终结的炽天使 一濑红莲，破灭的16岁(终结的炽天使 一濑红莲16岁的破灭)

作者：镜贵也

第一卷 序章 这世界的春天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寻物侦探事务所

录入：血型N型

小时候，我总以为不管什么梦想都能成真。

像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每天过得开开心心。

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轻而易举。

我真的天真地觉得，一切都是唾手可得。

「红莲。」

「…………」

「一濑红莲。」

「嗯？」

「那个……我们……」

「…………」

「长大以后……那个，我们，可以结婚吗……？」

「…………」

「我们可以像现在这样，一直永远在一起吗？」

在绿油油的草地上。

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

一个女孩从一旁握着我的手，如此说道。

她靠得实在太近，我甚至可以听见她的呼吸声。我喜欢这声音，喜欢她的嗓音，喜欢她的心跳，喜欢她的一切。

但是我看也不看她，直接回答：

「不可能。」

「为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

我回答：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是因为……我家里的关系吗？」

「……我是旁系出身，再加上你是嫡系，而且还是继承人候选人，根本是门不当户不对。」

「可是、可是那跟这又没关……」

「当然有关系。」

我打断她。

于是她沉默不语。不，也许她哭了也说不定，想必她自己也很清楚，呼吸才会有点乱了调，而且使劲地、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就在这个时候，从远方传来说话声。

「找到了！」

「是真昼大小姐！」

「结果又是一濑家的小鬼，把真昼大小姐带出来是吗！」

「这个下贱旁系出身的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抬起头，对身旁的灰发女孩说道：

「有人来接你了。」

女孩依旧不停啜泣，仍然紧握着我的手。

「我……不想和红莲分开。」

「…………」

「我……我……」

可是这时，我已经听不见女孩的声音，这并非因为她沉默不语。

而是因为我挨揍了。

一群大人过来对我动手。

「你们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女孩放声大喊，可是那些大人根本听不进去。

「死小鬼，给我搞清楚自己的身分！」

「干脆杀了他啦！像一濑家这种旁系，根本一点用也没有！」

「杀了他，杀了他！」

他们嘴里念个不停，不停对我拳打脚踢。

我一边挨打，一边意识模糊地望着那哭泣的女孩。

看着那名为真昼的女孩。

瞧着那对出身卑贱的我而言，有如太阳般的她——

「住手！我求求你们住手！」

这时，我瞬间失去知觉。

我知道被毒打的自己倒了下去。

犹如铁锈般的血腥味。

万里无云的蓝天。

舒适的草地。

我倒在其中，心想。

小时候，我真的以为不管什么梦想，都能够成真。

像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每天过得开开心心。

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轻而易举。

我真的天真地觉得，一切都是唾手可得。

「……力量。」

我一面倒下，一面喃喃自语。

「……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我的力量……还不够。」

我牢牢握紧拳头，抬起头。

正好目击女孩要被带走的光景。

她边哭边望着我。

她似乎一直、一直在向我道歉。

对不起。

都是我害的，对不起。

尽管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不对的明明是没有力量、身分低贱的我。

「…………」

我凝视着不停道歉的她，伸出手去。

朝着天空。

向着太阳。

对着真昼。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得到这世上的一切？我一边思考，一边……

◆

转眼间，十年过去。

第一卷 第一章 讨厌鬼入学

「红莲少爷、红莲少爷，您今天起就是高中生，是不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呢？」

「…………」

「说、说实话，我现在好紧张。嗯，我知道一定会有人吐槽『你身为红莲少爷的保镖，怎么可以紧张』，可是！可是啊！说到要进这第一涩谷高中念书，对我们一濑家的侍从来说，本来就很让人紧张。那个，所以……」

女性的声音不停传来，不过红莲完全没听进耳里，只顾着仰望天空。

这时，天空染上一片粉红。

原来是樱花飘落。

春天。

开学的季节。

红莲身穿立领制服，双手插在口袋，走在樱花树下。而在这条路前方，便是第一涩谷高中。

他留着一头仅有一点点波浪卷的黑发，再加上带点冷漠的眼神；那眼眸望向一旁喋喋不休的女子。

她是和自己同龄的十五岁少女，身高约莫一百六十公分，身穿水手服，头发略带咖啡色，是个光从那聒絮语调听来，无法想像的端正美女。

她的名字是花依小百合。

小百合似乎真的很紧张，按着胸口一边说道：

「那个，所以，我可能会有些不周到的地方，可是，我会好好加油，所以请您多多指……」

这时，红莲打断她。

「啊，小百合。」

「是、是的，有什么交代吗？红莲少爷！」

「你从刚才就有点吵。」

「咦咦咦咦咦咦！？」

小百合高举双手，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不仅如此，她完全陷入垂头丧气的状态，一边往后退去。

「真、真真真真、真的十分抱歉！」

然后她朝一直跟在红莲身后的另一个女孩靠去，接着说道：

「呜呜，小雪……我挨红莲少爷骂了，他嫌我太吵。」

小百合口中那名为小雪的女孩，抬头朝她望去。

这位身高约莫一百五十公分，个头娇小的女孩，面无表情，看起来很沉稳，甚至到了让人觉得冷漠过了头的程度。

她的名字是雪见时雨。

这女孩也同样十五岁，身为红莲保镖的她，在「一濑家」历经长年的训练。

时雨开口了。

而且仍然面无表情。

「……你本来就很吵。」

「啊呜！？」

「……你要是大呼小叫太过吵闹，我们的主人一濑家——甚至是身为一濑家下任当家的红莲少爷，都会因此有失颜面，可以拜托你安静点吗？」

「啊呜啊呜啊呜！？怎么连小雪也这么说！？」

这两个人真的很烦人。

红莲回过头，看向和自己同年的侍从。

「唉……」

叹口气后，又转头望向前方。

樱花飞舞在通往学校的路上。

其他学生开心地谈天说笑。

红莲心想：其实不只是小百合，走在这条路上本来就会紧张。

毕竟这里可不是普通学校。

而是由鬼及咒术所掌控，不祥且受到诅咒的学校。

「第一涩谷高中」

这是一所由人称「帝之鬼」、日本数一数二的宗教组织，所管理营运的咒术师养成学校。

不用说，表面上当然另有一套说法。对外，这里是间普通的高中；但是在这儿念书的，几乎全是隶属于「帝之鬼」，且信奉其教义者的子女。

而且这还是所菁英学校，学生都是从日本各地「帝之鬼」的信徒中，经过千挑万选的高手。

这就是第一涩谷高中的实际情况。

也就是说——

「这些人全是我的竞争对手，对吧？」

红莲说着，整个人沉醉在新学期的愉悦心情中，一边注视着其他学生。

接着，原本在后头的时雨来到红莲身旁，开口。她也同样望着其他学生，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不，我可不觉得『帝之鬼』的小鬼头里，会有像红莲少爷这样的高手。」

「没、没错！就让柊家那些嚣张的家伙，好好见识一下我们一濑家下任当家——红莲少爷的实力吧！」

小百合也很兴奋，跟着附和起来。

顺带一提，小百合所说的「柊家」，是指一千两百年前「帝之鬼」成立后，一直位居组织顶点的家族。

而五百年前离开柊家自立门户，创建「帝之月」的，正是他们一濑家。在那之后，「帝之鬼」与「帝之月」两派之间的关系，便一直恶劣至极。

当然了，面对无论在规模和实力上，都压倒性强大的柊家，一濑家并不会公然与其唱反调——

身为一濑家侍从的时雨说道：

「真要说起来，让一濑家下任当家候选人，在年轻时就进入自己地盘的高中，然后使其臣服于下——从柊家的家伙居然订下这种制度来看，就可以明白他们的心胸有多么狭窄。他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小百合接着道：

「啊、啊，我也一直这么觉得。所以红莲少爷，请您放心，我们一定比对方厉害多了。」

听见这句话，红莲回过头，对小百合说：

「没什么放不放心的，其实我根本不紧张。打从刚才，就只有你一个人在罗哩罗嗦而已。」

「啊呜！？」

接着他低头看着时雨。

「还有时雨。」

「怎么了吗？」

「你刚才用小鬼头来形容柊家那些家伙……」

「啊，真是抱歉。我实在太讨厌柊家的人，忍不住就……」

「不，这不是用词上的问题。」

「那是？」

时雨歪歪头。

于是红莲俯瞰着时雨，说道：

「从外表来看，你才是个小鬼头。」

「啊。」

时雨喊了一声，平时面无表情的脸蛋，泛起一抹红晕。她轻咬唇瓣，说：

「……您明知我很在意这点，还刻意这么说吗？」

「哈哈，谁叫你们要瞧不起柊家，所以我非得把话说明白。总之一秒也不准大意，记得绷紧自己的神经。我想你们应该很清楚，在这里，『帝之月』的人就只有我和你们两个而已。也就是说，周围其他所有人——全都是敌人。」

红莲如此说道。

而与此同时，他们四周已经满是以柊家为后盾的学生。

这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这里可是通往学校的路上。

而现在，他们正要进入敌人所经营的学校就读。

时雨和小百合的表情相当紧张。

大概是因为感觉到几道望着自己的视线吧。

另外还有声音传来。

「那几个人是谁？」

「啊啊～我想起来了，今年又到那时候了。他们是一濑的人啦。没实力的异端要混进我们学校了。」

消息开始在学生间传开。

听见这些声音后，红莲抬起头。

而在这时，他发觉已经有上百只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冷漠的眼神、嘲弄的眼神；毫不掩饰的敌意、厌恶、轻蔑。

面对这些目光，时雨开口了。

「这些家伙，居然瞧不……」

但是，红莲打断她。

「我早就习惯了，所以不要轻举妄动。」

「可是……」

「听话就对了。我们不用在这里展现实力。没必要跟小鬼头一样激动，特地让敌人知道我们有多厉害、身上有什么本领，对吧？」

红莲说着，回头对自己的侍从笑了笑。

两人看起来虽然很不满，不过红莲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他们不会在这儿展露自己的力量。

特别是由一濑家独自研发、改良的咒术系统，他早已决定绝不会让外人见识——

「…………」

但是突然间，咚的一声，有个东西砸在他头上。

红莲转向前方。

砸中他头的，是装着可乐的宝特瓶，而且没有拴上盖子，所以可乐理所当然地泼在他头上。

「红莲少爷！」

小百合大喊。

「可恶。」

时雨正想上前。

不过红莲抓住时雨的肩膀。

「不要插手。」

他要时雨退下。至于时雨这时是什么表情，他并不知道。

但是，红莲只是露出傻笑，按着头说：

「啊～这样很痛耶？」

于是以柊家为后盾的那些学生，全都同时笑了起来。

——这家伙是怎样。

——真是个胆小鬼。

——我就说嘛～一濑家的人就只有这点能耐。

红莲不晓得可乐是谁扔的，不过这并不重要。

反正这里所有人都是敌人。

因此，红莲虽然饱受嘻笑怒骂，还是叫了声自己的侍从。

「小百合，时雨。」

「……是。」

「有何吩咐。」

两人的声音在颤抖，心有不甘地发着抖。看见自己的主人受到侮辱，她们觉得很难过。

而且她们认为，这一切都怪自己能力不足。

要是她们拥有可以立即、马上毁灭柊家的力量，就不必在这儿忍气吞声。毕竟如果一濑家能压过柊家，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因此红莲转过头，向侍从说道：

「今后要让你们受委屈了，抱歉。但是，只要忍耐三年就好，可以麻烦你们吗？」

听见他这么说，小百合和时雨抬起头。两人都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真想叫她们别让柊家的人看见这表情。这时两人仰望着红莲，一边逼近过来。

「那、那当然，因为侍奉红莲少爷，是我出生在这世上唯一的目的！」

小百合说着，红莲推开她的脸。

「你这份心意我承受不起。」

「啊呜啊呜啊！？」

被这样一把推开，小百合不禁发出呻吟。

接着换时雨抬头看着红莲。

「……可是，这实在让人不甘心。有人说红莲少爷只要学会像样的咒法，就会成为我们一濑家千载难逢的高手。」

「是谁说的？」

「是家父……」

「五月雨说的？」

「是的。还有其他『帝之月』的干部，也都说红莲少爷是千载难逢的天才，所以要我赌上性命保护您……」

这时红莲打断她。

「是吗？原来我的评价这么高。」

「是的。」

「那就替我跟那些干部老头说一声。」

「啊？」

「一濑家只不过五百年历史，哪来什么千载难逢的天才啦，笨蛋。老人痴呆的家伙不要再乱说话了。」

「呃，啊……嗯……也是，您说得没错。」

时雨似乎也觉得好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哎呀，难得看见小雪笑耶。」

看见时雨这模样，小百合开口补上这句。

看来两人已经冷静下来。

红莲低头确认她们恢复平静后，又再次回过头。其他学生已经所剩无几，毕竟已经快到上课时间。

他们一定心想：既然这样，就别管这些微不足道的人渣——反正一直捉弄一濑家这些家伙，也没有什么意义。

所以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离开。

现场只剩下被可乐泼得全身湿透的红莲，以及他的两名侍从而已。

「那就走吧？」

听红莲这么一说，时雨开口：

「……红莲少爷。」

「啊？」

「……应该是由我们保护主人才对，却反过来让主人保护我们……」

「少罗嗦，笨蛋。保护手下可是主人的义务。」

「……啊。」

让红莲这么一说，时雨闭上嘴。

这时身后的小百合说：

「呐呐呐，小雪，你为什么脸红呀？」

「小、小心我宰了你！」

「咦咦咦咦咦，为什么！？小雪为什么要打我！？」

这两个人真的很吵。

红莲一脸厌烦，一面准备往学校走去。

学校已经近在眼前。不，应该说这个地方，其实已经是一般人无法进入的学校内侧。

两旁是高大的樱花树。

校门就在前方，有个男人站在那里。

他留着一头罕见的白发，同样身穿立领制服。

那男人露出浅浅的微笑。

而且很明显是看着他们在微笑。

接着他忽然举起右手。

他的指尖上挟着纸片。至于那是什么纸片，红莲马上便看了出来。那是咒术符，是用来发动柊家咒法的符纸。符纸着火后消失无踪。

下一瞬间，小小的闪电落在红莲眼前。

咒术的发动速度十分惊人，看来这男人的身手相当不错，说不定冠有柊家的名号。

但是，尽管如此……

——以我的能力可以躲开。

红莲如此判断。

而且他还有能力反击。

既然如此，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该怎么应对才好？

神经讯号在脑中连接，思考过后，他便实际展开行动。

他首先将视线朝右移去，那是和闪电相反的方向，他就像是并未发觉闪电，正准备转头看向身后的侍从。

就在这时，闪电劈了下来。

随着砰一声微弱的声响，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击飞。

「咕。」

由于冲击的力道实在太强，他瞬间差点失去意识。他晓得自己倒在地上，尽管意识还清醒，一时之间仍无法动弹。

他知道小百合和时雨在大喊。他微微睁开眼，看见泫然欲泣的两人，正出声喊着自己。

红莲意识朦胧地仰望两人，一面思考。

刚才真有点不妙——

要是不小心真的闪过，搞不好会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实力。

可是，这样真的已经成功让对方误以为，自己来不及做出反应吗？

此外——

「…………」

要是认真打起来，我赢得了对方吗？

他一边思考，一边等待全身恢复原状。

小百合搂着红莲的头，哭个不停。

「红莲少爷，红莲少爷。」

红莲回答她：

「胸部顶到我的脸了。」

「呃吁」

紧接着，时雨挡在两人身前保护他们，直盯着校门口。

「对、对不起，红莲少爷。有我跟着还让您遇上这种事。」

红莲回答：

「错不在你。我是故意让他打中的。」

「咦！？」

「你刚才马上就看出攻击是从什么方向过来的，没错吧？这样一来，对方应该已经察觉你的实力，所以你要假装比我厉害。接下来我要演戏，假装自己是必须靠你保护的无能废物。」

「这怎么可以……」

这时红莲坐起身，按着自己的头——

「可恶，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后刻意如此说道。

听见他这么说，困惑在时雨的脸上一闪而过，接着她指指校门口。

「是、是刚才那个人发动攻击。」

她的语气显得有些生硬。

直到此时，红莲才望向校门。

那名男子依然看着这里。

他笔直地注视着这里，而且脸上仍挂着笑容。

红莲一脸不耐烦，呻吟起来。

「……啊～看来失败了，全被看穿了吗？」

接着，男人耸耸肩，转过身，朝学校走去。

红莲凝视他的背影，说道：

「那我们也走吧。」

这时，小百合说：

「可是您的伤……」

「嗯？」

红莲摸摸自己的额头，上头流了点血。他舔舔手上的血。

「哈哈，血都沾上可乐的味道了。去拿换洗的衣服给我。」

「我这就回去拿。」

时雨回答。红莲接着对她下令道：

「还有，记得去查查刚才那家伙的来历。他看起来满厉害的，我得好好提防。」

「遵命。」

时雨点点头，便朝与学校相反的方向奔去。

「那就去上学吧。」

红莲话才说完，小百合也同样满脸愧疚地说：

「那、那个，我真的什么忙也没帮上……」

「你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已经是帮了我大忙了。」

「…………」

「你想想，这里可是敌人的阵营耶？我当然只会带自己最信任的人来啊。所以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啦。」

听他这么一说，不知为何，小百合的脸蛋泛起红晕，双颊红通通的。

「那、那、那个，我这条命是属于红莲少爷的……」

「就跟你说这样我承担不起。」

「啊呜啊呜啊！？」

小百合的脸被一把推开，整个身子被往后一按。红莲对她笑了笑，然后迈出步伐。

「先不开玩笑了，我们走吧。哎呀～不过啊，看来从第一天开始，学校生活就会过得很愉快呢，嘿。」

就这样，一濑红莲，十五岁，今天起正式成为高中生。

第一卷 第二章 深夜教室

教室。

班会。

这些都是一般学校所能见到的景象。

「…………」

而红莲就身处其中。

他坐在一年九班最后头的窗边座位。

现在是第一次班会的时间。看似班导的女老师，正在对接下来要举行的开学典礼进行说明。

顺带一提，小百合和时雨并不在这班。

小百合是一班的。

时雨则是二班，两人之所以被分配到距离九班最远的班上，很明显是特定人士刻意介入的结果。

「这也难怪。」

毕竟红莲之所以会在这里，原本就是为了让一濑家的下任当家候选人，见识柊家有多么优秀、力量有多么强大而做的安排。

「让人陷入孤独，霸凌他，使他屈服，是吗？真亏他们能维持这种阴险下流的制度二百年呢。」

红莲笑了。

顺带一提，二十五年前，红莲的父亲也被迫就读这所学校，而且完全屈服于柊家之下。姑且不论他对嫡系的好恶，但每当要做什么重大决定时，他的确变得必定会向柊家请教意见。

而「帝之月」全体对如此卑躬屈膝的父亲，评价并不是很好。

不过，红莲并不认为父亲有什么不对，他觉得这么做其实无所谓。而他对父亲的尊敬，也并未因此有所折扣。

毕竟父亲已经尽他所能，做好眼前能做到的事情。如果这么做，就能让组织在毫无争端下顺利运作，那便已经足够。

其实那天也是一样。

「…………」

红莲稍微回想起来。

想起他的儿时记忆。

最后一次见到真昼那天的记忆。

他被柊家的人痛扁一顿，遍体鳞伤地回家时的记忆。

父亲满怀歉意地望着他，如此说道：

『请你原谅我这个无能的老爸……』

父亲一脸泫然欲泣，紧搂着伤痕累累的儿子，接着马上出门向柊家赔罪去了。

尽管儿子被人毒打，他还是跑去赔不是。

「…………」

红莲从沉思中抽离，然后抬起头。

他环顾整间教室。

全班共有四十个人。

是个男女人数各半的班级。

从点名簿看来，班上似乎聚集了很多「帝之鬼」干部的子女。

十条家。

五士家。

三宫家。

这些咒术界名门之后，许多都就读这所学校。

顺带一提，一濑家也曾是柊家底下最高顺位的家族。不过现在，他们已经滑落到最低顺位。

这种阶级地位牢不可破，眼下就有好几个同学，正不时瞄向这里。而从他们的视线中，的确能感觉到一种厌恶与敌意，像是不满跟他分到同一个班级一样。

女老师又补充道：

「那么，从今天起，各位就是第一涩谷高中的成员，你们身为全日本第一流咒术学校的学生，希望大家都能抱持自豪与自信，度过充实的学生生活。」

说完，女老师喜孜孜地望向这里。

「嗯，虽然里头混进一个人，不，混进一只老鼠，不过大家不必放在心上。这班上的同学，全都是实力和成绩最顶尖的菁英，你们的任务，就是让这只老鼠见识本校的威信。」

她口中的老鼠，指的正是红莲。

其他同学笑了。虽然不是全部，不过有些人笑得很开心。

而红莲也姑且跟着傻笑。

接着，他试着估测这位老师的能力。眼前这瞧不起人的老师，能力是否真在自己之上？

被人瞧不起，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毕竟他在进入这学校就读之前，早已明白会有这种事。

但是，他可不允许自己的能力不如别人；他无法允许自己的咒术发动能力输给其他人。

因为他背负着与父亲不同的使命。

相对于个性敦厚、稳健地致力于组织经营的父亲，他心中藏有不同的欲望。

「…………」

红莲一边傻笑，一边环顾四周。

他看了看十条家的女孩。

五士家的男孩。

以及三宫家的女孩。

顺带一提，看过点名簿的他，早知道这班上有个很特别的人。

而那个人的名字叫做——

柊深夜。

也就是冠有桩这个姓氏的柊家人。

对隶属「帝之鬼」的人而言，柊这个姓氏具有特别的意义——那是个高贵的姓氏，甚至可以说是神明的代理人。

这就跟一濑之于「帝之月」，红莲之于时雨和小百合一样。

但是现在，柊深夜的座位上并没有人。

他的位置在距离红莲最远的地方——冠有柊这个高贵姓氏的人，座位被分配在距离肮脏老鼠最遥远之处。

也就是教室最前方的门口附近。

这时，女老师说道：

「我想各位已经发现，那位深夜少爷，也是这班上的一分子。这实在是太荣幸了……」

接着她又说了一堆。

也就是说，值得老师花这么多唇舌介绍的伟大人物，也是这个班上的同学。

而其他同学，都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听着老师这番话；众人的态度，简直和刚才看着老鼠时天差地远。

这些同学态度的转变，根本明显到愚蠢的地步，于是红莲又笑了出来。接着他望向窗外，隔着窗户，可以看见校门外的樱花树。

「真担心时雨和小百合。」

他一面注视那些樱花，一面轻声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旁传来喀啦的开门声。这一瞬间，红莲感觉到整间教室明显安静下来，而且大家相当紧张。

接着，声音从教室后门传来：

「怪了，怎么这么安静？」

那是个男生的声音。

听见这声音，女老师的语气变得相当紧张。

「这、这不是深夜少爷吗？欢迎来到敝班……您的座位在这……」

这时，深夜打断她。

「咦～那么前面的位置，我才不要。」

「呃，那……」

「我想坐那边，可以跟我换吗？」

「呃，这怎么可以……那边是……」

女老师说。两人的对话传进红莲耳里，简直像是国王驾到一样。

看来那位柊家的人终于姗姗来迟。

红莲抬起头，朝教室中望去。

看见对方后，他有点吓一跳。

因为出现在教室里的，正是今天早上，在校门口向红莲扔出符咒的那名男子。

他留着一头白发，身穿立领制服。虽然看起来笑嘻嘻的，目光却十分锐利，笑容中也充满自信。

看来这家伙，就是柊深夜没错。

其实根本用不着叫时雨去调查他的来历嘛——红莲心想。

而且深夜还往这里走来，然后咧嘴一笑，对坐在红莲身旁的女生说：

「呐？我想坐这里，可以跟我换位置吗？」

那女生似乎吓了一跳，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啊，好、好的！当然没问题！」

她说完便急忙站起来。

女老师见状，说道：

「可、可是，怎么可以让您坐在那种老鼠的旁边……」

深夜半眯着眼，打断老师。

「呐，老师。身为老师，怎么可以用老鼠来形容自己的学生？」

「啊，那个……」

「大家都是同班同学，当然要好好相处才行。」

「可是……」

这时，坐在红莲旁边的女生退开。

「谢谢你。」

深夜露出微笑，在红莲旁边坐下。

「啊，抱歉，打扰大家了。请继续开班会吧。」

他话才说完，女老师就赶忙回到讲台，慌张的简直不像是为人师表，班会这才继续进行。

老师开始说明开学典礼的流程。

以及这所咒术学校的起源，还有课程将如何进行。

深夜笑咪咪地听着老师的介绍。

红莲再度将视线移向窗外。

就在这个时候，深夜向他搭话。

「呐，同学。」

「…………」

「嗯，我记得你叫做一濑红莲，对吧？可以直接叫你红莲吗？」

红莲转过头，看着深夜，他依然笑咪咪的。

红莲注视着深夜的脸，回答：

「您是在跟我说话吗？」

听红莲这么一说，深夜笑了笑。

「干么用『您』呢？」

「家里一直对我耳提面命，交代我绝对不可以和柊家的人唱反调。」

「咦～真的吗？」

「真的。」

「是吗。那还真～是无聊呢。」

「真的很抱歉。」

红莲低下头。对方似乎没有想再多说什么，于是他正要再望向窗外——

「可是啊，你今天早上，是故意让我打中的吧？」

「…………」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是为了隐藏实力吗？」

「…………」

「那就摆明是要跟我唱反调嘛？你的野心也太明显了吧？」

可恶，果然被他看穿了。

红莲望着深夜，回道：

「早上那件事……真的非常抱歉。」

「喔，你还承认得真干脆耶？」

「但是，我承认的并不是野心的部分。只是因为家里，一直交代我不要反抗任何人，不准惹柊家的人生气，所以我为了息事宁人，才会故意让您打中，这是事实没错。我并没有隐藏实力。」

「哦，是吗？」

「是的。」

「这样啊～」

深夜说完，凝视着红莲，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接着不知为何，深夜靠了过来，凑到近得不能再近，在他耳边开口。

而且稍稍压低声音。

「呐，红莲。不要说这种无聊的谎话嘛。」

「…………」

听见对方这么说，红莲眯起眼，直望着深夜。

「我并没有……」

但是深夜打断他。

「算了，无所谓啦～可是，我本来以为难得可以遇到同伴，还期待了一下呢。」

「…………」

「因为我跟你一样讨厌柊家，原本想说如果可以跟你一起偷偷做些什么，那可就好玩了呢。」

「…………」

「对了，其实我并没有柊家的血统。因为我是养子，是从小就为了进入柊家，而接受训练的养子，所以我讨厌柊家。也就是说，我跟你是一伙的。」

深夜说如此说道。

红莲的确听说过这件事。柊家为了让后代拥有强大的咒术能力，于是四处寻找优秀的小孩加以教育，并层层选拔，将其中幸存的小孩收作养子。

然后让他们与拥有自家血统的人结婚，产下后代。

这传闻流传已久。

不过，红莲可不知道这家伙是否真是柊家的养子。最重要的是，就算他说的是实话，红莲也完全没必要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因此红莲打算回答他「您误会了」，告诉他「我不是您认为的那种人」。

但是，在那之前——

深夜先开口了。

「对了，跟我配对的是真昼，柊真昼。我一出生，就一直接受将来要成为她配偶的教育。」

红莲知道自己忍不住瞬间起了反应。

他望向深夜。

深夜回望着他，笑道：

「哎呀，这么简单就露出本性啦。」

「我不懂您的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会在意的。反正我也没想过今天马上就要和你成为朋友。」

「…………」

「对了，你知道真昼也进这所学校了吗？听说因为她很优秀，所以要代表新生致辞呢。你的前女友，还真是了不起耶……」

听见他这么说，红莲面不改色地回答：

「我和真昼大小姐之间，并不是您所说的那种关系……」

「不过她现在可是我的未婚妻。」

「…………」

刹那间，红莲沉默不语，忍不住轻瞪深夜一眼。

深夜可没看漏红莲这表情，那端正的脸庞堆满笑意，然后挑衅地说道：

「怎么？不甘心吗？」

「并没有。」

「哈、哈哈，看你那表情，已经完全藏不住野心了。我们好好相处吧？先跟你说清楚，其实我跟真昼的感情不是很好，你就放心吧。虽然我冠了柊这个姓氏，可是毕竟只是养子，终究是卑贱的出身。我在嫡系里所受的待遇，就和你现在在这儿的待遇一样。当然这很让人火大，所以我一直想要推翻一切。」

深夜如此说道。

他这番话十分危险，只要一泄漏，就有可能立即受到惩处。

这究竟是陷阱，又或者这家伙真的在思想上反对柊家？红莲并不晓得。

虽然不晓得，但由于对方不是自己应该亲近的对象，于是红莲决定改变一下自己的态度。

他抬起头，视线从深夜身上移开。

「呿，你这家伙真是罗哩罗嗦的。我的目的跟你不一样。我不知道你想干么，反正不要连累我就对了。」

这一瞬间，深夜的表情变得更开心了。

「啊，你不对我用敬语啦？」

「吵死了。」

「那我们是朋友罗？要跟我交朋友吗？」

「我说你很吵，你是听不懂吗？」

「啊哈哈。算了，无所谓。反正在这里，只有我是跟你站在同一边的，最后你还是只能和我交朋友而已。」

深夜依旧笑得很开心。

红莲瞥了深夜一眼。他的心情不太好，没想到第一天就被这么麻烦的家伙缠上。

就在这个时候，女老师说道：

「开学典礼差不多要开始了。各位同学，我们走吧。」

学生都站了起来。

深夜也跟着起身。

「走吧，一起去听我们的女神致辞。」

他所说的女神，应该是指真昼吧。

可是自从那天，被那些大人硬是拆散以来，红莲和真昼已经十年没见过面了。所以事到如今听见她的名字，红莲也不晓得该如何反应才好。

而接下来，红莲就要前往真昼所在之处。

据说真昼要代表新生致辞。

红莲可没想过，自己居然会以这种形式和她重逢。

深夜向他伸出手。

「我们走吧，红莲。」

他亲昵地直呼红莲的名字。

红莲抬头看着他的手，皱起眉头，然后一把拍开。

「不要靠近我。」

「哈哈。」

接着红莲他们往讲堂移动。

第一卷 第三章 新生代表

全校同学都被带到讲堂。

所有学生的人数是1100人。

一年级500人。

二年级340人。

三年级160人。

这便是全校学生的分布状况。

之所以年级愈高人数愈少，是因为每学期都有好几次的选拔术式测验，对所有人的实力加以测试、分级，而被判定为能力不足以就读这学校的学生，便会因为相对评价较低而一一退学。

在第一年结束前，学生约莫只会剩下一半。这便是年级愈高，学生的人数也跟着愈少的原因。

不用说，所有学生当然都很拼命用功与修练。毕竟只有体术及咒术两方面都很优秀的学生，才能继续留在这所学校。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应该没被算在里头。」

红莲环顾满是学生的喧闹讲堂，低声自言自语。

顺带一提，红莲要进入第一涩谷高中就读之前，曾先接受类似考试的测试。

除了数学、国文、历史等一般科目，另外还有咒术技能测验，以及术式知识测验。

而对于所有考试，他都刻意保留实力。真要说起来，其实那些题目对他而言，都简单到不小心就会全部答对，因此他在考试时，一直拼命想着该怎么故意答错才好。

最后的分数，应该完全没办法考上这学校才对。

不仅如此，改考卷的人应该会心想：第一涩谷高中只收菁英，这种无能的家伙怎么会来报考这里？

但是不知为何，他现在居然出现在这里。

在「帝之鬼」信徒所就读的咒术师养成学校中，这里可是唯有最优秀的人才，才能进入的学校，而他竟然考上了。

换句话说，当初的考试根本毫无意义。

「也就是说今后三年，不管我的成绩再烂，都得一直待在这里让人欺负。」

红莲喃喃自语，尽管嘴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愉悦感，注视着今后可能会欺负自己的其他同学。

他们看起来很开心。

大家都对新生活有所期待，却又为即将开始的竞争忧心，话也因此跟着多了起来。

而在讲堂台上，校长那漫长的致辞正要结束。

「你们是脱颖而出的学生。能留在这里的人，将来都有可能成为『帝之鬼』的储备干部，前途可说是一片光明。请大家将这件事牢记在心，度过让人引以为傲的愉快学生生活……」

打从刚才，校长就一直说着这种冗长的致辞。

红莲抬头望向校长。

就在这时，一旁突然有人出声叫他。

「呐，一濑红莲。你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红莲转头一看。

身旁是一名身穿水手服的女孩。她既然坐在旁边，那应该是班上的同学没错。

她拥有一对稍稍吊起、看似倔强的眼睛，一头红发，皮肤白皙。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红莲回答。

于是女孩露出有点轻蔑的表情，说道：

「除了你以外，还有谁是一濑家的脏东西？」

「脏东西，是吗？」

听见这个形容词，红莲笑了。然后他看着那女孩，回道：

「那你又是什么人？是哪个高贵人家的大小姐？」

听他这么一问，女孩一脸无法置信，摸了摸自己的红发。

「唉，看来一濑家的人不只没礼貌，而且还很无知呢。看见这头发，居然还认不出我是谁。」

其实红莲已经大致猜到这女孩是何方神圣。

她应该是十条家的人。

话说回来，看见那头红发，只要是学习咒术的人，都理应略知一二才是。

十条十人。

自从这号人物独自降伏传说中的恶鬼，因此遭受诅咒以来，他的子孙出生时，都会留着一头血红色的头发——

这件事连历史书籍上也有记载。

也就是说，只要看见这头红发，理应要马上认出对方就是侍奉柊家的世家中，排名前五的名门——十条家的人才对，可是红莲却向她说道：

「你真的这么有名？难不成是什么偶像明星？」

红发女孩瞬间露出打从心底受不了对方的神情。

…你这么无知，到底是怎么考进这学校的？」

听见她如此挖苦，红莲笑着说：

「我考试的时候掷骰子，结果全都碰巧答对了。」

「我们学校的考试，又不是用填卡的……算了，反正一定是为了让一濑家下任当家候选人认清自己的实力，所以才让你无条件入学的吧。」

说完，她依旧用轻蔑的眼神看着红莲。

于是红莲问：

「所以？想当偶像又自以为是的大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你说谁想当偶像！」

那对原本就往上吊的眼睛，这时又吊得更高了。尽管如此，她的容貌依旧端正，看来的确是个美女没错。

「唉，大呼小叫的真的很吵耶。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啦？」

她露出「听到我的名字可别吓着了」的表情，回道：

「我叫做十条美十，就是那个十条家的人。」

她咧嘴一笑，一副只要听见这名号，所有人都应该跪倒在地的模样。

至于红莲的反应……

「哦。」

「如何？怕了吧？」

「嗯～」

「呵呵，我不介意你跪下唷？虽然就算一濑家的无知家伙对我下跪，也没什么好开心的啦。」

「话说回来，我啊……」

「怎么？看到我主动开口跟你说话，真的这么开心吗？」

听见她这么问，红莲回答：

「真的不知道十条是什么东东耶。」

「是吗，原来你这么开心呀。那就好，我就原谅你刚才的无礼……原谅你……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就跟你说我不认识什么十条。」

「等等！你开什么玩笑！？是十桑耶？那个封印『枫之司鬼』的十条家后裔耶？」

「没听过。」

「…………」

她露出一副想放声大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的神情。

接着她甩甩头。

「不行不行，美十，不可以生气。对方可是一濑家的下贱老鼠……其实我早就知道他的智商没有一般人类的水准嘛。要是老是为了这种小事发脾气，可是会有损十条家的威名，所以冷静一点。」

红发女孩按着自己平坦的胸口，大口呼起气来。

红莲一边想着「这女人是怎样……」，一边低头望着她，然后再度环顾四周，心想。

看来在这儿，应该到处都是这种家伙吧。

至少能进这所学校的，只有从小就接受严格咒术修行的人而已。再加上被送进这里的，全是受到家世这种阶级社会所束缚的人。既然如此，也就不难推测出现在这儿的，应该尽是些没什么社交能力的家伙。

「算了，说到没社交能力，我也没资格对别人说三道四的。」

他轻声笑了笑。

这时，美十怒气冲冲地说道：

「你笑什么笑！」

「啊？没有为什么啊。」

「算了。我可不想再对你这无知的家伙自我介绍。」

「这样啊。也好，至少我知道你想当偶像……」

「就跟你说没这回事！」

美十大吼。

而且这次吼得还满大声的，音量大到超过讲堂里的其他人。

于是校长暂停演讲，所有人的视线都移向这里。

面对这情况，美十露出搞砸的表情僵在原地，整张脸红到不输那头红发，小声说道：

「那、那、那个，打扰各位了。请继续。」

校长继续演讲，其他同学也马上撇开脸，应该是因为光凭头发的颜色，就看出她的家世了吧。这也证明十条家多么有名，势力又多么庞大。

美十难为情地缩起身子。

这时红莲开口，像是要安慰她一样。

「哈哈，这样不错耶？马上就跟偶像一样受到瞩目……」

「你不怕我宰了你吗？」

红莲的背后被踹了一脚，力道并不是很强。这也难怪，毕竟她长得这么瘦弱。

由此看来她的战斗方式，应该是对身体施加某种咒术后再进行战斗。

毕竟根据历史上的记载，十条家的人可是以蛮力制服恶鬼的。

身为武斗派的十条家，其名气正是如此惊人，家族中许多人都从事杀手与保镖的工作。而眼前这女孩，实力也应该不俗才是。

正因如此，红莲才会在仔细观察她后，如此心想——

——不晓得以我的实力，有没有办法杀掉这家伙？

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红莲低头看着踹自己一脚的美十，问道：

「所以？」

「所以什么？」

「是你主动跟我说话的吧？有什么事吗？难道是搭讪？」

「搭……怎么可能！」

她差点又大声起来，于是急忙压低音量。看来她是个情绪起伏很大的人。

美十对红莲说：

「我想问的其实是关于柊深夜少爷的事。」

「嗯。」

「我刚才看到你跟深夜少爷聊了很久，你们到底在聊什么？」

她如此问道。

听她这么一说，红莲已经大致明白她想问什么了。

十条家经常担任柊家的保镖。既然如此，看见柊深夜和一濑家的人亲昵聊天，自然会想了解到底是什么状况。

因此红莲回答她：

「我们没有特别聊什么啊。」

「骗人。你们看起来明明聊得很亲密。」

「你也盯得太紧了吧？」

「少罗嗉，快从实招来。你跟深夜少爷到底说了什么？」

她实在很烦人，因此红莲不耐烦地说：

「都是一些有的没有的事喔。你真的想知道？」

「快告诉我。」

「啊～说到青春期男生的话题，不就只有一个吗？」

「那是什么？」

「就是女生的话题啊。」

「咦？」

「就是班上有哪些可爱的女生啊。深夜说你很可爱耶？还说晚上想约你。」

「啊？咦……！？」

美十的表情瞬间大变，满脸通红。

「呃、呃，怎怎怎、怎么可能，你骗我的吧？这怎么可以……而且深夜少爷，已经有真昼大小姐……」

美十想也不想就这么说。

看来深夜和真昼之间的关系已经传开，就算泄漏出去也没什么问题。

于是红莲心生疑问：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一直不晓得？

看美十毫不犹豫就脱口而出，表示一濑家一定也已经掌握这件事，却一直没传进自己耳里，到底是什么缘故？

「看来是老爸他……」

红莲露出有点伤脑筋的神情，喃喃说道。大概是父亲为了不让真昼的事传进他耳里，而封锁了这个消息吧。

若是如此，那身为红莲直属保镖的雪见时雨，还有花依小百合，也有可能知道这件事。

大概就连今天，谁要在这里代表新生致辞这件事，她们两个也早就知情。她们明明晓得，却一直瞒着主人。

想到这里，红莲独自露出苦笑。

「唉，什么跟什么嘛。那只不过是五岁小鬼的无聊恋爱耶？难道我看越来像赴一直耿耿于怀吗？」

一旁的美十依旧慌张，继续说：

「而、而且，我们这些侍从家的人，是被禁止和柊家的人发生这种关系的。所以可以麻烦你转告深夜少爷，我没办法答应这个邀约吗？」

「…………」

「再说我一直深深敬爱着真昼大小姐，所以今天这件事，我想当作没有听见，请你这样转告深夜少爷……」

「啊？你认识真昼吗？」

这时美十的表情又一变，气冲冲地吊着眼睛。

「一濑家的家伙，没有资格直呼真昼大小姐的名讳！」

她的音量又大了起来。

红莲把话重说一遍，像是在安抚她一样。

「啊～那个，所以真昼大小姐和你认识吗？」

美十使劲点点头，然后像是在炫耀一样：

「因为真昼大小姐真的很美，对侍从家的人却又一视同仁，简直就跟女神一样。」

女神——这家伙也用了同样的形容。

看来真昼还真是受人爱戴。

美十继续说道：

「再加上她文武双全，我听说连这学校的入学考，她也是所有科目最高分通过。对我们这些隶属『帝之鬼』的人而言，能够侍奉真昼大小姐，真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幸福。」

她是这么说的。

所有科目最高分。

她说真昼是以第一名通过入学考。

也就是说，全一年级最优秀的，就是真昼吗——红莲思考着。

接着，那句话又在脑海中浮现。

既然这样，那我打得赢真昼吗？我身上的力量，足以压倒柊家吗？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影像也在脑海中浮现。不，应该说意外浮了上来比较正确。

那是他还常常和真昼一起出去玩时的景象。

绿油油的草地。

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下。

总是在一旁开心、愉快、天真无邪笑着的，真昼。

红莲心想：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过了十年吗？

时间过得真快。

这时，校长说道：

「虽然有点长，我的致辞就到这里。接下来是新生代表的致辞时间。今年的新生代表，是开会时全票通过的。能迎接柊家的千金进入本校就读，我真的感到十分荣幸——那么，柊真昼大小姐——接下来就麻烦您致辞。」

说完，校长便鞠个躬。

从台边走出一名女孩。

她留着一头美丽的灰色长发，拥有一对凛然锐眼。那脸庞明明端正到可说是冷冽，整个人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冷漠。

她看似安详、优雅，却又留有与儿时相同的天真无邪。红莲可以了解其他人想称呼她为女神的心情。

「…………」

原本吵闹的讲堂变得异常安静，无法想像里头有超过千人聚集。

看来所有人都让真昼迷住了。

当然柊家这个名号，也同样拥有这种力量，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力量。

但是此时此地发生的，并不仅是如此而已。

眼前的情况，看起来是所有学生，都被真昼身上某种仿佛强光的东西所击溃，因此全都无法动弹。

真昼走上讲台。

她注视全体同学，轻轻点头，然后露出温和的微笑。

「感谢校长的介绍。我是柊真昼，今天以新生代表的身分致辞。请大家多多指教。」

那声音既清脆又响亮。

单单是她的声音，就让整个讲堂几乎要中了魔法。

一旁的美十也一脸陶醉。

坐在前面几排的柊深夜，这时回头看向红莲。

不用说，真昼并没有望向红莲。要在这么多人里找到他，大概很困难吧。

不，说不定其实——

「她对下贱、成绩又差的一濑家老鼠，根本没什么兴趣？」

真昼流利地继续致辞，仿佛在唱歌似的。

红莲抬头望着她：心想。

我跟她之间的距离，就跟从前完全一样。

就和天上的神明，以及在地面爬动的老鼠之间一样。

想到这里，红莲咧嘴一笑。

「哈哈。」

他稍稍握紧拳头，不让其他人看见。

◆

到了晚上。

时间是十九点半。

红莲听完学校今后的教育方针，接着在开学典礼才刚结束后，又接受好几个咒术测验，这才得以离开学校。

而红莲所住的地方，就在距离学校十五分钟路程的高层公寓里。

那是个五房加起居室兼厨房的宽敞房间，而一濑家租下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让红莲通勤前往第一涩谷高中。

其实不仅如此，免了防止敌人潜入，一濑家还把上下楼层的房间也全部租下，并一一布下咒术陷阱，避免被人侵人——戒备可说十分森严。

也就是说，除了红莲现在住的这间房外，这层楼另外还有四间，若再加上楼上及楼下，总共有十四个房间还空着没人住，可是——

「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房间里？」

红莲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脸严肃地对眼前两个女孩说。

这两人正是身为保镖的雪见时雨，以及花依小百合。

根据一开始的协定，她们应该要住在红莲隔壁才对，可是现在，两人却背着所有行李，搬到了他的房间里。

听红莲这么一问，时雨回答：

「……身为侍从，理应随时待在主人身……」

「碍事。」

「唔……」

小百合接着说：

「可、可是可是，反正这里有五间房间，还有起居室兼厨房，只要我们两个侍从偷偷摸摸过日子，不要打扰到红莲少爷……」

「根本没这种前例好不好。」

「啊呜……」

「够了，给我出去。我讨厌吵闹。」

「可是……」

「没什么可不可是的。少罗嗦，出去。」

红莲命令道，同时指了指大门。

听见他这么说，顺从的她们点点头，然后开口了。

首先是时雨：

「……好吧，小百合。我们先假装听红莲少爷的话离开，半夜再偷偷回来吧。」

接着小百合捶了下手：

「不愧是小雪，好聪……」

「聪明个头！」

红莲怒吼道。

接着他叹口气，说：

「你们明明是侍从，可是完全不听我的命令。」

时雨反驳：

「可是我们一直把红莲少爷的安全当作优先考量。」

小百合也点头附和。

「没错。我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随时可以为了红莲少爷牺性生命。」

看来她们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红莲不耐烦地交叉双臂，思考起来。

思考着今后三年，如果都必须和这两个女人住在一趟，该是何等痛苦。

而且双方都正值春青期。

既然如此，平时相处就必须有所顾忌，这可真是麻烦透顶，总之很麻烦就对了。

因此，他说：

「真要说起来，你们说想和我一起住，真的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听红莲这么一说，小百合歪歪头。

「您是说一起住的意思吗？」

「对。」

「您的意思是？」

于是红莲回答。

他指指房间角落那些还没拆开的纸箱。

「你知道那纸箱里放着什么吗？」

小百合摇摇头，看着纸箱问：

「放着什么呢？」

「黄色书刊。」

「咦……！」

突然间，小百合的表情僵硬。

顺带一提，其实箱子里并没有黄色书刊，不过这并不重要。

红莲咧嘴一笑，继续说：

「就是这么回事。要跟男生住在一起，就得一并接受这个喔？听我这么说，你还是想住在这里吗？」

「……这、这个嘛……」

「很好。既然知道一起住是不可能的，那就马上给我出……」

这时，小百合打断他。不知为何，她满脸通红，紧闭双眼。

「没、没问题……那个，关于那档子事，我已经听家父说明过了。」

「啥？」

「家父说，那个，就是，红莲少爷的那个，夜、夜夜夜、夜生活，也是我重要的任务……」

「你爸爸到底在说什么蠢话！」

红莲放声怒吼，但小百合还是继续说下去：

「而、而而而而且只要是为了红莲少爷，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您不需要靠那些黄色书刊……」

「够了，你这笨蛋马上给我滚！」

尽管红莲如此大吼，可是小百合身旁的时雨，却平静地说道：

「喂，小百合。」

「是。」

「放心吧，那箱子里装的不是黄色书刊，而是研究咒术的书。」

「咦？」

「我们的主人，怎么可能看黄色书刊那种低俗的东西。红莲少爷可是一直接受严苛的修练，忙到根本没时间做那种事呢。」

听她这么一说，小百合顿时一扫脸上阴霾。

「说、说得也是！真不愧是红莲少爷！」

「…………」

「但是，如果您有那方面的需要，请早点告诉我喔。人、人家也是，需要做好心理准备的嘛。」

「…………」

时雨接着说：

「那么，我就先开始打扫房间了。小百合你……」

「啊，那我来准备晚餐。红莲少爷想吃什么？」

明明什么也没解决，两人却像是一切已经定案结束一样，径自开始工作。

面对这两个只会忤逆主人的侍从，红莲已经懒得多说什么。

「……咖哩。」

他就只回了这么一句。

「遵命！」

于是小百合喜孜孜地如此回答，两个人就这样俐落地开始工作，完全是一副死都要赖在这里的模样。

「……唉。」

红莲精疲力尽，深深叹了口气。

他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打电话回家。钤响几声后，便有人接起电话。

『是红莲吗。』

接起电话的，是一濑家的当家。

也就是红莲的父亲。

红莲回答父亲：

「对，是我。」

『那边还好吗？。

「侍从不听我的话。」

『哈哈，是我命令她们的。』

「不要随便对她们下命令。」

『如何？学校那边？』

听父亲这么一问，红莲开始回想今天发生的事。

像是上学途中马上就被人扔可乐，还遇上格深夜。

再加上真昼居然出现在学校，而且有未婚夫，说不定父亲还一直瞒着自己这件事。

他回想起一切。

「没什么，都很正常。」

『是吗，正常吗。』

「对。」

『也是，毕竟你很厉害，跟我不一样。』

「老爸比较厉害啦。我只是沉不住气而已。」

『哈哈……这样啊。不过，需要帮忙的时候……』

红莲打断父亲。

「没问题的。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克服不了，我哪来的脸自称一濑家下任当家？」

『这样啊……我这做父亲的虽然很想帮忙，不过毕竟你优秀到不像是我的儿子。』

「没那回事啦。对了，家里怎么样？」

『这边还是老样子，用不着担心。』

「是吗，那就好。那我挂电话罗。」

『好。红莲……』

「嗯？」

『一切小心。』

父亲说。红莲点点头。

「我知道。那我挂电话了。」

『好。』

电话就此结束。

看见红莲关掉手机，时雨问：

「红莲少爷。」

「嗯？」

「有没有什么想先拆开的行李？」

红莲转头望向时雨，回答：

「不用，不要管我的行李。你们整理自己的行李就好。」

「可是……」

「好吧，那就先帮我拆大门旁边房间里的行李，因为那里面是咒具。」

「遵命。」

时雨鞠个躬，碎步走进大门旁的房间。

红莲注视着那娇小的背影，然后出声叫唤厨房里的小百合。

「喂，小百合。」

「是的，有什么事吗？」

「晚餐还要弄多久？」

「这个嘛，如果不用炖太烂，大概一个小时……」

「是吗，一个小时是吧。」

「要再快一点吗？」

「不用，继续炖。我到隔壁小睡一下。」

说完，红莲便站了起来，然后抓起客厅角落那长长的黑色袋子。

在这袋子里头，放着人称日本刀的武器。

一濑家主要是搭配剑术来改良咒术的家族，若只论剑术，理应不输给柊家才是。

因此，如果不搭配刀剑，红莲根本无法发挥所有实力，但是，他可不想在学校里拔刀。

按照红莲的计划，他要隐藏自己的实力——他要低调地毕业，不让柊家那些家伙知道一濑家的咒术有何进展。

不过，在毕业之前这段期间，他还是必须继续修练。

因此红莲抓起里头装着刀的背袋，蹑手蹑脚，不让小百合和时雨察觉自己的动静，就这么离开了房间。

「…………」

他的目标是楼上。

一濑家应该有在楼上准备一个房间，里头已经整个改装成修练场才对。而他现在正要前往那个房间。

红莲从大门走向电梯间，按下按钮等电梯过来。

这大楼有双重自动门禁，除了大楼住户，或是得到住户许可的人以外，其他人理应无法进入电梯，而且应该只能在允许的楼层下电梯，不过现在升上来的电梯里已经有人。

顺带一提，这栋大楼共有27层楼。

而红莲现在身处25楼。上头的26楼，已经被一濑家整层租下来，至于顶楼27楼，应该是这栋大楼的屋主一家所居住。

而现在，电梯里头有一名男子。

他是个身穿黑色西装，年约二十三、四岁的男人。

能来到这层楼的，应该只有一濑家的人，或是住在27楼的屋主才对。

红莲看了看那男人。

于是对方露出微笑，点了个头致意后，如此问道：

「你好。你要去楼上吗？」

红莲点点头。

「是啊，没错。你要去27楼吗？」

那男人咧嘴一笑，点点头。

「对。」

「所以你是屋主家的人？」

「是的。」

「原来如此。这样啊。那今后三年就麻烦你多多照顾了。」

「别这么说。能有像你这样出身高贵的房客，才让我们感到荣幸呢。」

红莲点点头，走进电梯，转过身，看向电梯的楼层钮。

上头亮着的并非屋主所住的27楼。应该说，其实没有任何楼层的按钮是亮着的。

也就是说，这男人的目的地，其实是红莲现在身处的25楼。尽管如此，这家伙却对红莲撒谎，装成一副屋主的模样。

而且他所说的谎话，只要红莲一踏进电梯，马上就会被拆穿。

这样看来，也就是说这家伙——

「是杀手吗？」

红莲身子一沉，立即扯破并扔掉背上的袋子，拔刀出鞘。要在如此狭窄的空间拔刀，难度应该相当高，不过他已经十分熟练。

他自幼便接受训练，无论身处何地，面对任何状况，都能对刀剑运用自如。

此时那名男子已有所反应。不，他活像是早已做好准备。对方自怀中掏出某样东西。当刀与那东西相碰的瞬间，红莲明白那是一条锁链。

锁链上绑着好几张符咒。

那些符咒都相当罕见。

至少不会是柊家的人所使用的符咒。

说到柊家的符咒——是以密教与阴阳道为基本，结合了世界上所有咒术科学，在演进上相当复杂，因此只要是系出同门的一濑家，在某种程度上都能看出端倪。

但是，这男人使用的符咒，相较于柊家或是一濑家，都在基础部分上有着根本的不同，应该是由西欧的咒法演进而来。不晓得是不是卡巴拉，或是完全不同的东西。看起来还掺杂了日本自古以来的咒术式——总之，红莲无法看出什么头绪。

男子试图以那绑着奇妙符咒的锁链，缠住红莲的刀。

红莲踹了对方腹部一脚，不让刀被扯走。接着他以左手指尖摸一下制服的衣袖，抽出藏在里头的符纸，以指尖划出九字真言。

刹那间，符纸碎裂消失，与此同时，闪电就劈在对方身前极近之处。

他所使出的咒术，就和今天早上深夜施放的相同，而且还比深夜更快、更流畅，威力足以取人性命。

男子瞪大双眼，小小的雷鬼窜向他睁大的眼瞳，仿佛要直剌进去。

如果对方是普通人，这下应该已经失明了。

不过红莲并未收手，而是以方才抽回的刀瞄准对方的颈子。

这时男子开口了：

「哈哈、哈，真厉害……完全不手下留情呢。」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右手。

但是红莲并不理会，只顾挥刀而下。

那力道看起来不仅是要砍断对方的手，甚至连首级都想一并斩下。

然而，随着锵的一声，犹如金属相碰的尖锐声响传来，刀子的势头也跟着停住。

刀砍在对方的手骨上。可是，若是人类的骨头，理应砍得下去才是。不，就算上头装有铁甲，红莲也有自信能够劈断。

可是，刀子停住了。

男子看着红莲，面露笑容。

他的眼睛也没事。不仅如此，手上的伤口还冒出黑烟，宛如拥有意志般，意图朝红莲攻去……

「可恶，这地方太窄，对我不利。」

红莲立即后退，离开电梯。他一出电梯，便同时从口袋掏出几张符纸扔出。符纸贴在电梯入口的四个角落，形成结界。

只要想逃出电梯，便会被这结界所杀。

他顺势收刀入鞘，将刀鞘插进腰带，摆出拔刀术的架式。

接着，他对电梯里那身穿西装的男子说道，脸上还一边挂着笑容。

「来啊～快出来呀。这次我连你的头都一起砍下来。」

但那男子并未出来。

他只是开心地笑着，灵活地用那只被劈开而垂在那儿的手，按住电梯的「开」钮，不让门被关上。

男子维持这个姿势，注视着红莲。

「哎呀，不愧是一濑家下任当家候选人，真是可怕……面对只不过凑巧搭到同一班电梯的人，居然能毫不迟疑就砍下去……」

红莲盯着对方冒出黑烟的手，回答：

「你根本不是人类吧。」

「哈哈，你说话真毒。」

「但是，你也不是吸血鬼，毕竟他们对人类没兴趣。」

「…………」

「那就应该是不晓得哪里派来的杀手罗……你是柊家派来的刺客吗？」

听他这么一问，男子咧嘴一笑，双手一摊。

「正确答案……」

红莲打断他。

「少胡扯。你施放在锁链上的咒术又不是柊家的东西。而且柊家这么瞧不起一濑家，才不会派什么刺客来杀我呢。你到底是什么人？」

红莲一边说，一边又蹲得更低了。他灌注全身的力道，做好拔刀的准备。刀鞘上已事先施加强力的咒术，为了发动这咒术，他以左手的无名指及小指，一直咚咚、咚咚咚地，不停、不断地在上头划着咒语。不一会儿，所有咒语完成，刀身被灌注强大的诅咒，整个化作鲜红色。

接着红莲开口。

他向那男人说：

「如果不说实话，我就杀了你罗？」

对方注视着他，回答：

「啊，原来这么容易就被你看穿了。这样啊，看来就跟我预料的一样，你还真是个优秀的……」

但是男子话还没说完，红莲已经拔刀了。

不，其实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跟对方好好谈谈的意思。反正这家伙不可能说实话。当红莲问「你是柊家派来的刺客吗？」，对方却说谎时，他便明白跟这家伙说话只是白费力气。

因此，红莲才会拔刀。

男子一时之间面露惊讶。

不过，也只有短短一瞬间而已。

刀从男子身体右下方砍进，马上便劈中肋骨。就跟方才砍中对方手臂时一样，又传来刀身被金属反弹般的声响，但是这回——

「砍断你——————————！」

红莲放声大喊。鲜红的刀身震动，顺势直砍而上，划断肋骨，直抵左肩。

要是这样还不死，那这家伙可真是货真价实的怪物。

接着——

「哈哈。」

男子看着红莲，笑了。

看来他果然是怪物。

从被劈开的躯体冒出黑雾以及锁链，上头缠着红莲从未见过的符咒，企图限制他的行动。

红莲正想再向后退——退到电梯外侧。

可是拿着刀的右手被捉住了。他望着自己的手，思考起来。要让手臂的关节脱臼，借此挣脱吗？可是这样一来，刀应该会被抢走。那么要跟刚才一样，不管锁链直接砍过去吗？

但是在看不清对方能力的状态下，继续在狭窄的电梯里缠斗，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最大的问题是那黑雾。

锁链倒还无所谓，毕竟可以大致看出其作用。不过，至于那黑雾的功效，他可看不出来。总之，吸进肺里应该不是很妙。因此，在电梯内这一连串攻防中，红莲完全没有呼吸。

看见红莲的反应，男子说道：

「你真的很厉害。你根本早就应该中雾毒，然后动弹不得才对……刚才交锋的时候，你都没有呼吸，对吧？」

红莲瞪着敌人说：

「身体被劈开，而且还受到诅咒的人，居然继续活蹦乱跳的，我才不想让你这种家伙夸奖呢。」

「啊哈哈，这个很厉害吧？」

男子又喜孜孜地摊开双手。锁链和雾气在空中蠢动，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一样。

红莲凝视着这景象，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觉得呢？」

「怪物。」

「哈哈，别看我这样，好歹也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呢。」

听见对方这么说，红莲皱起眉头。

「人类……是吗？也就是说，其实你是经过人体实验，所被制造出来的改造战士吗？」

男子微笑着回答：

「没错。一濑家——『帝之月』的人，不也在做同样的事吗？」

红莲摇摇头。

「我不晓得柊家那边怎么样，可是我们并没有做这种事。真要说起来，就算不做人体实验，我也比你厉害。」

「啊哈哈，也许吧。」

「所以？自吹自擂就到此为止。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谁的人，为什么要来这里？」

听红莲这么一问，男子也许是终于想好好回答，他将锁链收回体内，然后连黑雾也收了回去。不，不仅如此，就连西装上被割破的地方，也都恢复原状。真不晓得这是怎么办到的。难道连西装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或是主体其实在别的地方？

红莲在脑海中思考：下次攻击的时候，干脆用火焰诅咒，来烧烧看那雾气吧？

这时，男子报上自己的名号。

「那就先自我介绍吧。我叫做木岛真，隶属于——『百夜教』。」

「『百夜教』？」

红莲低声说，听见这名字后，他眯起眼睛。

「百夜教」是全日本规模最大的咒术组织，据说一直支撑着这国家不为人知的部分。

许多政治人物都受到「百夜教」的资助，尽管普通人可能不晓得这个组织，但他们可是庞大到可说是暗地里控制着这个国家。

每当政治上改朝换代，「百夜教」与同为大规模咒术组织的柊家之间，便一直为了争夺其后盾之位而小有冲突，而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百夜教」便接受美国的支援，一直占据着这国家中心咒术组织的大位。

根据传闻，只要是为了力量与权力，无论什么勾当他们都做得出来。

例如杀人。

绑架。

战争。

以及人体实验。

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便属在「百夜教」所经营的孤儿院中，那些小孩所遭受的待遇。

据说，一旦发现拥有特殊才能的小孩，他们便会杀害其父母，将其送进孤儿院，进行各种非人道实验。

也许眼前这家伙，也是出身于那孤儿院的怪物之一。

红莲望着自称木岛的男人身体，然后放下刀。

「这样啊，原来是为权力疯狂的政客。所以？『百夜教』找我有何贵干？」

木岛依旧维持笑容，说：

「其实也没什么，我们『百夜教』只是听说你跟我们的利害关系一致，所以来找你合作。」

「利害关系一致？什么意思？」

「当然是打倒『帝之鬼』，打倒柊家啊。你讨厌柊家对吧？所以我们愿意提供你力量，协助你打倒柊家。如何？有没有兴……」

「没兴趣。」

红莲打断他。

「哈哈，少骗人了。」

「话说回来，今天到底是怎样。该不会是为了测试我的忠诚度吧？」

之前的柊深夜也一样，为什么大家都想把我拉进反柊家的行列？今天才只是开学第一天耶？

红莲如此心想，差点就露出苦笑。

这时木岛说道：

「我已经调查了你的过去。」

「不要随便调查别人。」

「对于现状，你感到深恶痛绝。」

「哦？」

「但是凭你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打倒柊家。」

「是喔。所以？」

「所以我们……」

「我没兴趣。就算有兴趣，我也不会和你们联手。」

红莲再次打断他。

听红莲这么一说，木岛直盯着他，问道：

「为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红莲咧嘴一笑。

「我从小就喜欢当第一名。可是如果跟你们联手，第一名不就成了你们吗？」

「…………」

「这样一来，我不就成了被『百夜教』看不起的一濑小弟吗？开什么玩笑。不要再罗嗦，马上给我滚。」

「…………」

「还是要我动手宰了你，让你消失在这世上？」

说完，红莲再次按住入鞘的剑。

木岛见状一笑。

「你又打不……」

「打得赢。如果我决定开杀戒，接下来就不会手下留情。」

「…………」

「我早就决定，只要是看过我真正实力的人，一律杀无赦。但是，我好心给你五秒钟。滚，滚回去跟上头的人说一濑并没有背叛。我要倒数罗。五……」

「…………」

「四……」

数到这里，红莲紧握刀柄。

孔雀丸——这把刀以此为名，可借由咒术显现红色诅咒，红莲以意识接触其封印住的部位。

「三……」

数到这里，木岛的表情终于不再游刀有余。

「啊啊，可恶，搞什么，看起来跟刚才根本判若两人……原来你不是在虚张声势。好吧，今天我就先……」

「二……」

「…………」

木岛耸耸肩，按下关门钮。电梯门开始阖上，门关到一半时，他又说道：

「但是，你一定会后悔没和我们联手……」

「一。」

不过这时电梯已经开始下降，木岛也跟着消失。

红莲望着电梯。

「……唔，『百夜教』啊。搞不好最近会开战？」

他松开刀，轻声叹口气，如此说道。

而他也同时浮现一个念头，如果真的开战，说不定会有打垮柊家的机会。

因为「百夜教」的规模，正是如此惊人。还有传闻指出，他们的力量甚至远及于其他国家。如果「百夜教」和「帝之鬼」起冲突，我们「帝之月」就有机会趁机夺下霸权——

红莲想到这里时，有个声音从电梯间的入口传来。

「红莲少爷！红莲少爷！」

那是小百合的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慌张。紧接着慌忙的奔跑声传来，小百合马上就找到红莲所在的位置。

「啊，找到了！红莲少爷！您不要乱跑好吗？这样我们很为难耶！」

「啊～那个，我只是想去修练场……」

这时，时雨从小百合身后出现。

「修练场还没整理好。我会在明天之前收拾好，今天就请您先休息吧。」

「嗯。好吧，说得也是。反正今天也有点累了。咖哩煮好了吗？」

听他这么一问，不知为何，小百合居然吓了一跳。

「啊，火还开着！」

她赶忙冲回房间。

时雨转头看着她离去，接着又回过头，望向红莲腰上的刀。

「您刚才在这里拔刀吗？」

「嗯？啊～是呀，因为这电梯间还满宽敞的嘛。」

「那我就在明天之前，把这儿整理好供您修练吧？每次都要往楼上跑的话，也满麻烦的吧。」

「啊，这主意很好。那就拜托你了。」

红莲拿起掉在地上的背袋，包好刀，顺势迈出步伐。

这时时雨开口：

「红莲少爷。」

「嗯？」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听她这么一问，红莲转过头，望着看起来有点担心的时雨，然后咧嘴一笑，回答：

「没什么，跟平常没两样。」

第一卷 第四章 两人重逢

学校生活过得很快。

基本上，就只是每天让人瞧不起而已。

不管是术式测验，还是模拟训练。

在所有科目上，红莲都不断输给擅长柊家咒术的那些同学。

这里是学校的操场。

全校的演习在此举行。

「咕。」

红莲被狠狠揍倒在地。

揍他的是名为五士典人的男子。

对方留着一头漂染成金色的头发，下垂的眼睛看起来很轻浮。

他跟红莲同班，出身于五士家，同样也是菁英的一员。

五士直盯着红莲，一脸笑咪咪的。

「真受不了，对于这么弱，根本算不上什么训练。」

那些对五士阿谀奉承的同学，一块儿笑了起来。

「揍这种人根本只会弄脏手，您应该很为难吧。」

「还是跟老师说一声比较好吧？抱怨一下和这种家伙同班，害得全班都士气低落了。」

五士点点头。

「是啊，这主意不错。真要说起来，这种弱鸡居然混进我们这个只收菁英的班上，本来就很奇怪嘛。」

红莲坐起上半身，望着大书不惭的对方，用手指抹了抹被刮破的嘴唇。

这时，站在他身后的女生说道：

「喂，你被说得这么难听，难道不会不甘心吗？」

红莲转过头，一名红发女孩站在那里，原来是十条美十。不知为何，她看起来一副焦躁不已的模样，直瞪着红莲。

「真要说的话，你根本没有认真打吧？就算对方厉害到根本没胜算，像你这样打从一开始就毫无干劲，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听见她这番话，红莲笑了笑。

「但是，对方可是五士家的长子耶？我哪来的胜算……」

不过不知为何，听他这么一说，美十忽然吊起眼睛。

「你没听过十条家，却晓得只算是二流的五士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红莲踩中了其他地雷。

大概是听见美十这番话，五士说道：

「啊？你说谁是二流？」

「咦？」

「喂，十条，你可不要太得意忘形喔？你们十条家再嚣张也没多久了。等我变成五士家的当家，第一个就先灭掉你家。」

被他这么一说，美十轻蔑地笑了笑，向前踏出一步，然后挺起平坦的胸部。

「哎呀，被我戳中二流这个痛处，所以恼羞成怒了吗？五士同学。」

「啥？小心我宰了你喔？我对女人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你试试看啊。十条家和五士家——这两家之间的等级究竟差得多远，就由我来让你好好见识一下吧。」

「我要宰了你！」

「你试试看啊！」

两人一触即发。

他们的行动十分迅速，发动法术的速度也旗鼓相当，其他同学都被其气势所慑，真不愧是自称菁英的高手。

老师并未出面制止。

不仅如此，老师还交代其他同学，要仔细观察两人的战斗方式，好好加以学习。

「…………」

红莲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面起身，疲倦地叹了口气。

这时不出所料，刚才一直在后头交叉双臂、看着红莲练习的柊深夜，出声对他说道：

「嗨～假装挨揍真是辛苦啦。」

「…………」

红莲不发一语，望向深夜，然后又将视线转向美十和五士的战斗。

面对这两个柊家咒术高手的对决，红莲试着从中寻找是否可以学到些什么。

不过这时，深夜来到他身旁。

「以你的实力，从水准这么低的战斗里，应该学不到什么东西吧？」

「…………」

「这十天以来，我一直在观察你，看来你假装挨揍的技巧也很棒呢。一边避免受伤，却又假装被狠狠打飞……」

红莲打断他。

「你是跟踪狂吗？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啊哈哈。」

深夜开心地笑了笑。

「可是啊，我当然会想知道，将来要一起打倒柊家的伙伴，到底有几斤几两重嘛。」

「我才不会当你的伙伴。」

「别这么说嘛，要不要陪我练习一下？也差不多该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实力了吧？」

说完，深夜松开环抱在胸的手，对红莲伸出拳头。

这一瞬间，可以感觉到四周的同学，都将注意力集中过来。就连原本在比赛的美十和五士，也都停下动作。

这说明了深夜在这学校里有多么受到瞩目，而且实力在班上是何等出类拔萃。

毕竟在这学校第一次举行的模拟演习中，深夜可是只凭单手，便轻且易举地应付五士的攻势。

实力如此出众的深夜，出拳对着红莲，说道：

「对了，我可是会使出全力。我想就算你再厉害，也不可能对我放水。就算你挨揍的技术再好，至少也一定会骨折吧？」

红莲凝视着深夜的拳头，然后视线向上移，看着深夜的脸，咧嘴笑道：

「那个，深夜少爷。我没有厉害到可以陪柊家的少爷过招……」

「少罗嗦，陪我打就对了。」

深夜展开行动，诅咒在拳头上卷起漩涡，明显是召唤鬼神附身的降神之法。这招是夜叉明王咒？还是别的招术呢？

总之，看来他打算使出全力，而且还动了杀意。

要是不好好反应、应对，红莲甚至可能丢掉性命。

面对深夜的拳头——

「啊啊，可恶……真拿你没辙。」

红莲说完。

「咕啊。」

胸口便狠狠捱了那拳。肋骨折断的声响传来，身体在空中飞舞后落地。由于花了一些时间才摔在地上，看来的确飞得相当高。

红莲的意识模糊，这也说明深夜透过诅咒所加速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深夜开口：

「不会吧～你这个人也太顽固了吧？还是你其实真的很弱？」

他一脸讶异地俯瞰红莲。

接下来不知为何，美十居然冲了过来。

「老、老师！一、一濑同学吐血了！？」

她大喊起来。

可是老师并没有动作，依旧只是笑咪咪的，低头望着红莲。

不仅如此，一旁还传来「柊家的人实力果然高人一等」之类的声音。

美十见状，表情显得有点厌烦。

「喂，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问。

接着，方才痛殴红莲、原本笑嘻嘻的五士，也靠了过来。

「喂，看他血流成这样，好像真的很严重耶？」

脱口便如此说道。

不过，红莲的伤势并没有很严重。他应该已经成功以不会受伤的角度，让对方击中就算骨折也不会伤及内脏之处——尽管如此，他的意识的确愈来愈模糊。

也许，他可能有点，真的只有稍微一点点，失手了也说不定。

这时五士说道：

「喂喂喂，快，把这家伙带去保健室……」

听到这里，红莲已经失去意识，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

红莲醒来时，已经身处一个看似病房的地方。

白色天花板。

白色墙壁。

他从房里的床铺上坐起。

他的上半身没有穿衣服，上头缠着好几层绷带。胸口疼痛不已，但应该不是什么致命伤。既然如此，那刚才为什么会昏过去？

「…………」

红莲掀开绷带，往里头一看。胸前约有一半的皮肤蓝成一片，应该是里头的粗血管断了吧。看来就是因此失血过多，才会昏了过去。皮肤上有划开的痕迹，应该是为了把血管接回去。

「……嗯。」

红莲自认已经弄清楚状况，点点头。

「你在嗯什么啊。」

声音从保健室外头传来。

那是女生的声音。

那声音他有印象。

红莲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有个女生站在敞开的门外。

她留着一头美丽的灰发，以及一对水汪汪的黑色瞳孔。

原来是真昼。

柊真昼。

她一脸困惑地凝望着红莲。面对久违重逢的青梅竹马，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她露出这种表情，注视着红莲。

「……你怎么可以擅自拆掉绷带呢。」

她说。

「这不是……柊真昼大小姐吗……好久不见。」

红莲思考该用什么态度对她。接着，他鞠了个躬。

真昼见状，眼眸深处看起来起了点波涛。

然后她说道：

「啊啊，原来会变成这样呀。」

「变成这样，是指？」

「你不肯像从前那样对我是吧？」

红莲回答：

「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

「我也已经不是不懂事的小孩……」

真昼打断他。

「够了，给我住嘴。」

在她的一声令下，红莲闭口不语。她的语气里，蕴含着一丝丝怒意。

真昼走进房里。

于是红莲说道：

「要是太靠近我这种卑贱的人，真昼大小姐的父亲大人可是会生气的。」

听他这么一说，真昼露出微笑。那微笑与从前不同，不只是天真无邪，而是一种看似飘怱、带有忧郁的美丽微笑。

「我也跟从前不一样了。我自己的事，可以由我自己决定。关心自己管辖内家族的人，可是身为主君的柊家人的责任。」

她说。

顺带一提，由于身为旁支的一濑家已经另创流派，严格来说应该已经不在柊家的管辖之下，不过，真昼应该是明知这点，却又刻意选择这种说法的吧。

红莲抬头望着真昼的脸，她看起来果然有点生气。

但是，红莲什么也没说。

不，应该说现在的他，并没有能力对她说些什么。

毕竟相较于从前，情况根本没什么改变。

柊家与一濑家之间的关系以及形势，都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这时，他忽然想起十天前发生的事。

想起「百夜教」的使者所说的话。

——你想不想得到打倒柊家的力量？

虽然想起这件事，但尽管如此，红莲依旧不发一语。

于是真昼开口：

「……我们这么久没见，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红莲回答：

「没什么好说的。」

「…………」

真昼再次闭口不语。

尴尬的沉默笼罩整个保健室，也多亏如此，红莲才发觉房里有个时钟。

感觉秒针滴答滴答的声响异常刺耳，接着真昼似乎按捺不住沉默，开口道：

「伤势还好吗？」

红莲回答：

「没什么问题。」

「我听说你的评价……非常低，是真的吗？」

「如果报告是这么写的，应该就是事实吧。」

真星注视着红莲。

可是，红莲不是很明白她想说什么。红莲不懂她对自己有什么期待。

不，其实就算知道，红莲也无法回应她的期待。

自从两人分别十年以来，无论他的能力有何转变，柊家和一濑家的关系依旧没有改变。而只要两家之间的关系没变，红莲与她之间的关系，理应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关于这点，她应该也很清楚才是。

红莲抬起头。

「这十年来，真昼大小姐变得又厉害、又漂亮了呢。」

听见他这么说，真昼一时之间露出讶异的神情，然后有点开心地笑了。

「以前你那么粗鲁，现在却学会拍马屁了吗？」

「我可不是在拍马屁……」

「可是，能让你夸奖漂亮，我还满开心的呢。」

她有些害臊地咬着嘴唇。红莲仰望着她的脸蛋，仍旧面不改色。

「所以，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真昼又变得一脸难过。

「……没什么，我只是听说你受伤。」

「让您操心了。我已经没事了。」

「……是吗。」

「还有别的事吗？」

「…………」

真昼摇摇头，然后依旧落寞地说道：

「没有。」

「这样啊。」

「对。抱歉打扰了。」

真昼凝视红莲，接着转过身，背对着他。

红莲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啊，我忘了说。您订婚的事，我已经听深夜少爷说了。恭喜您。」

从她的背影，可以看出她听见这番话后，整个人震了一下。她停下脚步，接着，头也不回地说：

「……谢谢。」

便离开保健室。

她离去后，红莲望着门的方向。

笔直地凝视着。

他一脸无趣，直盯着空无一人的白色墙壁。

「……可恶。我真是个惹人厌的家伙。」

如此呻吟道。

第一卷 第五章 战争与超市

「大家听好，从明天开始，终于就是选拔术式测验周罗！」

女老师敲着黑板说。

所谓的选拔术式测验，似乎是指让学生之间直接对战，借此分出高下的考试。

当然所有成绩，并不只是看这测验的结果来决定，但是，这次测验所占的比重相当高。正因如此，班上其他人都显得十分紧张。

这时，一旁的深夜对红莲说：

「真羡慕你……反正就算不使出全力，你也不会被退学，还真是轻松呢。」

听他这么一说，红莲看着深夜。

「你只不过一拳就差点把我打死，难道也会觉得紧张吗？」

「哈哈，那是因为你不躲嘛。对了，你那时候啊，是真的躲不过我的攻击吗？」

深夜直盯着红莲，继续说道：

「会故意让那拳打中的，要不就是大笨蛋，要不就是……」

「没实力的废物对吧？话说在前头，我是后者。你根本太高估我了。」

「根据我以往的经验，会自己这么说的人都很恐怖。」

「你的戒心太重了。你以为这世上有那么多跟你不相上下的怪物吗？你可是让柊家——让他们选为真昼未婚夫的家伙耶？」

「…………」

「至少我可没被选上。光从这点，就可以看出你所在意的那种能力，我根本就不具备。没错吧？」

红莲说道。

于是深夜笑了。

「如果这些都不是装出来的，那你也未免太消极了吧。」

「我天生就这样。」

「哈哈，真不晓得真昼是喜欢你这种人什么地方？」

深夜无法理解地说。

听见这番话，红莲看了看深夜，然后又将视线移回老师身上。

老师依然在说明选拔术式测验的事情，例如绝不会让这班上任何人被淘汰，还有教师评监会受到班上的淘汰人数影响，所以大家要好好加油之类的。

这时，深夜说道：

「啊，对了，听说你跟真昼见过面了？」

「…………」

「结果如何？有没有跟她好好相处？」

听深夜这么一问，红莲看也不看他，便直接回答：

「并没有。」

「啊啊，用不着顾虑我的。因为我虽然是她的未婚夫，不过并不是她的男朋友。」

「…………」

「顺便告诉你好了，跟你见过面以后，她很难得心情有点糟。发生什么事了吗？」

看来在那之后，真昼有和深夜碰面。

被他这么一问，红莲笑了一下。

「……她看见我这么弱，所以觉得很失望。」

深夜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望向红莲。

「你真的很消极耶。」

「会吗？讨厌的话就不要跟我说话啊？」

「哈哈。」

深夜受不了地笑了。

红莲并不理会他。

女老师又敲了敲黑板。

「大家绝对不可以输给别班的人！完毕！」

这时，宣告班会时间结束的钟声响起。

与此同时，全班同学都站了起来。其中有的回家，有的和朋友聊天，有的打扫教室。这间学校没有社团活动，因为大家都觉得要是有闲工夫玩社团，倒不如努力学习咒术，或是进行修练比较有意义。

由于班会已经结束，红莲也抓起挂在桌边的书包，从座位上起身。

这时，一旁的深夜出声邀他：

「啊，一起回家吧？」

「去死啦。」

红莲郑重地加以拒绝。

接着，他望向教室的出入口，可以看见自己那两名侍从，在那儿偷偷摸摸地看着这里。

小百合找到红莲，挥了挥手。

「啊、啊，红莲少爷！」

「喂，红莲少爷早交代，要是太张扬的话就宰了我们，你这样又会挨骂的。」

时雨在一旁拼命阻止小百合，然后望向这里，向红莲鞠了个躬。

顺带一提，就结果来说，两个人都非常引人注目。

「待会儿得好好说说她们……」

红莲喃喃自语。

这时，还留在教室里的十条美十瞪了过来。

「受不了，居然带两个女人当侍从，一濑家的人还真是胆小呢。」

听见这句话，其他同学都笑了起来。

五士典人接着说道：

「就是说啊，而且两个都是美女耶。你就先帮我介绍一下嘛。」

一边靠了过来。

对于他的举动，其他同学一脸错愕，不晓得该不该发笑。

总之在这班上，柊深夜、十条美十、五士典人的实力与家世，都可以排在前四名。

之所以说前四名，是因为还有一位名为三宫葵的三宫家之女，她个性文静，每到放学时间总是马上回家。

先不提三宫，由于这三名出身名家的高手，不知为何都对红莲十分亲近，因此其他同学不是很明白该怎么和红莲相处才好。

当然了，因为别班同学、学长姐和老师的态度，就跟刚开始时没什么两样，所以红莲被人找麻烦的次数，其实并未减少。

五士一如往常，一脸轻浮地凑过来。

「呐呐，一濑。你是不是和她们其中一个在交往啊？」

被五士这么一问，红莲看着他。

「怎么，你们不是不屑和卑贱的一濑家有牵扯吗？」

「美女例外。」

「你这算哪门子歪理。」

「少罗嗦，还不从实招来。她们是那个吧？是你直属的侍从对吧？所以应该有那个吧？是不是有陪睡啊？」

美十瞬间满脸通红，怒斥道：

「喂，五士你这个下流的家伙！不要在教室里说这么猥亵的话好吗！？」

紧接着，教室外头的小百合也出声附和：

「就、就是说呀！请您不要乱说话好吗！红莲少爷可是还没碰过我呢！」

她一脸愤怒地大喊。

「…………」

听见她这么说，全班瞬间陷入沉默之中。

然后五士一脸讶异。

美十活像是看着什么恐怖的野兽一样，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深夜则是开心地笑了笑，说道：

「呐，红莲。她刚才那句话，我可以跟真昼说吗？」

被他这么一问，红莲满脸不耐烦地叹口气，然后移动脚步。

「唉……我要回家了。」

「喂，一濑。一濑家的人怎么可以这么狡猾。也让我参加玩女人的行列啦。」

这时身后的五士出声说道，但是红莲充耳不闻。

他决定离开教室。

时雨抬头望着他。

「那个，我会好好说说小百合……」

「那当然。」

红莲说。

「咦？咦？」

小百合一脸疑惑地环顾四周，红莲视而不见，准备回家。

但是离开教室，来到走廊上后，红莲才察觉要回家可没这么简单。

因为他感觉到从走廊另一头，有股强烈的杀气正朝自己逼近。

「…………」

不过，红莲装作没注意到这股杀气。他依旧假装自己是个弱者，是个无能的傻瓜。

不用说，另外两个侍者当然已经察觉这杀气。毕竟无论是小百合或时雨，可都为了保护红莲而经过长时间的修练。

因此面对这股杀气，两人几乎就要采取行动。

但是这时，红莲压低音量，下令：

「不要乱动。交给我应付。」

「咦？可是……」

右侧的时雨讶异地说道，抬头看着红莲。

而在此时，已经有人一脚踢在红莲的头部右侧。

「咕。」

他呻吟一声，难堪地倒在地上，打了个滚，按着头抬起脸，然后望向方才那一脚的方向。

此时映入他眼帘的，是个带着好几名跟班的男子。

对方留着一头咖啡色头发，眼睛细的跟蛇一样，嘴唇上穿着唇环。那男的一脸不屑地俯视红莲，说道：

「啊，抱歉抱歉。我脚滑了。」

他话才说完，一旁那些跟班便笑了起来。

「混帐！」

时雨见状，怒吼一声，上前挥起拳头，朝那唇环男子攻去。

红莲正想制止，但在那之前，原本在唇环男子身后待命的女同学，已经一把抓住时雨的拳头。

时雨有点惊讶。这也难怪，毕竟时雨方才的动作十分迅速。

尽管如此，那女同学却接下这拳，而且还说道：

「喂，你到底晓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呀？眼前这位可是柊征志郎少爷耶？」

看来这个唇环男子，似乎是冠有柊家名号的男人。

在这所学校里，他们的家世可是高贵到可用神明来比拟。

女同学继续道：

「你居然想对征志郎少爷动手，就算万死也不……」

这时，征志郎打断她。

「没关系，弓。反正一濑家的笨蛋又听不懂人话。像这种畜生，就要用打的来调教调教。」

他举起手。

时雨立即有所反应，想要拨开征志郎的手，但是——

「哈哈，动作太慢啦，小矮子。」

征志郎的拳头快了一步。

其实应该说这家伙的动作，比起时雨简直是压倒性的迅速。

「可恶。」

红莲起身，试图阻止征志郎的攻击，可是这时，他忽然停下动作。

因为有人从旁抓住征志郎的手。

红莲转头一看，抓住对方的，原来是从教室走出来的深夜。

深夜就这么抓着对方的手，说道：

「征志郎少爷……要是像您地位这么高的人，在这儿打一濑家弱女子的事情传出去，可是会有损家族威名的。」

征志郎瞪着深夜。

「啊？你只不过是养子，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我很抱歉，但是……」

「但是个头啦。」

征志郎收回拳头，顺势又挥了出去，一拳打在深夜脸上。

深夜并未闪躲。随着一声闷响，深夜的嘴唇流血了。

征志郎见状，笑道：

「哈哈，你的反应很正确，因为你根本打不过我。」

「…………」

「就是因为你会判断形势，老爸才会选你当真昼的未婚夫，这点你可要搞清楚。」

「……我明白。」

「还有，既然你们同班，那就告诉我吧。这只一濑家的老鼠厉不厉害？在选拔术式测验第二场比赛，我就会碰上他……」

原来是这么回事。

所以征志郎才会跑来这里，因为他想在测验前摸清红莲的实力。

听他这么一问，深夜回答：

「……我刚开始也以为他应该很厉害……毕竟他可是一濑家下任当家候选人，实力应该不错才对。」

「没错。」

说到这里，深夜俯视红莲，眼神十分冰冷。

「可是我完全看走眼了。原来这个废物，就连自己的女侍从快要挨揍……眼看伙伴都要受伤了，却还是没办法采取行动。看来他终究只是个家世二流的落魄人而已。」

红莲被狠狠数落一顿。

征志郎笑道：

「哈哈，什么嘛，结果原来是这么回事。一濑家的人真的都是废物耶。我听说这家伙的老爸在这学校念书的时候，都提心吊胆地走在走廊边边……看来你也一样。」

听征志郎这么说，那些跟班又笑了起来。

就连班上其他同学，也都来到走廊，一起嘲笑红莲。大概是看见深夜的态度有所转变，他们这才终于晓得该如何对待红莲。

征志郎转过身。

「啊啊，算了，无聊死了。看你这么弱，我连麻烦都不想找啦。走吧。」

其他同学仍然笑个不停。

他们数落着一濑家的懦弱与无能，一边笑着。

「哎呀呀，你怎么变成货真价实的窝囊废啦。没能力保护女生的家伙，真的很没用耶。」

而来到走廊上的五士，也露出同情的目光俯视红莲，一边如此说道。

十条美十，也一脸愤怒地对他说：

「……完全不反抗，还被说得那么难听，难道你都不会不甘心吗？」

可是红莲却只是伤脑筋地回答：

「……家里交代我，千万不可以忤逆柊家的人……」

「那他们叫你去死的话，你就真的会去死吗！」

不知为何，美十对他放声大吼，然后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就这么离开。

红莲愣愣地目送她离去，接着站了起来。

而这个时候，四周的同学看到骚动告一段落，大概也觉得没趣，开始跟着离去。

只剩下一个人。

只剩下深夜直盯着红莲。

「你这家伙真没意思。」

「…………」

「亏我之前还对你有点期待。」

「……不要随便对我有所期待。」

「是啊，你说得没错。居然对你这种没力量、货真价实的废物有所期待，是我自己识人不明。」

「…………」

「算了。你啊，以后不要跟我说……」

「主动跟我说话的，是你才对。」

红莲打断他。深夜露出冰冷的眼神，直盯着红莲。

「是啊，没错。那么不只我，你以后也不要接近真昼。」

「…………」

「你没有资格接近她。真要说起来，像你这种毫无觉悟、也没力量的家伙，根本不该进这间学校。这间真昼所念的学校……像你这种从来没努力过的家伙，根本不应该进来。」

红莲被狠狠训斥一顿。

从来没努力过的家伙，不应该出现在真昼面前。

其实红莲也这么认为。

没力量的家伙不该抬起头。在这世上，若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必须要有力量才行。

为了无忧无虑地欢笑，必须要有力量。

而他还没有这份力量。

他没有。

他根本没有足以打倒柊家的力量。

因此红莲说道：

「那你倒是说说，我当初该怎么做？其实我也不想进这间学校。我知道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可是，我却被你们柊家找来，而且我也乖乖进来了。但是，如果连这样都不行，那我该怎么做你才会开心？我当初该怎么做才对？」

他刻意语出抱怨。

他向对方吐露自己有多么无能。

深夜露出打从心底厌烦的表情，恶狠狠地瞪着他。

「…………」

然而，深夜就只是瞪着。

他不发一语，直接转身离去。

这么一来，走廊上就只剩下红莲、时雨和小百合了——

已经再也没有人关心红莲他们，他又变回一个普通的废物，变回与深夜、美十、五士他们毫无交流、肮脏的一濑家老鼠。

这时，时雨开口了。

「都、都怪我太无能……真的非常抱歉。」

接着，小百合也不甘心地说：

「可、可是，真的有必要忍耐到这种地步吗？其实红莲少爷……」

「小百合。」

红莲轻声喊了声她的名字，阻止她说下去。

小百合皱起眉头，像是在忍耐什么，却又忍受不住，不由得落下泪来。

「…………」

红莲凝视着她哭泣的模样。

「……对不起。」

面对这由于主人被人彻底看扁，而使得部下忍不住哭出来的状况，他也只能道歉而已。

「啊，啊，不、不是的……这是因为有灰尘跑进眼睛……」

小百合赶紧使劲摇头，但是，一旁的时雨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都什么时代了，你以为这种借口能唬谁啊？」

「唔唔唔，可是……」

「好好，我知道。看到心爱的主人一直被欺负，其实我的心情也跟你一样。」

「小、小雪……」

「但是，你还是要忍耐。主人应该比我们难受多了，他都没哭，侍从怎么可以先哭呢？」

「唔唔唔唔，可是……」

「你不怕我跟家里报告？」

「啊呜呜。」

「就叫你别哭了。我们的存在意义，可是为了保护和抚慰红莲少爷呢。」

听时雨这么一说，不知为何，原本还哭哭啼啼的小百合，瞬间露出开朗的神情。

「啊，对喔！也就是说今晚正是陪睡的好……」

「不对！」

红莲敲了敲小百合的头。

「好痛。」

小百合按着头，红莲对她笑道：

「可是啊，看见你们这么无忧无虑的样子，我已经放心多了。来，回家吧。」

他推着小百合，迈出步伐。

『是！』

两个侍从回答。

但是这时，红莲脑海里已经开始思考另一件事。

也就是关于刚才那个男生的事情。

柊征志郎。

他应该是真昼的亲兄弟，也就是柊家的人。

红莲没听说过真昼有双胞胎兄弟，从对方也是一年级这点看来，他应该是真昼同父异母的兄弟吧。

红莲思考着征志郎的事情。

他将征志郎刚才的动作，以及和深夜、时雨之间的攻防，都在脑海中重现。

征志郎的动作十分俐落。虽然光凭那一瞬间的动作，并无法看出他的实力，但是……

「真不愧是嫡系的人——柊家果然厉害。」

红莲喃喃自语。

「不晓得以我的实力，在这里能不能吃得开。」

他在选拔术式测验的第二场比赛，就会碰上柊征志郎。

而且明天就是测验开始的日子。

◆

◆

◆

太阳西沉。

街头染上夕阳的色泽。

放学回家的路上。

在一间没什么客人、位居住宅区里的一家小超市前方。

小百合和时雨张罗晚餐材料的这段期间，红莲坐在超市外头的护栏上，环抱双臂等待两人。

就在这时——

「齐藤哥哥！齐藤哥哥！真的买什么零食都可以吗！？」

小男孩开心的声音传来。

红莲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个小男孩。

他留着一头金发，皮肤白皙，面容端正，应该不是日本人，要不然就是混血儿吧。

小男孩一副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的模样，笑嘻嘻地说：

「要买什么带去，孤儿院的大家才会开心呢？齐藤哥哥，你觉得买冰淇淋过去，院长会不会生气呀？」

于是一旁叫做齐藤的男子回答：

「不晓得耶。那孤儿院不知道有没有冰箱……」

「一定有啦。」

「那应该可以吧。反正院长也说可以带零食去。」

「耶！」

「来，我把钱给你，你去超市里买吧。你一个人没问题吗？米迦勒。」

「那还用说。你以为我几岁了？我都八岁了耶。」

听他这么问，名叫米迦勒的小男孩笑着说。

接着他看了看齐藤递给自己的一万圆大钞，整个人吓了一跳。

「咦，这么多……」

齐藤笑了。

「因为这是大家的份。」

「可是，一万圆这么多，真的可以吗？」

「没关系没关系。来，快去买吧。」

「嗯！可是，早知道要买这么多零食的话，应该要把小茜也带来的。」

名为米迦勒的小男孩一边说，一边眼睛闪闪发亮，朝超市里头走去。

「…………」

红莲叉着双臂，一直注视着这副景象。

然后将视线，移到那名叫齐藤的男子身上。

齐藤身穿黑色西装。

他身上那套黑西装，就和十天前，那个攻击红莲的男子一样。

「…………」

应该说眼前这家伙，其实就是那时在电梯里，和红莲厮杀的「百夜教」杀于。

红莲直盯着那名杀手，说道：

「齐藤？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你叫木岛？」

杀手脸上堆满笑容。

「在孤儿院里，我是温柔体贴的齐藤哥哥。」

「是喔。那木岛是你的本名？」

「我没有什么本名。」

「也就是说你只是个杀手。」

「是的。」

「所以你这个杀手，在孤儿院是以长腿叔叔自居？」

「哈哈，是这样没错。来，你现在已经知道我是温柔体贴的长腿叔叔，那应该愿意听听我想说些什……」

「没兴趣。」

被红莲这么打断，杀手笑了。

「可是啊，在这里请叫我齐藤，要不然被米迦勒听到的话，会害他搞不清楚状况的。」

红莲再次望向那名为米迦勒的小男孩所走进的超市。

「所以？你们现在利用那小鬼在做什么？」

「你的意思是？」

「大家都知道『百夜教』一直在做人体实验，事到如今用不着装傻。」

「不不，这误会可大了。『百夜教』经营百夜孤儿院，完全是在做慈善……」

「那你是从哪里出来的？」

红莲问齐藤。

「是谁把你的身体搞成那样？是在哪里接受改造的？你该不会想说你双亲健在，自幼得到温柔亲情的照料吧？」

「…………」

听见这番话，齐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接着他一脸认真，说道：

「……是啊，我的确是从百夜孤儿院出来的……不过我是自愿成为实验品，身体才会被改造成这样。」

「喔，洗脑是吗？」

但是齐藤仍然注视着红莲，继续说道：

「不，为了让这个国家走在正途上，『百夜教』一直在认真思考。也许红莲少爷还不晓得，日本要是再这样下去，就会被卷进末世号角之中，进而毁灭。」

他放言道。

不过听见这番话，红莲笑着说：

「喔，来了。末世论吗？这可是新兴宗教的家伙最擅长的招式呢。如果不信教，就无法在末世幸存，是吧？这招我们也在用，柊家也一样，都在教义里放进类似的要素。所以？你该不会以为搬出这招，就能成功让我入教吧？」

然而，齐藤的表情并未松动，依旧相当认真。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出实情……要是再这样下去，病毒就会蔓延开来。一些绝对不可以碰的禁忌法将会失控，使得这世界再也无法让人生存。」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正在预防这惨剧发生？」

「是的。」

红莲笑了笑。

「所以不进『百夜教』的罪人，会因为感染病毒而丧命，所以你才会要我马上入教？」

听到这里，齐藤也笑着摇摇头。

「不，其实这不是宗教上的问题。事到如今，我并不打算跟你说这些。」

「啊？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对于红莲的疑问，齐藤回答：

「这是有关战争的事情。散播病毒的不是什么神明，而是人类。而且还是那些你所熟知的人，也就是叫做柊的那些人。」

「呃，你是指……」

齐藤不理会红莲，继续说道：

「为了从『百夜教』手上抢走国家咒术组织的地位，『帝之鬼』鬼迷心窍，企图动用绝不可以碰的禁忌法。所以我们才会拼命试着预防这件事发生。」

「…………」

「如何？我们的利害关系一致对吧？」

说到这里，齐藤咧嘴一笑。接着，他向红莲伸出手。

「所以何不跟我们联手呢？在世界毁灭之前，一起打倒格家吧。」

他试着说服莲。

红莲看着齐藤的手。

根据齐藤的说法，柊家企图动用会毁灭世界的禁忌法，因此要邀红莲一同阻止这件事发生。

而在击垮柊家之后——

「……一濑家的地位也会跟着提高，是吗？」

齐藤笑着点点头。

「对于协助『百夜教』的一濑家，我们当然会让你们以名门之姿，取代现在柊家的地位，管理『帝之鬼』和『帝之月』两个组织。」

「是喔。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这是在建议整个一濑家——不，整个『帝之月』都出手协助你们吗？」

「那当然。」

「可是，你为什么要跟我说？一濑家的当家是——」

「令尊是吗？可是令尊是属于稳建派的。」

听他这么一说，红莲又笑了。

「所以我是激进派的？」

齐藤略带歉意地点点头。

「我之前也提过，我们已经调查过以前的事情，不管是你，或是令尊也一样。而在调查之后，我们决定和可能接受这项提案的人接触。」

「那个人就是我？」

「是的。」

「你们觉得我会很干脆地接受这提议？」

「不，并没有。我们只是想说在展开行动之前，先跟你打声招呼而已。」

齐藤摇摇头，如此说道。

展开行动之前。

也就是说——

「就算一濑家不参加，你们还是要开战？」

齐藤耸耸肩。

「其实先开战的是柊家啊。」

「你们向我透露这么多消息，应该表示激战就在不久的将来吧？」

齐藤莞尔一笑，点点头。

「你有十天可以考虑。十天后，『百夜教』和柊家就会开战。」

「十天，是吗？所以只要在那之前回复你……」

「不，请你现在就给我答复。如果今天你不愿意加入我们，那在整个计划中，你就是我们的敌人。」

齐藤说完，便目不转睛地望着红莲。

红莲瞪了回去。

「这也太不讲理了吧。首先，我又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怎么可能这样就同意。柊家真的想动用禁忌法吗？真的有必要阻止他们吗？更何况，说不定这件事是你们『百夜教』和柊家联手，为了试探一濑家的幌子。在这种情况下，你却要我马上给回答？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

红莲试着说道。

没想到齐藤听了后点点头，说：

「这样啊。那就没什么好谈了。」

「等等。」

「怎么？还是你决定要和我们联手？请把你的决定说清楚。其实对我们而言怎样都无所谓。不管你们是要加入我们，还是不加入……」

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

要是开战，伙伴自然是愈多愈好。

但是，就算是这样，以一濑家的这点战力，并不会影响大局；这便是这些家伙的想法。

而这的确是事实没错。

毕竟比起一濑家长年来臣服于其下的柊家，「百夜教」可是个更为庞大的组织。对他们而言，应该没有必要哀求一濑家加入。

而齐藤之所以来找红莲，完全只是在开战前先打声招呼而已。而他们的意思，就是「要是不马上答复，就把你们一濑家一起灭了」。

因此，红莲开始在脑海中思考，到底该怎么做才是上上之策，才不会毁了一濑家的未来，不会毁了「帝之月」底下成员的未来。

红莲在此时此地的一句回答，有可能改变今后所有一切。

那么，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应该采取什么行动？

红莲在脑海中考虑了一阵子，这才说道：

「至少再给我一个小时……」

「不行。」

被齐藤一口回绝，红莲眯起眼，回答：

「那我拒绝。我没办法跟无法沟通的人合作。我不想当你们的部下。」

「是吗……真是遗憾。」

「不，现在遗憾还太早。之后你们一定会尝到苦头而且懊悔，后悔当初没给我时间考虑，让我加入当你们的伙伴。」

「哈哈，这笑话真好笑。」

齐藤笑着说。

这时，超市的自动门打开，名叫米迦勒的金发男孩走了出来。

「齐藤哥哥！来帮我一下！我零食买太多，太重了提不动。」

红莲朝他望去。

米迦勒似乎察觉红莲的视线，问：

「呐呐，齐藤哥哥，那个眼神凶巴巴的哥哥是谁呀？」

齐藤对米迦勒笑了笑，却又不看向红莲，直接说：

「嗯？不知道耶。我还以为是你的朋友呢。」

「我不认识喔。」

「这样啊。那可能是变态吧。」

「呜哇，好可怕。」

齐藤和小男孩你一言我一语的。

而这似乎就是齐藤与红莲交涉后的结论。

齐藤说他不认识红莲。

也就是说，两人之间已经不是伙伴关系。

齐藤和小男孩就这么转过身，迈出步伐，大概是要回孤儿院吧。

红莲默默地望着他们，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

「不晓得我的判断到底正不正确。」

他心想：看来待会儿有必要确认一下。至少得先和家里联络，确认一下齐藤刚才说的是否属实才行。

十天后，「百夜教」和柊家即将开战——这件事红莲之前并不知情。但是，若此事属实，一濑家该如何行动，该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对这场战争又该参与到何种程度，都必须赶紧做出决定——

「等等，说不定这些行动正是『百夜教』的目的？他们可能是想借由挑拨一濑和柊家之间的关系，好坐享渔翁之利。」

总之，他必须慎重行事才行。

「红莲少爷！让您久等了～！」

就在这时，小百合和时雨也走出超市，双手提着装了食物的袋子。

红莲松开交叉的双臂，从护栏上起身，然后望向侍从手上的袋子。

「你们买那么多是要干么？」

小百合喜孜孜地说道：

「哎呀，因为今天遇到很不开心的事，所以我想说来开个烤肉咖哩炒面派对。」

「你到底想吃多少啊？」

一旁的时雨接着说：

「而且这些，全都是小百合爱吃的东西。当然不管红莲少爷想吃什么，我们也会准备。对吧，小百合。」

「没错！红莲少爷，您想吃什么？」

「什么都好。」

「您每次都这么说，这样我们很伤脑筋耶～不管怎么样，明天起就是选拔术式测验了，您一定要吃得饱饱的，好好调整体力才行。」

尽管小百合这么说，可是听过方才「百夜教」那些事后，红莲对选拔术式测验已经失去兴趣。毕竟十天后，说不定两个庞大咒术组织之间就将开战。

「来，说说看嘛，您想吃些什么呢？」

小百合一脸期待，一边靠向红莲，看来不回答她的话可能会没完没了，于是红莲只好回答：

「那就咖哩吧。」

「印度咖哩？还是欧风咖哩？」

「蔷麦面店卖的那种。」

「包在我身上！好，今天要煮好吃的咖哩唷！啊，要做荞麦面店那种的话，还得买葱才行！等一下喔，小雪，我去买回来！」

小百合说着便转过身，又回到超市里。

时雨望着她离去，接着用那冰冷的眼神，抬头看着红莲说：

「红莲少爷。」

「嗯？」

「我顺便问您一下，您还记得昨天也是吃咖哩吗？」

「咦？啊～是吗？」

「您该不会有什么烦恼吧？」

她追问红莲，接着又补上一句：

「如果您很在意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不嫌弃的话可以跟我谈谈……」

不过，红莲摇摇头。

「啊，不是的，跟那无关。而且这几天我会再找你们商量，你就别放在心上，再等一下吧。」

「这几天？您的意思是……」

「在那之前，我要先跟家里联络。我手机的窃听……」

听他这么一说，时雨似乎理解目前事态紧急，脸色跟着一沉。

「当然已经布下好几道防止窃听的安全措施……」

「可是，这里是柊家的势力范围对吧？」

「是的。」

「那就没办法百分之百防止了。」

「我也这么认为。」

「好吧，那就等回家之后再写信。叫家里派人来收信吧。」

「好的。需要现在马上行动吗？」

「马上。」

时雨点点头，正想拔腿就跑，这才想起自己双手还提着超市的袋子。

「啊……」

听见她这声轻喊，红莲便一把抢过袋子。

「我来拿。」

「谢谢少……」

「动作快。」

「是。」

时雨拔腿急奔。

与此同时，小百合也走出超市。她东张西望一下后，问道：

「奇怪，小雪呢？」

「她另外有事。」

「啊、啊，怎么可以让红莲少爷提袋子……请交给我来吧。」

「没关系。回家吧。」

「可是……」

「就跟你说没关系。」

红莲说着，便朝家里的方向迈出步伐。小百合一边跟在后头，一边说道：

「那、那个，红莲少爷。」

「嗯？」

「那个，我们两个这样走在一起，不晓得从其他人眼中看起来，我跟红莲少爷会是什么关……」

「要幻想的话自己幻想去。」

红莲打断她，如此说道。

「啊呜……我知道啦。」

◆

到了晚上，红莲给家里写了封信。

内容有「百夜教」和自己接触的情形。

以及柊家鬼迷心窍，还有可能毁灭世界的病毒一事。

「百夜教」和柊家即将在十天后开战之事。

还有红莲拒绝「百夜教」提出的合作一事。

这封信应该在今天内就会送到家里。这次的问题如此严重，看来不仅是一濑家，就连「帝之月」的干部也会齐聚一堂，共商今后的对策才是。

针对齐藤那番话的真伪，他们应该也会展开调查。

这大概会花掉三天时间。在那之后，应该还得花一个礼拜做准备。

但是，如果齐藤所说的十天后开战属实，那么他们可没时间慢条斯理了。

战争可能爆发。

而且一个搞不好，日本还可能因为这场战争而毁灭——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究竟该如何行动？

「不，我得好好想想，要怎么利用这场混乱，让自己得到最大的利益才行。」

这天晚上，红莲一直独自思考这件事情。

第一卷 第六章 选拔术式测验

选拔术式测验从早上八点开始。

地点是操场——说操场只是好听，其实那根本是个演习场，宽敞到足以用作军事训练。

全校学生都聚集在那里。

由于选拔术式铡验是由各学年的所有学生进行汹汰赛，因此需要花上整整一个星期。

顺带一提，因为同班同学只有在连胜几场后才会碰头，所以在前几回合，甚至会有一点各班对抗的味道。

当然，最后会留下的只有个人成绩而已，但是——

「大家听好，我绝对不准你们输给其他班上的人！」

一大早就如此干劲十足的，是爱内彩爱这名女老师。

「从今天开始这一个礼拜，可要好好证明我们是全校第一的菁英班级，大家一定要铭记在心！」

「…………」

而红莲就在离其他同学有点距离的地方，看老师在那儿说着。

昨天在走廊上发生那件事后，深夜、五士、美十都不再接近红莲，于是他完全陷入孤立状态。

不用说，其实对他而言，这样可是自在多了。

「…………」

他百无聊赖地望着其他同学。

第一场比赛已经开始。

眼前正在进行的，是跟他同班却不晓得叫什么名字的女生，和二班男生的比赛。

双方的实力似乎旗鼓相当，比赛一直分不出胜负。

顺带一提，比赛完全是以实战方式进行。

至于获胜的条件和规则——

只要监察官认为某方获胜，胜利便属于那方。

监察官会将比赛的胜利，判给他认为能力较佳的一方。

要是不小心杀掉对手，反倒会被扣分。

就只有这样而已。

只要不违背这些规则，无论使用任何武器或咒术，都不会受到限制。此外，就算不小心杀了对手，也不会因此退学，而且不会被追究责任，也不会有警察前来逮捕。

这学校就是这么回事。

这里完全享有治外法权。

这儿可是由有如神明的柊家所掌控，位于日本，却又像是另一个国家的地方。

当然，为了避免出人命，有五名老师担任监察官，负责整个比赛的裁判。

「获胜的是一年九班的杉山绿。」

这时，监察官喊出红莲班上，也就是九班的一个女生的名字。

红莲定睛一看，那个似乎是他的同班同学、名叫杉山绿的女生，已经将二班的男生击倒在地，把刀架在对方颈子上。

「干得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见这景象后，导师爱内彩爱摆出胜利姿势，其他同学也十分兴奋。

「来，接下来也要跟杉山同学一样赢下来！」

下一个同学走上前去。

根据赛程，今天二班和九班所有学生，都将与对方一决胜负。

说到二班——红莲移动视线，望向测验场对面那些二班同学。

红莲的侍从之一，也就是雪见时雨，应该也是二班的成员。但是，红莲没能在对面的人群里找着时雨。他耸耸肩……

「没办法，谁叫她那么矮……」

「您说谁是矮子。」

时雨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红莲低头望去，才发现时雨就站在自己身旁，眼神冰冷地抬头望着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说先跟红莲少爷打声招呼。」

「打什么招呼？」

「因为我班上是红莲少爷班上的对手。」

「我看得出来啊。」

「是啊，您说得没错。我本来以为红莲少爷，可能不晓得我是哪班的……没想到您也有在关心我呢。」

她说了一堆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时，第二场比赛已经开始。场上那个红莲仍旧不晓得名字的同班同学，正一脸拼命地奋战着。

他的动作很慢。

而且连咒术的发动速度，以及武器的运用都很生疏。

「这种程度，真的算得上菁英吗？」

听时雨这么说，红莲露出笑容。

「你还真是从容啊，时雨。」

「这么弱的人……」

「不是你的对手？」

「是的。」

「那我就放心了。那么，你的对手是谁？」

红莲问，这时一旁有个声音传来。

「你们在偷偷摸摸说些什么？」

一头红发的女孩，正目光锐利地瞪着他们。

原来是十条美十。

红莲望向美十，回答：

「看起来像是偷偷摸摸的吗？」

听他这么说，美十指着时雨。

「很像。毕竟我的对手，就是你的那个侍从。」

红莲看着美十，然后低头望向一旁的时雨。

「真的吗？」

他问。

时雨点点头。

「真的。」

「是喔。那可精采了。」

「我可以打倒她吗？」

时雨问，美十听见这句话，便说道：

「你怎么可能打赢我？我可是十条家的人，这种窝囊废底下的侍从，怎么可能动得了我一根汗毛？」

被这么一挑衅，时雨朝美十瞪去。

然后说道：

「你……要是继续侮辱我的主人……」

「啊哈，要是我继续侮辱他，会怎么样？」

「我就杀了你。」

时雨的语调十分冰冷。而她语气中的压力与冷度，恐怕光凭这股杀气，便足以让普通人因此全身颤抖、动弹不得。

不过，美十并不畏惧。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我就等着见识见识罗。待会儿见。」

然后转身离去。

红莲望着她离开的身影，接着说：

「呐，时雨。」

「是。」

「你打得赢那家伙吗？」

「那当然！」

时雨罕见地表露情绪，挺起娇小的身子说。

看来她正干劲十足。

由于她的能力并不是靠咒法，而是借由暗器与小刀来发挥，因此大概用不着担心被敌人看到一濑家的咒法。

所以，她应该能够毫无保留地全力迎战。

但是，就算把这点也纳入考量……

「那个，其实十条家的美十，好像也满厉害的耶。」

「您到底站在哪一边呀？」

「嗯？其实我都无所谓。」

「您不帮我加油吗？」

听她这么说，红莲笑了。

「要是我不替你加油，你就会输给她吗？」

时雨不满地抬起头，望向红莲。

「不，我只是觉得有点难过而已。」

「哈哈。好了，不要再扯这些啦。总之你可不要……」

他话还没说完，时雨便点点头。

「用不着您提醒，我当然不会使出一濑家的咒法。毕竟没必要让敌人知道我们的秘密。就算要动用咒术，我也只会用跟柊家一样的招式。」

「嗯，你明白就好。那就尽情大闹一场吧，我看你这阵子应该满闷的。」

红莲话才说完，监察官便喊了时雨的名字。

「一年二班，雪见时雨。上前。」

于是时雨向前走去，途中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您可以替我加油，我不会在意唷？」

「好啦，你快去比赛。」

「是。」

接着监察官喊出时雨对手的名字。

「一年九班，十条美十。上前。」

美十走向前去。她轻轻撂起那头红发，仿佛是在夸耀自己十条家的高贵身分。

看见对方的举动，时雨冷冷地说：

「你这权威主义者。」

美十露出既强势，却又美丽的笑容。

「我听不见二流的人在说什么耶。」

「我要杀了你。」

「你没那种能力。」

在美十把话说完之前，时雨先将手伸到身后。红莲晓得这时她衣袖里藏的武器被取了下来。

美十嘴里也念念有辞，大概是在发动柊家的咒法。说到十条家的战斗方式——就是借由咒术将体能提升至极限。这招似乎是改良自之前深夜使用过的降神法，而在她那头红发上，已经开始冒起比头发更鲜红的三角火轮光。

「那是……金刚夜叉明王咒吗？」

正当红莲兴致勃勃地喃喃低语时——

监察官走上前。

向两人说甽比赛的注意事项。

关于表示比赛结束的信号。

以及如果杀了对方，会对成绩有不良影响一事。

从其他同学里头，可以听见五士典人轻浮发笑的低语声。

「喔喔，真厉害。美女之间的比赛果然有看头。」

棒深夜接着说道：

「……这场比赛，应该可以见识到一濑家的咒法吧。」

看来深夜果然抱着这个念头在观看比赛，不过看起来并不是很期待的样子。也许是因为红莲之前的模样实在太难堪，所以让深夜对一濑家失去了兴趣。

这时，监察官喊道：

「比赛开始！」

刹那间，时雨与美十展开行动。

经过咒术加强后，美十的动作异常迅速。

不过，时雨仍能充分加以应付。她向后一退，手一挥，无数短刀便从袖口窜出——那是名为苦无的利刃。系在苦无柄上的丝线在空中飘舞。

只要碰触到其中一条线，绑在上头的符咒便会爆炸，苦无就会跟着飞窜。

但是，美十只是低头看了看。

「这样啊，原来是以暗器为主……这能力还真适合苟且偷安的一濑家。」

美十并未停止冲刺。

她无视对方瞬间布下的陷阱，只顾着直线前进。

美十那双露在裙子外头的细腿，碰触到那些丝线。这一瞬间，符咒随之爆炸。苦无飞窜，朝触及丝线的敌人飞去。

然而，美十轻而易举地便闪开。

尽管苦无接二连三地飞来，但美十全都加以躲过，避不开的便伸手击落，一面继续前进。

看见她的举动，一直在观战的五士说道：

「喔，十条家果然厉害。」

但是在深夜脸上，依然看不见惊讶之色。看来光凭美十这点程度的身手，以及时雨以咒术发动的陷阱，都并不足以让柊家的人有所反应。

美十轻而易举便拉近与时雨之间的距离。

「好了，到此结束。」

她笑道，正准备一拳剌出。

不过这时，时雨也笑了。

「可惜。你的傲慢害死了你。」

她弹了一下右手指。转眼间，原本被美十闪开、击落的苦无，其前端便随之爆炸，然后从地面弹起。

之后，拖在苦无后头的丝线，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将美十正要挥出的拳头牢牢捆住。

「咕呜。」

美十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也难怪，因为时雨使用的丝线上灌注了诅咒。只要碰到，就会像是被注射麻醉药一样，动作变得迟钝。

但是，时雨可没手下留情。

她从裙底又拿出一把苦无，想顺势朝美十的颈子射去。

红莲见状，正想命令时雨住手。

监察官也正要大声制止她。

但在那之前——

「给我动起来————————！」

美十大吼。在她那头红发上，变得比刚才更红的火轮光转了起来。接着她无视绑住自己的丝线，顺势刺出一拳。

「什么！？」

时雨一脸讶异。美十一拳打在她的脸颊上。

「嘎啊。」

她一面呻吟，一面扔出苦无。苦无掠过美十的脸颊，不过并未直接命中。

而时雨的身子就这么飞了出去，那距离简直教人无法置信。她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动也不动。看来她伤得十分严重，恐怕是震到了脑袋，所以一时之间站不起来。

但是，美十还能动。她正准备朝时雨身边冲去。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站住！这场比赛由十条美十获胜！」

监察官大喊。

胜负揭晓。

红莲环抱双臂，看着眼前的景象。

「唔呣。」

而班导爱内彩爱又摆出胜利姿势，说道：

「很好！十条家的美十同学果然不是盖的！」

但是，停下动作的美十，却一直凝视着倒地的时雨。不知为何，她看起来很不甘心地望着时雨。

监察官见状问道：

「怎么？还不退下。」

可是她摇摇头，向五位监察官举起手，似乎有话要说。

「那个……请把这场比赛改判成平手。」

「咦？」

所有监察官的视线，都集中在美十身上。

美十开始解释。她指了指自己被轻轻划过的脸颊。

「我这边最后被她弄伤了。而且她可是专门使用暗器的，如果这是实战……」

这时监察官说：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实战，上头应该会涂致人于死的毒药？」

「是的。虽然我受过训练，就算中毒也还能行动一阵子，应该可以给爬起不来的她致命一击，可是……」

「可是最后你也会死？」

「是的。」

「这样啊。我明白了。但是，比赛的结果不会改判。这场比赛是你赢了。」

「可是……」

「比赛的胜败由我们决定，你的意见一点也不重要，不要这么多话。还是说，你打算违抗柊家订下的规则？」

「…………」

被监察官这么一说，美十也不再争辩。

「对不起。」

她道了声歉便退下了。

红莲看着美十退下后，移动脚步朝仍然倒地不起、动也不动的时雨走去，来到她的身旁，低头望向她。

这才发现时雨并未昏过去。

她的表情看起来十分不满，紧咬下唇，像是在忍耐什么。

看见她这种情，红莲挖苦道：

「哈哈，结果你还是输了嘛。」

「……呜，咕，对、对不起。」

她的脸皱成一团。

「再、再怎么说，至少得由我赢下这场比赛才行……结果我又、让红莲少爷、丢脸……」

时雨只说到这里，便开始流起泪来。

看到她这模样，红莲笑了。

「十条厉不厉害？」

「……厉害。是我太愚蠢，才会瞧不起她。」

「还好啦，其实你们是平手嘛。」

「雪见家身为一濑家的护卫，对我们而言……平手就跟输了没有两样。」

「那你就是丧家犬罗。」

「是的……」

「你自己站得起来吗？」

「唔唔唔。」

看来她还没办法起身，这也代表美十刚才那拳相当有威力。

这时，有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好意思……」

是美十的声音。

「那个，你没事吧？」

她一脸担心地说道。

「……请你不要靠近我。」

时雨如此回答。

红莲转头说：

「你也听见了。」

「可是……」

「时雨现在很不甘心，都快要哭出来了，所以不希望有人靠近她。你好歹也体谅一下别人的心情嘛。」

「啊……」

这时，美十露出有点伤脑筋的表情。看来她基本上是个好人。

不过……

「可是，像你这么无能的家伙，才没资格说我呢。」

不知为何，她把生气的矛头指向红莲，以强势的目光瞪了过来。

「啊，是吗？」

「没错。我现在可是在跟雪见时雨同学讲话，我已经实际和她交手，认同了她的实力……」

「你的意思是我很碍事？」

「没错。」

「算了，也好。那时雨，我先走罗。」

时雨撑起上半身，看来是终于有力气坐起来了。

「啊，我也……要回班上。」

美十见状，赶紧冲向时雨。

「那个，刚才我……」

「如果你是想为刚才揍我道歉，那还是算了吧。毕竟比赛的规则就是那样……」

不过，美十打断她。

「不，我是在为比赛前所说的话道歉。因为你是一濑红莲的侍从，所以我才会误会。其实你很厉害。」

听见对方这么说，时雨还想说些什么，大概是想说「其实主人比我厉害多了」之类的蠢话吧，于是红莲转过头。

结果时雨看着他的脸，嘴巴开开合合的，脸色又变得十分不满。

但是，美十并未察觉，而是继续说道：

「你要不要干脆来当十条家的侍从？老是晾在那种没志气的主人底下，根本只是浪费你的能力。」

「喂，不要侮辱我的主……」

「我也很喜欢你这种忠心耿耿的个性。请务必加人我们十桑家……」

「喂，我说……」

「总之，你就来我家一趟……」

「那个，红莲少爷！」

尽管时雨出声求救，但是红莲充耳不闻，回到班上同学那儿去了。

而同一时间，五士正好在进行比赛。

二班的对手也是男的，五士抱怨道：

「咦，跟男的打，我一点干劲也没有。」

听见他这么说，深夜从外头笑着吐槽：

「所以你的兴趣是打女人罗？」

五士露出平时轻佻的笑容，一边回头，一边说：

「不不，如果对手是可爱的女生，我本来打算一直亲她，亲到她投降为止。」

至于他的对手，则早已陷入自暴自弃之中。

「……啊啊，可恶……为什么偏偏第一场就让我遇见五士家的人……我怎么可能打得赢嘛……」

五士说道：

「哎，算了。开始吧，赶快把比赛结束掉。我得快点收拾掉今天的比赛，然后去找找哪里有美女才行。」

他伸出手指向对方挑衅。

于是对手抽出腰间的直剑，看来他出身于把刀弄剑的家族。

他的动作还算流畅，看起来也有模有样的。

「那就开始吧。」

不过，五士依旧眯着眼睛，如此说道。

对方也点点头。

「那我就失……」

「快点上啊。」

「我要动手了！」

对方举起剑，但才刚举起来，剑便已经消失无踪。

这时五士已经站在剑的主人身后，手上拿着对方的剑，缓缓抵住他的脖子。

「可以结束了吧？」

对方完全动弹不得。

「……动作还真快。」

看见这模样，红莲喃喃自语。

这时一旁的深夜有了反应。他望向红莲，叹了口气。

「哪里快了。」

只以一副不屑的模样，扔出这么一句话。

「咦？」

红莲问，不过深夜早已移开视线。

不过说真的，红莲其实明白深夜想说什么。

因为五士所使出的是幻术。

五士并未迅速移动，只是启动与终止幻术的流程很顺畅而已。他好整以暇地前进，从容不迫地夺剑，再架在对方颈子上。

然而，红莲却刻意如此发言，让人以为他没有看穿这点。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其实是为了说给深夜听，为了让柊家的人瞧不起自己。

红莲的战略奏效，深夜已经对他厌恶透顶，看也不看他一眼。

面对对方的反应，红莲耸了耸肩。

这时，监察官喊了深夜的名字。

「一年九班，柊深夜。」

「有。」

深夜抬起头，走向前去。

可以发现与此同时，其他同学都吵嚷起来。

——是深夜少爷。

——柊家的人要上场罗。

另外还有人针对他的外貌作评论，说什么「好帅喔」之类的。

「简直跟偶像明星一样。」

红莲忍不住苦笑起来。

接着深夜的对手也走上前去，不过已经畏畏缩缩的，看起来还真令人同情。

不知为何，深夜朝红莲看了一眼。

红莲也看了回去。

深夜简直像是在挑衅一样。

「……干么啦，你不是已经对我失望透顶了吗？还是说，你是想让我见识一下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

红莲喃喃自语。

而在此时，比赛已经开始。

「深夜少爷……请恕我失礼了。」

「嗯。一起好好完成这场比赛吧。」

「是！」

对方开心地点点头，然后取出符咒。看来他是借由符咒战斗的类型。

他朝空中抛出几张符咒，使其散开，打算借此发动大型咒术。

而在这段期间，深夜动也不动，什么也不做，只是心不在焉地凝视对手。

看见深夜这模样，对方战战兢兢地说道：

「……那、那个。」

「嗯？」

「您不攻击吗？」

「啊，抱歉。我忘了。」

「那个，我这边的咒术已经准备好了。」

「是喔？那就打过来啊。」

「呃，可是，这术式威力很大……要是被打中，普通人可是会当场毙命……」

「是喔。那可真让人期待。」

「那个，我不想伤害您的性命，所以真的很抱歉，如果可以，那个，能不能请您就此弃权……」

深夜打断他。

「就叫你打过来嘛，反正又没用。」

听见深夜这么说，对方满脸惊恐。其实这也难怪，深夜这番话，的确胡来到足以让对方感到害怕。

在场所有人都在学习柊家的咒术，而他们也明白深夜的对手所发动的咒法，威力十分强大。

一般而言，这招是在同伴的掩护下，耗费长时间才能发动，而且杀伤力极强的咒法。

尽管如此，对方却在极短时间内便完成整个咒法。由此可知，他的身手应该相当不错。再加上咒法已经完成，根本可以说已经胜券在握。

毕竟没有人能在吃下这招后继续活命，况且已经完成的咒法也无法解除。

所以他才会请求深夜弃权。

甚至——

「那个，我总不能杀了柊家的人，可以判我失去比赛资格吗？」

他还如此拜托监察官。

「您意下如何？」

监察官望向深夜。

但是，深夜却这么回答：

「所以我从刚才就一直叫他打过来嘛。」

「可是……」

「还是怎么？难道大家都怀疑我的实力？」

「…………」

听见深夜这么说，监察官吓得抖了一下，然后向对方下令：

「马上攻击。」

对方一脸为难，接着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说：

「要、要是出人命，到时可别怪我！」

这才发动咒法。

飘浮在空中的符咒闪烁，烈焰冒起，朝深夜的方向窜去。

这时深夜却不慌不忙地举起手，说了这么一句：

「给我消失。」

仅不过如此，那火焰便瞬间消失无踪。

在场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看来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就连那些监察官也一脸惊讶，迟迟没有做出判决。

然而获胜的是谁，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深夜转过身。

朝红莲走了过来。

直到这时，监察官才大喊：

「获、获胜的是，柊深夜！」

众人顿了一下，周遭便开始响起欢呼声。在一片欢呼声中，深夜走了回来，说道：

「反正我刚才做了什么，你应该还是看不出来吧？」

这句话是说给红莲听的。

红莲正想回答，深夜却已经离开。

看来他并不需要红莲的答复。

刚才那招的确是十分高超的技术。不过，红莲并非看不出端倪。其实深夜使出的也是幻术，而且速度也没有比之前的五士快，只是发动的时机很巧妙。

他一边和对方说话，一边在其间使出幻术，每隔一段时间，便干涉对方所要发动的咒术。

这么做是为了让对方的咒术发动失败。

深夜的战术十分阴险，而且他似乎还保留许多实力，如果使出全力与其对决，红莲也不晓得自己究竟杀不杀得了这家伙。

不过，总之，红莲还是装儍说道：

「……你到底是怎么弄的？」

然而，深夜已经连头也不回一下。

而且下一场就是红莲的比赛，深夜似乎也没有要观战的意思。

「下一位，一濑红莲。上前。」

监察官喊了红莲的名字。

深夜已经不在现场，回到教室里了。

红莲露出微笑。

「一濑红莲！快到前面来！」

在监察官的催促下，他这才又望向前方。

「啊，对不起。」

然后向会场中间迈出步伐。

「红莲少爷！加油！」

时雨从身后为他打气，其他同学听到后放声大笑。

「好吧，这场比赛例外，就算输了也无所谓。」

就连身为导师的爱内彩爱也噗哧一笑，如此说道。

至于对方班上的同学，就更过分了，甚至说什么「要是输给这种废物老鼠，一定会丢脸丢到死」。

「…………」

不过，红莲这次可不打算输，因为他想和第二轮的柊征志郎较量一下。当然了，到时他打算故意输掉，但只要能交手看看，也许就能稍微了解柊家人的实力。

因此，这场比赛他得赢。

不过，他必须赢得千钧一发。

红莲的对手是个男生，对方走向前，神情十分紧张，动作看起来也满迟钝的，手上拿着长枪。

红莲将手搭在腰间的刀上，向对方鞠躬致意。

「请多指教。」

这时对方哼笑一声。

「老鼠不要随便跟我讲话，小心我宰了你。」

「那可真是抱歉了。」

「少罗嗦，我要动手了。我会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还请手下留情……」

比赛开始。

不过，关于这场比赛，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红莲打得十分难看。他一直采取守势，在场内拼命逃窜，只是最后使出的攻击，碰巧把对方打昏了而已。

「获胜的是一濑红莲。」

监察官喊出他名字的瞬间，从演习场内传来大量批判声。

而他的同班同学，也咒骂他是班上的耻辱。

「你真的很弱耶。」

五士一脸错愕。

「以你这种实力，居然让雪见同学当你的侍从，难道都不会脸红吗？身为他们的主人，你都不会想要好好努力一下吗？」

接着美十愤怒的活像是自家的事一样。看来在她内心已经有种心情开始萌芽，那就是对时雨这个优秀侍从的同情。

于是红莲说道：

「……是啊。其实我一直对时雨感到很抱……」

「既然这样，那就马上放弃她。你根本没资格当她的主人。」

「…………」

被美十这么一说，时雨挡在红莲身前。

「不要再说了。我不准你继续骂我主人。」

看见这情景，其他同学笑了起来，笑红莲老是让女人保护，笑一濑家的当家总是如此愚蠢。

接着美十瞪向红莲。

「你真的不觉得丢脸吗？」

「当然丢脸。我每天都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

他说的是真心话。

他心中老是有这个念头。现在的自己没有力量，没有足以破坏一切的力量；他总是为此感到愧疚。

听见他这么说，美十问：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不好好努力？」

——为什么不好好努力？

「……你说呢。」

对于这个疑问，红莲一脸无趣地转过头。

此时从隔壁的场地，正好传来一阵欢呼，那欢呼声就跟方才深夜登场时一样。

在那儿所进行的，应该是三班和五班的比赛。

而且真昼应该是三班的。

红莲望向那场地。

一如预料，正在比赛的是真昼。

她的动作很快，恐怕比深夜更快。不仅如此，动作还很华丽。

而她的对手，看起来实力应该与美十相当，但真昼游刃有余地逐渐占了上风。

看来十年不见的这段期间，她的能力似乎大有进步。

这是因为她个人的努力？或是柊家血脉的天分所致？

大概是两者皆具吧。

「……努力啊。」

红莲凝视着真昼，又喃喃说了一次。

就在这个时候。

这回从其他地方传来哀号声。而那声惨叫，是红莲很熟悉的女生的声音。

「小百合……？」

他转过头。

声音是由应该是一班和四班正在比赛的场地传来。

而从那个方向，也同样响起了欢呼声。

和真昼及深夜登场时一样的欢呼声。

「杀了她！杀了她！」

与此同时，底下有人大喊。

「请您动手吧，征志郎少爷！」

「请您杀了这只肮脏的一濑家母猪！」

红莲朝那儿望去。

原来小百合正在和柊征志郎比赛。

而且小百合已经遍体鳞伤。大概是被打中的关系，她的嘴唇破了，血流个不停，而且大口喘着气，看来体力已经所剩无几。再加上水手服正面被扯破，为了拉住衣服，她的左手也无法使用。

在她对面的征志郎笑咪咪的。

「怎么，看来你还挺从容的嘛。你这是打算一边遮着胸口，一边用单手跟我打吗？」

听见他这么说，其他同学放声大笑。

「您就干脆剥光她吧！」

「畜生怎么可以穿衣服，真是太嚣张了！」

有些人如此大喊。

征志郎张开双臂，听着大家的意见，然后说道：

「你也听到啦。那我就按照大家的期望……把你剥光吧。」

他向前一步。

小百合正想退后，但征志郎的速度快多了。他的手已经逼近到小百合胸前。

「咕。」

小百合试图拍掉对方的手。

然而，她的手并未碰到征志郎的手。征志郎将拳头的轨道，由胸口切换到脸部，击向小百合的脸蛋。

「嘎啊。」

小百合的脸向后一仰，身上的衣服敞开，内衣跟着露了出来。

但是，征志郎并未停止攻击。

「你这畜生，不要让我看见这种脏东西。」

他顺势殴向小百合的肚子。

「咕呜。」

她的身子弯成弓形，垂下的脸蛋活像是球一样，被对方的膝盖一把踹起。

比赛进行至此，小百合大概已经失去意识。

征志郎与小百合的实力，实在是太过悬殊。面对这样的对手，小百合根本毫无胜算。

因此，比赛应该要就此结束才对。

「起来啊。」

征志郎还在踹小百合的身体，殴打快要倒下的小百合，硬是让她站着。

小百合明明已经失去意识，征志郎仍旧笑着继续毒打她。

「可恶！」

红莲发出呻吟，拔腿狂奔。

「监察官！为什么不阻止他！」

他朝比赛的场地直奔而去，大吼。

但是身为监察官的那些老师，却只是看着红莲发笑。

原来这些老师也是跟征志郎一伙的。

征志郎也望向红莲。

笑了。

接着他一把揪住小百合的脖子，勒住她。

「喔，你来啦。说啊，你想怎么办？你的侍从就快死罗。」

「……可恶。」

「哈哈，你那眼神是怎样。像你这么没用的人，难道想忤逆我吗？我无所谓喔？动手啊。我们之间的比赛没必要等到明天。柊家和一濑家究竟谁比较厉害——就在这里做个了断吧。」

他挑衅道。

听见对方这么说，红莲眯起双眼。

「……啊啊可恶，我再也忍不住了。」

他正想上前。

就在这个时候——

「……等一下。」

有人拉住他的手。

「凭你的力量，不可能打赢征志郎。你上去的话会没命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

此时出现在他眼前的，正是真昼。直到刚才，她应该还在隔壁比赛，现在却已经在红莲身后抓着他的手。

他看着她的眼睛。

于是她露出微笑，然后抬头望向征志郎。

接着说道：

「你该不会想在这儿杀人吧？」

被真昼这么一说，征志郎以冷冰的眼神俯瞰她。

「……是真昼啊。怎么？你想对我说三道四的吗？」

「那当然。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可是会影响到柊家的名声……」

「我才不管呢。」

这时，真昼纵身窜向前去。她的动作是如此楚楚可怜，却又完美的毫无一丝破绽。

她将左手伸向征志郎。

征志郎本想挥开她的手，但在不知不觉间，真昼已经从征志郎手中抢走小百合。

「呿。」

征志郎啧了一声，正想攻击真昼。这时真昼抬起头，直盯着征志郎。

「——你真的还要继续吗？」

就在这个瞬间。

真的只有短短一瞬间，可以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类似杀气的东西。然而在场所有人之中，又有多少人发觉这件事呢？

因为那杀气仅有一刹那，短到简直令人难以察觉。

而征志郎似乎察觉了真昼的杀气。他停下手，目不转睛地瞪着真昼。

「……可恶。别以为父亲大人喜欢你，你就得意忘……」

「我才没有。我也从不觉得父亲大人喜欢我。」

「你这家伙……」

「而且我已经不想再跟你多费唇舌。监察官，这场比赛应该已经分出胜负了吧？」

听见真昼这么说，监察官望向她。

「那、那个……非常抱……」

「够了，马上结束这场丑陋的比赛。」

「遵、遵命……」

监察官宣告这场比赛由征志郎获胜。

真星抱着昏倒的小百合走了回来，然后将小百合递向红莲。

「来，你的侍从。」

红莲接过小百合，说道：

「……那个，对不……」

这时，真昼打断他。

「我不想听你道歉。特别是像你这样，老是保护不了女人的懦夫……」

说完，真昼便离开了。

懦夫。

这句话不停在红莲脑海中响起。

但是，其实红莲并不明白她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指责红莲没能保护小百合？抑或是责备他没有想要夺回真昼——抢回她的念头呢？

「…………」

他凝视着真昼的背影。

这时，声音从他怀里传来。

「……奇、奇怪，我……」

原来是小百合醒了。她的脸上布满瘀青。

好好一个女孩子，现在却浑身是伤。

可是，小百合却喜孜孜地抬头望着红莲。

「啊，啊啊，原来如此……是红莲少爷，救了我，对吧。」

「…………」

「那、那个，对不起。我打不赢这比赛。」

「…………」

「可、可是呀，那个，我整场比赛，真的都没有使出一濑家的咒法唷。」

「…………」

「虽然，那个，我输得有点难看……」

红莲打断她。

「不要说了，这样对伤势不好。而且你输得一点也不难看。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你一直做得很好。」

「可、可是……」

「我叫你不要说话。」

小百合闭上嘴。

这时，时雨从后头走来。

「红莲少爷，小百合就交给我……」

「不，我带她走就好。回家吧。今天的比赛已经结束了。」

「是。」

「还有，你们今天做得很好。」

红莲说道。

对于无能到只能如此安慰她们的自己，他感到十分悔恨。

就在此时，征志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依旧是那副瞧不起人的嘴脸。

「一群丧家犬。」

于是众人又哄堂大笑。

在场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面对这光景，小百合和时雨都一脸不甘。

只有自己被瞧不起是无所谓，可是红莲不忍看见她们俩受到伤害。

因此——

「…………」

红莲心想：干脆现在就把这笨蛋——

把柊家这个得意忘形的废物，当场宰了算了。

这样一来该有多么痛快。如果能不顾一切，抛去所有野心，任由愤怒支配自己，那该有多么畅快。一想到这里——红莲便回过头，说道：

「……请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畏缩。

于是又是一阵爆笑声。

柊家那些同学，个个都是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小百合牢牢靠在红莲怀里。

红莲皱起眉头。

脑海里又响起真昼方才那番话。

『我不想听你道歉。特别是像你这样，老是保护不了女人的懦夫……』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

红莲满心厌烦，将操场和学校抛诸身后。

第一卷 第七章 白日梦

隔天。

选拔术式测验依旧在演习场上进行。

周遭一如昨日，在学生的欢呼与加油声下十分热闹。

红莲所属的一年九班，不愧是拥有许多菁英的班级，果然十分厉害。班上几乎所有同学，都一面倒地一路击退别班的学生。

大概到了明后天，同班同学就会开始在比赛中碰上。

但在那之前，大家都是伙伴。

经过昨天和今天的测验，同学之间看起来都相处得愈来愈融洽。

「……除了我以外。」

红莲轻声一笑，独自在演习场上望向天际。

这几天一直天气晴朗，而今日天空也是一片湛蓝。

天空万里无云。

而在如此美丽的天空下，却在进行由同学问自相残杀的考试。

虽然还说不上是人体实验，但据说平均每两、三年，就会有一个人死于这场测验之中。

由此看来，这也算是一种人体实验。

「这跟『百夜教』有什么两样……？」

不过不用说，其实一濑家也有进行类似的训练，所以红莲并没有批评这测验的意思。

这时，一旁有人出声叫他。

「喂，红莲。」

是深夜的声音。

「嗯？你不是说不会再跟我说话吗？」

深夜笑了笑。

「嗯，我是说过。因为那时候，我真的对你很失望。」

「那就不要跟我说话啊。」

「但是，我看你弱成这样，所以想要帮你一把。」

「啊？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的比赛，我会帮你跟上面说，你就退赛吧。」

听见这句话，红莲望向深夜。

「退赛？你到底在说什么？」

深夜回答：

「昨天发生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的侍从……叫什么名字来着……」

「花依小百合。」

「对，就是她。听说她住院了？」

小百合的确因为伤势太严重，那场比赛结束后就直接住进医院。为了照顾她，今天红莲已经派时雨前往医院，因此她们俩都不在学校。

「她的伤势如何？」

听深夜这么一问，红莲重新将视线移向眼前同学的比赛，一面说道：

「……没事。没什么问题。以我侍从所受的训练，才不会因为那点小伤就有生命危险呢。」

「哈哈，明明主人这么弱。」

「……是啊。」

「话说回来，我说你啊，真的都不觉得可耻吗？」

红莲望向深夜，不过他只是看着对方，并没有回答。

然而深夜并不在意，继续说：

「看见侍从被欺负成那样，一般来说应该会下定决心，就算明知会输也一定要打倒征志郎，不是吗？」

被他这么一说，红莲露出苦笑。

「呃，下这种决心要干么？」

「你怎么说这种话……」

「那家伙和我的实力，也相差太多了吧？不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就是我的原则。」

「啊……」

「而且啊，我的侍从……小百合当然也不会希望我这么做。她们才不希望我白白受伤……」

深夜打断红莲，手一挥，像是不想听他说话一样。

「唉唉，够了。我懂你的借口了。也就是说，你是只彻头彻尾的丧家犬，对吧？」

「…………」

「看来我的判断没错。我原本在想，如果你说什么也要报一箭之仇，那我就告诉你征志郎的弱点，看来还是算了。你马上给我退赛。要是你出场比赛，可是会当场丧命的。」

「…………」

「征志郎就是这种人。你会被他羞辱一顿，然后丢掉性命。老师们一定不会制止，而且征志郎就算杀了你，也不会被扣分。所以……」

「所以你要我退赛？」

「对。」

「你要我不战而逃？」

「对，没错。这不是你最拿手的吗？」

深夜挖苦道。

听见他这么说，红莲开始思考该怎么做才好。说实话，其实红莲有点想跟征志郎交手看看。他想亲身体验一下，柊家术式的发动速度究竟有多快。

不过，状况已经有所改变。

看见昨天小百合的惨状后，红莲已经不晓得能否压抑自己。

他原本想上场比赛。

然后假装自己很弱，让得意忘形的对方发动几招咒术，好好观察之后，再不着痕迹地刻意输掉比赛——

但红莲并不认为自己能如此成熟，可以耐着性子完成这计划。其实他的心中充满愤怒。

以及自尊。

还有表现欲。

而这一切，都会妨碍他得到力量，会让他为了瞬间的快感，而舍弃所有的未来。

因此他试着说服自己压抑，压抑心中的欲望，告诉自己这里并没有他想得到的东西。

他所想要的东西，并不存在于这些不入流小鬼头所聚集的地方。

所以红莲抬起头，向深夜说道：

「那你可以帮我退赛吗？」

听红莲这么一说，深夜十分不屑。他以冷冰的眼神直盯着红莲。

「……你这废物。」

「不是你叫我退赛的吗……」

然而深夜并不理会，而是有点不甘心地说道：

「可恶，这样一来，真昼她……」

不过，他话只有说到一半。接着深夜望向红莲，使力捶向他的肩膀。

「好吧，我来帮你退赛。」

然后顺势向前走去。

在演习场上，其他同学的比赛正好告一段落。

监察官喊出下一场比赛的学生的名字。

「一年四班，柊征志郎。上前。」

征志郎走上比赛场地。

监察官接着喊出对手的名字。

「一年九班，一濑红莲。上前。」

不过，红莲并末移动，而是由深夜走向征志郎面前。

看见这情况，其他同学议论纷纷。

不出所料，一旁的五士和美十望向红莲，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美十开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五士接着说道：

「为什么深夜少爷要过去？」

面对这些疑问，红莲露出自嘲的笑容，回答：

「……嗯，因为我要退赛。」

「咦？」

「那个，反正我又打不赢征志郎少爷。」

听到这话，五士双眼圆睁。

「啥？你是认真的吗？」

美十也接着瞪了过来。

「喂，这样未免太过分了吧。你的侍从昨天被欺负成那样，难道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就是说啊。反正打不赢，所以干脆退赛，这是什么歪理？你的侍从可是一直奋战到遗体麟伤耶……你这家伙身为主人，结果却要逃避吗？我可不准。就算没有胜算，你好歹也要给我上场。」

「没错！就算你输了，我们也会在接下来的比赛挡住他……你要是不出场，昨天为了你奋战的侍从……」

但是红莲打断她。

「啊啊够了，吵死了。你们干么命令我？我说要退赛就是要退赛。真要说起来，我可是比小百合还弱耶？我参加这种比赛，根本就没有意义不是吗？」

听见红莲这番话，美十哑口无言，一脸无法置信地直盯着他。

五士也露出简直像是看着什么脏东西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他。

最后，已经来到场上的征志郎，大概是听深夜说明了事情的经过，笑着挖苦道：

「哈，哈哈，什么嘛？退赛？真是吓死人啦。自己的女人被毒打成那样，结果他却要逃避？一濑家的人果然是废物啊。」

这么一来，就连周遭的同学，也都知道红莲要退赛这件事。紧接着笑声传来，讪笑与臭骂，形形色色的嘲弄声在四周此起彼落。

不过红莲并不在意。

「…………」

他只是动也不动，缓缓望向空中，不和其他人视线交会。

当然，那些声音他都听在耳里。

「那家伙是不是怕到动不了啦？」

「真是个胆小鬼。」

「昨天被狠狠折磨一顿的那个女人，不就是这家伙的侍从吗？居然说要退赛，他到底有什么脸来学校啊？」

批判的声音纷纷传来。

其中最刺耳的莫过于笑声。

也就是嘲笑他这个胆小鬼的声音。

红莲自己也试着轻浮地笑了笑。

露出被大家挖苦的窝囊表情。

摆出毫无自尊，既无上进心，又无能的废物表情。

然后他任由其他同学嘲笑，等待所有人将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

就和平时一样。

维持着今后三年，他应该都会一直装下去的，窝囊废的表情。

——但是，突然之间，情况有了变化。

「……什么。」

红莲瞬间感到十分不对劲，于是马上做出反应。而事实上，他也必须要有所反应才行。

他朝让人感到不对劲的方向望去。

也就是空中。

红色的光线映入眼帘。

而且那光线正朝这儿前进。光线直窜而来，朝红莲展开攻击，他想要闪开。

他正想向旁移动一步。

可是此时，一旁的女孩身影映入眼帘。

红莲发觉十条美十和五士典人，都在那道红光的射程范围内。

两人都尚未察觉这波攻击。

他们完全没注意到。

不，应该说在这个时间点，普通人原本就不可能察觉。

也就是说，如果红莲不出手相助，他们俩就会丧命。

一想到这里，他便一脸苦涩。

「可恶。」

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出手。

他使劲朝美十的肩头一推。

「呃！」

被这么一推，美十一脸惊讶，而且还撞上身后的五士。

「呜喔哇，干么啦！？」

五士讶异地望向红莲。

美十也边跌倒边说：

「喂！你到底想做什……」

不过，她的话只说到一半而已。

红色光线已经抵达。

那道光线从美十眼前通过，一面击溃、粉碎、卷进她身后十几名同学，一面击向地面，然后爆炸。

幸好爆炸的规模并不大。看来这攻击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要取人性命。

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人因此丧命。

许多学生当场毙命。

而且这红色光线，并非只有一道。

超过十道光线落在操场上，将学生一一撂倒。

爆炸。

地震。

轰隆声不停响起。

接着在一阵短暂的静谧之后——

「呀啊啊啊啊啊啊！」

「怎、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手，我的手！？」

「死、死人啦！大家都死了！？」

操场上四处传来哀号。

学生不停哭喊。

大家的声音都害怕得发抖。

但是，其实他们根本没有闲工夫哭泣。

因为很明显的，这所学校正遭受到不明人士的攻击。

红莲再次望向天空。

而在这个时候，已经有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接二连三地从天而降。

没错。

战争已然揭开序幕。

「百夜教」与柊家之间的战争已经开始。

齐藤之前说十天后开战，根本就是漫天大谎；因为距离那天，也才经过两天而已。

虽然红莲打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对方的话。

「这也未免太快了吧。」

他环顾四周。

几乎所有人，都还无法掌握状况。这波轰炸来得太过突然，再加上四周因为遭到轰炸而烟雾弥漫，根本看不清楚。看来刚才那些红色光线，似乎是为了封住敌人视线的武器。

红莲已经看不到美十和五士。在他的可视范围内，只有深夜和征志郎而已。

不过，他可以听见哀号声。

从烟雾之中，傅来其他同学的惨叫。

「不要杀我！我求求你，不……不要啊啊啊啊！」

「你、你想干么……你以为这么做可以全身而退吗！这里、这里可是『帝之鬼』旗下的学校，你难道……呀啊啊啊啊！？」

一切都已经在敌人的控制之下。

对于这些久经安逸、毫无防备的学生，敌人可是准备周全、全副武装地展开袭击。

「最坏的情况，可能所有人都会被杀……」

红莲按着腰上的刀。

就在这时，一名同样身穿西装的男子，正好降落在操场上临时设置、刚刚还在进行比赛的场地中央。

而且对方还是红莲认识的人。

也就是他昨天才见过的那男子。

名叫齐藤的那个「百夜教」杀手。

齐藤一落地便环顾四周，露出笑容。

「很好，看来这下所有人都死定了。」

他张开双臂。

看见对方的举动，深夜马上有所反应。

「那家伙到底是……」

紧接着，征志郎也看着齐藤。

「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你以为对柊家出手，还能全身而……」

「当然可以。而且我这个人啊，最讨厌罗嗦的小鬼了。」

齐藤说完，接着他便从身上变出之前那条锁链，数条锁链同时朝征志郎的方向窜去。

征志郎闪过锁链。

一条，两条，三条。

「嘿、嘿嘿，你们居然带这么弱的武器，就跑来攻击这里吗！」

征志郎笑道。

但这只不过是陷阱。

征志郎所闪躲的方向，其实是齐藤刻意所诱导。

再加上齐藤的锁链开始加速，速度简直跟刚才不能相比。

齐藤笑着说道：

「好了，将军。你上天堂之后，要记得跟神明说你是死于傲慢唷。」

一条锁链高速直窜而来。

但是征志郎无法躲开。他正好被引诱到必须停下之处，因此无法动砖。不，其实就算不这么费工夫，面对如此高速的锁链，也许征志郎原本就无从反应。

这也说明了齐藤有多么厉害。

「喂，住……」

征志郎的表情因为惊吓和恐惧而扭曲，忍不住如此呻吟。

就在这时——

「……还不快闪，白痴。」

红莲从征志郎身后窜出，狠狠地一脚将他踹飞。

「咕啊。」

征志郎整个人飞了起来，消失在第一波轰炸的烟雾之中。

不过，即使征志郎已经不在，齐藤的攻势仍未停歇。之前放出的锁链又直窜而来。

所有锁链的速度，都加快到刚才征志郎无法反应的程度。一共八条锁链无拘无束，各自从不同方向朝红莲攻来——

「…………」

但是，红莲看也不看一眼。

他并不去看个别的锁链。

因为要是分别应付，根本无法掌握所有锁链的动向，所以他只是直盯着正面，一待锁链进入自己视线的瞬间，便拔出腰间的刀。

他已经在刀上灌注诅咒，其中包括让刀鞘加速的咒法，提升锋利度的咒法，以及对砍中的物体施以诅咒的咒法。

红莲同时发动多种咒术，这对一般人而言根本做不到，接着他一转眼，便劈断所有锁链。

看见这模样——

有个声音自身后传来。

那是深夜的声音。

「……你、你，那力量是……」

红莲稍稍转过头，直盯着一脸惊讶地望向自己的深夜。

「……可恶。居然被看见了，而且还是我最不愿意的家伙。」

「你明明这么厉害，为什么在这之前……」

红莲打断他。

「闭嘴，小心我宰了你。我才不会相信把野心挂在嘴边的家伙。」

「……啊。」

「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同。马上回答我的问题。你是真心想要打垮柊家吗？」

「如果你之前说的是谎话，那我就马上宰了你这个看见我力量的家伙。」

红莲说完把刀一翻，抵在深夜的脖子上，深夜完全躲不开。不，应该说红莲动刀的时机和速度，快到根本没有闪避的余地。

「咕。」

深夜一脸惊讶地望着红莲。

于是红莲露出笑容：

「但是，如果你对柊家的怨恨是真的，那我可以收你当我的仆人。如何？你愿意当我的仆人，协助我猎杀那个黑西装的家伙吗？」

听红莲这么一问，深夜看了一眼架在自己颈子上的刀，然后不知为何，有点开心地笑了起来。

「……哈哈……什么跟什么嘛。听你这番话，简直像是我比你……」

「弱多了。」

「哼，你少瞧不……」

不过，深夜并没有说下去。

因为齐藤放出了锁链。

红莲闪开锁链，离开了原地。锁链的速度很快，而面对这种速度，征志郎刚才根本无从反应。

无从反应的人，应该会当场毙命才是。好几条锁链朝深夜窜来，如果这家伙只是派不上用场的废物，那也不必等红莲动手，自然会因此命丧黄泉——

「所以？你要怎么解决这个穿西装的？」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深夜的声音从红莲身后传来。

红莲转头一看，深夜已经在锁链贴上护符，将其封印在地。看来一直在隐藏实力的，可不是只有红莲一个而已。

尽管如此，红莲还是说道：

「哼，还是我比较厉害。」

「是吗，那要不要试试看？」

深夜直盯着红莲。

看见两人这模样，齐藤开口了：

「哎呀～为什么我负责的区域，会是这种最棘手的地方呢。居然要我同时处理这学校七个危险人物的其中两个……」

听见齐藤这么说，红莲将视线移回他身上。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对我和深夜，你都已经做过调查了吧，齐藤。」

「那当然。对柊家宣战之前，当然要先做好调查啊。」

这时，深夜间道：

「喂，红莲。你该不会知道这些家伙……」

在他说完之前，红莲已经回答：

「他们是『百夜教』的人，说是要开战打倒柊家，之前还邀我一起帮忙。」

听见红莲这么说，深夜却一点也不讶异，而是半眯着眼盯着齐藤，说道：

「啊啊～这样呀，原来是这么回事……话说回来，仔细想想倒也不难理解。毕竟敢正面向柊家挑战的……」

红莲接着他的话，说道：

「也只有『百夜教』而已。那你还问这种问题，代表你的脑袋跟猴子没两样嘛。」

「啊哈，你想死吗？」

「凭你才杀不了我呢。」

「哈哈哈。」

深夜笑了笑，然后如此询问：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接着他又环顾四周。

「而且对方还大费周章，用烟雾把我们团团围住，让学校里其他同学和老师看不见我们……」

红莲也看了看四周确认。

周遭烟雾弥漫，简直像是刻意隔离他们。

从烟雾外侧传来哀号、爆炸声，以及激战的声响。

深夜继续说道：

「而现在就像是设计好的一样，在这烟雾里头，就只有红莲和我而已。只有我们这两个对柊家恨之入骨的人。不管再怎么想……」

听到这里，齐藤一脸笑嘻嘻的给了他们答案。

「哎呀！跟聪明人说话真轻松。这么做当然是为了邀请你们啊。」

「喔。所以？」

「……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打倒柊家？现在加入的话，等打倒柊家之后，我们可以赋予两位权利，让旧的柊家纳入你们旗下。」

听见齐藤这么说，深夜兴致勃勃地说道：

「这条件听起来不错耶。那打倒柊家之后，我和红莲谁会成为国王？」

「那是你们的问题，请两位自己打场架决定吧。」

齐藤如此回答。

于是深夜望向红莲。

「你也听到了。所以，你决定怎么做？」

「…………」

「还是说，其实你已经接受邀请了？他们开给你什么条件？其实你已经是『百夜教』的人了吗？」

深夜如此询问。

而对于深夜的疑问，红莲瞥了他一眼，回答：

「我不是说了吗？你真的很罗嗦耶。想参加的话就自己参加嘛。你就去打倒柊家，自己去当什么国王啊。」

「喔？所以说。」

这时红莲又打断深夜。

「但是我啊，才不想当什么『百夜教』的手下。我已经受够待在别人底下，拿自己的无能当借口了。所以……」

说到这里，红莲纵身一跃，举起刀子。

「我要杀光上面那些家伙！」

他朝齐藤挥刀而去。

那股气势并不只是劈砍，而是意图将对方彻底消灭。

「你之前不是已经试过了吗？物理攻击对我根本没用，因为我已经被改造过了。」

齐藤抬头看向红莲。他一边说，一边又放出锁链，而且还想让身体化作雾状散去。

没错。

看来这家伙本身并没有实体。

他人类的样貌恐怕只是暂时的，而包覆锁链的黑雾——应该才是构成这家伙身躯的物体。

然而，红莲并不在意，只是挥刀一击。

齐藤举起锁链，试图接下。

「啊啊，看来光靠锁链，还是挡不……」

刀劈断了锁链。

然后顺势砍进齐藤的肩头。

可是齐藤依旧笑咪咪的，而且笑得十分轻浮。

「你看，我就说没用……」

不过红莲并未停手，而是让藏在制服袖子里的符咒滑过刀身。

刹那间，从深红的刀身上，冒出跟血一样鲜红的火焰。

「蠢动吧，孔雀丸。」

爆炸。

封在刀中的诅咒，在齐藤体内胡乱炸开。

上次，这家伙让身体化为雾状，借以减缓物理攻击的冲击，但这回可没那么顺利。

红莲手上的孔雀丸，是一濑家当家代代相传的日本刀，据说其刀下亡魂的怨念，全都化作诅咒封存于刀身之上。

只要以符咒解除其封印——

「嘎，啊，怎么搞的，这……我的身体……怎么不听使唤……」

齐藤一脸讶异地望向红莲。

「我、我的身体，明明已经经过改造，可以对柊家的咒法免疫……」

「我又不是柊家的人。」

红莲瞪着齐藤，十分不屑地如此说道。

诅咒迅速腐蚀齐藤的身子，撕啃他身上的肉，侵蚀正要化作雾状的身体；一面将锁链分解成粉末，一面缓缓将其转化成红色块状。

红莲露出恐怖的笑容。

「我说齐藤啊，你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红色吗？这是因为刀上的诅咒，已经把你转化成粮食了。受到诅咒的你，将成为这把刀的粮食。只要被吞噬，你就得一辈子在刀里痛苦挣扎。」

听见这番话，齐藤一脸害怕，抬头望向红莲。

「住、住手……」

「如果想要我收手，那就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攻击这里？学校里都是些没有力量的小鬼，为什么要攻击这种地方？柊家的主力又不在这里，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攻击这里？」

红莲问道。

而在这段期间，哀号声仍不断传进他耳里。

那是其他同学的惨叫。

是刚才那些瞧不起红莲，笑得十分开心的同学的哀鸣。

「这、这是因为……」

「要是敢说谎，我就马上宰了你。只要我判断你在骗我，我也会马上杀了你。所以，如果你真的要回答，那可要做好觉悟。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被这么一逼问，齐藤抬头看着红莲。

「看来我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

他为难地阖上眼睛，然后露出像是下定决心的表情，睁开双眼。

而在他睁开眼睛的瞬间，从瞳孔中央浮现出蛇的纹样。

那是诅咒。

这家伙的眼瞳中藏有诅咒。

红莲见状，反射性地想后退，但是——

「不必退后。」

深夜出声制止，然后在齐藤的眼睛贴上护符。

「好啦，封印完成。」

「啊……」

齐藤发出一声呆喊。

深夜低头望向愣住的齐藤，说道：

「我也满有兴趣的耶。虽然我并不在意柊家的同学会怎样……但你们根本没理由特地攻击这里。而且你们的人数这么少，只要『帝之鬼』的主力部队出动，马上就能把你们赶走。既然这样，你们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被深夜这么一问，齐藤这回的表情真的十分为难。

「哎呀，你们明明还是小鬼头，却比我预料中厉害太多了……所以我早就跟上头说，要我一个人对付你们两个，根本是不可能的任……」

这时红莲打断他，将刀一把刺了上去。

「呜。」

齐藤痛得发出呻吟。

确认的确有效果后，红莲这才说道：

「闭嘴，不要说些有的没的，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

「…………」

「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于红莲的问题，齐藤终于老实回答。

「因为这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

「对。」

「到底是什么东西。」

被这么一问，齐藤说道：

「是研究资料。」

「研究资料？那是……」

「嗯，这个嘛，简单来说，就是这里的学生里头，有个人背叛了柊家，把术式的秘密出卖给『百夜教』……这次我们来找的，就是和那个人一同进行的研究。」

听到这里，红莲露出笑容。

看来柊家的敌人比预料中还多，而且柊家的地位似乎也不是坚若磐石。

无论再怎么庞大的组织，都会有想要打垮它的其他组织存在。

也会有对其不服而背叛的人存在。

红莲自己就是一个，说不定……

「……出卖消息的，该不会是你吧？」

他向位于身旁，以护符封住齐藤眼睛的深夜间道。

深夜耸耸肩回答：

「其实我也很意外，『百夜教』根本完全没跟我接触过。你们为什么不找我？」

听见深夜这么问，齐藤露出微笑，说道：

「因为另外有更厉害的人把消息卖给我们。」

「呜哇，你居然若无其事地瞧不起我……话说回来，比我更厉害的人是吧。那应该是三年级的吧，该不会是学生会的会长柊暮人？」

不过，齐藤想也不想便摇摇头。

「不是，是更厉害、更怨恨柊家的人。」

即使他这么说，红莲还是没什么头绪。这也难怪，其实红莲对柊家并不是很了解。况且一濑家也没有那种能力和规模，可以去调查格家的秘密。

真要说起来，其实一濑家底下的「帝之月」这些人，某种程度上都服从于以柊家为首的「帝之鬼」，在其监视下才得以存活。

因此能得到内部消息的，应该只有势力不下于柊家的「百夜教」而已。

又或者是柊家内部的人。

「…………」

红莲望向深夜。

这时深夜的表情一变，看来似乎是心里有底。

「你知道是谁吗？」

红莲问。

但是深夜并不回答。

不过其实没必要叫他回答，毕竟还有其他人可以问。

「算了。就由你回答吧，齐藤。你们到底跟谁勾结？」

「……咦，既然深夜同学都已经发现了，又何必特地由我说出口……」

红莲握刀的手这时一个使劲。

「咕呜。」

齐藤发出呻吟。

红莲瞪着他那扭曲的脸，说道：

「……少罗嗦，快回答我，要不然就宰了你。」

「啊哈哈。好可怕喔～可是啊，就算你杀了我也无所谓。」

「啊？」

「应该说我的任务也差不多结束了。我这次的任务是回收研究资料和间谍，这个工作已经差不多完成了。我的工作，就是在回收的这段期间，拖住你们这两个最麻烦的对象，而我已经成功完成这项任务。因为你们并没有妨碍我们的目的，而是在这儿安分地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可恶！原来是这么回事！」

听齐藤说到这里，深夜脸色大变，起身拔腿就跑，朝烟雾外侧急奔而去。

红莲看着他离去后，又低头将视线移回齐藤身上。

而这时，红莲也已经大致掌握情况。

因为要了解目前状况所需的线索，已经全出现在方才的对话之中。

·柊家内部的有力人士将情报出卖给「百夜教」，一直在进行某项研究。

·这位柊家内部的有力人士，对柊家感到十分憎恨。

·为了带回这位柊家内部的有力人士，必须拖住预想中最麻烦的两个人——也就是红莲和深夜。

有了这些线索，就算是白痴，也能推论出谁是叛徒。

于是红莲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叛徒就是真昼吗？」

齐藤抬头看着他。

「哎呀，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冷静。」

「我为什么要慌张？」

「因为啊，真昼小姐不是你的女朋友吗？」

然而，红莲却笑着说道：

「我可没有那么蠢，说十年不见的女人是自己的女朋友。」

「啊哈哈，这样呀。」

「没错。」

「可是，你还有所迷恋。」

「并没有。」

「不不，当然有。你的力量——你那咒术的力量，在这种年纪根本不可能厉害成

那样，原因不就是为了从柊家手中抢回真昼小姐……」

听到这里，红莲却更用力地将刀刺进齐藤的胸口。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哈哈，是吗。好吧，其实怎样都无所谓。可是真昼小姐还是很喜欢你喔？」

「…………」

「她之所以磨链自己，背叛家人，都只是为了重回你的身边，真是太勇敢了。她一心想要再见到你，这十年来一直拼命努力至今。」

「…………」

「你也差不多该接受她这份心意了吧？真昼小姐一定很想让你紧紧搂在怀里。」

齐藤如此说道。

听到这里，红莲想起前阵子在保健室见到真昼的时候。

她原本一脸开心。

但看见无能的红莲后——她满脸失望，仿佛在说原来这十年来想着对方的，其实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尽管如此，听红莲称赞自己漂亮时，她那美丽的脸蛋仍旧喜上层梢。

「你的意思是，『百夜教』要助我们一臂之力吗？」

齐藤咧嘴一笑，点点头。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以你们的实力，我们肯定不会亏待两位的。当然了——至于柊家和一濑家的其他人，就只能请他们败在我们手下了。」

「…………」

「但是，只要你愿意协助我们一同打倒柊家，一待战争结束，我们可以让你和真昼小姐成为柊家余党的国王和女王。毕竟我们才不会对什么家世、地位说三道四，不管是要谈情说爱还是干么，都随两位高兴。」

他如此说道。

红莲低头看着齐藤的脸。

齐藤依旧是笑嘻嘻的。尽管胸口被刀划破，身体的一半已经转化为活祭品，他仍然笑得游刀有余。

红莲直盯着他的笑脸，问道：

「也就是说，你的任务就是拉拢我，对吧。」

被红莲这么一问，齐藤依然笑着回答：

「是啊，就是这样。趁这个机会邀请你加入我们，就是我的任务。」

「那煽动真昼背叛的……」

「也是我。真昼小姐说她还喜欢着你，她想要一个可以跟你在一起的环境。她说只要能达成这个心愿，她愿意做任何事情，就算要背叛家人也无所谓。」

「…………」

「那么一濑红莲少爷，你的决定是？何不就跟着我，一起去找真昼小姐吧……」

这时，从烟雾外头传来爆炸声。

与此同时，其他同学也放声大喊。

「『帝之鬼』的主力部队来了！」

「这、这下得救啦！」

「杀了那些家伙！杀得片甲不留，让他们后悔居然敢对『帝之鬼』出手！」

这些声音传来。

而从另一个方向，闹剧仍在进行。

「真、真昼大小姐，真昼大小姐被抓走了！」

「快、快去救她！就算要赔上你们的性命，也要把真昼大小姐救……呀啊啊啊啊！？」

「百夜教」所准备的剧本，进行得十分顺利。

看来真昼的打算，是在不让柊家发现自己是叛徒的情况下，离开这所学校。她不是要以叛徒的身分消失，而是要假装被人掳走。也就是说，说不定哪天她还会回来这里。

齐藤说道：

「啊啊，已经没时间了。毕竟要在隐瞒『百夜教』暗地介入的情况下，和柊家的主力部队交战，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们要撤退了。」

「哼，什么隐瞒啊。我已经全都……」

「不，你讨厌柊家，所以不会揭穿我们，不是吗？」

「…………」

「或者应该说，因为你喜欢真昼小姐……所以不会说出对她不利的事情。」

「…………」

「所以我先告诉你地点，今晚可以见到真昼小姐的地点。如果你愿意来，那『百夜教』应该会把你当成打倒柊家的英雄吧。」

「…………」

「那么，可以请你拔掉我胸口的刀吗？只要你拔刀，我就去准备地方，让你和睽违十年的真昼小姐重逢。」

红莲直盯着齐藤。

他凝视着依旧露出轻浮笑容的齐藤，脑海中闪过好几个念头。自己现在该如何行动？该做出什么结论？眼前的状况究竟如何，齐藤的话又有多少可信度？

已经没有时间了。

如果要接受齐藤的提案，那在「帝之鬼」的主力部队来到这里之前，红莲就必须马上放了这家伙才行。要是让「帝之鬼」捉住这家伙，到时可就没有一濑家介入的余地。

因此，他拼命动脑思考。

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如何做才是正确的？

不，应该问的是，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

几经思考后，红莲说道：

「话说回来，我总觉得很不服气，好像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红莲露出笑容，一边把刀插得更深。

「咕。」

齐藤发出呻吟。

不过红莲并不在意，而是继续说：

「所以我决定不放你走。我要把你抓起来，把事情问个水落石出。」

「那真昼小姐的下落……」

「只要动刑拷问，你应该就会乖乖招出来吧。」

「哈哈，拷问对我没用，我可是受过训练的。而且我的脑已经被动过手脚，只要想泄漏秘密，就会丧命。」

「喔，这样啊。那你就去死吧。」

听见红莲这么说，齐藤的表情有点着急，抬头望向红莲。

「……要是杀了我，你就再也见不到真昼小姐……」

「见不到也无所谓。你的误会可大了，我之所以磨链自己，并不是为了见那家伙……」

但是他话才说到一半，就有声音传来。

「不要这么说嘛，这样我很难过耶。」

那是女孩子的声音。

这一瞬间，红莲把刀从齐藤的胸口拔出，然后顺势退后一大步。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异常强烈的杀气笼罩眼前，让他感到如果不退后，便会有生命危险。

可是，那股杀气居然跟了上来，直接跟着后退的红莲。

因此，红莲朝杀气挥出一刀。

叽的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传来。

听见这声响，他定睛向前一看。

这时他才发现，在不知不觉间，眼前出现一名美女。

她留着一头闪闪发亮、美艳动人的灰色长发。

威风凛凛的眼神。

粉红色的嘴唇。

而她正是真昼。

柊真昼就站在那儿。

在她手中的，是一把刀身漆黑的日本刀。

那把黑漆漆的日本刀，正抵着红莲那鲜红的孔雀丸，嘎吱作响。

红莲隔着那把刀，抬起头。

「……原来是真昼啊。」

他喊了声她的名字。

真昼微笑起来。不知为何，她看起来有点开心，露出开朗的表情。

「啊，你直接叫我的名字耶……上次在保健室里，你明明还叫我大小姐……」

「哼，对于已经背叛柊家的家伙，我就没有必要再演戏了。而且现在，你也知道我的实力了。」

听见红莲这么说，真昼依旧开心地注视着他，然后点点头。

「你说得没错……毕竟能挡下我攻击的，在这世上根本没几个。」

说到这里，真昼将刀往前一压，朝红莲劈去，完全无法想像这力道是出自女子之手。不，这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力量。至于这是否经过咒术加强，又或者是其他力量所致，红莲虽然不晓得，但还是咧嘴一笑。

「有意思。我们就来较量一下谁比较厉害吧。」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他却退了一步。

他顺势撇开真昼的刀，然后挥刀展开一连串攻势。

刹那间，双方的刀不停交会。

但是，真昼的速度很快。

相较于红莲，她攻击的力道更强、速度更快。

不过光就技术而言，红莲要略胜一筹。也因为这样，他才没在交锋中落居下风。但是——

「可、恶……太扯了吧。」

战况开始对红莲不利。

在双方的刀不断交会下，他被迫节节后退。

「啊哈，怎么？你不是要跟我较量吗？不是要让我见识一下你有多厉害吗？」

「你这家伙，少给我得意忘形。」

他又退一步，假装伸手要掏出怀里的符咒。

真昼马上有所反应。

「啊，你这是承认用刀打不赢我……」

「吵死了。」

不过，红莲并未取出符咒。符咒只是幌子，他使出全力将刀刺出。

「哇哇哇。」

真昼急忙想架开，但为时已晚。红莲的刀笔直刺向真昼的心脏，但是——

「…………」

在刺中之前，红莲自己停住了。

真昼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刀，然后笑了。

「真厉害……没想到你变得这么强呢，红莲。该不会都是为了我吧？」

可是，红莲收回刀子，说道：

「才不是。」

「哎呀，不是吗？」

「对，不是。到底要我说几遍啊。」

听见这番话，真昼不满地咬咬嘴唇。红莲看过她这个表情，小时候不晓得看了多少次。每当她一再问红莲喜不喜欢自己，而红莲觉得不耐烦而不肯回答时，她总是会露出这种表情闹别扭。

接着，真昼直盯着红莲，以有点可爱的语调说道：

「是吗……可是我之所以变强，都是因为想跟红莲在一起耶。」

不过，红莲却瞪着她。

「所以你就和『百夜教』联手，发动这场战争吗？」

在这段期间，四周依然不断传来哀号声。

打斗的声响持续响起。

可以听见「帝之鬼」的主力部队，和「百夜教」派来的杀手交战的声响。

而就在这些声音之中……

在其他同学的惨叫声中——真昼乐不可支，妖媚地笑了。

「呵，呵呵……一旦开始得到力量，感觉就舒畅的不得了。可是，你应该也一样吧？红莲。光凭肉身居然能强到这种地步，要不是非常、非常醉心于力量，根本就不可能嘛。」

「…………」

「可是光凭肉身，顶多也只能到这种程度而已，不可能再更上一层楼。」

「……更上一层楼？那是什么。」

听红莲这么一问，真昼便举起右手的刀。

「就是更上一层楼呀。」

她眯起眼睛，然后把刀向下一挥。

那把刀发出黑色的光芒。与此同时，刀的轨迹活像是空间被劈开，而且连地面也裂了开来。地面分成两半，宛如地裂般绽开，甚至一路裂到烟雾外侧去。

这力量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像人类该有的。

要是真昼一开始就使出这力量，红莲恐怕早就被一刀毙命。

真昼凝视着红莲，露出微笑。

「啊，吓到你了吗？如何，很厉害吧？这个叫做『鬼咒』武器，是融合了柊家和『百夜教』的咒术系统，把一直以来无法驾御的高阶之『鬼』，放进武器来缔结契约……」

虽然真昼的说明还没结束，不过已经足够。

因为红莲也知道「鬼咒」这个名字。

所谓「鬼咒」，是咒术中最难以驾御的高难度招式。

这招是直接召唤名为「神鬼」与「黑鬼」的鬼神，封印于神器之中，使其听命于己。

而用来封印的道具，通常都是武器。

像是剑。

斧头。

或是弓箭。

将「鬼」封印于历经长年供奉、净化的这些武器，再纳为己用。

可是这套作法，虽然理论上已经完备，但一般认为以现代的咒术科学，根本还无法付诸实现。

不，就算真有可行性，要完成这套作法，应该需要经过成千上万的人体实验才行。

目前的咒术科学，还无法完全将「鬼」封印于武器之中，而武器使用者的灵魂与躯体，反倒会被「鬼」夺走，为周遭带来灾祸。

而一旦化身为「鬼」，便会丧失人类的所有理性与配忆，变成只以吃人为乐的怪物。

因此，至少在一濑家领导的「帝之月」里，关于「鬼咒」这个咒术系统的研究，早已遭到全面禁止。当然了，其实一濑家根本没有技术与资金来进行研究。

「…………」

不过，她说自己现在拿在手上的，正是封印了「鬼咒」的武器。

可是她的外表看起来还是人类。

「……你们已经成功完成『鬼咒』了吗？」

听他这么一问，真昼笑咪咪地说道：

「啊，你果然很好奇吧？新的力量和强大的力量，果然很吸引你对吧？」

「少罗嗉，回答我的问题。」

「啊哈，是无所谓啦。」。

真昼举起那把黑漆漆的刀。

「这把刀啊，应该说还差一点点就完成了吧。可是呀，红莲。只要有这把刀，不就没什么好怕了吗？」

「…………」

「而且也不必再吵什么柊家不柊家的。」

「…………」

「就连那些根本把人类当成家畜的吸血鬼，只要有这把刀，就能把他们杀了。只要能完成这把刀，只要能……」

然而这时，红莲却说道：

「唉，你真是疯了。为了这把刀，你们到底牺牲多少人？为了做实验，你们用了多少人当活祭品？」

听见这番话，真昼目不转睛地看着红莲。

「哎呀，你话还说得真好听耶？听起来简直像是你从来没有牺牲过什么……你是在说笑吧？我想你能变得这么厉害，应该也舍弃了一些东西吧。」

「…………」

「而且我们不是一起体认过了吗？那天，在蓝天底下，在草地上头，我们体会到如果没有力量，根本没办法保护任何人，就连喜欢的人也保不住，也守护不了自己珍惜的东西。所以一定要追求力量，不管是我，或者是你……不是吗，红莲。」

说完，她朝红莲伸出手。

然后说道：

「要不要跟我走？只要跟我走，我就把力量也分享给你。和我一起完成这力……这力……这……」

此时不知为何，她并没有继续蜕下去。

她忽然一脸痛苦，按着水手服的胸口部分。

然后突然间，她的语调为之一变。

变成比较稚嫩、快哭出来的语气。

「不可以、过来，红莲。我已经……我已经、被鬼附身……『鬼咒』、这个实验、已经失败……我、我……我已经、不…………闭嘴闭嘴。我才没有被附身。我还需要更多力量……更多、更多力量……」

真昼的右手抖了起来。

她的手不停颤抖。

接着黑色影子开始蠕动，从漆黑的刀身移向真昼手上。

简直跟诅咒一样。

就像是在诅咒真昼似的，刀开始侵蚀真昼的手。不一会儿她的手变形了，指尖长出长长的指甲，逐渐转化为野兽的模样。

「哎呀，这下可糟了。」

身后的齐藤说道。接着他放出锁链，将真昼的右手牢牢捆住。

「时间超过了。到此为止，真昼小姐。这武器还没办法撑太久。」

听他这么一说，真昼的表情恢复原状。

变回原本冷静的神情。

「……是呀，你说得没错。我们回去吧。」

红莲见状，瞪着齐藤问道：

「你这家伙，对真昼做了什么？」

齐藤回答：

「如果想知道详情，那就一起加入『百夜教』……」

但是红莲并不理会，又问了一次。

「我在问你，你到底对真昼做了什么！」

红莲纵身一跃，高举手中鲜红的刀，朝齐藤直劈而下。

而在这时，真昼出手阻扰。

她站在齐藤身前，挥起那黑色的刀身。

红色刀身与黑色刀身交击。

可是这回，并未响起金属的撞击声。

因为红莲的刀——孔雀丸，已经断成两半。

而封有「鬼咒」的黑刀，就架在红莲的脖子上。

要砍下红莲的头根本是轻而易举，她却停下刀。

「……这样一来就互不相欠了，因为你刚才也没有动手杀我。虽然就算刚才心脏被刺穿，我也不会死就是了。」

就算心脏被刺穿，也不会死——这样根本已经称不上是人类。

然而，红莲却低头望着抵在脖子上的刀。

「……我也一样，就算头被砍掉也不会死。」

「啊哈哈。这怎么可能，你还是人类耶。红莲，你真的很好玩呢。」

「我可不觉得好玩。」

「呵呵呵。红莲。」

「干么？」

「我好喜欢你。」

说完，她便搂了过来。她稍稍踮起脚，环抱着红莲的颈子。由于她靠得实在太近，红莲可以听见她的呼吸声，以及心跳声。

而这些声音，就和他从前所听见的一样。

在那片草地上。

在那片蓝天下。

尽管如此，现在的情况却已经完全不同。

一切都改变得令人厌烦。

真昼向后退开，凝视着红莲。

「我再问你一次，红莲。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红莲回答：

「我不要。」

「你可以得到力量耶？」

「没兴趣。」

「啊哈哈。我是不是惹你讨厌了呀……」

她有点难过地如此说道。

听见她这么说，红莲回答：

「问题不在这里，只是我所想要的力量，和你追求的不一样而已。」

「是吗？」

「是的。」

「这样呀……可是，我们所追求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呢？」

这答案已经无法追究，毕竟已经过了十年的岁月。这十年来，两人应该都经历许多事情。也许是在这十年里，两人身上产生了什么决定性的差异吧。

至于这究竟是悲是喜，红莲并不知道．

不过，至少真昼的表情，看起来有点难过。

她开口。

「……那红莲，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听见这句话，齐藤马上一脸慌张。

「真昼小姐，这件事……」

但是，真昼并不理会，而是继续说下去。

「你听好，今年圣诞节，世界将会毁灭一次。」

「啊？」

「末世号角即将响起，病毒会随之蔓延。这样一来，在那样的世界里，一定会变得比现在更需要力量。到时候，你……你一定会想要得到我。所以等那一天来临，我们再见面吧。」

「真昼，你到底在说……」

然而真昼看起来，并没有想再多说什么的意思。她轻身后跃，像跳舞似地纵身退去。

接着咧嘴一笑。

「我好喜欢你，红莲。」

她又说了一次。

「这是我的真心话。所以，在你想得到我之前……直到那天之前，我会一直等你。」

说完，她便消失在烟雾之中

接着齐藤也露出有点疲惫的神情。

「虽然和预定计划完全不一样，也罢，大致上还算可以。啊，如果你想主动和『百夜教』联络，就去找上次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小男孩，他所待的那间孤儿院的院长吧。百夜孤儿院——反正你应该知道在哪里吧？」

「…………」

「只要跟他说一声，你就能联络到我。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告辞了。」

说完，齐藤便离开了。

烟雾中只剩下红莲一个人。

他目不转睛，望着刚才真昼隐没的烟雾，直盯着她早已消失无踪的方向，然后看着手中折断的刀。

孔雀丸的刀身，明明施加了强大的诅咒，再以明王的咒法加以铸造。若只是普通的攻击，这金属应该不可能断掉才是。

尽管如此——

「居然这么轻易就断了……那到底是什么力量。」

红莲十分讶异地喃喃自语。

不，其实真要说起来，他根本不晓得此时此地，究竟发生什么事。

真昼到底想做什么？

圣诞节又会发生什么事？

「鬼咒」的武器之中，究竟蕴含何等强大的力量？

让人摸不清头绪的疑问实在太多。

「真是气死人了。」

红莲不满地皱起眉头，就跟小孩子在闹脾气一样。

而在这时烟雾开始急速退去。看来这烟雾是透过咒术布下，所以才会在「百夜教」的部队撤退的同时，也跟着一并消失。

「……

紧接着烟雾散去，映入眼帘的是地狱般的景色。

宽广的操场上到处是血。

受伤的学生。

只顾着不停哭喊的女孩。

不知所措地呆站着的男孩。

替显然已经丧命的同伴，拼命做心肺复苏术的男孩。

学生的尸体。

老师的尸体。

以及一片血海。

而在尸体之中，并未见到身穿黑色西装的人。难道那些每天高高在上、对红莲百般侮辱的同学，全都没能解决「百夜教」派来的杀手？

抑或是「百夜教」的那些家伙，为了避免泄漏身分，所以把同伴的尸体都带走了？

总之，这场战争的第一战，柊家是输得一败涂地。

毕竟柊家连敌人的真面目也不晓得，让对方按照计划撤退，而且还落得眼前这副惨状。

「……那些家伙还真乱来……」

红莲呻吟道，然后将断掉的刀收回腰间的刀鞘。

「啊，啊……你也还活着吗！？」

这时，突然传来女生的声音。

红莲转过头，出现在眼前的是十桑美十，不过她也浑身是血。

不知道那是她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红莲直盯着美十，说道：

「你身上的血……」

应该不是自己流的吧？

他正想这么问，但美十并不理会，而是冲了过来。不知为何，她哭着冲进红莲怀里。

「太、太好了！好在你还活着！」

美十如此大喊。她止不住发抖，纤瘦的身子颤抖个不停。

「其、其他人都死了……我拼了命想要救他们，可是大家，大家都……」

红莲不知该如何回应，有点不知所措。接着为了安抚颤抖的美十，红莲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让红莲这么一抱，她似乎稍稍平静下来。于是红莲问她：

「冷静一点，然后回答我的问题。」

「好……」

「你没有受伤吗？现在你可能因为太激动，所以还不觉得痛……」

可是美十用力摇摇头。

「我、我没事，没有受什么重伤……」

「是吗，那就好。」

「可、可是，其他人……班上的同学都……其实我也一样……当时要不是你推开我，我早就被那爆炸……」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又写满恐惧，整个人贴在红莲胸口上。

而在这个时候，惊讶的声音传来。

「喂喂，你们什么时候发展成这种关系了？」

原来是五士。

红莲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映入眼帘的是一如往常，眼神轻浮的金发男子。

听见五士这么说，美十看着他，开心地大喊：

「五士！你也还活着呀！」

于是五士张开双臂——

「啊，接下来就可以跟女生抱在一起吗？那就来吧。」

尽管五士这么说，但不知为何，美十并未冲进他怀里。

五士见状，一脸不满地看着红莲。

「你觉得这么不公平是怎么回事？红莲。」

「这个嘛，我比较疑惑的是，你为什么突然直接叫我的名字。」

五士笑着说道：

「哎呀，该怎么说呢。要不是有你救我，我早就没命了。你可以说是我的救命恩人吧？」

「你居然直呼救命恩人的名字？」

「你朋友那么少，应该很开心吧？」

「去死吧。」

「啊哈哈。好了，玩笑话到此为止，现在的状况真是太不妙了呢。」

说着，五士环顾四周。

看向同学的尸体。

望着浑身是血的学生。

这个时候，「帝之鬼」派来的部队，已经开始救助伤患，但操场上依旧处于混沌之中。

「这种景象居然出现在涩谷，真让人无法想像呢。」

五士说道，接着他望向红莲，又说：

「话说回来，你弱成那样，真亏你能活下来耶。」

直到这时，美十才终于离开红莲胸前，点头如捣蒜。

「那些黑西装家伙的锁链，你是怎么躲过的？」

听他们的这些叙述，就能知道「百夜教」的那些家伙，刚才在烟雾外侧有多么　凶残。

红莲回答：

「……这个嘛，啊～该怎么说呢。因为我一直蹲着。」

「咦？」

「啥？」

美十和五士说道。

红莲向两人解释：

「我就一直蹲着不动，然后就结束了。」

听见他这么说。

美十诧异地看着红莲，然后和五士对望一眼，忍不住喷笑出来。

「你这个人，真的是……」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么没用的家伙，会注意到一开始的轰炸啊。」

红莲耸耸肩。

「因为太无聊，我就一直看着天空嘛。」

听他这么一说，两人又笑了起来。

不过这次，他们可不是在嘲笑红莲，而是紧张感怱然解除，才会放松地笑了出来。

两人笑到几乎流眼泪，然后又陷入沉默。

五士注视着四周受伤的同学。

「……不过，现在可不是大笑的时候。」

美十点头同意。

「嗯。」

「我们接受的教育，可没软弱到同伴被杀还默不吭声。」

「……嗯。」

「一定要报仇才行。」

五士如此说道，接着美十也轻轻点了点头。

红莲凝视着他们，开始思考。

报仇——可是报仇的对象，到底是谁呢？

是「百夜教」吗？

又或者是让状况恶化至此的真昼？

这时，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真昼，想起她那天真无邪的脸蛋，想起那只属于小孩子、误以为能得到这世上一切的笑容。

——红莲。

她总是喜孜孜地喊着他的名字。

——那个……我们啊……我们，结不结得了婚呀……？

总是开心地如此说着。

——我们可以像现在一样，永远在一起吗？

红莲抬起头。

在血迹斑斑的操场正中央，抬头望着一如往常湛蓝，万里无云的天空。

然而，他的心情却是糟糕透顶。

一切都是如此郁闷，简直快要让人喘不过气。

「红莲。」

这时有人叫了他一声。

原来是深夜。

看来这家伙也活了下来。

红莲转头望去。

深夜也全身是血。他一脸沉重地盯着红莲。

「真昼她……真昼她不见了。」

「…………」

「她好像被抓走了。」

深夜明知叛徒就是真昼，却如此说道。也就是说，他真的十分厌恶柊家。看来这家伙说一直想着要打倒柊家，并不是骗人的。

「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做？」

但是对于这个问题，红莲根本无法回答。这次实在发生太多事情，他现在可没力气一一向深夜解释。

因此，红莲说道：

「真昼大小姐是你的未婚妻，她的事为什么要问我？」

听见红莲这么说，深夜讶异地睁大眼。他这才发现美十和五士在场，于是露出仿佛在说「你还想继续演那出愚蠢的戏吗」的表情。

「……你这家伙。」

深夜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因此红莲笑咪咪地回答：

「很让人火大对吧？」

「……那就不要明知故犯。」

「哈哈。但是，我有点累了。剩下的之后再说吧。」

深夜直盯着红莲，问道：

「之后再说来得及吗？」

听他这么一说，红莲指着满是尸体的四周，回答：

「来不来得及？早就已经太迟了。」

不，其实若要抢先追上敌人，反倒必须先花些时间准备。他们必须死命动脑、收集资讯，做好充分的准备才行。

毕竟「百夜教」和真昼目前的进度，可是远远超越红莲他们。

深夜点点头。

「既然你这么觉得，那就照你的意思做吧。」

然后转身离去。

五士见状，便开口问道：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红莲歪歪头回答：

「不晓得耶？」

「对了，他说真昼大小姐被抓走了，是真的假的？这样很不妙吧？」

五士又继续说，不过红莲并没有听进耳里。

天空很蓝。

蓝到湛蓝。

小小的云朵安详、和缓地飘过。

红莲仰望着天际。

「……战争开始了。」

以百无聊赖的语气，如此喃喃自语。

第一卷 尾声 毁灭之际的春天

「红莲少爷，红莲少爷，今天起学校要重新开始上课，这次我绝对一秒也不会离开您身旁！」

「…………」

「没想到就在我住院隔天，红莲少爷就被卷进战争里头。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小雪和我都看着对方跳了起来，想说红莲少爷明明遭遇危险，身为保镖的我们到底在干什么！那个，所以……」

小百合一边说，一边紧黏上来。

就连时雨也从另一边贴过来。

「所以我们决定从今天起，就连一秒钟也不会离开红莲少爷身旁。」

红莲低头望着身穿水手服的两个侍从：

「就算是这样，也不必紧黏着我吧？」

时雨说道：

「因为现在是紧急状态。」

小百合也说：

「因为现在是战争状态。」

红莲推开两人的肩膀，简直像是在推开左右两扇门一样。

「碍事，这样怎么走路。而且你们明明比我弱。」

可是，小百合说道：

「啊，不可以乱跑啦，红莲少爷！」

时雨也接着说：

「我们的能力的确远不如红莲少爷，但是至少可以挡子弹，所以请您不要乱跑。」

她们一边东张西望，确认有没有敌人出没，会不会突然被攻击。两人紧张至极的模样，甚至有点让人怀疑，她们才是什么行迹可疑的怪人。

顺带一提，他们正走在平时上学的路上。

也就是通往第一涩谷高中的路上。

自从举行选拔术式测验时，遭到来路不明的组织袭击以来——停课半个月后，学校这才又开始上课。

根据校方公布的消息——这次攻击学校的，是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恐怖组织。

校方还说「帝之鬼」将那恐怖组织的成员杀得片甲不留，而这就是忤逆「帝之鬼」的下场。

这样一来全校的师生家长便放心不少，「帝之鬼」的信徒也放下心头的大石。

但是不用说，这一切都是谎言。

其实袭击学校的，是全国最大的咒术组织「百夜教」，这对手可不是「帝之鬼」马上就能应付得来。

因此，校方这次公布的恐怖组织，要不就是「百夜教」所杜撰的虚构组织，或是为了隐瞒「帝之鬼」遭受攻击后，却连对方是谁也不知道的这件丑闻，而由校方临时捏造出来的组织。

但无论如何，状况依旧十分不妙，

毕竟全国最大的两个咒术组织，已经开战。

面对这场战争，由一濑家领导的「帝之月」，已经决定坐享渔翁之利。他们的目标是趁着两强相争，从旁将其击溃，借机攀上顶点。

而这两大组织已经开战的消息，目前还只有干部级的人知道。眼下讯息已遭严厉封锁，而在台面下，一场激烈的情报战已然开打。

各方组织的情报员早已展开行动，拼命想着该如何打击敌方组织。

「……我绝对不会再让红莲少爷遇到危险！」

面对这个情况，时雨如此说道，那下定决心的语气，仿佛是在激励她自己。

这时，忽然有人展开攻击。

话虽如此，这攻击并不至于危及性命。

「……嗯？」

红莲向上一看。

此时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装着可乐的宝特瓶。那宝特瓶没有拴上盖子，要是被扔中，肯定会被泼得全身可乐。

这情景就跟开学典礼那天一样。

而在可乐丢来的方向，一群「帝之鬼」的学生正在发笑，脸上都挂着轻蔑的笑容。

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看来并没有人告诉他们，目前已经处于战争状态。不仅如此，由于校方宣称已经解决那捏造出来的恐怖组织，这群蠢猪早已失去戒心——他们都一脸愚蠢地不停发笑。

「时雨，你可别挡。」

红莲半眯着眼，直盯着他们，正想如此交代。

因为根本没有必要在这儿展现自己的实力。不，其实和之前比起来，现在反倒更有隐瞒实力的必要。

毕竟在这里偷偷摸摸忍辱负重的时间，也许已经不需要三年这么久了。

因为战争已经揭幕。

因为他们想打倒的那两个怪物组织，正好已经开始自相残杀。

既然如此，那他们还是任由别人侮辱比较有利。

最好能让那些人完全看扁自己。

那些家伙——

那些高高在上、嚣张傲慢的蠢猪，就让他们在瞧不起一濑家的状态下死去吧。

因此，红莲打算让可乐扔中自己。

但是，他已经看见时雨采取行动，她真的非常紧张。为了扫除所有接近红莲的物体，以及逼近自己主人的敌意，她立即扔出苦无。

苦无朝可乐瓶飞去，试图将其破坏。

如果宝特瓶在空中遭到破坏，看见时雨的愤怒，见识到时雨的实力，那几个学生应该会闭嘴才是。

但是，这么做并没有意义。

这并不在红莲的计划之中。

因此，他决定事后好好说时雨一顿。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声音传来。

「唷。」

在苦无的飞行路径上，突然从旁冒出一个男子，一把抓住那把苦无。

红莲晓得那是柊深夜。

与此同时，由于苦无已经不在，可乐瓶便飞了过来，直接砸在红莲头上。可乐泼了出来，溅了红莲全身。

看见他这模样，扔可乐瓶的那几个学生哄然大笑。

「你们看他全身可乐的糗样！」

「没实力的家伙来这学校干么！」

「滚！这里不是一濑家的臭老鼠该来的地方！」

红莲被他们如此臭骂。

而最后，深夜转过头，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哼，你还是跟之前一样逊。难道你连可乐都闪不掉吗？」

于是其他同学又笑了。在冠有柊家之名的深夜加持下，周围的同学又更加亢奋了。

看来深夜是打算配合红莲演戏。

「混帐家伙。」

红莲制止怒不可遏的小百合和时雨。

「感谢你的协助。」

「别这么说，毕竟我们是伙伴嘛。」

「伙伴？所以你要成为『帝之月』的信徒？」

「别开玩笑了。」

「那你就不算是我们的伙伴。」

「呵呵，也好，我们拥有同样的敌人，就好好相处，一起努力吧。那我先走一步，待会儿教室见……」

深夜说完，便转过身去。

看见深夜的反应，时雨望向红莲，似乎要问什么，这时有人挡住她的视线。

「喂喂，看你全身都湿透了！」

从后头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是十条美十的声音。

她挡在红莲身前，像是要隔开刚才那群丢可乐的同学，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你们做这种事，难道不会觉得丢脸吗！？」

被她这么一说，那些人的表情有点害怕。

「那头发……是十条家的人……」

「喂、喂，情况好像不太妙？一濑家的家伙，居然找十条家的人当靠山……」

「那又怎样！我们这边可是有深夜少爷！」

「而且征志郎少爷，应该也很讨厌一濑家这只老鼠……」

就在霸凌派VS.暂时不霸凌派，正在做无谓的争执时——

「呜哇，真惨。这是怎么回事，红莲。」

连五士典人也现身了。

五士站在红莲身旁，看着他。

「你全身都是可乐味耶？」

「我喜欢可乐啦。」

「哈哈，你在胡扯什么啦。对了，你是不是被人欺负？是哪个家伙？之前让你救了一命，我就帮你一次当作报恩吧？」

五士目光锐利，望向刚才扔可乐的那群人。

「咿！」

被他这么一瞪，那几个人，都发出不成声的哀号，低下头去。

「快、快去学校吧。」

「快要迟到了。」

然后各自找借口离开了。

「…………」

红莲心不在焉地看着他们离去，然后对替自己解危的五士和美十说道：

「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五士问：

「哦，什么事？要跟我们道谢吗？」

美十接着说道：

「用不着道谢啦，毕竟你也救过我一次。」

听他们这么一说，红莲点点头。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道谢？我想说的是，拜托你们不要靠近我，我又不需要朋友。」

听见红莲这番话，美十和五士都瞪大双眼直盯着他。

「你这家伙，真的很害羞耶～」

五士笑了出来。

然后连美十也回答：

「你该不会是担心要是靠近你，连我们也会变成被霸凌的对象吧？」

「啥？才不……」

「你不用担心这些啦。不过总觉得啊，我好像开始有点了解你了。」

她明明什么也不懂，却似乎自以为了解些什么。

接着，美十又对时雨说道：

「啊，对了，雪见同学。」

「……我对你没兴趣。」

「对了，雪见同学，有时间要不要来我家里看看？我之前跟家父提过你，结果他非常有兴趣……」

「……但是我没有兴趣。」

「我想想，不如就今天放学后……」

一旁的五士则是说道：

「呐呐呐，你叫小百合对吧？我问你喔，你呀，有没有男朋友？」

「呃、呃呃呃，你靠这么近想干么？小心我杀了你喔？」

「如果没有，那放学后就跟我约会……」

「谁要跟你约会啊！」

「所以你有男朋友？是这个意思吗？」

「呃，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我已经有主人这个……」

小百合涨红脸，不停偷看一旁的红莲。

「…………」

顺便再提醒一次，现在可是战争状态。

「这群过惯和平生活的呆子，究竟为什么这么悠哉？」

红莲心想。

不过，那群笨蛋依旧吵得要死。看来就算要他们住嘴，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红莲望着他们，叹了口气后，撂起那头被可乐泼湿的头发。

他仰望天际。

面对那和平过头的天空，以及眼前愚蠢至极的景象——

「……哈哈。」

他轻声笑了笑。

故事就从这里揭开序幕。

战争。

互相残杀。

尔虞我诈。

爱与恨。

从头到尾都充满人情味。

以欲望为起点，一切即将开始运转。

无止无境地不停运转。

然后欲望将不断膨胀，世界将步向灭亡之路。

这正是人类灭亡之际的故事。

是一个描述在末日天使奏起末日号角，对这个世界做出制裁之前，人类是如何丑陋，又如何死命挣扎的故事——

第一卷 后记

校园咒术奇幻！书腰上是这么写的。

这大概是那种作品没错。

再加上按照设定，故事里的世界将会毁灭。写这种世界一定会灭亡的作品——我觉得这样还满好玩的，写起来也挺开心的——

在聊这些之前，由于这是新的系列，总觉得还是需要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镜贵也。

《传说的勇者的传说》、《天魔黑兔》等也是我的作品。

我只要一开始写新作品，出版社通常都会让我发展成长篇，所以很少有机会写新的系列。

因此在不知不觉间，这应该已经是我睽违四年半的全新作品。而且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富士见Fantasia文库之外发行小说，所以觉得相当紧张。

但也因为这样，我在写作时也使尽全力，还请各位读者多多支持！

接下来稍微提一下这部作品的由来。

话虽如此，我想有些读者在看过书腰或广告后，应该已经发现了吧。

《终结的炽天使》漫画版，也已经同时在Jump SQ这本漫画杂志上连载。

而在小说版第一集上市的同时，漫画版第一集也一并发行了。（漫画版的全新剧本也是由我执笔，所以也请各位多多支持！）

漫书版的内容是小说版八年后的世界——是以灭亡后的世界为舞台。

也就是说，漫画版里的红莲已经二十四岁。

完全是个大人了呢！（笑）

日本帝鬼军的一濑红莲中校——在漫画版里，他也以这个身分大为活跃，还请各位多多支持。

对了，八年后的世界处于毁灭状态。在经过一次灭亡的世界中，魑魅魍魉横行，世界由吸血鬼掌控，全世界的人口只剩下原本的十分之一，这就是漫画版的背景。

换句话说，世界的毁灭已经无法阻止。

但是，整件事的缘由为何？

人类是如何垂死挣扎？

人类面对的是什么状况？

红莲他们在这世界里看见什么，又采取了什么行动？

红莲眼中的最后的人类世界——这就是我今后所要描写的故事。

所以，如果各位能一并享用小说版和漫画版，那我会很开心的。

当然了，因为主角不是同一个人（漫画版的主角叫做百夜优一郎），主题也不一样，就算只看其中一个，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过，如果可以两边都看的话，那我会觉得很开心。所以就拜托各位罗！

至于已经看过漫画版的读者。

小说版的红莲就和小优一样，也是十五岁喔！（笑）

已经看完《终结的炽天使》的读者，可以考虑一下Fantasia文库的《传说的勇者的传说》喔。

一想到从Fantasia文库出道的我，不晓得会不会挨富士见出版社骂，所以还是在这里宣传一下好了。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接下来要说的，是每当我开始写新系列就会提的事情，已经看过我其他作品的读者，可能会嫌每次都这样很烦，不过这次还是要依照惯例。

那个，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在和各位读者一同创作。唯有得到各位的喜爱，作品才得以成立。

因此，首先我要感谢现在拿着这本书的读者。我一直觉得因为有各位存在，作品才得以问世。

真的由衷感谢大家！

至于红莲、小百合、时雨、深夜、真昼所面对的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呢！敬请期待接下来的进展！

写到这里，后记的篇幅也差不多快用完了～

下次能再见到各位，就是在那个时候了。

基本上，在每个月4号上市的SQ《终结的炽天使》里，一濑红莲也大为活跃，还请各位在填写回函时多多支持！

那么那么这次就先写到这里。

请大家今后也多多指教！

镜贵也

网站「镜贵也的健康生活」http://www.kagamitakaya.com/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侍从之恋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寒鸦（LKID：Jackdaw）

我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仰慕之情，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呢？

这是一场门不当、户不对的恋爱。

红莲少爷出生于我们花依家，理应舍命守护的主人之家──我则是侍从之家出身。

因此，我根本不可以对他有任何仰慕之情──照理说应该是这样才对。

十年前某天。

发生了一件事。

「……那个，红莲少爷，您没事吧？」

我喊了声主人的名字。

可是，大概是因为我的声音太小，红莲少爷好像没有听见。

这里是一濑家宅邸的寝室。

隔著拉门，可以听见红莲少爷痛苦的呻吟声。

根据父亲的说法，昨天，红莲少爷被一群柊家的大人毒打一顿。他全身有好几处骨折，脸上满是瘀青，而且还发著高烧。

因此理所当然的，身为侍从的花依家被一濑家找来，一同商讨今后的对策。

而从小被培育为专属护卫的我接到命令，要我跟在红莲少爷身边。

但是，这时我也才五岁而已。

我根本不懂大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真要说起来，当时的我──就连对主人的忠诚心也没有。

不过，因为父母一直说我是为了侍奉一濑家而生，所以我也只是觉得理所当然。我现在之所以在这儿，只是因为受到命令而已。

所以，尽管现在从拉门另一头传来男孩的痛苦呻吟，虽然我觉得他很可怜，但并没有因为主人受伤而感到愤怒。

可是，这毕竟是我的工作。

这是父母给我的护卫任务。

「……红莲少爷，您的身子是不是很痛？」

正准备再询问一次时，从房里传来咚一声捶打声。

这声响吓了我一跳，但我还是马上做出反应。也许主人身上出了什么事──我站起身，正想要打开拉门。

平时的教育成果真是惊人，尽管没有忠诚心，但我的身体还是有所应对，心想得赶紧帮忙红莲少爷才行。

于是我朝拉门伸出手。

稍稍拉开门。

插图004

与此同时，里头又传来咚一声捶打声。

不过这回，从稍稍拉开的门缝之间，我看见了那声音的来源。

原来是爬出棉被的红莲少爷，用拳头敲打榻榻米的声响。

这位全身多处骨折、满脸瘀青肿胀的五岁男孩，捶打著榻榻米。

「……可恶，可恶！都怪我力量不够……」

他忿忿不平地如此说著，话说到一半时，主人似乎察觉我的存在。

而红莲少爷这时的表情，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不，应该说我忘不了他的眼瞳。

虽然写满了强烈憎恨，却又充满魅力、闪闪发亮的，那对黑色眼瞳。

红莲少爷哭个不停。

他哭丧著脸，不甘心地、难受地、很落寞地，流著泪。

我发觉自己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于是不由自主地关上拉门。

可是从房间里头，马上便传来声音。

「是小百合吗？」

「……是的。」

「把门拉开。我已经醒了。」

「……是。」

听见这命令，我将手伸向拉门。

但是说实话，我并不想打开。看见主人哭泣的模样，让我觉得相当尴尬，不晓得该如何是好。真要说起来，其实我根本没看过同年龄的男生哭成那副德行。

因此我一直犹豫著没有开门。可是过了一会儿，拉门却从里头打开了。

红莲少爷就这么从房里走了出来。

「……啊。」

我抬头望向红莲少爷，发现他已经停止哭泣。

他的脸还是肿的，真要说起来，以他的伤势也不应该爬起来，但主人还是低头看著我。

「……让你担心了。你可以回去了。」

「可是……」

红莲少爷并不理会吞吞吐吐的我，径自离开了房间。

我只是一直跟在主人身后。

接著，红莲少爷就这么光著脚来到院子，心不在焉地仰望著夜空。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天的天空，挂著的是美丽的新月。

那是个跟我们隶属的宗教组织「帝之月」的教徽一样，纤细到彷佛一碰就会折断的新月。

红莲少爷抬头望著新月，说道：

「小百合。」

「是。」

「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一整天。」

「这段期间，你一直待在门外面吗？」

「是的。」

「那真是给你添麻烦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摇摇头。

「不行，因为陪侍在红莲少爷身旁，就是我们的本份。」

听见我这么说，红莲少爷却咯咯笑了起来。

「……哦。本份？一个小鬼头，怎么可能这么忠心？」

被他这么一说，我觉得有点生气。我还真忍不住想回他一句：你自己还不是小孩子？

不仅如此，我可是每天都被耳提面命，要我好好忠心侍奉红莲少爷。甚至可以说我的存在价值，正是以我对红莲少爷的忠心来衡量也不为过。

而他居然说我不可能那么忠心，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不过这时红莲少爷转过头，像是要打断我内心纠葛似的，说道：

「……抱歉。我收回刚才的话。我只是因为被你看见自己在哭，想掩饰自己的难为情而已。」

「啊……」

「而且我还让你看见自己难堪的一面。要是主人太狼狈，做侍从的应该也很没面子吧。我不会再低头了，所以原谅我吧，小百合。」

红莲少爷说完，便害羞地对我笑了笑。

「…………」

而从这一瞬间起，我的命运就此决定。

这并非因为我明白了自己的主人，究竟背负著什么重担；也不是因为我了解了他身为「帝之月」嫡系的下任当家，其压力是如何沉重；我并没有如此理性思考。

我只是，就只是坠入了情网。

爱上了眼前这个和自己同年纪的男孩。

爱上了这个笑容可爱，其实很敏感，却又坚强到令人难过的男孩。

转眼间十年过去。

至到现在，我的仰慕之情依旧没变。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看过红莲少爷流泪。红莲少爷变得比以前更厉害，成为人人认同的一濑家下任当家，而这让我感到些许落寞。

我有时甚至会想，他是否还会再对我敞开心房呢？

关于那起事件的详情，我直到几年后才得知。

也就是柊家的千金──柊真昼，和红莲少爷之间发生的事。

我刚听说这件事后，胸口痛到晚上无法入眠。可是我也明白他们俩绝不可能在一起，这一方面让我安心不少，一方面也令我为自己的个性之差而感到沮丧。

但仔细想想，红莲少爷跟柊真昼之间的关系，其实和我没什么两样。

身分有别的，恋爱。

立场不同的，恋爱。

「…………」

果然只要思考起这件事，晚上就会睡不著觉。

可是，至少我……

「……至少我还能待在红莲少爷身边。」

我喃喃自语，今天也朝红莲少爷靠了过去。

这里是通往学校的路上。

是前往由柊家所营运、里头都是敌人的第一涩谷高中的路上。

我一贴上身子，红莲少爷便一如往常地开口：

「喂，小百合。」

「是！」

「这样我很难走路。」

「可是不这样的话，我就没办法保护您了！」

「叫你走开就走开。不要碍事。」

于是我又凑近半步。

这时红莲少爷皱起眉头。

「……真是的，我的侍从一点也不听话。」

「嘿嘿嘿❤」

「嘿你的头啦。还不给我走开。」

「不行，我不是说一定要这样才能保护主人……」

「你不要太过分了！」

被这么一骂，我又笑了起来。

现在只要这样，便已经足够。

今天只要这样，我就已经满足。

在红莲少爷有心仪的女性之前。

在那之前，就算只有一下下也好，请让我陪在您的身旁──

第二卷 第一章 雌伏的狮子

阳光愈来愈毒辣。

时节已值初夏。

「…………」

一濑红莲一边不耐烦地解开立领制服的胸口钮扣，一边低声呻吟。

「……热死了。」

这里是第一涩谷高中的演习场。

红莲抬起原本为了避免被刺眼的阳光直击而低著的头。

在他眼前，一名看似强势的红发美少女，正烦人地大声嚷嚷。

「喂，你以为以你的程度，还有时间让你东张西望吗！」

她拥有一对略微吊起的眼瞳，以及雪白的肌肤。水手服包覆著那纤细的身子。

这女孩正是十条美十。

她以惊人的速度，缩短与红莲之间的距离。接著──

「喝！」

随著一声大喝，一拳直挥过来。

这拳的速度之快，若换作其他普通学生，恐怕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不过不用说，对红莲而言，要闪过根本是轻而易举。

「…………」

但红莲假装没看见她的拳头。

「嗯？你说什么？」

他假装来不及反应。

美十的拳头停在红莲的脸颊前，只差一点点就要打中，然后她以那对美丽的眼眸直瞪著他。

「这是怎样？你根本完全来不及反应嘛，红莲。凭你这样的实力，真的是一濑家下任当家候选人吗？」

红莲被狠狠数落一顿。

他低头看著美十，回答：

「我是呀？」

「真是的，要是让你这么弱的人当上当家，不是会更让人瞧不起吗？」

美十一脸挑衅地说，但红莲只是耸耸肩。

「是啊，所以我在一濑家也很惹人厌。大家都说我是个蠢少爷，只靠血缘就想当什么当家。」

这根本就是漫天大谎。

其实打从一出生，红莲就肩负著一濑家旗下的宗教组织「帝之月」全体的期待，而且众人的期待还高到令人厌烦。

虽然只有一丁点，但他天生就拥有咒术的才能，以及高人一等的体能。众人为了好好培养他，让他成为能打倒柊家旗下「帝之鬼」的人才，一直对他施以帝王学教育。

正因如此，柊家旗下的「帝之鬼」那些人，原本并不晓得红莲这号人物。因为在这之前，一濑家一直拚命把他藏起来，不让外人知道一濑家下任当家有多么厉害。

当然，其实就算不刻意隐瞒，说不定柊家的人根本就对红莲没兴趣。

也许对于一个弱小旁支所营运的组织，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看见红莲略带自嘲地笑了笑，美十对他说道：

「你知道明明被人瞧不起却还在那边傻笑的人，一般都叫做什么吗？」

「不晓得耶。」

「叫做人渣喔。」

听见她这么说，红莲又笑了笑。

「你们不是每天都这样叫我吗？」

于是美十举起拳头，又挥了过来。她的动作并不快，但红莲依旧假装闪不过。拳头击中他的右肩。

痛觉在肩膀上蔓延开来。

我该跟小丑一样假装很痛？还是说这么做会太刻意？红莲稍稍烦恼了一下。

而当他还在烦恼时……

「……你到底在笑什么！大家这么瞧不起你，你难道不会不甘心吗？」

不知为何，美十怒气冲冲地说道。

对于她这个问题，红莲并未回答。

「…………」

说实话，他并不觉得不甘心。

事实上，由于他并没有足以打倒柊家的力量，所以他甚至觉得会被瞧不起，也是无可奈何。

不用说，这种念头当然有些过头，可是就算他展现半吊子的实力，让人称赞自己好棒好厉害，又能怎么样？

「你都不想好歹让自己变得厉害一点吗？」美十说道。

「…………」

「你都不想稍微努力一下，不要让别人瞧不起自己吗？」

「…………」

「你这样还算是男人吗！？」

美十大吼。

这时，原本在演习场上进行训练的其他同学，都停下了动作。

大部分的人，都轻蔑地看著他们直发笑。

从四月进入这学校就读以来，情况一直没什么改变。他依旧是那个从一濑家来的卑贱、骯脏的旁系人渣。

这应该就是他的定位。

然而，出身于侍奉柊家的名门──十条家之女的美十，居然对红莲这么说：

「……好了，你给我认真一点。我会好好陪你练习的。」

看来救她一命真是失策──红莲伤脑筋地低头看著她，心想。虽然基本上，红莲假装是碰巧才救了她，但不知为何，她居然为了这件事心怀感激，莫名其妙地开始亲近红莲。

「喂，美十。」红莲开口。

这时美十举起拳头，露出有点强势，却又很可爱的笑容。

「啊，你终于肯提起干劲……」

「你打从刚才就一直缠著我，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红莲打断她，如此说道。

他话才说完，美十便瞪大双眼，涨红双颊。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呀！？」

接著，转换成一脸怒容。

红莲继续说：

「怎么？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可是名门十条家的人，怎么可能喜欢上一濑家这个旁系的人……」

「那你干么黏著我？」

「这、这是因为，只要看著你，就会让我很焦躁啦！」

「喔～那你还真是多管闲事耶。」

「你这是什么态度……」

红莲又再次打断她。

「你这个人，太热血真的很烦耶。」

「啊……」

从美十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有点受到打击，也许还包含些难过与落寞的成分。

然而，红莲并不在意，而是继续说道：

「让自己变得更厉害？我可没这种打算。我不喜欢努力。所以你这个出身名门的天才，就去和其他天才一起变强就好啦。和我这种人渣扯在一起，可是会害你被其他对手拋在后头喔？」

听见他这么说，美十瞪了过来。

「……是吗？都怪我太蠢，才会对你这种人有什么期待。」

「是啊，你说得没错。」

「也就是说，一濑家的人渣，终究只是个人渣呢。」

「既然你都已经心知肚明，以后就把我当成空气就好……」

就在这个时候，美十向前踏出一步，再次扬起拳头。而这一连串动作，红莲依旧看得一清二楚。

但是，他却躲也不躲。

拳头打在红莲的左脸颊上。

「咕啊。」

他呻吟一声，猛然向后一倒。

另一头的美十开口：

「……我不会再跟你这种人渣说话，你给我记清楚了！你也不要跟我说话！」

然后她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红莲心不在焉地望著她的背影。

「唉……麻烦死了。」

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这时另一个烦人的家伙，探头看了过来。

他跟美十一样，被红莲不小心救了一命，同样也是名门之后。

是五士典人。

这家伙也很中意被其他人排挤的红莲，老是跟在他屁股后头。

「唉唉，你怎么惹火她啦。你刚才太过分啰，红莲。」五士开口。

红莲抬头看著五士。

「哪里过分了？」

「用字遣词啊。你救了美十一命，她可是为你著想，想说不要让你老是被人欺负，这半个月来一直很努力耶？」

「真是多管闲事。」

五士笑了笑。

「唔，我也讨厌努力去做些什么，所以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啦～」

听五士这么一说，红莲撑起上半身，不屑地哼笑一声。

「哦，讨厌努力的家伙，根本不可能跟你一样厉害吧？」

「不不，我只是被父母说什么『你可是五士家的后代』，硬逼著才不得不努力的。你不也是一样吗？」

五士一边轻浮地笑著，一边对红莲说道。

不过，红莲只是装出有点赌气的神情，回答：

「所以你只是稍微努力一下，就不小心变厉害了是吗？你这家伙真是气死人了。你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有些平凡人，就算努力也不会有成果吗？」

五士直盯著他。

「啊啊，也就是说，你也曾经努力过是吗？」

「…………」

「结果什么成果也没有，所以你就放弃努力，开始逃避现实是吗？」

他这番话有一半猜对，另一半则是错的。

一直到今天，红莲都不断拚命努力，努力到几近疯狂的地步。然而直至今日，仍旧没看见什么像样的成果。

他依然没有能力打倒柊家。

也无力防止真昼被力量附身，而且被「百夜教」所利用。

现在的他无能为力，根本无法拯救任何人。

因此，他的确没得到什么成果。更不幸的是，他也没能看破一切，乾脆就此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尽管如此，他并不期望有人能够理解自己的心情。

五士继续说道：

「可是啊，红莲。就算逃避，也只有痛苦在等著你喔？」

「哈哈，结果你也是要对我说教吗？真是笑死人了。」

「不，我可不是在说教。」

「你们真的很烦耶。」

五士又露出笑容。

「哈哈，没办法，我早料到你现在会有这种反应……好歹你也救过我一命……而且反正接下来三年我们都是同学嘛。所以我希望在毕业之前，能让你稍微变得厉害一点，好好感谢我和美十……」

「如果你想报救命之恩，那就不要再跟我说话。我才不需要什么朋友或伙伴。」

听见红莲一口回绝，五士依旧笑道：

「……哈哈，其实我有段时间也是这样。什么名门之后啦，一定要变强才行啦，说实话，真的很让人受不了。」

他如此说著，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也许身为名门之后的这家伙身上，也曾发生过什么事情吧。不过，红莲毫无兴趣。

因此，他不耐烦地把心情全写在脸上。

五士见状，又笑了起来。

「嗯，总之我们好好相处吧，毕竟我们是同班同学嘛。」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红莲凝视著五士的背影，接著，其他同学看准五士和美十已经不在，便开口说道：

「喂，一濑家的人渣，你偷什么懒啊？」

「站起来，接下来陪我过两招吧。我要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红莲被他们团团包围。

他环顾四周，在心里笑著。

「……真是的，这些家伙还好应付多了。」

跟刚开学时比起来，班上的成员有些变化。

这也难怪。毕竟在四月那次选拔术式测验时，第一涩谷高中遭到来路不明的组织偷袭，超过一半的学生都惨遭杀害。

其中，实力略逊一筹的一年级死伤惨重，据说原本600个学生，现在只剩下180个人而己。

此外，班级也跟著减少到五班，班上同学也有一半换了人──不过，其实红莲原本就不记得同学的长相，所以根本就无所谓。

可是，尽管成员已经不同，「帝之鬼」旗下那些学生的所作所为，却依旧没什么改变。

他们仍旧瞧不起旁支的一濑家，只顾著炫耀自己特权阶级的地位，对身上流著柊家血统的人则是十分崇拜。

「喂，没听见我说什么吗，人渣！」

其中一名同学朝红莲胸口踹去。

他依然没有闪躲。

「咕啊。」

他假装发出呻吟。

其他同学笑了。

最后──

「喂喂，欺负弱小也不要太过分啦。小心被一濑家的人渣细菌传染啰。」

有人如此说道。

那声音显得异常爽朗又做作。

红莲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但是，其他同学的反应比他更快。

「啊，深夜少爷！？」

女同学发出娇滴滴的声音。

而在那些女生热情视线前方的，是一名男子。

一名位居特权阶级顶点的男子。

也就是柊深夜。

留著一头白发，身穿立领制服，脸上挂著不变的温和笑容，再加上锐利的目光。他的视线望向红莲。

「欺负人渣的工作就交给我，你们还是顾好自己的练习吧。」

深夜只不过说了这么一句，其他同学就一同从红莲四周退去。

这地方就是这样。

与生俱来的血统决定一切。

柊家位居「帝之鬼」的顶点，在这个地方，只要是柊家的命令，就算是被迫牺牲生命，这里的家伙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而事实上，前阵子遭到偷袭的时候，学校里可是死了好几百个十五到十八岁的孩子。

在涩谷的正中央，可是发生了一场大量杀戮事件。

尽管如此，却连一条新闻也没有。

「帝之鬼」在第一时间便下达封口令，而且为了让状况平静下来，他们还散布假消息，说偷袭学校的组织已全遭歼灭。

而这里的学生，早被教育成不经大脑就相信「帝之鬼」的体质。

随著深夜的出现，其他同学都一哄而散；红莲一面看著他们离去，一面说道：

「……又～来了，你的权力还是一样吓人呢，明明只不过是个养子而已。」

没错。眼前这个名叫柊深夜的男子，身上流的并不是柊家的血。

他是柊家为了生出优秀后代，而自幼被迫接受训练的种马。

他原本应该被迫和继承了柊家血脉的女孩──真昼结婚才对。

至少在真昼失踪前是这样没错。

「…………」

深夜走到红莲身旁，低头看著他。

「你才是老样子，老是被人欺负得这么惨呢～」

红莲笑了起来。

「没办法，谁叫我是人渣嘛。」

「哈哈……你明明强的跟怪物一样，真亏你忍得下来。」

「……我天生就很能忍，跟某个老是喜欢炫耀自己有多厉害的小鬼不一样。」

「你在说谁呀？」

「就是你啊。」

深夜笑著低头，看向红莲。

「啊哈。你这挑衅还真肤浅。」

「我不是在挑衅，这是事实。」

红莲说著便站了起来，望向深夜。两人的身高差不多，体型也很相近。而深夜在咒术上的造诣，应该也是高人一等才对，要不然不可能被选作真昼的对象。

那跟我比起来呢？

「…………」

红莲思考起来。

我还没认真跟这家伙打过，要是真的搏命相斗，我打不打得赢他？

红莲一边思考，一边说道：

「这么说好了，你是怎样？为什么要跟我说话？如果你真的很痛恨柊家，想要打垮他们，那就不要来找我合作，自己一步一步去做啊。」

听见他这么说，深夜依旧一脸微笑。

「看你的态度，未免也太紧张了吧？何不找间咖啡厅，一边喝个红茶，一边商量今后的对策……」

「啥？」红莲打断他。

「我就知道你会有这反应。」

深夜笑著说。

不过红莲并不理会。

「我对你的梦话没兴趣。滚。」

「哎呀呀，那改成交换消息呢？」

「啊？你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只有说到这个的时候，你才会马上提起兴趣呢。嗯，其实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消息……」

「那就快滚。」

「别这样，先等一下嘛。我来告诉你一些柊家的消息。」深夜说。

所谓柊家的消息，应该是指「帝之鬼」针对四月那次偷袭的对策吧。

由于发动偷袭的「百夜教」直接邀请过红莲加入，因此他早就知道凶手是谁，不过刚遭受攻击时，柊家似乎连对方是谁都不晓得。

当然了，距离那时已经超过一个月，应该不至于什么消息都没掌握才是。

「……柊家知道多少了？」

「已经追查出敌人是谁了。」深夜回答。

「『百夜教』？」

「嗯。情况真的很不妙呢。虽然还没有浮出台面，不过势力在这国家排名前二的宗教团体已经开战了。要是一个弄不好，整个国家都会毁灭的。」

尽管深夜这么说，红莲还是催他继续说下去。

「我对你的个人感想没兴趣。快点继续。」

真要说起来，其实一濑家很支持这场战争。只要排名前二的他们因为斗争而衰败，那么原来只不过是旁支废物的小宗教团体「帝之月」，也会因此有机可乘。

不用说，深夜当然也知道红莲在打什么主意，而深夜应该也想加入他的计画。只是，红莲目前还不晓得深夜的野心究竟为何？又想对柊家展开怎样的复仇？

「继续啊？」红莲问。

于是深夜咧嘴一笑。

「我已经告诉你一个消息，就算要你回报我一个，应该也不过分吧？」

「我没有什么好告诉你的。」

「啊哈哈，看来这点消息还不够？」

「真要说的话，我跟那种连对方的目的是不是跟自己相同也不晓得，就一股脑把消息都说出来的笨蛋可不一样。」

听见这番话，深夜又说道：

「你所说的笨蛋是指？」

「我不是说了吗？就是你啊。」

「啊哈哈。」

深夜依旧开怀地笑了。

「那为了得到你的信任，我再多透露一点消息好了。」

「…………」

红莲望向深夜。

深夜接著说：

「内部调查就要开始了。」

红莲点点头。

「那当然。毕竟不管谁都看得出来，那种偷袭方式，没有内应的话根本不可能发生。可是要大费周章调查，也就表示……」

「没错，也就是说，还没有人发现真昼就是叛徒。因为柊家的当家，也就是她的父亲柊天利老爷，对她一直很信任。」

「…………」

「毕竟她潜力的评价，甚至比三年级的柊暮人学生会长还高──所以大家对她都抱有很高的期待。」

听见这番话，红莲笑了。

「那你身为她的未婚夫，一定很骄傲吧。」

被红莲语带嘲讽地这么一说，深夜耸耸肩。

「她原本是你的女朋友吧。」

「那已经是小时候的事了。我早就忘了。」

「可是真昼老是把你挂在嘴边呢。」

「喔。所以，你该不会在嫉妒吧？」

「哈哈，嗯，是有一点啦。」

深夜如此说道。

红莲看著深夜，他依旧是笑咪咪的，看不出他真正的情绪。

插图005

深夜则继续说下去：

「听说内部调查，是由柊暮人学生会长率领的特务团队来执行。这样一来，你应该会被他们锁定吧。」

「为什么？我可是拚了命在扮演无能人渣的角色耶。」

「啊哈，可是，你有犯罪动机不是吗？」

「…………」

「在这学校里，说到怨恨柊家的外人，当然就是……」

「一濑家？」

「没错。」

「那我的侍从……」

时雨和小百合，恐怕也会有危险。红莲心想。

她们也受到这次减班的影响，转到隔壁班去了。

「不过啊，第一个被怀疑的可是你喔。毕竟柊家已经摸清时雨和小百合的实力，从选拔术式测验的结果看来，她们并没有能力策划这种事。」

「既然这样，那我比时雨她们更弱，当然也不可能吧？」

「不不，我偷看过你的评价……上头写说如果你真的那么弱，根本不可能从那场偷袭中幸存，所以你一定会被锁定。应该说，你现在已经被监视了，你没发现吗？」

听他这么一问，红莲回答：

「本来就一直有人在监视我啊。你是说哪个？」

「校舍，三年一班的窗户那边。不过你可别看过去，要不然会被发现的。」

红莲可没那么蠢。

毕竟他从小就小心翼翼，不让柊家盯上自己，偷偷摸摸地成长至今。

因此，红莲疲惫地转转头。深夜所说的校舍窗户，在短短一瞬间映入他的眼帘。他看见一个男的站在那里。

尽管红莲早知道有人在监视自己，在这之前却也未能察觉对方的视线。恐怕要不是深夜告诉红莲，他根本就不会发觉这件事。

那是个留著黑发、目光理智冷漠的男子。

红莲背过身子，避开那男子的视线。

「……他就是这学校的学生会长吗？」

「嗯。他是三年级的柊暮人，是和真昼竞争下任当家的家伙。」

「是喔。他很厉害吗？」

「……现在的我可能打不赢他。」

「喔。只有这点程度的话，那我还比较厉害呢。」

「哈哈……真是那样就好了。」

深夜笑了。

红莲依旧感觉不到视线。对方的的确确在看著自己，彷佛要看穿红莲的来历，看破他真正的实力。

宛如在窥探红莲的野心似的。

「那么，红莲。」深夜说。

「干么？」

「我要揍你啰？」

「嗯？」

「因为暮人在看。如果不想让他发现我跟你有牵连，那就乖乖让我打一……」

深夜话还没说完，红莲便朝他挥拳。

他出拳的动作很慢。

深夜一脸不耐烦，一把抓住红莲的手。

「太慢了啦，一濑家的人渣。」

一边笑著推开他，然后朝失去平衡的红莲脸上，放出一记轻踢──

「……你说要揍我，结果怎么是用踢的。」

「啊哈。」

「咕啊。」

红莲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向后一倒。

其他同学都笑了起来。

小丑的丑态一如往常。

仍旧是弱小、卑贱的人渣模样。

不过──

「……这演技骗得过伟大的学生会长吗？」

红莲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再次倒在演习场正中央。

第二卷 第二章 柊筱亚

在离开学校回家的路上。

「红莲少爷！红莲少爷！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

「进这学校以后，我每天都好担心好担心。担心在我没看到的地方，红莲少爷要是出什么事该怎么办；担心要是红莲少爷被惹得不开心，又该怎么办才好。」

「…………」

「我当然知道不论是能力还是知识，自己都完全比不上红莲少爷，像这样担心根本是不自量力，可是，我身为红莲少爷的侍从，却不能一直随侍在您身边──」

一如往常，花依小百合这个侍从老是啰哩啰嗦的。

这名身穿水手服的十五岁少女，身高约为一百六十公分，留著一头略带咖啡色的头发，虽然很爱碎碎念，不过是个面容姣好的美女。

红莲望向小百合，并未直接叫她住嘴，而是对她轻声叹了口气。

这一瞬间，小百合大概是理解了他的意思，脸上闪过大受打击的神情。

「我、我不在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让您难受的事对吧！」

「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红莲忍不住拉高音量。

但是小百合并未住嘴。

「可是可是，您刚才在叹气……您一脸难受地叹了口气呀！」

「我之所以叹气，是因为你今天也跟平常一样吵。」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小百合高举双手，夸张地大喊起来。

她真的是吵死人。

接著她一如往常，一脸沮丧地退到后头，按阶惯例，向跟在后头的侍从雪见时雨说：

「……呜呜呜，小雪，红莲少爷嫌我太吵。」

于是时雨抬头望向小百合。红莲晓得她的身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而且已经不会再长高了。这名女孩也同样穿著水手服，散发出一种沉稳的气息。

女孩开口：

「你几乎每天都被嫌吵不是吗？」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其实我也觉得你很吵。」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说小百合呀，你其实乐在其中对吧？」

听她这么一说，小百合就这么高举著双手。

「嘿嘿嘿。」

笑了起来。

时雨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抬头望向红莲。

「不过，我也和小百合一样，每天都担心同样的事。虽然因为四月那次偷袭，班级的数目缩减成一半，我才能分到红莲少爷的隔壁班，但还是不晓得您上课时的情况。」

「没错没错！」小百合也点头附和。

时雨继续说道：

「所以，可以至少请您说说今天的感想吗？像是您脸颊上那个小瘀青，是被谁弄的呢？」

听她这么一说，红莲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也就是被深夜踢中的地方。

「这没什么，只是柊深夜为了帮我掩饰才伤到的。」

于是时雨嫣然一笑，一副恍然大悟的安心神情。

「……原来是柊家那个小子。我要把他宰了。我们走，小百合。」

「好！」

「好你个头啦！」

红莲阻止她们俩。

然后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跟你们说啦。」

「但是以深夜那男人的实力，明明可以在不伤害红莲少爷的情况下，好好演一场戏才对。可是您却受伤了，也就是说……」

对于这个疑问，红莲解释道：

「不，因为那时候有人在监视我，这也怪不得他。」

「监视？」

「对。看来我好像被学生会长盯上了。」

两名侍从对看一会儿，接著小百合说道：

「您是说柊，暮人吗？」

「你认识吗？」

这回换时雨回答：

「我只听过名字而已……柊家的消息原本就被严厉封锁，调查起来真的是困难重重，不过进这间学校以后，我就好几次听见这个名字。像是他和柊真昼一样，也是以榜首之姿进入这学校，之后就一直维持现在的地位。根据传闻，他是个很厉害、很聪明、很冷静，很有可能被选为柊家下任当家的人物。」

「哦。」

听完她的说明，红莲眯起眼睛。

然后开始回想刚才看到的暮人的模样。话虽如此，其实红莲只是远远地瞥见一眼而已。不过那时的他，的确散发出这种气息。不，也许可以说，他根本没发出任何气息。

他有能力，而且拥有隐藏自身能力的实力。

小百合说道：

「可是就凭柊家，怎么可能有人的才能在红莲少爷之上嘛！」

时雨接著说：

「那当然。」

两人都一脸认真地对红莲说。

比起全日本规模数一数二的嫡系咒术组织，红莲要比他们优秀多了──她们毫不迟疑地如此说道。

不，其实「帝之月」底下的所有干部，都对红莲抱有很高的期望，压力大到足以把人压溃。

而对于这份期待──

「……唔嗯。」

红莲并不反驳。毕竟他早已习惯别人把名为期望的重担，往自己身上挂了。

他只是叹口气，露出厌烦的表情。

「……算了，要是连你们这点小小的期待都应付不了，我也没有什么存在价值了。」

红莲笑了笑。

看见他的反应，小百合不知为何，露出有点后悔的神情。

「……啊。」

她轻喊一声，不过红莲并不理会。

他就这么迈出步伐。

开始在脑海中整理目前的情况。

·关于「百夜教」与「帝之鬼」已然在台面下展开的战争。

·关于真昼已经背叛柊家，加入「百夜教」，在里头研究名为「鬼咒」武器这个完全超越人类力量的禁忌诅咒。

·以及关于「帝之鬼」明明已经察觉敌人就是「百夜教」，目前双方却仍未展开大规模杀戮的现状。

「…………」

红莲想起真昼之前说过的话。

『……那红莲，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她这句话才一出口，齐藤这个「百夜教」派来的杀手，便罕见地慌张起来。

他们这一连串举动究竟是陷阱？抑或是真昼真的只对红莲透露了不该说的秘密？这点红莲并不清楚。

不过，他还是回想真昼当时那句话。

『你听好，今年圣诞节，世界将会毁灭一次。』

那时真昼突然说道：

『末世号角即将响起，病毒会随之蔓延。这样一来，在那样的世界里，一定会变得比现在更需要力量。到时候，你……你一定会想要得到我。所以等到那一天来临，我们再见面吧。』

红莲并不明白这番话的含意。

不，他当然知道真昼在说什么。

──病毒蔓延，世界将因此毁灭。

她所说的内容十分单纯。

但是──

「因为病毒而毁灭？也就是说，『百夜教』要发动生化恐怖攻击吗？」

红莲完全无法理解这么做的必要。毕竟「百夜教」已经是全国规模最大的宗教组织，早己深入国家权力的中枢，真要说起来，最不想破坏现在这个世界──破坏这个政治体制的，应该就属「百夜教」才对。

假设病毒的疫苗为「百夜教」所独有，只要他们散布病毒，就能藉此掌握全世界所有权势与利益──就算「百夜教」里头，真有人被这种欲望冲昏头……

「征服世界？这种愚蠢又荒唐透顶的事，真的会发生吗？」

不过，真昼的确是这么说的。

她说出这番话时，表情看起来相当肯定。

这世界将因为病毒而毁灭。

而且时间就在今年圣诞节。

现在是六月，所以距离世界毁灭只剩下六个月。

「…………」

此外，真昼所说的末世号角，指的是不是著名的宗教典籍『启示录』中，吹奏毁灭号角的「七天使」？又或者是暗喻其他东西？红莲就连这点也搞不清楚。

战争。

病毒。

圣诞节。

「如果这世界真的只剩半年就要毁灭，那现在也未免太平静了。」

红莲一边在脑中排列这些吓人的词汇，一边露出轻蔑的笑容，抬头望向天际。

虽然已经差不多进入梅雨季，却还一直没有下雨。

天空晴朗到有点可怕。

红莲凝视天际，喃喃自语。

「……与其落于被动，不如先和『百夜教』接触吧……？」

其实就算不这么做，柊家也已经开始怀疑叛徒可能就是红莲。

而这样正合红莲的意。

因为事实上，叛徒并不是红莲。

背叛柊家的是真昼，而「百夜教」已经和红莲接触过。

也就是说，目前在资讯战中处于落后地位的，正是柊家。

不过，柊家并不笨。要是拖拖拉拉的，他们应该马上就会迎头赶上，然后重整旗鼓，和「百夜教」全面开战才是。

在事情演变到这步之前，一濑家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稳固自己的地位呢？

红莲回想起「百夜教」的杀手，也就是齐藤所说的话。

今后如果想和「百夜教」联手，只要去百夜孤儿院，就能和我们取得联络。

「……如果要去，就得赶在正式被监视之前。」

红莲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

「咦？您刚才说什么？」

也许是听见红莲那微弱的声音，小百合抬起头。

红莲低头看著她。

「没什么。你们接下来要去超市吧？」

「是呀。昨天食材用完了，今天是三天一次的采购日。」

「那你们两个自己去吧，我要先回家。」

听见红莲这么说，时雨从他的表情看出端倪。

「是无所谓……您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红莲几乎笑了出来。

毕竟他担心的事实在太多，多到根本不晓得该从何著手。红莲点点头。

「回家以后再跟你们说。」

「可是……」

他打断话才说到一半的时雨。

「现在有人在监视我，以你们的实力，只会碍事而已。」

「…………」

听见他这番话，时雨和小百合都露出紧张的表情。

红莲继续说道：

「我要去打听消息，回来以后要请你们也开始行动。我们必须在各自的岗位上，不犯任何错误进行一切。」

听他这么一说，两人便不再多问什么。她们平时吵归吵，但基本上都相当优秀，要不然也不会担任一濑家下任当家的护卫。

不过，最后──

「啊，可是可以让我问一个问题吗？红莲少爷。」

「你要问什么？」

「您晚餐想吃什么……」

这问题一如往常，于是红莲回答：

「咖哩。」

小百合伤脑筋地皱起眉头，时雨也一面苦笑。

「讨厌啦，红莲少爷，我每次问您，您都只会回答这个。」

「我明白您是不想把脑筋花在无聊的事情上……」

让两人这么一说，红莲笑了笑。

「呃，可是我满喜欢咖哩的耶？」

「唉唷～」

小百合又伤脑筋地笑了。

「好吧。我会想想该准备什么才好，煮好等您回来。」

「那太好了。你们做的菜都很好吃，每一样我都很喜欢。」

红莲话才说完，两人便稍稍睁大眼，脸颊红通通的，大概是因为被称赞会做菜，所以很开心吧。

「看吧，我就知道您什么都没想，就说咖哩了对吧～」

小百合接著噘起嘴。

红莲笑著搪塞过去，然后迈步从两人身旁离开。

他朝一濑家租下了高层的那栋大厦走去。

单单是如此，他便察觉监视自己的人也兵分两路。

而且一边是行动很明显、随便就看得出来、没什么实力的跟监者，另一边则比较难察觉，能力看起来还算不错。

小百合和时雨大概也已经发觉了吧。

「哦哦，前阵子还没感觉到有人在跟踪呢，看来我已经被当成重要人物啦。」红莲笑著说。

而现在，要摆脱他们应该是轻而易举。毕竟这次来监视他的，并不是柊暮人本人。

不过，要是被他们看出红莲真正的实力，之后的监视可能会比现在要来得严厉。

既然如此，若是要展开行动──

「就只有趁现在了。」

于是红莲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进。

他走进自家旁边的商店街，进入一家规模不大的游戏中心，然后向里头的店员借厕所。这家店的厕所，位于员工房间的对面，而在厕所旁有个后门。

其实在这之前，一濑家早已调查过几个路线，藉以用来摆脱监视。

红莲穿过后门。

监视的视线也跟著消失。

但为了慎重起见，他又利用另一条路线，避免还有其他没察觉的监视。

接著他又回过头，走回时雨和小百合前往的超市。

「百夜孤儿院」的位置，应该隔著超市，在红莲所住的大厦另一头。

根据传闻──这家孤儿院只要发现拥有特殊才能的小孩，就会杀了其父母，将其送进孤儿院做实验。

「…………」

红莲穿过超市后头的小巷。

他依旧没有感到有人跟踪在后。

于是红莲点点头，来到稍宽的巷子。这里是平时没什么人的住宅区，而「百夜孤儿院」表面上应该就和一般的孤儿院一样，座落在这附近才是。

不过，在他前往那孤儿院的途中。

在两旁都是透天厝的街道中央，站著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她的年龄看起来约莫七、八岁。

明明还是个小孩，那眼瞳却彷佛冷眼望著这个世界，肌肤则是白皙透明。

更稀奇的是，她的发色就和真昼一样──也是灰色的。

小女孩目不转睛地盯著红莲。

「…………」

红莲停下脚步，回看对方，然后露出柔弱的微笑。

插图006

「那个，怎么了吗。你有事要找我吗？」

「……你就是一濑红莲吗？」小女孩开口。

「你是？啊，你该不会是真昼大小姐的亲人吧？」

听他这么一说，小女孩摸摸自己的头。

「啊，看得出来吗？我们头发的颜色，的确很像呢。」

接著她傻笑起来，那笑容一点也不像小孩子。她鞠了个躬，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柊筱亚，是柊真昼的妹妹。」

真昼的，妹妹。

红莲闻言后点点头。

「看来我没猜错。那么，真昼大小姐的妹妹，找我有何贵干？」

「我是来替姊姊传话的。」

看来是这么回事。也就是说，如果她没有说谎的话，这女孩就是真昼派来的使者。

红莲咧嘴一笑。

「替真昼大小姐传话？这到底是……」

自称筱亚的女孩打断他。

「啊啊，你用不著装出这么恶心的笑容。关于你的真面目，姊姊已经告诉我了。」

「咦？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耶……」

「反正就算我这么说，你应该也不会相信我，所以我只好透露一点手上的消息。『百夜教』。『鬼咒』武器。出卖柊家的情报，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而追求力量的柊真昼。这样够了吧？」

她所说的这些，听起来的确像是只有真昼才知道的情报。应该说，既然对方都已经知道这么多，就算这女孩不是真昼的妹妹，而是柊家派来的间谍，想必红莲的野心也早已经败露。

于是他收起笑容。

「这样啊。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小鬼。」

听红莲这么一说，筱亚开心地笑了。

「啊哈哈。你翻脸翻得还真快，不过比刚才有魅力多了。」

「让小鬼称赞，我一点也不开心。」

「是吗？但是呀，站在我的立场，我本来就对姊姊一直挂在心上的人，到底是怎样的人很有兴趣，幸好你不是什么无聊的男人，真是太好了。」

筱亚如此说道。

姊姊一直挂在心上的人。

结果为了这个心上人，真昼居然开始从事「鬼咒」武器这种非人道的研究。

可是，这女孩为什么会知道真昼的想法？

「你是哪边的人？」

是柊家？

还是「百夜教」？

对于这个问题，筱亚回答：

「有趣的那个。」

「啊？」

「说实话，我只是个小孩子，对什么权力、力量根本没兴趣。我的运气好，因为姊姊实在太优秀，所以没有人期待我成为下任当家……」

「…………」

「大家的期待，全落在暮人哥哥和姊姊身上……可是，为了避免他们有个什么万一──就为了这个原因，我一直不上不下地接受训练。嗯，不过以小孩子来说，我还算有天分，程度应该还可以啦。」

说著说著，筱亚有了动作。

不知不觉间，符咒出现在她的右手上。

好快。

杀气自她娇小的身躯喷发出来。

那杀气之恐怖，令人无法想像是从这么一个小孩子身上所发出。

恐怕这就是所谓的──天才，吧。应该说身上流著柊家血统的人果然厉害，还是因为她是真昼的妹妹，所以才有这种才能呢？

不过，红莲并没有反应。他只是眯著眼，心不在焉地注视对方的动作。

于是筱亚停下动作，受不了地又笑了起来。

「看吧。我刚才可是打算动手杀你……你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

听她这么一说，红莲回道：

「因为刚才那点程度的攻击，根本伤不了我一根汗毛啊。」

「我知道呀。」

「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筱亚收起符咒。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么做只是要告诉你我是哪边的人。我对柊家没兴趣，对『百夜教』也没兴趣。至于姊姊……我很喜欢她唷。她对我很好，而且不管什么事都会跟我说，所以很有意思。」

「所以，你是要我信任你，然后把心里想的事情全都告诉你？」

筱亚摇摇头。

「我只是来传话的。」

「传什么话？」

「不要去『百夜孤儿院』。姊姊打算连『百夜教』也一起背叛。」

「…………」

「在这种情况下，姊姊连这种消息都愿意透露给你，这也证明姊姊有多喜欢你，这真的让我吓了一大跳。」

筱亚轻佻地笑了笑。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姊姊这么没逻辑，而且又不合理的一面。」

「…………」

「所谓的恋爱，真的有这么大的能耐，可以让人变得这么冲动吗？像我这种小孩子，还真是搞不懂呢。」

不过听完这番话，红莲直盯著筱亚，说道：

「……其实我也不懂。」

「哎呀，真的吗？」

「真的。」

「那真可惜。姊姊听到会难过的。」她笑著说。

红莲回话：

「喂，筱亚。」

被他这么一喊，小女孩惊讶地瞪大眼，直盯著他。

「我的年纪的确比你小，所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是没什么问题啦……那么有什么事吗，红莲？」

这小鬼居然也直接喊红莲的名字。

红莲露出笑容。

「真昼自己一个人藏著什么秘密？那家伙打算干什么？」

听他这么一问，筱亚却只是笑著。

「怪了，你又没坠入情网，应该对这些事没兴趣吧？」

「少啰嗦，回答我。」

筱亚只是歪歪头，说道：

「天知道。姊姊脑筋太好，心思太复杂，我搞不懂。」

「那就告诉我你懂的范围，告诉我单纯的部分就好。」

「不不，其实我知道的呀，就只有姊姊之所以想得到力量，只是为了不再让别人阻碍你们。」

「…………」

「可是姊姊说你也有一样的想法，说红莲也一直想和她在一起，说你们选择的路虽然不一样，但是反正终点都是相同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简直像是在作美梦的小女孩。」

筱亚如此回答。

反正终点都是相同的。

听见这句话，红莲的脑海里又闪过那几个词汇。

病毒。

圣诞节。

灭亡。

「……你手上的消息，就只有这些？」

听他这么问，筱亚点点头。

「是呀。」

「那可以帮我传话给真昼吗？」

于是筱亚又笑了。

「啊哈，那我来帮你说几句甜言蜜语吧？」

红莲说道：

「告诉她，我最讨厌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如果想要我爱上你，那就把手上所有消息全摊出来啦笨蛋，就这样。」

「唔～那个，真的要这样原封不动告诉她吗？」

「对，没有问题。」

「唔～～大人的恋爱真的很难懂耶。你不觉得这样太扭曲了吗？」

筱亚环抱双手，歪了歪头。

这时从筱亚身后，传来一群和她年纪相彷的小孩声音。

「小茜，大家来比赛，看谁先跑到公园！」

「咦～我们哪跑得赢米迦啦。」

声音如此说著。

红莲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群小孩，其中一个他曾见过。

小男孩留著一头金发，肤色比筱亚更白，应该是个混血儿。

那小鬼应该是之前「百夜教」的杀手──齐藤带在身旁的那个「百夜孤儿院」院童。

红莲记得，他的名字好像是米迦勒。

他一转头望向米迦勒，那男孩便敏锐地察觉了。

「啊，糟糕。」

一旁的小女孩问道：

「怎么了吗？」

「我之前看过那个眼神凶巴巴的大哥哥。齐藤哥哥说他是变态！」

「咦！？」

听见他们的对话，眼前的筱亚忍不住噗嗤一笑。

看见筱亚的反应，米迦勒向她询问：

「你没事吧？」

筱亚回过头，用十分愉悦的语气说：

「不，事情可大了～♪我差点被恋爱观扭曲的大哥哥攻击，真是太危险了～♪」

「我就知道！」

知道个头啦。红莲在心中骂道，然后转过身。

「算了。那就麻烦你帮我传话。」

听见他这么说，回答的却不是筱亚，而是米迦勒。

「啊，不要跑！我马上报警！」

「啊～好啦好啦。」

「要是你再跑来附近游荡……」

「你很啰嗦耶，小鬼。我马上消失，拜托你闭嘴。」

「啊哈哈。」

听红莲这么一说，从筱亚那边又传来笑声。

不过红莲充耳不闻，离开了现场。

真要说起来，如果方才筱亚的话可信，那他可不能让「百夜教」和柊家的人，看见自己和真昼的妹妹交谈的模样。

当然了，其实他并不是百分之百信任对方。

「……背叛『百夜教』。世界灭亡。终点都一样，是吗？」

他喃喃自语。

「什～么嘛，居然搬出这么壮阔的恋爱故事，你是认真的吗？真昼。」

他喊了声过去那个儿时女友的名字，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第二卷 第三章 学生会长传唤

三天后的学校。

不晓得是不是只有这三天进入了梅雨季，今天从早上开始雨就下下停停。

在教室窗边的座位上，红莲眺望著因为下雨而愈来愈泥泞的操场。

讲台上，班导爱内彩爱正在对学生说话。

「嗯，我想大家都已经知道，在四月遭受的那次偷袭中，我们失去了一半的伙伴、同胞，以及『帝之鬼』未来的菁英干部。为了纪念那些失去性命的同学，今天也先为他们默哀吧。」

她如此说道。

全班同学都合上眼睛。

只有红莲一个睁著眼。

柊家的那些老师，每天都会像这样默哀，大概是以为这样一分钟的简单沉默，就能提升学生的向心力和干劲吧。

红莲似笑非笑，望著自私自利的他们，然后又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

默哀结束，班导又继续说道：

「那么，今天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各位。原本为了测试大家的实力，而举行的那场重要的选拔术式测验，因为那次偷袭而被迫中断。」

即使下著雨，操场上的修练仍持续进行。不，应该说正因为下雨，才要特别进行训练，让学生在泥泞中也能发挥实力。

身穿水手服的女生被同组的男生打中，摔倒在泥泞之中。

班导继续说道：

「所以虽然很突然，但是为了测试各位的实力，之前还没完成评定的同学，今天必须重新接受测验。」

听见这句话，红莲这才把视线移向老师。

「咦～」突然听到要进行测验，教室里其他同学也跟著鼓噪起来。

面对众人的抱怨，班导稍稍露出微笑。

「话是这么说，但是班上同学的评定，大部分都已经完成了，所以请大家放心。评定还没完成的……就只有肯定是A的柊深夜少爷，还有──」

听老师这么一说，红莲望向坐在一旁的深夜。

而深夜也看向红莲，脸上露出轻浮的笑容。

「还有十条家的才女，美十同学，五士家的典人同学。」班导接著说。

班上实力排名前三的同学接连被点名，看来老师是打算完成原本高手应该相碰的测验后半部分，在这里让他们一决高下。

这时红莲已经心里有底。

「……我也会被点名对吧？」

听他这么轻声一说，一旁的深夜也压低音量回答。

「嗯，应该吧。我之前提过的内部调查，其实已经开始了。」

与此同时，班导说道：

「……最后是肯定垫底的一濑家人渣，以上四位都被点名了。所以请你们在指定时间前往体育馆。十条美十同学，五士典人同学，你们的集合时间是八点三十分。柊深夜少爷和一濑红莲，你们是九点集合──」

这时，红莲感觉到美十转头望向自己。

于是红莲也看过去。

「哼！」

结果她很刻意地撇过头。看来她还在为之前红莲说的话生气。这也难怪，毕竟红莲本来就是故意的。

五士也注意到了，他一边苦笑，一边望向红莲。

「我们都要接受课后辅导了。一起加油吧。」

但是红莲并不理会。

「喂，你这家伙，五士少爷跟你讲话，你怎么理都不理！」

其他同学开始找他麻烦，这时五士制止他们。

「啊啊，没关系啦。反正他本来就这是这种人。」

「您是说人渣吗？」

「咦？」

「五士同学肯对人渣说话是他的荣幸，但我可饶不了他。」

这些对话，嗯，已经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了。

红莲仍然视而不见，看了看黑板上方的时钟。

然后──

「……实力测验，是吗？不晓得我瞒不瞒得过去。」

如此喃喃自语。

◆

体育馆和校舍之间隔著操场，位于校舍的另一头。

由于在第一涩谷高中里，除了战斗能力和咒术能力以外，其他都不重要，所以普通学校里那些社团活动，在这儿都不存在。

因此体育馆也一样，里头用来做咒术训练的器材一应俱全，大部分空间都拿来当作练习场。

红莲打开现在几乎没有其他学生、空荡荡的体育馆大门。

时间是九点五分。

「你迟到了，一濑红莲。」

响亮却又冷冽的声音喝斥道。

那声音是从体育馆中央传来。

红莲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他发觉已经有好几个学生在那儿。

其中三个他原本就认识。

他们是美十，五士。

还有深夜。

美十和五士一脸疲倦地瘫坐在地。看来他们已经按照指示交战，完成了能力审查。

根据红莲的判断，美十的实力应该略胜一筹，不过他对比赛结果并没有兴趣。

比起两人的胜负，他现在更有兴趣的，是站在中央、身上感觉不到什么情绪的，那个看似理智的男子。

「…………」

在这之前，红莲只有瞥见过他在窗户另一头的身影。

他就是柊暮人──学生会长。

根据传闻，这男的在柊家里的实力与真昼并驾齐驱，进入这所学校后，一直稳坐全校第一名的宝座。

面对他那带刺的视线，红莲只是敷衍以对，找了个藉口搪塞。

「那、那个，对不起……我肚子有点痛，所以去了一下厕所。」

听红莲这么一说，深夜笑了。

「测验来得太突然，所以觉得紧张吗？你还真脆弱。」

美十接著说：

「你精神这么脆弱，居然还跑来念这间学校，根本是脑筋有问题。」

最后则是五士。

「不不，我了解他的心情。我突然被命令跟这个怪力女打，也是吓得全身发抖……」

「你说谁怪力！」

「咦？本来就是啊？」

两人吵了起来。

看来红莲判断得没错，比赛似乎是美十赢了。

红莲望著吵嘴的两人，然后问：

「那个，请问，我接下来是要……」

「进来。」暮人说。

「啊，是。」

红莲鞠了个躬，走进体育馆。

他就这么走向前，排在深夜身旁，然后直盯著眼前那个男子。

他身上果然散发出不同凡响的气息。

他拥有一对意志坚定的黑色眼瞳，留著一头打理得宜的黑发，腰间插著日本刀，手臂上别著学生会的臂章。

简直完美无瑕。

却又不让人感到压迫感。

「喂，一濑红莲。」

他只是冷冷地直视红莲，喊了声红莲的名字。

「是。」

「我有话要问你，给我好好回答。你是不是把学校的情报，出卖给四月时偷袭我们的『百夜教』？」

完全是开门见山的质问。

美十与五士瞬间瞪大双眼，一脸讶异地看向红莲。

深夜也姑且故作惊讶。

对于他的问题，红莲装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回答：

「呃，那个……您到底在说什么？」

「你没有出卖情报？」

「没、没有。」

「真的吗？」

「真的。那个，真要说的话，我在这学校这么惹人厌，哪来的情报可以出卖……」

「这我相信。这学校的老师和学生蠢归蠢，但应该没有笨到把情报泄漏给你。」暮人打断他。「但是，你虽然没有出卖情报，不过有和『百夜教』合作，对吧？」

「我没有……」

「这我不信。你有动机这么做。你怨恨我们柊家，有可能觉得和『百夜教』合作对你有利。你到现在还在装傻，刻意隐瞒实力，就是最好的证据。」

暮人一口气说出想说的话，而且从他的语气听来，根本没有让红莲解释的意思。真要说起来，他完全就是一副不信任红莲的模样，只顾著把接下来行动的前提条件给陈述出来而已。

尽管如此，红莲还是说道：

「您真是太瞧得起我了……」

不过暮人并不理会。

「没两把刷子的家伙，不可能从那次偷袭中悻存。也就是说，你根本在隐藏实力。」

这时美十又望向红莲。

「呃，等等，那是……」

暮人继续说下去：

「至于这对我们柊家是威胁，又或者不是，现在就由我来审查。那就开始吧。」

「啊？等、等一下……」

红莲话还没说完，但暮人并不理会，而是对深夜下令。

「深夜，杀了这家伙。这样一来就能看出他的实力。」

「咦？为什么是我……」

「你要违逆我吗？还是说，连你也是他的同伙？」

听暮人这么一问，深夜似乎很为难。

「咦咦～麻烦死了。拜托不要随便怀疑我好吗？暮人哥哥。」

暮人笑也不笑，说道：

「不想被怀疑的话就动手。这样一来就能看出那家伙的实力。」

「嗯～没办法。那红莲……」

深夜看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要动手啰？谁叫这是哥哥的命令呢。」

他举起拳头。可以看出他的拳头正以诅咒加速。

至于红莲──

「……呃。」

则是装出来不及反应的样子。

话虽如此，要是在毫无防备下吃那一拳，虽然不至于丧命，但应该会住院好一阵子吧。

距离世界末日只剩半年，真不晓得这时候住院是好是坏。

像这样一直隐藏实力，哪天真的能给柊家致命一击吗？

红莲必须针对没有正确答案的未来做出预测，加以计算，马上就找出答案才行。

于是他决定捱这一拳。

深夜好歹算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既然如此，他应该会多少避开要害才是。

康复大概得花一个月。

这样一来也有个好处，那就是可以有正当理由不来学校。

因此──

「…………」

红莲动也不动。

深夜的拳头愈来愈逼近。

就在拳头正要打在红莲胸口的瞬间。

深夜的拳头停住了。

他的拳头，被暮人从旁一把抓住。

「喂，你这家伙。为什么要手下留情？」暮人这么问。

深夜的手被狠狠扭住。

「咕啊。」

他痛的面部扭曲，暮人一拳砸向他歪曲的脸颊。

深夜整个人被揍飞出去。

暮人的动作十分迅速，光凭这两下，就能看出他的实力有多高深。

他对倒地不起的深夜说道：

「你刚才放水，所以要罚你一杆。我要调降你的信任度，开始调查你有没有和『百夜教』勾结。」

深夜仍然爬不起来。

至于美十和五士，则是一脸惊讶，全身动弹不得。

接著暮人的视线移向红莲，脸上第一次露出浅浅的笑意。

「那么红莲，接下来轮到你了。」

「那个……」

「啊啊，不用再演戏了。要是你真的没什么实力，那你今天就得死在这里。要是你有实力，那我就会替你打自白剂，拷问你，调查你和『百夜教』之间有没有勾结。」

暮人一边说，一边拔出腰间的刀。看来他是真的起了杀意。

尽管如此，红莲依旧说道：

「请您等一下。您这么做，可是会伤害柊家和我们一濑家之间的关系……」

「区区一濑家，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闭嘴。」

我想也是──红莲在心中呿了一声。不过他依旧紧咬不放。

「而、而且，您真的太看得起我了。我才没那么厉害……」

这时不知为何，一旁居然有人帮他说情。

出声的是美十。

「他说得没错。暮人少爷！我已经挑衅那家伙好几次了，这个叫作红莲的家伙，真的一点实力也没有！」

听见这番话，暮人望向美十，眯起眼睛，然后低声喃喃自语：

「……看来十条家也有可能是叛徒。」

这句话被红莲听在耳里。

不过美十并未听见，而是继续说道：

「所以……」

「你这是要我收手，是吗？」暮人打断她。「所以你算哪根葱？你和这个一濑红莲之间是什么关系？十条美十，你是他的女朋友？还是？」

美十瞬间不知所措。

「咦，不，那个，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

「那个，我、我们只是同学……而且，我觉得以暮人少爷的身分，去碰一、一濑这种人渣，恐怕有损您的威名，那个……」

她没办法解释，只见声音愈来愈小。

话说回来，其实美十在这时候出言相助，就连红莲也大吃一惊。看来她心中奇妙的正义感，似乎无法容忍眼前这种状况发生。

可是，她的正义感到底是从何而来？是因为同班同学可能会在眼前被杀吗？

红莲不太能够理解。

不过，红莲觉得愈来愈不耐烦了。

他之所以这么觉得，并不是因为要是再这样下去，美十可能会遭受不白之冤──但是无论如何，在这种状况下，他应该已经──

「……逃不掉了吧。」

他低声喃喃自语。

然后抬头看著体育馆的天花板，一副伤脑筋的模样。

这时，暮人举起刀。

「算了。所有人都给我闭嘴。然后一濑红莲，你就在这儿受死吧。」

「太、太过分了。」

美十大喊。

「可恶，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就连五士也如此呻吟道。

也是，虽然只有短短三个月，看到每天一起上课的同学要被砍死，会有这种反应也是人之常情吧。

毕竟基本上，他们还算是好人。

而现在，红莲正面对无法躲避的杀身之祸。

关于这点，美十和五士都很清楚。

因为这所学校里评价最高、成绩优秀，甚至冠有柊家之名的怪物，居然认真地放话说要杀了红莲，而高举著刀。

事到如今，红莲这个人渣肯定难逃一死。

如果他真的只是个人渣，只是个卑贱小丑的话。

「……啊啊，麻烦死了。」

红莲再次喃喃自语。

视线同时顺势从天花板移下。

暮人窜向前来。

速度十分惊人。

不愧是全校第一把交椅的学生会长，动作真是迅速。

但是，尽管如此，

「……还是比不上把灵魂卖给恶魔的真昼。」

红莲抽出腰间的刀。

这是他的新刀，为了取代被真昼砍断的孔雀丸，而请老家送来的妖刀──观流。

红莲用这把刀接下暮人的攻击。叽的一声，尖锐的金属声随之响起。

暮人立即收刀，然后接连挥出第二、第三刀。

但是红莲一一将其架开，而且还以比暮人更快的速度反击。

「嗯。」

暮人向后一仰，退后一步，同时掏出怀中的符咒射去。

红莲一边劈落那符咒，一边向前踏出，瞄准对方的心脏。

此时暮人的刀直窜而来，红莲将其挡下，但并未停下动作。他的左手松开刀，以掌根击向暮人的脸。

暮人向后一倒，一边避开红莲的攻击，同时踢向他持刀的手臂。

红莲以手肘接下这腿，顺势挥刀砍向暮人的脚，不过并未劈中。

暮人退了几步，重新站直身子。

红莲也后退一步，站稳步伐。

「…………」

而这一切，都只是眨眼间的事情。

在场的人之中，能将方才的交锋全看明白的，恐怕只有深夜一个而已。

至于美十和五士，应该连究竟发生什么事也摸不著头绪。

插图007

但是以结论而言，方才这番攻防已经泄漏一切。

「……等、等等，刚才到底是……」

暮人打断美十的疑问。

「……哈。终于露出本性了，一濑家的下任当家候选人。」

红莲淡淡一笑。

「……不不，说什么本性呢。我只是因为害羞，才一直瞒著大家而已嘛。」

「哈哈。」

「……而且我并没有厉害到构成威胁吧？我的确有点实力……但是又怎么样？以我的立场而言，我只是不想被柊家盯上而已。」

然而暮人依旧眼神冷漠，举刀指著红莲。

「构不构成威胁，我会凭接下来的交手结果来判断。」

「拜托放我一马好吗？」

「不行。就让我们一决胜负，看看谁才是这学校最强的人。」

听暮人这么一说，红莲不耐烦地把脸皱成一团。

「你这家伙，简直跟屎一样麻烦耶。」

「哈、哈哈，这才是你原本的语气吗？不过啊，我可是难得碰到可以试试身手的对手呢。真没想到旁系里居然有人这么有才华──你就陪我好好玩玩吧。」

暮人说完便举起刀子。

红莲也准备应战。

究竟谁比较厉害？

对于这件事，红莲的确也很有兴趣，但是在这儿打败暮人，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他的确有两把刷子，但还是比不上暮人。

而且他并没有胆量背叛柊家，完全只是为了不让柊家盯上，才一直隐瞒实力。

但只要暮人知道他比自己弱，一濑红莲就能变回从前那个旁支的人渣──

上述这种进展，才是对红莲最有利的。

然而──

「唉，看来是行不通了……」红莲呻吟道。

红莲抬头望向说著想试试实力的暮人，望向他手上的刀。

不过，暮人这番话其实是骗人的。

红莲将注意力集中在刀上的瞬间，四周突然出乎意料地传来杀气。

杀气自体育馆内的五个方向传来，看来他已经被敌人团团包围。不对，应该说在这学校里，原本就全是他的敌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紧接著，他也感到从那五个方向展开了攻击。可是，那些攻击无法以肉眼辨视，类似针之类的东西直射而来。

红莲锁定杀气传来的方向，挥动手中的刀，但由于事出突然，只挡下了其中三根针。

「可恶。」

另外两根则是刺在他的右脚踝和背上。

上头应该涂了毒药或是麻醉药吧。

红莲马上便明白是后者。浓浓的睡意袭来。

「……啊～你啊，真是个讨厌的家伙。你刚才不是说想比看看谁厉害吗？」

他半睁著眼，朝眼前的男人如此说道。暮人瞪大眼，露出有点轻蔑的眼神，回答：

「……咦？这么幼稚的事情，真的有人感兴趣吗？」

「…………」

「而且说真的，其实你也没有兴趣吧？反正你本来就打算故意输给我，不是吗？」

「…………」

「不过，我已经知道你真正的实力，这可真是太方便了。我会先调查你有没有和『百夜教』勾结，万一你真是清白的，我就把你当成柊家的棋子，好好利用利用。」

「…………」

「等你一觉醒来，等著你的就是自白剂和拷问了。嗯，在那之前你就好好睡吧，一濑红莲。」

听暮人说完这番话后。

「可恶……」

红莲就此失去意识。

第二卷 第四章 拷问与曝光

失去意识。

清醒过来。

失去意识。

清醒过来。

这过程不晓得反覆了几次。

「…………」

红莲再次清醒过来，稍稍睁开眼睛。

眼前的景象看起来扭曲成一团。

大概是自白剂造成的吧。

可是他早就接受过训练，不管是毒药、药物和拷问，都应该对他无效才是。

红莲确认一下自己身处的状况。

这里是个很亮的狭窄房间。

里头有张固定在地上的椅子。

他被绑在上头，被不停询问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跟『百夜教』勾结？」

拷问他的，是身穿「帝之鬼」私人军队制服的男子。红莲看不清他的脸。对方用发出强光的灯泡抵住红莲，由于光线实在太强，害得他头昏脑胀。

而这个情况，约莫已经持续三天以上。红莲只要一昏过去，就会马上被弄醒，在无法睡眠的状态下，他的脑袋也愈来愈不灵光。

红莲渐渐失去说谎的能力。

那男子又再次问道：

「你有没有跟『百夜教』勾结？」

照理来说，红莲应该已经差不多要回答什么才对。

面对如此严刑逼供，就算是受过一定程度的训练，这时也差不多该招供了。

于是红莲抓准时机，决定开始说谎。

「……唔，啊。」

「怎么？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给、给我水。」

「水？回答我的问题就给你。」

「啊……」

「你有没有跟『百夜教』勾结？」

「……百、百？」

「『百夜教』。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吗？」

对于这个问题，红莲死命运转已经慢到不行的大脑，回答：

「……我、我们不是、一伙的。」

「少来。你根本就是『百夜教』的人。」

「我不……」

「你就是『百夜教』的人。」

「唔，唔唔，对了……他们有来找我加入。」

「找你？所以你加入『百夜教』了吗？」

「没、没有。我们的利害关系、不同……」

「什么利害关系……」

那男子话才问到一半。

「啊啊，看来你现在这种状况，没办法回答太复杂的问题。可是，我已经明白了。原来这就是你的秘密啊。『百夜教』曾经来找过你。既然这样，你应该早就知道他们会来偷袭？」

「我、我不知道……」

「少来。其实你早就知道。」

「…………」

这里恐怕就是拷问的关键所在──红莲沉默不语。要是能想办法蒙混过去，拷问者应该就会满意而收手。

只要准备一个这家伙所想要、听起来煞有其事的答案给他──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因为就是你把偷袭的人找来学校。」男子说道。

「不对。」

「你早就知道了。」

「唔……啊，开、开战……」

「开战？」

「……我早就知道要开战……可是不晓得是什么时候……」

「对方没有告诉你？」

那男子诱导性地询问。

「那些家伙，要我们一濑家，乖乖听话……还说像我们这么小的组织，存不存在根本不重要……」红莲回答。

「……哦。」

「所以……他们并没有给我什么消息。」

「但是你跟『百夜教』联手了。」

「我没有。」

「不，你出卖了柊家。」

这时红莲抬起头，笑了。

「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有什么好笑的？你这是认罪的意思吗？」

「我有什么理由出卖柊家？」红莲回答。「『百夜教』的奴隶和旁支的人渣……有什么不一样吗？」

「…………」

「够了。杀了我。我累了。你们这两个庞大的组织，就自己去打个够吧。」

「…………」

「我们终究只是人渣。伟大的柊家，为什么这么在意我们这些人渣？」

这时光线收束起来。

房间稍微暗了下来。红莲的瞳孔来不及收缩，花了好一阵子才适应。

眼前的景象由白转黑，房间的轮廓逐渐在红莲眼中成形。

一旁的拷问者，是个略有年纪、蓄著胡子、一脸威严的男人。那家伙转过头。

「应该已经……」

这时房门打开。

站在房门那头的是暮人。他低头看向红莲。

「问不出其他东西了？」

「是的。他恐怕接受过拷问的训练，不过人类还是有其极限。我想这次拷问已经把他逼到极限了。」

「所以，这家伙说实话了吗？」

听暮人这么一问，蓄著胡子的男人点点头。

「是的。至少就我看来，他已经把实话都说出来了。」

暮人那冷冷的视线直盯过来。

「你也听见了。所以这点东西，就是你手上所有的情报？」

「…………」

红莲抬头说道：

「……我不是早就说了吗？你太抬举我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还真令人失望。」

「唉，拜托放过我吧。」

然而暮人的视线，仍未从红莲身上移开，而是继续说道：

「……你父亲跑来抗议，要我们把儿子还给他。」

「所以我们把他抓起来拷问，结果他跟你说的一样。『百夜教』曾邀请一濑家加入──但是因为条件谈不拢，结果还没回覆对方，就已经开战了。」

「…………」

「你父亲真没用，招供的时间比你早了五个小时。而且最后心跳还停了。」

「……你！」

看见红莲的表情，暮人淡淡一笑。

「哦，这是你第一次把真正的心情写在脸上吧？看你气成这样。也就是说，你在这之前全是在演戏。受到拷问的时候，你也只是透露那些自认无关紧要的消息。真厉害，我得好好称赞你。没想到像你这种人才，居然会出生在那个低等的旁系。」

「…………」

「啊啊，放心，你父亲还没死。我们把他救活，已经让他回去了。你的确很厉害，不过你之前说得没错。不管个人再厉害，反正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像一濑家这种废物，连我们柊家的一根脚趾头也比不上。你绝对不可能对柊家构成威胁。这下我可以肯定了。」

「…………」

他说的是实话。

「……但是我看上你了，一濑红莲。来当我的左右手吧。这样一来，你们旁系的地位应该也能多少提高一点。」暮人继续说道。

「……要是我拒绝呢？」

他歪著头思考了一下。

「……那我就打垮一濑家。根据我的估计，只要给我五天，就能把你们『帝之月』组织的人杀个精光。」

「…………」

「你们组织的实力，就是这么不堪一击，才会连『百夜教』也不把你们放在眼里。我们柊家之所以允许你们存在，也是因为你们只是个没有力量的弱小组织。」

「…………」

「不过，我想要像你这样的人才。来，选一个吧，你是要全家被杀得一个不剩，还是……」

「……还是对你宣誓效忠，是吗？」

「没错。」

「你这个人真傲慢。」

暮人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柊家的人就是这样。」

他大言不惭地如此说道。

这样一来，红莲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但话说回来，接受暮人的提议，对红莲而言其实一点问题也没有。毕竟他本来就打算在这学校里隐藏实力，扮演一个小丑的角色。这时有暮人这样一个挡箭牌出现，对他来说来得正是时候。

因为已经屈服于暮人之下，所以对他言听计从。

承认自己打不过暮人，赢不了柊家，于是成为他们的走狗。

没错，要是能让柊家如此认为，红莲就轻松多了。

这么一来，剩下的问题就是：红莲真的能得到足够的力量，来紧咬柊家不放吗？

「……总之先给我水吧。」他抬头望向暮人。

暮人微微一笑。

「这代表你同意我的提议？」

「还有其他选择余地吗？」

「是吗？那你就是我的伙伴了。放心吧，我可不会瞧不起自己的手下。」

「手下，吗。」

「你不喜欢这个称呼？还是你希望我称呼你为朋友？」

暮人这番话还真是莫名其妙。

「啊？」

不过暮人并不理会红莲的反应，而是对拷问者下令道：

「放开他。从今天起，这小子就是我的手下……」

但暮人话还没说完，红莲己经让自己的手臂关节脱臼，从绳索中抽出。其实他打从一开始就有能力挣脱。

「啊……」

拷问者一脸讶异地望著他。

红莲直盯著那个拷问者，笑了笑。

「放心吧。我是自愿接受拷问，不会找你报仇的。」

不过暮人并不惊讶，只是目不转睛地看著红莲，观察他的模样。

「我看你有点憔悴。今天就先休息吧，明天再开始派给你任务。」

「这么快就以主人自居啦？」

「嗯？你在说什么？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不管是在这之前，或是从今以后……包括你之后的子嗣，永永远远都将臣服于柊家之下。对了，你的武器，已经跟著你父亲一起送回你老家了。明天，我会拿一把与你的实力相衬、威力更强的武器给你。」

暮人留下这席话，便转身离开房间。

红莲瞪著他离去的身影，这时一旁的拷问者忽然态度一变，向红莲低下了头。

「……之前真是对您太失礼了，一濑红莲少爷。」

他对红莲如此说道。

红莲才刚成为暮人的手下，情况便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他叹了口气。其实什么也没变，情况跟从前根本没什么两样。

柊家依旧强大，一濑依旧只是旁系的废物。

可是他该怎么做，才能扭转这个局势呢？

真昼的做法，是选择走向非人之路。

那是一条修罗之道，并非人类该走的路。

既然如此，那我……

「…………」

这时，他忽然想起真昼那席话。也就是筱亚受真昼之托，所带来的那番话。

『我们选择的路虽然不一样，反正终点都是相同的。』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浮现。

「……我的路，又在哪里……」

红莲只喃喃说了这句，便走出拷问室。

◆

原来拷问室位于体育馆的地下室。这里应该是为了让柊家的学生练习抵抗拷问，所准备的训练设施吧。

红莲一脸疲惫地离开体育馆。

天空一片赤红。

太阳正在西沉。

放学时间应该已经过了，操场上却满是主动私下练习的学生。

他一边斜眼看著这景象，一边烦恼该回校舍还是回家。他虽然把书包留在教室，不过小百合或时雨大概已经帮他带回去了。至于他的手机，已经遭到没收，武器则好像是被慎重其事地送回老家。

「……真是多管闲事。」

红莲转过身，决定直接回家。

「一濑红莲！」

这时，突然有人从操场那头出声叫他，而他也晓得那是谁的声音。

叫住他的是十条美十。

不过红莲并未回头，只想直接离开。

「等一下！」

「…………」

「我叫你站住！」

他感到背后传来阵阵杀气。

「你不要大呼小叫好不好，我可是严重睡眠不足耶。」红莲回答。

他回过头，半眯著眼，直盯著美十。

充满特色的红发，看似倔强、有点上吊的眼睛，以及端正的脸庞。

不知为何，美十似乎气冲冲的。红莲并不晓得原因。

不过她已经念起咒语。那是柊家的咒语，是她最擅长的降神之法进化版，可藉由诅咒将体能提升至极限。

在那头红发上方，开始浮现比发色更红、犹如火焰的三角火轮光。

至于这招是借用何方鬼怪的能力，其实红莲早已调查清楚。毕竟他之前已经见识过一次，所以早已研究完毕。

这招是「金刚夜叉明王咒」的应用版。

「竟敢瞧不起我，我要把你打飞。」

美十这番话十分幼稚。那双细足朝地面一蹬，发出咚的一声、令人无法置信的轰然巨响。地面向下一凹，美十的身子以惊人的速度窜来，缩短与红莲之间的距离。

若换作是普通人──不，就算是久经锻炼的人，应该也跟不上她的速度吧。

美十的实力就是如此高强。

然而，红莲却心不在焉地顶著一脸倦色，只是直盯著她。美十的拳头逼向前来，眼看就要打在他的脸上。

「都到这种时候，你难道还想隐藏实……」

不过，美十的话只说到这里而已。

因为红莲突然退后一步，而且还轻松写意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他扭住美十的手，制住她的关节。美十试图让自己脱臼，藉以挣脱束缚，但红莲早已看穿她的意图。

红莲利用她的动作，顺势一腿扫去。

「呜哇！」

美十吓得大叫一声，整个人浮在半空中。但是红莲并未减缓攻势，而是将她的手往地面一扯。于是她整个人倒栽葱，眼看就要一头撞上地面──就在这个时候。

红莲揪住美十水手服的衣领，以免她一头栽在地上。

由于短短一剎那间实在发生太多事，美十摸不著头绪愣在那里。红莲则低头看著她。

「喂喂，地上又没有东西，不要在这种地方跌倒好不好。」

听他这么一说，美十这才察觉自己的处境。她恶狠狠地抬头望向红莲。

「开、开什么玩笑。你明明这么厉害，为什么要一直隐藏实力！？」

看来她似乎很生气。

「要是让别人知道我很厉害，不就会被人欺负吗？」红莲回答。

「你、你厉害成这样，怎么可能被……」

「我可是一濑家的人耶，美十。」

美十瞪大双眼。看那副表情，大概是听见这句话后，她才想起红莲身上背负著何种重担。

不过，其实这女孩什么也不懂；她不明白一濑家的地位是在多么底层，也不知道柊家有多么强大。身处柊家之中，有很多事是不可能明白的。

美十拨开红莲抓著自己衣领的手，起身说道：

「所、所以，你明明这么厉害，却一直瞒著大家吗？对于我的同情和痛骂，你都一直把我当成愚蠢的小丑，一直在暗地里嘲笑我吗？」

红莲摇摇头。

「并没有。」

「可、可是，我对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有吗？」

「当然有！可是你却接受了，接受我破口大骂。既然这样，就算你在暗地里嘲笑我，我也……」

「我对你的兴趣不大，所以没什么好笑的。」红莲打断她。

「啊……」

「而且我也没那种闲工夫。你话说完了吗？」

听红莲这么一说，美十看起来似乎大受打击，可以看到她眼眶里泛起些许泪光。这是因为不甘心？还是出生于十条家高高在上的她，在这之前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

不过，其实不管怎样都无所谓。毕竟这几天以来，红莲根本没好好睡过觉。

他转过身，迈出步伐。

这时美十从他身后说道：

「可、可是，你却救了我一命！」

「…………」

「之前那次偷袭……要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没命了！」

「…………」

「这是为什么！？如果你真的这么不想让人看破实力，那时候就不应该救我。可是，你却救了对你而言毫无兴趣的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问。

红莲不耐烦了起来。那个时候，他为什么会出手救美十和五士？

对于这个疑问，他也只能回答：因为事出突然。

眼看自己认识的人就要死在眼前，于是忍不住出手相救；这行为真是愚蠢，难保不会成为他的弱点，而且还是致命伤。

「…………」

红莲并未回答，打算直接离开学校。

不过烦人的是，五士居然就站在校门口。他环抱双手，一直看著红莲的方向。

这家伙应该也亲眼目睹了红莲和暮人的战斗，所以已经知道红莲真正的实力。

「你这个人真过分。原来你不是属于天才那种类型啊。」五士开口。

「…………」

「你是只要努力就会进步的那种人──你的父母和侍从，一定都对你抱著很高的期望吧？」

红莲抿嘴一笑，回击道：

「嗯，是啊。爸爸每天都会夸奖我呢。」

「少瞧不起人了。」

「你真的这么认为？」

「啊？」

「我很厉害，所以，那又怎样？拥有强大力量的人出生在一濑家，又能怎么样？」

「…………」

「伟大的柊家，再加上你可是出生名门的五士家，后面那个红头发的则是名门十条家。而我呢？我可是一濑家的老鼠。这和个人能力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五士眯起眼睛，直盯著红莲。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你的个性有够别扭。」

「嗯。那你就不要再靠近我了。」

「不不，这可不行。谁叫你救过我一命。」

「所以你要一辈子为我做牛做马？」

「怎么可能。」

五士笑了笑。

「不过我可以跟你交个朋友。」

「我拒绝。」

「是吗？既然这样，虽然十条那个红头发的也问过了，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只是顺势而为。」红莲想也不想就回答。

「不不，少骗人了。那时候，你根本不应该救我，要不然你一直装小丑就没意义了。可是，你还是救了我。为什么？」

「…………」

「也就是说，你……」

五士自顾自地胡诌起来，红莲觉得已经没必要继续听下去，转身就走。

不过，五士却对著他的背影继续胡扯。

「你根本是个好人，要不然就是怕寂寞。反正不管是哪个，救命之恩总是很难还清的。所以啦，我们就从朋友做起吧。」

红莲用鼻子哼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说道：

「蠢死了。」

「啊哈哈。」

五士的笑声传来，这家伙真的很烦。

不过，他的声音已经愈来愈远。

「…………」

回家途中，红莲满脑子所想的，全都是五士和美十刚才所说的话。

我为什么要出手救他们？

我为什么无法忍受他们两个死在自己面前？

这种软心肠，真的是红莲的致命伤。照理来说，从今以后如果有必要──只要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或是为了达成目的，就算是小百合和时雨的性命，他都必须坚强到能够见死不救才行。

毕竟他的敌人可是柊家。

还有「百夜教」。

红莲认为，面对远比自己庞大的组织，必须一点一滴地累积自身实力，来加以对抗才行。因此，他可不能在这种地方，因为感情用事而停下脚步。

「……好人……好人，是吗？」

红莲自嘲地说著，然后皱起脸笑了。

他抬头望向天际，眼前正是他目前所住的那栋大厦。

不晓得小百合和时雨回家了吗？

他在脑海中浮现两人的脸蛋，思考如果身处相同的情况下──在遭受袭击的时候，如果小百合和时雨遭遇危险，自己真的能对她们见死不救吗？

接著……

「要是换作是你……你应该会拋下她们吧？真昼。」

他喊了声那个为了追求力量而进入另一层境界，小时候曾与自己订下约定的女孩的名字，然后叹了口气。

第二卷 第五章 装病请假

红莲好几天没去学校。

而且还是装病请假的。

「…………」

红莲睁开眼，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他看了看天花板，然后望向床边的闹钟。

时间是早上五点半。

基本上，红莲每天都会在同一时间醒来。大概是因为长年以来，他都一直在这个时间起床修行，所以就算没有闹钟，只要时间一到，他就会自动清醒。

他从床上坐起，穿著相当轻便，一身运动服打扮。这几天来，他藉口说因为被拷问而受伤，所以要让身体好好休养，而对柊暮人的命令置之不理，一直没去学校上课──不过事实上，其实他根本没有受伤。反倒是受到拷问时一直无法动弹，而使得他身体的反应迟钝不少。

红莲摆摆手，转转脖子，确认一下今天身体的状况。

「……嗯。看来没什么问题。」

他喃喃自语，然后走出房间。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濑家为了红莲，而租下一整层楼的公寓大厦。在这五房加起居室兼厨房的空间里，住著红莲、时雨和小百合三个人。

红莲一走出房间，时雨便从起居室探出头，向他鞠个躬。

「早安，红莲少爷。早餐马上就好。」

在水手服上头套著围裙的小百合，慌慌张张地走出厨房。

插图008

「今天早餐是鱼喔，红莲少爷。这样可以吗？」

「我有说过不行吗？」红莲回答。

「是没有。」

「那就不要再问同样的问题。」

「可是可是，如果您可以跟我说一声想吃什么，这样我准备起来也比较有干劲呀。」

听小百合这么抱怨，红莲笑著回话：

「咖哩。」

「唉唷～」

小百合开心地笑了笑，走回厨房。

这时时雨问道：

「红莲少爷。您今天要去学校吗？」

「不去。」

「您身体的状况还……」时雨的表情一脸担心。

红莲摇摇头。

「不，身体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没必要去而已。反正都已经被他们发现我是坏学生了。」

尽管他笑嘻嘻地说，不过时雨可没笑。

「我绝对饶不了柊家，他们居然敢拷问红莲少爷……」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拷问啦。」

「可是……」

「而且，我就连受到拷问──不，就连老爸差点死在他们手上，都连生气都不敢，所以你该恨的是我们太懦弱。问题不在柊家，而是在于我们没有力量。」

「…………」

时雨不甘心地望著红莲。

红莲回看著她。

「啊，可是，这并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我能力不够。」

「不，您别这么说……」

时雨露出体谅的表情。对于自己居然无能到让手下露出这种神情，红莲还真是烦闷不已。

「早餐做好啰～！」小百合在这时说道。

红莲点点头，三个人便一起用了早餐。居然连咖啡也有，真是准备周到。吃完早餐后，红莲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

电视上正在播放晨间新闻，不过红莲平常几乎不看电视，就连画面上的主播也不认得。

红莲一面心不在焉地望著电视，一面下令：

「小百合，把手机拿来。」

「好。」

小百合递上手机。红莲接过后，便拨了老家的号码。响了几声后，电话接通了。

『是红莲啊。』

那是一濑家当家──也就是红莲父亲的声音。

「你还好吧？」红莲问。

『你那边呢？听说你被他们拷问。』

「我没事。」

『这样啊。』

「老爸你呢？」

『我没事。』

少骗人了──红莲心想。老爸可是遭受严刑拷打，严重到连心跳都停了，短短几天根本不可能康复，而且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累。

尽管如此，红莲还是问道：

「老爸你被弄成这样，『帝之月』那边没问题吗？还压得住吗？」

一濑家当家可是被柊家整得不成人形，底下的人就算发怒也不足为奇。而且就算有人对一濑家的无能感到绝望，因而造成「帝之月」内部出现崩解的徵兆也不奇怪。

但是，他父亲只是简单回答一句：

『大家早就习惯了。』

「……对喔，说得也是。」

『柊家这么蛮横，又不是最近一两天的事了。』

「……是啊。」

『而且「帝之月」的人一直受到歧视。就算想背叛这边跑去柊家，他们也不会收的。』

「…………」

『所以你不用担心这边。倒是……』

红莲点点头，看了看电视。马上就要六点了。

『「百夜教」之前封锁的消息，会从六点的新闻开始解禁。』

他父亲接著说道。

与此同时，新闻正好开始。

电视上的主播说道：

『为您插播一则重大新闻。昨天，位于东京上野的上野动物园，里头的动物被不明人士所杀──本台刚接获这个消息……』

「动物被杀？」

红莲喃喃说著，他父亲则从话筒的另一头继续话题：

『据说动物是被毒死的。毒药可能还有残留，所以周边五百公尺已经被封锁。』

听父亲这么一说，红莲在脑中描绘出地图。动物园应该位于上野车站旁，所以上野车站应该也会被封锁──说到上野，那可是每日平均使用人数高达二十万人次的超级大站，要是被封锁，那可是十分严重的问题。

『电车好像不会停开。但是，上野车站西侧──也就是通往动物园的公园出口，已经不能出站了。』他父亲接著说道。

「哦，所以？」

『这个消息，我昨天半夜两点就知道了。可是，消息却被封锁到现在。』

「你确定封锁消息的是『百夜教』？」

『确定。』

「到底发生什么事？」

『不知道。其实就连是不是有动物被杀，或是有没有人下毒，都不晓得可信度到底如何。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那边已经遭到封锁。』

「所以，你要我去调查原因吗？」

『这交给你自己决定。我只是把「帝之月」查到的消息，转述给你而已。这消息也许对你有用吧？』

也许对你有用的消息──换句话说，对于做著愚蠢美梦，想要打垮柊家和「百夜教」的毛头小伙子而言，这消息可能会派上用场。

红莲点点头。

「啊啊，是啊。谢谢你。」

听红莲这么说，他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红莲。』

「嗯？」

『不要太勉强。要是丢了命，那就没有意义了。』

「我知道。」

『要是死了，什么力量、权力的，都没有意义。』

「是啊。」

『算了，反正你比我聪明，应该不会有问题。』

听父亲这么一说，红莲便笑著回答：

「我要是真的聪明，就不会对力量这么执著。」

『哈哈。』

「唉，算了。我要挂电话啰，老爸。我另外还有事情。」

『好。』

「我最近会回家一趟。」

『不必担心我这边。你只要做自己想做的就好。』

「嗯。那我挂啰。」

『好。』

红莲挂掉电话。电视上不停播报上野这起事件。也难怪，毕竟这下可是连上野车站周边都被封锁。

「这世上居然有这么恶劣的人。」小百合开口。

听见她的话，红莲说道：

「帮我准备衣服。」

「制服吗？」时雨询问。

红莲摇摇头。

「不是，帮我准备便服。我要去上野一趟……」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嗯？」

他看了看手机，画面上显示的是陌生的号码。他按下通话键，接起电话。

「哪位？」

红莲这么问，电话另一头的人回答：

『是我。』

那是柊暮人的声音。

红莲眯起眼睛。

「什么事？」

『没什么，我只是听说你拒绝上学。』暮人回道。

「还不都是因为你霸凌我。」

『你是会因为那种小事，就受不了的人吗？』

「我可是很敏感的。」

『哈哈，我还是第一次碰见自己说自己敏感的人。』

「所以，你找我到底是要干么？」

暮人于是回答：

『你今天来学校一趟。』

「要是我拒绝呢？」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这是命令。我有事要交代你。』

「交代什么。」

『来了就告诉你。九点在学生会办公室集合。』

通话到此结束。暮人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直接挂断电话。

红莲皱起眉头，再次望向电视。电视上有个据说很了解这类毒物的教授，正一脸认真地在做评论。

就在这时，小百合从他身后说道：

「红莲少爷，您上衣要穿帽T还是夹克……」

「计画改变了。把制服拿来。」红莲打断她。

然后从沙发上起身。

◆

走在平时通往学校的路上。

然而，状况却跟平常完全不同。

其他同学都远远围著红莲，直盯著他看，一面窃窃私语。若是在平时，已经差不多该有人来找他麻烦，就算飞来一、两瓶可乐也不足为奇。

眼前这情况，不禁让小百合疑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时雨则一脸警戒地说：

「……是不是柊家那些家伙在打什么坏主意？」

但就在这时，他们马上便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事。平时总是朝他们扔可乐取乐的其中一个男生，朝这里跑了过来。

「那、那个，一濑同学。」

他颤抖著声音如此说道，表情看起来真的十分害怕。

那男生对红莲低下头，说道：

「那个，之前一直拿可乐丢你，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一濑同学，竟然会是柊暮人少爷的手下……」

看来就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红莲成为柊暮人手下这件事，已经在学校里传了开来。红莲并不理会那男生，只是继续前进。但是，男子从他身后传来的声音，简直害怕到要哭了出来。

「那个，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你可能不会原谅我，那个……」

无可奈何之下，红莲只好回答：

「我原谅你。拜托你闭嘴。」

「真、真的吗！？」

「吵死了。给我闭嘴。」

「谢、谢谢你！」

对方仍哭丧著声音，向红莲道谢。

看见这情况，时雨抬头望向红莲。

「……他刚才说的──」

红莲点点头。

「是真的。我还没跟你们讲过。」

「柊家拷问你，逼你成为他们的手下吗？」

被这么一问，红莲却回答：

「没什么。还不就跟平常一样。我们本来就是柊家底下的人，不是吗？」

「可是，那只是假装待在他们底下……但是，总有一天……」

不过，小百合打断时雨，不知为何，她难得以责备的语气说道：

「小雪。」

「嗯？」

「红莲少爷不是说跟平常一样了吗？既然这样，应该没什么好说的吧。」

听见小百合这么说，时雨稍稍瞪大双眼，然后点点头。

「啊……也对。」

看来这两个侍从，已经自己把问题解决了。

「我居然这么惊慌失措，真的很抱歉。一想到红莲少爷在我不在的地方受苦，在那之后，我就一直辗转难眠。」时雨继续说著。不知为何，她的脸上带有些歉意。

「哦，接受拷问的明明是我，怎么会是你睡不著呢？」红莲笑了。

「……对不起。」

「而且啊，就算你觉得失望，这也是没办法的嘛。毕竟以目前来说，我赢过暮人的地方也没几个。」

先不论个人能力，光就权力和组织的力量来说，对方可是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虽然红莲一直在收集资讯，看能不能趁著「帝之鬼」和「百夜教」这次开战，藉机扩大自己的势力，介入这两个疲惫的组织之间；不过想当然耳，事情并没有这么容易。

「我、我才没有失望……」时雨赶紧说道。

「无所谓。就算如此，只要你还是一直跟著我。这样就够了。」

听红莲这么一说，时雨也不再开口。她有点开心地红著脸。

「那我呢？我心中也只有红莲少爷一个人喔？」

「你吵死人了。」

「咦──────！？」

一旁的小百合举起双手，一脸大受打击地走向时雨身旁。

「您都只疼小雪，不～公平啦。」

她噘起嘴，如此抱怨。

时雨露出淡淡的微笑。

「……红莲少爷他呀，一定也很喜欢小百合的。」

「真的是这样吗？」

「因为呀，小百合总是很开朗，又会作菜，其实比我……」

说到这里，时雨闭口不语。

小百合也不发一语。

虽然红莲不晓得两人以什么表情抬头看著自己，不过对于这种无聊的话题，他可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红莲疲惫地望向前方。

此时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带著跟班、站在第一涩谷高中校门前的男子。

对方留著一头咖啡色头发，眼睛细的像蛇一样，嘴唇上别著唇环。

是柊征志郎。

也就是之前在选拔术式测验时，把小百合打得遍体鳞伤的小子。

征志郎要找的似乎是红莲，他露出十分惹人厌的眼神，恶狠狠地瞪向这里。

时雨和小百合有所反应。两人上前一步，像是在保护红莲。

「红莲少爷，请您退到后头……」

但是，红莲说道：

「啊啊，不用保护我没关系。反正我已经不用隐藏实力了。」

「「咦！？」」

听他这么一说，小百合和时雨都露出欣喜之情，一看就知道她们有多开心。

「也、也、也就是说，红莲少爷终于要让柊家那些家伙，见识见识您的实力了对吧！」小百合说道。

紧接著，时雨也忍不住开心的情绪。

「呵、呵呵，那些家伙一定会吓死的。这下他们可会明白，自己之前欺负的人到底有多厉害……」

这时，征志郎开口：

「喂，一濑家的老鼠！」

红莲抬起头。

「干么？」

「喂喂，只不过被暮人看上，你的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啊。怎么？被暮人看中了，你就以为可以天不怕、地不怕了吗？」征志郎笑道。

听他这么一说，一旁的跟班都笑了起来。征志郎身边的跟班，应该都不害怕暮人吧。毕竟征志郎好歹也是柊家的人，也许只要讨好征志郎，征志郎就会保障他们的安全。

「我才不管什么暮人。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征志郎继续说道。

光从这句话，就可以听出这小子对暮人感到自卑。毕竟两人虽然同为柊家人，暮人却是评价与实力，都远在征志郎之上的学生会长。

「而且我也不能接受你这小子。真要说起来，收一濑家的人渣当手下本来就很奇怪。我说得没错吧？你们也这么觉得吧？」

他问了问四周的人。

有些同学笑了起来。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发笑的只有征志郎的跟班而已。其他人因为害怕暮人，所以还在观望，打算依附比较厉害的一边。

到头来……

「除了柊家的家伙，看来其他人都跟我一样……」

红莲喃喃自语。

大家都拚命看风向，避免成为众矢之的，免得被庞大的势力击溃。

「你们是怎样！还不给我笑！」

看见大家的反应，征志郎如此怒吼。

不过很残酷的，其他同学并未乖乖听从征志落的命令。

「妈的！」

征志郎焦躁起来。

「…………」

也许可以好好利用这小子──红莲望著他那模样，心想。

这男人冠有柊家的名号。

他对权力有兴趣，实力却不如暮人。他明知自己完全比不上暮人，却又不肯承认；这份虚荣心可以好好利用。

红莲迈出步伐。

「喂，小子，我有说你可以走了吗？」

「…………」

「你是耳聋吗！」

「…………」

「喂！」

就在红莲正要从征志郎身旁走过的瞬间，征志郎朝红莲的肩膀伸出手。

红莲一把就抓住他的手。

征志郎马上有所反应。他瞪大双眼，甩开红莲的手，动作十分迅速，真不愧是柊家的人，实力应该在美十和五士之上吧。

征志郎笑嘻嘻地扬起拳头，正准备一拳挥来。

「竟敢瞧不起我，让我好好教训……」

他话才说到一半，红莲就已经在他脖子贴上咒术符。只要红莲低声下个爆炸指令，征志郎喉头上的咒术符就会炸开，他的脖子恐怕会连同骨头炸飞吧。

征志郎察觉了红莲的举动。

由于红莲的动作之快，和他之前展现的实力完全不符，因此被他这么贴上咒术符，征志郎吓了一跳。由于征志郎瞪大双眼，原本要挥出的拳头也停止，于是红莲抓住他的手，硬是往自己脸上拉去。将征志郎的拳头拉到脸旁后──

「咕啊。」

明明没打中，红莲却大喊一声，整个人向后一倒。

而且他还顺势扫向征志郎的脚，紧拉对方的手。

「哦哇。」

征志郎失去平衡，整个人往红莲身上倒去。

在这种情况下，征志郎说道：

「你、你这家伙……哪来这种实力。」

不过，红莲却压低音量，在征志郎耳边低语：

「小声点。征志郎少爷。我带来了柊天利老爷的密令。」

「…………」

红莲看得出来，这句话使得征志郎全身陷入紧张状态。

柊天利正是柊家当家的名字。

也就是暮人、征志郎和真昼的父亲。

是君临「帝之鬼」旗下各家族之人。

征志郎直盯著红莲。

「你说父亲大人的密令……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

但是红莲继续说道：

「我现在还不能详细告诉您，不过天利老爷认为，『百夜教』四月那次偷袭之所以会发生，有可能是内部高层出现叛徒。」

「……啊。」

「但是根据目前的调查，当然已经证明征志郎少爷是清白的。」

「那、那当然！我可是身上流著柊家血统的菁英耶！」征志郎有点焦急。

听见他居然自称菁英，红莲差点笑出来，但还是一边忍耐，一边继续说下去：

「但是，有人一直没露出狐狸尾巴，不肯露出真面目。」

征志郎露出沉思的表情。

「你是说深夜吗？那小子的确很可疑。真要说起来，那家伙本来就是养子──」

「不是他，而是暮人少爷。」红莲打断他。

「什么！？」

「会不会是暮人少爷，为了解决真昼大小姐这个下任当家的竞争对手，才出卖柊家的？这就是──」

「父亲大人的想法？」征志郎问。

不过，红莲摆出「不可说」的神情。

「征志郎少爷。关于这件事，请您藏在心里就好──毕竟这可是密令。要是让人知道我泄漏出去……」

征志郎点点头。

「那当然。我怎么可能去跟别人说暮人可能是叛徒嘛。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听对方这么一问，红莲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

「这个嘛……」

「为什么？」

「我实在很难启齿……」

「快说。这是命令。」

在征志郎的命令下，红莲说道：

「……就我看来，天利老爷心中对您的评价很高。大家似乎认为暮人少爷才是下任当家候选人，不过天利老爷好像不是很信任他。」

很明显的，征志郎的表情变得十分开心。

「所以，我才会把这件事，告诉比较有前途的您……」

「你这是为了拍我马屁？」

红莲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然后点点头。

看见他的举动，征志郎露出了然于胸的神情。

「我懂了。谢谢你告诉我这消息。」

「但是这件事，请您也不要让天利老爷……」

「没问题。你放心。不过这样一来，你之所以成为暮人的手下……」

红莲点点头。

「也是天利老爷的命令。他命令暮人少爷，好好看管我这个不晓得在盘算什么的一瀬家老鼠，但是实际上──」

「其实是你在监视暮人？」

「没错。」

「我明白了。那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吧。所以，我现在该怎么做？是要假装放过你？还是……」

「跟之前一样就好。我不想让暮人少爷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征志郎看起来愈来愈开心了。能够参加陷害暮人的行动，似乎让他觉得乐不可支，于是他使劲点点头。

「我知道了。那我要揍你一拳啰。」

「麻烦您了。」

「别担心。我不会弄痛你的。」

征志郎高举拳头，砸在红莲的脸颊上，可是一点也不痛。他巧妙地假装使劲捶去，实际上拳头却是若即若离地停在皮肤前方。

征志郎怒斥道：

「……哼，这下知道厉害了吧，你这个一濑家的人渣。记住这次教训，以后不要再跟我顶嘴！」

红莲倒在地上回答：

「……对不起。」

征志郎站起身。

「知道就好。喂，我们走。」

征志郎一行人快步离去。其他跟班也跟著边笑边离开。

看见这副景象，红莲几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样一来征志郎已经中计。只要他一直信以为真、误会到底，之后的行动就会愈来愈可疑。这样一来，要让其他人怀疑跟「百夜教」暗通款曲的其实是征志郎，应该就不必费吹灰之力了吧。

而且就算征志郎发现中计，要辩解起来也不容易。毕竟他居然连这点程度的谎言都无法识破，这可是身为柊家人绝不能有的致命缺陷。

对优秀的暮人感到自卑的征志郎，居然被一濑家的老鼠三言两语就唬弄过去，这种事当然不会轻易就泄漏出去。而且最重要的是，对于暮人和天利，征志郎绝不可能说得出口。

这样一来，征志郎已经无法摆脱这个陷阱。

红莲撑起上半身。

时雨和小百合赶紧跑了过来。

「那个，红莲少爷……」时雨开口。

「怎么？」

「我本来以为您会痛扁那个人渣一顿。」

听见她这么说，红莲却露出淡淡的微笑。

「不行，那小子可是揍了小百合，我可不打算这么简单就放过他。」

「咦……」

小百合喊了出来。

红莲站起身。

「所以，你们看出多少？有看到我拿出咒术符吗？」

两人一脸惊讶，摇了摇头。看来她们并没有看出来。

这样也好。既然在那种距离下，就连她们俩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其他人应该也看不懂方才那番攻防突竟是怎么回事吧。

不过。

「看来你们的修行还不够。」

听红莲这么一说，小百合问道：

「那个，红莲少爷。您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我才不会告诉看不懂的家伙。」

「咦咦──」

时雨也接著问道：

「您被狠狠揍了一拳，可是并没有受伤。也就是说，您并没有被打中是吗？您刚才好像跟柊征志郎说了些什么……我身为侍从，希望可以尽可能把握一下情况。」

对于她的要求，红莲回答：

「我的侍从有可能被灌自白剂逼供。所以除非有必要，否则我不会把情报告诉你们。」

小百合说道：

「没问题的。因为我们早就受过训练，在被拷问之前，就会马上自行了断……」

「所以我才不告诉你们。」红莲打断她。「要是把不行泄漏的情报跟你们说，你们不就会动不动就自杀吗？所以现在还不能说。不过，等到事情有点进展，你们可要助我一臂之力。我猜……」

我刚才设下的圈套，应该会让整件事一口气进展下去──红莲心想。

征志郎大概不会泄漏什么消息，不过如果真的想要利用「百夜教」和「帝之鬼」之间的战争，坐享渔翁之利的话，红莲必须趁现在向前跨出一大步才行。

就算不考虑现状，真昼可是早已超前不晓得多少步了。

既然如此，他必须有所行动才行。

红莲并不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但根据真昼的说法，世界将在圣诞节时灭亡。虽然不晓得灭亡指的是什么，但是肯定会发生什么重大变化。

既然这样，他必须在那之前做好万全准备。

现在是六月。

时间只剩下半年。

因此红莲说道：

「……我猜，待在这学校的时间应该已经不多了。我们恐怕也会参与这场战争。这样一来，就算不自我了断，我们之中也会死好几个人。最惨的结果可能是全军覆没。所以在那之前，我们乾脆轻松享受一下最后的学校生活吧？反正这应该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穿制服的机会了。」

红莲说完，望著两名侍从那可爱的水手服身影，笑了一笑。

第二卷 第六章 部队成立

到了九点。

红莲前往学生会办公室的途中，在走廊上碰见了柊深夜。

「嗨，好久不见。听说你之所以不来学校，是因为拒绝上学？」

深夜对他说道。红莲望向深夜那做作的笑脸。

「其实我从小就讨厌学校。」

「哈哈，我懂我懂。你的个性这么差，应该没什么朋友吧。」

「啊啊？」

「我已经听五士和美十说了。他们说没想到你其实是个好人，但是还满怕寂寞的。」

「吵死了。真是胡说八道。」

「啊哈哈。不过啊，幸好你还是来了。我本来以为你屈服在暮人的拷问之下，已经逃之夭夭了呢。」

「其实就是那样没错。」红莲回答。

「哦。拷问让你招供了吗？」

「并没有。」

「真昼的事呢？」

「我没说。」

不，其实关于真昼的情形，就连一濑家的人也还不晓得。正因如此，红莲的父亲也没什么好招供的，毕竟他根本一无所知。

「这么说来，你根本完全没有屈服嘛。」深夜继续说道。

「不，我屈服了。暮人少爷真的很厉害，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哈哈哈，你真爱说笑。」

「对了，你在这里干么？这里可是通往学生会办公室的走廊，难道暮人也把你找去？」

被红莲这么一问，深夜点点头。

「嗯。好可怕喔。他好像有任务要交代我。」

「任务……」

红莲记得今天暮人打来的电话里，的确也有提到这件事。

「他也跟我说有事要交代──」

这时，两人弯过走廊，学生会办公室就在眼前。而在学生会办公室前，可以看见小百合和时雨，以及五士和美十的身影。

小百合和时雨望向红莲，雀跃之情全写在脸上。

美十则是不知为何，表情看起来有点生气，却又有些伤脑筋，目光不时扫向红莲。

「喂～」

五士举起手，向红莲他们打招呼。

看来除了红莲，暮人还找来了时雨、小百合、深夜、五士和美十。

而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这学校里少数能和红莲说得上话的。

「啊～看这情形，红莲。」深夜说道。

「嗯。」

「我们是不是该绷紧神经呀？这阵仗，暮人有没有可能觉得我们全是叛徒？」

听他这么一问，红莲点点头。

「当然有可能。」

接著红莲留意身后，确认是否有人跟在后头，或是藏著杀手。暮人在这方面可是很精明的。他明明身手了得，却绝不会只身战斗，因为他觉得这么做毫无意义。

他身边应该有许多优秀人才吧。以领导能力而言，红莲根本比不上他。

不过，红莲并未察觉身后有敌人，四周也感觉不到任何杀气。

尽管如此，他仍旧保持警戒。

「深夜。」

「怎么？」

「要是被人攻击，我会带著时雨和小百合走原路回去。到时你就带著五士和美十，往走廊另一个方向逃。」

「你是想兵分两路，分散敌人的战力？」

「这么做，存活的机率比较高吧？」

深夜笑了起来。

「才不会呢。这里可是柊家的地盘。要是他们真的动手，我们根本没有反抗余地。」

「…………」

「就连消灭一濑家，也只需要短短几天而已。」

「…………」

「反正就听天由命吧。要是死在这里，也只是代表命中注定而已。」

看来，对于只要一派不上用场，就有可能被处理掉的深夜这个养子而言，心里就是这么认为的。

要是死在这里，也只是代表命中注定──

而这种想法……

「其实还不错嘛。」

红莲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

「没有，没什么。」

说到这里，两人走到学生会办公室前。

「对不起，红莲少爷。我们突然被找来，还来不及向您报告……」小百合说。

「没关系。倒是……」

他轻声在时雨和小百合耳边提醒：

「保持警戒。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他知道两人紧张了起来。

这时美十瞪著他们。

「看你们偷偷摸摸的不晓得在说什么，真的很讨厌耶。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啊？」

「…………」

红莲充耳不闻。

「喂！」

「吵死了。不要找碴好吗？」

但是，美十依旧紧咬不放。

「这可不行。首先，我们可是接下来要合作的伙伴，当然要先改一下你的态度。」

「合作？」

红莲问。看来美十已经知道他们今天为何会聚在这里。

他正想问个清楚，但是──

「都到齐了吗？那就请进吧。」

一个女生的声音传来。

学生会办公室的门敞开。

从里头开门的是个女生，将一头金发绑成两束的漂亮女孩。

一看见那女孩，美十便有点讶异地说道：

「三宫葵同学。你怎么会在这里？」

三宫──红莲也晓得这个姓氏。和五士、十条他们一样，三宫也是补佐柊家的名门之一。

而且红莲记得，三宫家有个女孩应该和他们同班，但是从开学到现在，几乎从来没看过她来上课。

不过看来，这名金发女孩就是三宫家的人。

插图009

美十口中那个名叫葵的女孩，将那对蓝眼珠转了过来，但并未回答美十的问题，而是说道：

「各位请进。」

红莲望向房内，里头并没有想像中宽敞。

靠门这边有两张访客用的沙发和桌子，里头有张外表单调的书桌，暮人就坐在那后头。

这间房间的摆设，看起来简直跟校长室一样。

「你自以为是校长吗？」

听红莲这么一说，暮人抬起头。那双冷冷的眼艟，射向挂在房内的时钟。

九点二分。

「你迟到了。」暮人开口。

「所以？」

「从下次开始，再迟到的话我就处罚你。」

「是喔。是怎样的处罚？」

「你每迟到一次，我就杀你一个侍从。」

暮人说得毫不迟疑，而且他恐怕不是在开玩笑。这家伙肯定会真的动手。

红莲瞪著暮人。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下次小心点。对了，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个。」

「啊？」

「就是说我自以为是校长那句。在这学校里，我所做的决定比校长更优先。就算我命令校长去死，他也得乖乖听话。这点你也一样，一濑红莲。校长和你的立场是一样的。主仆关系──懂吗？」

红莲直盯著暮人，看来他并没有要让红莲讨价还价的意思。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对吧？」

「没有。」

「那好吧。所以，你叫我来干么？」

听红莲这么一问，暮人这才露出笑容。

「跟优秀的家伙说话真轻松。坐吧。葵，帮大家倒红茶。」

「好的。」

葵点点头，打开从学生会办公室通往隔壁房间的门，走了出去。隔壁房间里似乎也有几个人在，不晓得是不是其他学生会干部。

一旁的深夜说道：

「学生会另外还有六位干部。其中三位是二年级，剩下三位是三年级。哎呀，其他人全都是学长，真让人害怕呢。」

他轻浮地笑了笑，光听那笑声，还真不晓得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不过美十和五士，似乎真的十分紧张。这也难怪，毕竟他们可是踏进了这里，这个位居学校顶点的那位绝对领导者的房间。

「嗯，坐吧。」暮人说道。

于是五士、美十和深夜都坐了下来。

但红莲并没有坐下。

因为要是出什么事，坐著可来不及反应。

「你怎么不坐？」

被暮人这么一问，红莲回答：

「我可不是来玩扮家家酒的。有什么要交代的就快说。」

「喂，红莲！暮人少爷叫你坐就坐……」美十开口。

「好了好了，没关系的，十条。我就是喜欢他这样没大没小。」暮人打断她。

「咦！？」

美十望向暮人。

暮人则继续说道：

「他有实力，再加上对真相以外毫无兴趣的态度。其他人身上有太多多余的东西，像是抱怨、藉口，还有依赖。我说红莲啊，你一直很受不了这些吧？」

听暮人这么一问，红莲却露出淡淡的笑容。

「其实你废话也挺多的。」

「哈哈。」

这时，葵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手里的托盘上放著七个杯子。

「暮人少爷也要吗……？」

对于葵的提问，暮人点点头。

「我也来一杯。」

葵马上把茶杯放到暮人面前。

深夜见状，便要笑不笑地说：

「暮人哥哥要在客人面前喝红茶？您这是受了哪门子教育呀。」

「呃，红莲，深夜少爷，拜托别再说了。在这种场合，你们怎么能这么好整以暇啊。」五士赶紧说道。

暮人斜了斜杯子。

「你们又不是客人。」

「哦，那如果是客人，暮人哥哥就会好好招待吗？」

被这么一问，暮人稍微想了一下，这才回话：

「这就难说了。毕竟这世上只有施压的和受压迫的两种人。不过啊，对于听话的手下，我可是心存敬意的，所以才会请人端红茶出来。」

话才说完，深夜便朝红莲的方向，举起手中的茶杯。

「我说红莲啊，你听见了吗？他说这代表敬意呢。」

「哦。这敬意还真廉价。」红莲回答。

听见两人之间的对话，美十和五士不只是七上八下，根本已经开始脸色铁青。

不过，暮人却笑了。

「你们两个真的很有意思。那我该拿什么出来，你们才会感受到我的诚意？要不要乾脆拿大钞出来撒？」

红莲只是直盯著暮人。

「不要浪费时间。我不需要你的什么敬意。有话快说。」

暮人点点头。

「是啊，你说得对。用不著这么多废话。葵，把文件拿来。」

「好的。」

不知不觉间，葵已经开始将几张纸放在桌上，依旧站著的红莲和两位侍从，也都拿到了那张纸。

红莲望向那张纸。

上头印著的，应该是上野地区的空照图，而且还印有今天的日期。根据新闻的报导，有人散布毒物而造成动物死亡，现在这一带应该已经遭到封锁。

可是从照片看来，动物园的东园中央开了一个大坑，简直像是被炸弹炸过，或是陨石坠落一样。

「这是今天早上新闻报的……」美十说道。

暮人点头。

「没错。你们已经看过新闻了？」

众人点点头。

暮人便继续话题：

「不过电视上的消息全是假的。根据『帝之鬼』情报局的调查，上野全区早已成为『百夜教』的实验区，而现在似乎发生了什么意外。目前『百夜教』正在拚命想办法隐瞒这起意外。」

「是什么实验？」红莲提问。

「不晓得。虽然我们早就知道他们在上野进行实验，不过之前可没有和他们开战的打算。我们一直没有详细去查。要是调查的话，他们也会来查我们。可是，毕竟我们彼此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秘密。」

「但是，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没错。他们违背了互不侵犯条约。战争已经开始。」

「那你已经派出调查队了吗？」

对于这个疑问，暮人毫不犹豫地点头。

「昨天深夜，我已经派出十七支部队，但是全都阵亡了，所以我才会找你们来。」

「哦。」

红莲眯起眼睛。

也就是说，这就等于是命令他们前往最前线，参加这场在日本暗地里打得正激烈的战争。

美十和五士望向彼此。

「您、您的意思，是要我们去当弃子──」

「正好相反。」暮人打断这话。「我认为无能的手下根本处理不了这件事，所以才决定用优秀的人才组成特务团队，去把真相查个清楚。」

「…………」

被暮人这么一说，美十他们也只能乖乖闭嘴。不，其实能让柊家的人如此称赞，在这里可是无上的光荣，也许他们是因为太开心才闭上嘴的吧。

但是深夜却说道：

「总觉得，我们好像被逼著去做一件麻烦透顶的事情……而且奖赏还只有一杯红茶。」

「多喝几杯的话就划算了吗？那就随便你喝吧。」暮人笑著回话。

「不用不用。」

「所以，任务什么时候开始？现在马上吗？」红莲问。

「对，没错。两个小时后，我会派四支部队从动物园东北方攻坚。不过这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你们就趁乱偷溜进去。」

听暮人这么说完，红莲再次望向刚才拿到的那张纸，目不转睛地看著上头那几张照片，然后将它们放回桌上。

「你可以先拿著没关系。当然了，看完之后还是要请你们销毁。」暮人说道。

不过红莲回答：

「不用。我已经记起来了。」

美十和五士一脸讶异地抬头望来，但红莲并不理会，而是继续说下去：

「两个小时后是吧。从这张照片看来，南边的戒备应该是最薄弱的。那么，这次谁要带队？」

话才说完，暮人便直盯著他。

「你们自己决定。只要能有成果，我无所谓。」

红莲低头望向深夜。

「你的意见呢？」

「那就让红莲来带队吧。反正你的侍从只听你的命令，五士和美十应该也可以接受吧？」

听深夜这么一问，两人回答：

「既然深夜少爷都这么说了。」

「当然，我们没有意见。」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红莲向团队下令：

「那就十五分钟后举行作战会议──」

「你们可以用三楼的302会议室。如果你们这次可以活著回来，以后那间会议室就送给你们。」暮人打断他。「对了，红莲……」

「干么？」

「这是之前说好要给你的。」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把日本刀，朝红莲扔去。

红莲接过那把日本刀。

「这把刀叫作『白死』，是把妖刀，不过你应该可驾驭它。」

听暮人这么一说，红莲看了看手上的刀。

「白死」──他曾听过这个名字。根据一些可疑的传说，这把刀过去曾打倒成千恶鬼，却连一个缺角也没留下。

红莲拔刀出鞘，刀身因诅咒而震动起来，尖锐的声响撼动房内的空气。总觉得杀戮的冲动塞满整个脑袋。

「这的确是把妖刀没错。」

红莲话才说完，便察觉暮人身旁的三宫葵正在提防自己。她眯起那对蓝眼，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葵，不要轻举妄动。你不是他的对手。」暮人却这么对她说。

「可是……」

「而且这小子已经算不上威胁。他已经完全臣服于我了。对吧？我说得没错吧，红莲。你现在已经拔出武器，而我却手无寸铁。既然如此，只要你想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

「…………」

「但是你并没有出手。这是为什么？因为你很清楚自己的斤两。你有野心，野心藏在你的心底。但是，那只是装出来的。因为你要是不假装，就无法维持自我。但是最清楚的其实是你自己，你明白自己的野心绝不可能实现，你知道一濑家和柊家之间的力量根本天差地远。我没说错吧？一濑红莲。」

「如果我承认，你会开心吗？」红莲收刀入鞘。

暮人回答：

「会。」

「那我承认。你就尽管开心吧。」

「该开心的是你吧。我可是送你武器耶？」

「哦。你终于能对手下表达敬意啦，真是太好了呢。」

「哈哈，你这小子真是有意思。」

尽管暮人这么说，但红莲并不理会，径自转过身去，离开房间。

「好了，其他人也可以离开了。我的命令已经交代完。你们可要给我拿出成果。」

暮人说道。

就这样，这次集会到此结束。

◆

302会议室的陈设，几乎和普通教室没什么两样。

在空荡宽敞的会议室里，只有时雨、美十、五士、深夜和红莲五个人。小百合则是去福利社买饮料。

至于美十，好像在和家里联络，正在阳台那里打电话。

会议室里可以稍微听见她的声音。

「嗯。嗯。对。是暮人少爷直接下的命令──可是，因为是很机密的任务……嗯。大概很危险。但是……嗯。我会加油。如果可以得到认同，对十条家今后的发展也有帮助……」

她如此说著。

五士望著她一会儿，然后对其他人说道：

「该怎么说呢，居然把这么麻烦的任务推到我们身上。十七支部队全灭，这不就等于是叫我们去送死吗？」

红莲听完笑了笑。

「所以，你不打电话回家没关系吗？」

「哈哈，其实我和家里处得不太好。我有个弟弟，那小子可优秀了。他比我小一岁……」

「你父母一直拿你们来比较？」

「嗯，对。所以就算我死了，家里可能也不会放在心上吧。话是这么说，但这次我可是进了暮人少爷直属的部队，要是告诉他们，应该会被夸奖一顿吧。」

说到这里，五士凝视著阳台上的美十。

「不过要是死在这里，那也没什么意义了。」

真不晓得这两个家伙为什么老在想死的事情，看来五士和美十真的很害怕这次任务。

「我回来了～」

小百合的声音传来。她买了纸杯、宝特瓶装的乌龙茶，再加上几包零嘴。

五士看到后露出笑容。

「喔，小百合，你真机灵。我很喜欢洋宇片耶。」

虽然他这么说，小百合却理都不理，而是说道：

「红莲少爷，您想吃哪一样？」

「我不吃。」

「咦～」

这时美十挂掉手机，走了回来。她望向小百合。

「啊，辛苦了。不好意思，谢谢你的手机。小百合同学。」

「不用放在心上的。」

「还有，雪见时雨同学。家父要我跟你打声招呼。我之前也提过，自从我跟家父提过你的实力，家父就一直对你很有兴趣……拜托你找时间来我家一趟好吗？」

时雨只回了一句「没兴趣」，就这样而已。

美十也难得不再纠缠，而是点点头。

「唉，我想也是……谁叫你的主人比我厉害嘛。虽然个性差得要死。」

说完便瞪向红莲。

不过红莲现在可没闲工夫理这些杂事。他开口说道：

「那现在就开始来谈谈这次的任务。话是这么说，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毕竟资讯也很少。任务地点是上野公园。『百夜教』在那儿不晓得藏了什么东西。我们的工作就是去调查这件事。『帝之鬼』已经派了十七支部队过去，但是全军覆没。也就是说那里有敌人存在。嗯，不过如果是柊家的部队全都无能透顶，根本没发现那边被下毒还一直闯进去，结果全都中毒而死──这样的话，也有可能其实根本没有敌人──」

深夜笑了。

「应该不太可能啦。至于到底有没有被下毒，应该已经查清楚了才对。」

「我想也是。这样一来，就可以肯定有敌人存在，有人正拚命想要隐瞒什么秘密。换句话说，这次的确值得进去一探究竟。」

对方拚命想要隐瞒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又或者是有什么必须保护、不想被人抢走的研究资料？

无论如何，只要能将其抢到手，就有可能得到庞大的力量。毕竟这可是「百夜教」为了避免被「帝之鬼」夺走而死命保护的研究，其价值简直无法估算。

「……你从刚才就说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难道以前也指挥过这样的任务……」美十说道。

时雨却在这时打断她。

「麻烦你不要插嘴好吗？红莲少爷可是从小就一路克服许多险境……」

「住嘴，时雨。你没听过会叫的狗反而不会咬人吗？」

「唔……」

时雨闭嘴不语。

接著，红莲望向美十和五士。

「真要说起来，我们掌握的资讯根本不够开什么会。但是，我想先测试一些东西。」

「测试什么？」

对于美十的疑问，红莲说道：

「出任务之前，我想先测试大家的实力。总之，你们先对我的刀反应看看。我要试试你们的反应速度。」

剎那间，红莲已经抽出腰上的刀。

美十瞪大双眼。接著五士慢了一拍才有所反应。

但也仅止如此而已。红莲以刀尖抵住美十的脖子，停在那里。

「啊，唔……」

美十心有不甘地瞪了过来。

「干、干么突然攻击我们，你也未免太卑鄙……」

「你是白痴吗？」红莲打断她。「在战场上，会有人在攻击前先打招呼吗？」

「……唔唔。」

「不过这样一来，我已经大致知道你们的反应速度了。我下指示的时候会以此为准。」

听见红莲这么说，五士似乎有什么意见。可以感觉到会议室里的气氛，正逐渐有所变化。

但是，红莲说道：

「已经够了，五士。在选拔术式测验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出比起体能，你比较擅长幻术和咒术。」

于是五士停下正在发动的幻术。

「难道你已经看穿我的幻术──」

「你的幻术效果还不错，潜入的时候应该派得上用场。还有，美十在潜入之前，记得先用咒术提升体能。进行任务的时候，也要一直维持。不然光靠肉身可不行，马上就会没命的。」

「那我呢？你不测试一下吗？」坐在红莲身后的深夜这么出声。

「要是你死了，我只会嘲笑你们柊家平时这么嚣张，结果也只有这点能耐而已。」红莲回道。

「咦咦～你这个人真恶劣。」

红莲并不理会他，而是看了看会议室墙上的时钟。

时间是九点四十分。

「……从这里到上野。」

他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便打了开来。

走进来的，正是三宫葵。

葵开口：

「学校会派直升机给你们，所以不必担心时间。还有，我把『帝之鬼』特务兵专用的战斗服拿来了。这战斗服，可以在一定程度内防御各种诅咒，而且佩备了咒术具。请各位善加运用。」

说著，她便将抱在胸前的六套战斗服，放在会议室的入口。

正当她想默默离开时，红莲叫住了她。

「等等。」

「有什么事吗？」

葵回过头。

「机密行动却用直升机？你们是白痴吗？我们要坐车去。对了，给我准备六人份的便服。战斗服等到目的地再换。」红莲说道。

听他这么一说，葵眯起眼睛，点点头。

「你说得没错。我马上叫人准备。你们要从哪里出发？」

「在校门口备车。准备两台。」

葵点点头。

「我会叫人准备司机，车子也会伪装成高速巴士。塞车的情况我们也会调整。你想在任务开始前几分钟抵达目的地？」

「十五分钟前。把车停在距离目的地一公里的地方。」

「好的。我会按照你的要求准备。五分钟后请到外头等待。」

葵离开了。

「没问题吧？」红莲问道。

众人默默点头。

「那就准备开始属于我们的战争吧。」

确认其他人都没有意见后，红莲如此说道。

第二卷 第七章 动物园殊死战

上野。

此处担负著东京北边大门的重任，平时到了这个时段，理应会因为十几万人聚集而拥挤不堪。

车站南边是闹区。

西边则是拥有博物馆、美术馆与动物园的大型公园。

然而现在，这一带却空无一人。

周遭一片寂静。

红莲抬头望向公园，看著那些市中心少见的绿意盎然树丛，听著树叶随风摇摆所发出的摩擦声，一面喃喃自语：

「……连鸟叫声都没有。它们是逃了呢，还是死了呢？」

他想起新闻中提到的毒物二字。也因为这样，这座公园才会遭到封锁，而且据说电车在上野站也是过站不停。

这时，有个声音传来。

「我先警告你们，要是敢偷看这边，小心我宰了你们！」

那是美十的声音。

红莲回过头。其他女生应该正躲在公园的大树后头，换上柊家配给的战斗服才对。

「受不了，真是慢死了。」

红莲一边低声抱怨，一边重新检查自己身上的战斗服。

战斗服是黑色的，外表看似旧日本军的军服。

这套衣服，应该是使用经过抗咒处理的特殊缝线制成。衣服内侧放置了各式各样的咒术符，腰带内侧则是装著暗器针。

红莲一一将其取出确认，一边喃喃自语：

「……嗯，其实柊家的装备也不错嘛。」

「……可是，没想到这里居然一个人也没有，感觉有点可怕呢。」五士从他身后说道。

红莲回头一看，五士和深夜就站在那里。两人身上也同样穿著战斗服。

深夜对五士发问：

「你之前来过这里吗？」

五士一脸惊讶地回答：

「咦，深夜少爷才是，我们可是住在东京，您难道从来没来过吗？」

「是啊，我对熊猫又没兴趣。」

「问题应该不在那里吧。动物园里还有老虎喔？」

「啊哈哈。好吧，如果今天可以活著回去，我改天就来看看。」

红莲并不理会两人愚蠢的对话，环顾四周。

其实他在换装前已经调查过环境，确认附近并没有监视器和结界。

「呿，早知道女生换衣服这么慢的话，乾脆穿便服潜进去就好……」

这时美十打断他，从大树后头走了出来。

「换好了啦！才短短几分钟而已，你不要抱怨一堆好不好！这样会没有女生喜欢你唷？」

身穿战斗服的美十说道。

小百合和时雨也穿著柊家的战斗服，走了出来。

「让您久等了，对不起。」时雨说道。

但是红莲却插话。

「时雨不用道歉。以暗器为主的人准备起来，本来就比较花时间。问题在于另外两个笨蛋。」

他望向美十和小百合。

小百合一脸期待地看著红莲，一副在说「我穿战斗服好看吗？」的模样。

「啊，啊，柊家的战斗服还满可爱的耶。那个，我、我穿起来好看吗？」

「烦死了。」

「咦～可是，红莲少爷穿起来超帅的耶！我看得好兴奋呢！对吧？小雪。」

时雨老实地点点头。

而在一旁──

「什么笨蛋，你说谁是笨蛋？」

美十也大声嚷嚷起来。

插图010

现在可是要去执行可能会丧命的任务，这几个丫头真的做好心理准备了吗？真是不禁让人怀疑。

「唔，根据情报，之前全灭的先锋部队，也已经来过这一带……」

听红莲这么一说，美十露出严肃的表情，环顾四周。

「可是，这里感觉真可怕。别说人了，连动物的气息也没有。」

接著深夜说道：

「我记得空照图上，那个像是被炸出来的洞──」

「那在更东北边。嗯，我猜为了守住那里，对方大概已经设下好几层结界。只要一越过结界，敌人应该就会展开总攻击。」

「凭我们的能力，能察觉到结界的存在吗？」小百合问。

五士从怀里掏出看似火柴、上头写著咒文的东西，一面说道：

「其实不只幻术，我的探查咒术也挺厉害的──」

但是，红莲伸手制止他。

「不需要。反正只要前进就会被发现。不过，在查出『百夜教』在这里藏了什么之前，我们也不能回去。既然这样，那也只有埋头向前冲了。」

「你没有任何计画吗？」深夜语气带著惊讶。

「考虑得愈多，速度也会落后得愈多。我们要以比敌人的反应更快的速度，确认目的地中央到底有什么东西，然后一口气脱离现场。」红莲回答。

「这作战听起来还真愚蠢。」美十说道。

「会吗？」

「会。」

「要不然该怎么做？在几乎没有任何资讯的情况下，拟定计画也只会绑手绑脚而已。比起去猜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或是说什么之前早就决定要怎么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一厢情愿的愚蠢计画上，倒不如马上宰了眼前的敌人。只要我们没被杀掉，就能够活著回去。」

红莲说完，又再次望向公园树丛的另一头。

也就是动物园所在的方向。

美十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担忧，她从红莲身后发话：

「红莲。」

「…………」

「你以前也经历过这种任务吗？因为你看起来好像很熟练……」

红莲露出笑容，真想告诉她「那当然」。

毕竟他潜伏在柊家学校的这段期间，每天都步步为营，总是在不知会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努力奋战。

不过，嗯，就算现在说这些，也毫无意义可言。

因此红莲听而不闻，将手放在腰间的刀上，然后从战斗服口袋里，取出那只具备防弹、防撞、防磁、防诅咒机能的怀表，打开盖子。

从学校出发之前，所有成员都已经对过时间，甚至连秒数都已经对好。

怀表的秒钟转动著。

十一点二十九分二十秒。

三十秒。

四十秒。

「时间到。柊家的部队会在东北方进行欺敌作战。等到他们一开始，我们就一口气冲进去。」

红莲晓得所有人都很紧张。

「我身为队长，就只有一个命令而己。听好啰？只有这个命令，大家一定要铭记在心。不要想东想西的。多想只是浪费时间。」

五十秒。

「我现在下令──大家一定要活著回来。」

五十五秒。

「好，准备……」

就在这时，爆炸声传来。

从东北方的天空。

传来直升机被击坠的声音。

但是红莲看都不看一眼。

他压低声音，但音量足以让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任务开始。」

语毕，众人便拔腿狂奔。

◆

动物园就在眼前。

他们并不晓得途中有没有结界，对方可能早已察觉他们的存在。

不过，红莲他们并未停下脚步。

一行人攀越动物园四周的墙壁。

不出所料，动物园内并没有生物的气息。

里头只有可怕的寂静，以及刺鼻的异臭。

「……这是什么味道？」美十问。

「是血腥味。」深夜低声回答。

眼前有好几个原本应该关著猴子的笼子。可是，里头并没有猴子，只有鲜红的血液沾满笼内。地板上也一片血红，笼子被人从外头撬开，已经无法再把猴子关进里头。

话说回来，反正原本应该关在里面的猴子，也早就一只不剩了。

「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五士问道。

众人当然不可能知道，毕竟他们就是来调查这件事的。

红莲沉默不语，思考该如何前往空照图上那看似爆炸中心的坑洞。爆炸地就位于动物园东园的中央。

要从这里过去的话，必须通过原本关著观赏用动物的笼子前方，从北侧或南侧绕道前进。

或者是乾脆从笼子上头通过，直线前往目的地。

「…………」

其实根本没什么好考虑的。

当然要选择最短距离。

「我们走。」

红莲往前狂奔。

一行人从血迹斑斑的猴笼旁穿过，进入大象所在的园区。只要穿越熊所在的园区，应该就能抵达目的地。

然而，无论是在哪个区域，都看不到动物的身影。

能看见的只有血。

大量的血。

就连尸体也没有。

完全感觉不到生物的气息。

周遭安静到根本不像是白天的动物园。

至于应该在东北方进行的欺敌作战，在一开始的爆炸声之后，就再也没有传来任何交战的声响。

难道是已经全军覆没，又或者是动物园内外，早已布下隔音结界？

无论如何，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穿过原本有熊的广场后，红莲一行人抵达目的地。

此处位于鹤的区域和狮子、老虎的区域之间。

眼前有个又大又深的坑洞，大到连空照图上都看得出来。至于这个洞是怎么弄出来的，目前还是一团谜。

红莲望向坑洞中央。

至到这时，他才看见潜入后发现的第一只生物。

有只老虎在那里。

「啊，是老虎。」

小百合在这时说了句废话。

那老虎的身形庞大，一般而言，看见这么大只的老虎出现在笼子外头，应该任谁都会害怕得大哭大喊──不过现在在场的，可都不是普通人。

老虎抬头望了过来。长著巨齿的嘴边沾著血。

「是那家伙吃了其他动物吗？」五士这么问。

红莲觉得不可能。毕竟在抵达这里之前，他们可是一只动物也没看见。途中原本应该有好几十只猴子、几头大象，以及鹤、熊和狮子才对。光凭一领狮子，根本不可能解决这么多动物。

真要说起来，以它的体积，也不可能把所有动物吞下肚。

「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做？」深夜的语气沉著。

这时老虎大吼一声，声音大到众人的身体几乎为之颤抖。

但是，完全没人放在心上。

「如果这里是『百夜教』的实验区，应该会有类似的设施才对。我们找找看吧。」

时雨提出意见。

吼吼。老虎又吼了两声，像是要吓退他们。看来它似乎在害怕红莲一行人。

红莲直盯著那老虎的眼睛。

「喂，红莲。快点下命令啦。你不是队长吗？」深夜说道。

不过，红莲并未回答。

他只是望著瞪向这边的老虎──

「那只老虎──还活著吗？」

如此说道。

「咦？」

深夜站在他身旁，也跟著看向老虎。

红莲也直盯著它。那老虎的眼睛看起来白白的，而且相当混浊。

下一瞬间。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老虎又放声大吼，舌头从口中伸了出来。不，红莲只有短短一瞬间把那看成舌头，之后便马上发觉那是个尖尖的、看似白色利刃的东西。

而就在他察觉时，那利刃已经刺向美十的颈子──

「你休想！」

红莲把刀一拔。

他由下而上，一刀架开那把利刃。叽的一声尖锐金属撞击声传来，那冲击之强，红莲甚至无法正面挡下，光是架开就令他手腕发麻。

单单如此，就能看出那老虎──应该说里头的东西有多难缠。对刚才的攻击反应得过来的，大概只有──

「深夜，你看见了吗？」

「应该。」

「那你跟我一起打前锋。」

「等等，那我们呢？」美十说道。

「你们在后面援护。小百合、时雨？」

两名侍从回答：

「「我们明白！」」

她们话一出口，红莲便同时拔腿急奔。他一边跑，一边试著从侧面砍断那看似利刃的物体，但利刃已经收回老虎嘴里。

老虎的眼睛移了过来。那对眼眸白浊，从中依旧感觉不到生气。这时从后方飞来苦无，意图刺向它的眼睛。

那是时雨的暗器。

按照红莲的计画，只要老虎的注意力被吸引而转过头，他便可以趁机砍下对方的脑袋。

然而，老虎却毫不理会苦无。苦无刺进那白浊的眼珠，可是并没有流血，而且它似乎不觉得疼痛。不过，其实这也在红莲的预料之中。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我都要把你的头砍下来。」

红莲高举佩刀说道。

「吼！」

老虎朝他挥出前脚。

但是，红莲并不闪躲。

因为在对方的前脚上，已经贴著深夜所射出的咒术符。

「爆发！」

从红莲身后传来对符咒的命令声。咒术符炸开，老虎的前脚随之消失。

与此同时，红莲纵身一跃，刀向上一挥。刀身插进虎头，途中被什么坚硬的物体挡住，但红莲并不理会，顺势将其斩断。暮人送的这把妖刀，还真的是锐利非凡。

老虎的头与身体分离。

不出所料，这次依旧没有喷血。

不仅如此，从失去头颅的身体里头，还出现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个包覆著看似白色人工表皮的怪物。那东西身上长著好几只脚，脚的前方都呈现利刃状。

怪物的体型明显比老虎更大，而且大上五倍，真不晓得怎么塞得进老虎体内。

其中一只脚，窜向才刚砍下虎头的红莲。

「呜。」

红莲收刀防御，被冲力击倒在地。

然而，那怪物并未停止攻击，另一只脚又朝失去平衡的红莲攻来。为了防止心脏被刺中，红莲向旁移动一步，不过这已经是他最大的抵抗。利刃刺穿他的肩头。

「咕啊。」

怪物又举起脚，红莲已经无力闪避。

他抬头看著对方。

「可恶，难道我……」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

「过来！」

美十的声音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身后拉住红莲，他整个人腾空飞起，在空中转了两圈后落地。

深夜与美十也一同后退，两人表情惊讶，活像是看见什么无法置信的东西。他们恶狠狠地瞪著那恐怖的怪物。

「那、那东西，到底是……」

「不知道。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东西不是我们应付得来的。最后刺穿红莲肩膀的攻击──换成我的话早就没命了。」深夜说道。

肩头抽痛不已，血流个不停。要红莲放著这伤势继续战斗，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但是，现在可没时间让他处理伤口。

「红莲少爷！」

小百合大喊，在红莲他们和怪物之间扔了几张符咒，然后引爆。扬起的砂尘阻隔了视线。

与此同时，五士发动幻术。他点燃几根火柴，一面为了向对方施加幻术，而让烟雾掺杂在砂尘之中，一面冲了过来。

「喂！你觉得幻术对那家伙有用吗！？」

「我哪知道！不管啦，反正试试看就对了！」美十大喊。

「我已经在试了！」

五士啪擦、啪擦、啪擦地弹著手指。这招是时间差音法，虽然单纯，却是招很有强制效果的幻术。

也许是幻术起了作用，怪物在烟雾中和看不见的东西打了起来。尽管怪物已经不再攻击他们，但那动作的速度之快，根本教人无法接近。

趁著这个空档，时雨来到红莲身旁。看见红莲受伤的肩膀后，她的脸色一沉。

「红、红莲少爷……请赶紧处理伤口……」

「用烧的。烧焦伤口止血。没时间处理了。」

红莲这么说，却又不理会自己的伤势，从怀中掏出几张咒术符。用刀刺穿后，再用肩上的血将其涂满。

深夜见状后说道：

「……你想用死血刀？我说啊～你伤成这样，是不是太勉强了点呀？」

深夜说得一点也没错。

因为「死血咒」是种一旦失败，便会夺走发动者性命的禁忌咒术，而且失败的机率还非常高。

只要将自己的血转化为毒，五分钟内以血刀砍击目标九次，再吟唱咒语，其毒性便会转移至对方身上，必定能取其性命──这招就是这样一种咒法。

但是，若是五分钟内无法杀掉对方，诅咒便会回到发动者身上，使其全身喷血而死。

这招可说是双刃剑──不过，这诅咒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因为一般而言，被砍中九刀早就死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冒著这么高的风险，来对敌人发动这种诅咒呢？

另外也有一种说法，认为之所以会发明这招，其实是为了对付用刀无法收拾的敌人。

「而且真要说起来，这招式原本就有很多问题。我记得这招是为了杀吸血鬼才发明的吧？但是并没有真的实际运用过。毕竟吸血鬼的体能比人类高出好几倍，根本不可能砍中他们九刀。」深夜这么说。

「…………」

「现在的情况也一样啊，红莲。还是撤退吧。继续待在这里的话，我们都会没命的。」

红莲抬头望向深夜。

深夜的判断没错。

现在的确该逃走。如果还想活命，要是不想在这儿丢掉性命，的确是走为上策。

然而，红莲却说了：

「……你们逃吧。我来争取时间……」

时雨这时将符咒贴在红莲肩头。剎那间，符咒烧了起来。伤口烧焦，血也不再流出。红莲差点发出呻吟，但还是忍了下来。

小百合跑了过来。

「红莲少爷，还是快逃吧。我们已经看见敌人的样貌，只要把这消息带回去，柊家的人也一定会接受的。」

她说得没错。毕竟其他部队都没能活著归队，要是能带点情报回去，应该能保住不少面子。

「…………」

可是，那又如何？

柊家掌握的情报会因此增加。

「百夜教」的研究也不会受到阻挠。

那一濑家呢？

要是这时把这怪物置之不理，没能得到「百夜教」实验的情报，今后一濑家还能扭转局势吗？

红莲望著尘土在眼前散去，一面心想。

这可是个分水岭。

自幼埋藏于他内心深处、那追求力量的欲望，是货真价实的吗？又或者只是扮家家酒？

「…………」

红莲举起刀。

「喂，红莲。不要随便开玩笑。」

尽管深夜这么说，但红莲并未理会。

他决定要杀了这怪物。

然后带回一濑家。

这样一来，一濑家就能得到「百夜教」拚命隐瞒的情报。

只要他下定决心。

「只要我下定决心……」

应该就能成功。

先杀了这只怪物，再把目睹一切的美十和五士也杀了。接著假装全军覆没，再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样一来应该不会有人起疑。

毕竟其他部队全都没能归队。既然如此，红莲他们就算没能活著回去，也没有什么问题。

所以──

「…………」

真要动手的话，就得趁现在。

宰了怪物。

杀了美十。

毙了五士。

然后将力量纳入掌中。

「等等，红莲。你伤成那样，怎么还在做这种蠢事！不要再打了，快跟我们一起逃啦！」美十如此说道。

「对啊。我的幻术也快失效，对方马上就会发现我们的位置。还是快逃吧。」五士也这么说。

红莲望向两人。

美十露出微笑，一副「你终于肯听我说话啦」的表情。

「来，快走吧。这次换我救你一命了。走吧。」

她说著，伸出了手。

对于她这个举动，红莲紧握刀柄。

「…………」

要取他们的性命很简单，只要把刀用力一挥就行。他们恐怕躲不过，也来不及反应吧。这几个家伙居然这么信任一濑家的人，真是太愚蠢了。

深夜察觉有些不对劲，于是望向红莲。他露出冰冷的眼神，直盯著红莲紧握的刀，然后一脸无趣地说道：

「对喔，原来如此，我怎么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

看来他已经看穿红莲的心思。

而深夜也不阻止。不，其实他本来就不可能出手制止。

要是错过这次，面对如此强大的柊家，应该再也没有机会能给他们致命一击。如果红莲是认真的。

如果他真的想得到庞大的力量──

「我……」

美十把手伸向红莲握刀的手臂。

「来，快把武器收……」

「……不要碰我。」但红莲却甩开美十的手。「好吧。这次就先撤退。」

他并未完成「死血咒」，而是发动到一半就停止。

深夜露出淡淡的微笑。

美十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能明白就好。来，快走吧。」

正当红莲点了点头的时候，有个女生的声音传来。

「唉～唉，搞什么呀？你们该不会真的想撤退吧？」

说时迟、那时快，美十被人从背后攻击，失去意识瘫倒在地。不仅如此，就连五士、小百合和时雨，也都遭到偷袭而倒地不起。

只有深夜来得及对攻击有所反应。

「可恶，怎么会……」

不过，他连话也没能说完。

深夜的脖子，被一双女生的纤纤细手掐住。他用双手抓住对方的手，拚命试著拨开，一边说道：

「……真昼，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在他身后的正是真昼。

柊真昼。

罕见的灰发，大大的眼睛，以及端正的脸蛋上充满自信的笑容。

她身上依旧穿著第一涩谷高中的水手服。明明已经背叛柊家，却仍穿著制服，腰上带著日本刀。

插图011

「你可不要抵抗喔，深夜。要不然不小心杀了你的话，我可不负责唷？」真昼说道。

「咕……把、把你的苦衷、告诉我。我……我会、想办法、帮你……」

然而，真昼却微笑著回答：

「可惜的是，靠你是不够的。来，就寝的时间到啰。」

深夜感到她的手一使劲，便失去意识，全身无力地倒在地上。

红莲低头看了深夜一眼。

「呃，你不是说等到下次见面时，就已经是世界末日的时候了吗？」

听见这句话，真昼笑著望向红莲。

「见到我开心吗？」

「并没有。」

「啊哈。可是可以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耶……但是，我这次可不是来见你的。」

「什么意思？」

「这次是你来见我。我来这里是为了别的事。」真昼这么回答。

听她这么一说，红莲环顾四周。尽管五士已经昏倒，但幻术似乎仍在发动。在小百合放出的烟雾那头，怪物仍在和看不见的敌人打斗。不过，幻术的效果应该差不多要消失了。只要发动者失去意识，效果便会急遽衰退。

红莲直盯著怪物的方向。

「嗯，我想也是。毕竟你是『百夜教』的人嘛。所以，你是来帮实验失败的『百夜教』擦屁股的吗？」

听见红莲这番话，真昼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望著他。

「我是『百夜教』的人？怪了。我之前托人传的话……」

「你是说筱亚吗？」

红莲想起那个自称真昼妹妹的女孩，说出她的名字。

真昼点点头。

「嗯。筱亚应该有帮我传话给你。」

「你是指你连『百夜教』也要背叛这件事？」

「对。」

「那你到底是哪里的人？」

「啊哈哈。」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听他这么问，真昼依旧在笑，而且笑得很开心，笑得既可爱又娇媚。那纤纤细手轻轻伸向红莲的胸口，抚摸他的颈子，然后摸向刚才烧焦的伤口，像是在安抚他一样。

「我属于的地方，就跟你一样呀，红莲。一个不会再被任何人打扰──能够得到力量，和自己心仪的人共享时光与自由，不再受人打扰之处。」

红莲直盯著真昼的脸。

「那地方在哪里？」

「就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

于是真昼使劲按向红莲的伤口。一股剧痛袭来，但红莲并不在意。接著她又摸著自己的胸部，按著胸口。

「我所属于的地方，就是位于内心深处，那疯狂与狂鬼所栖息之处。而且你也跟我一样，不是吗？红莲。」

「…………」

「可是还不够。你还没有堕落到跟我一样的地步。」

真昼的手指拨弄著红莲的肩头，力道又更加重了一些。

「你刚才为什么不杀了十条家那女的，还有五士家的轨裤子弟？你不是应该杀了他们吗？」

她将指甲插进伤口。

「你得让自己的憎恨更失控，让自己更疯狂才行。『鬼』最喜欢人类的欲望了。如果要让『鬼』选中自己……」

这时，红莲抓住真昼的手。

「啊……」

被红莲这么一握，真昼一脸愉悦。

但是红莲并不理会。

「我要走的路，和你所走的路……」

「是一样的，红莲。」

真昼打断他。

「大家都一样。反正终究难逃一死。人类说死就死。活著有意义吗？还是没有意义？时间流逝得飞快，快到没道理，快到让这种问题显得愚蠢。那么，我们该如何度过这段时间？该选择哪一条路？啊哈，哈哈哈。明明终归要死，却要选择绕远路，你想跟我解释这有什么意义吗？」

说到这里，真昼抽出腰上的刀。

那把刀的刀身是黑的。既黑又邪恶，彷佛周遭的空间都为之扭曲。

「鬼咒」是一种将「神鬼」封进武的咒法，原本被认为绝不可能完成；而眼前这把武器，正是研究「鬼咒」的成果。

真昼将刀插在红莲眼前的地上。

剎那间，插著刀的地面周围数公尺，全都化作一片漆黑，因为满溢诅咒扩散了开来。红莲的脚也碰触到那诅咒，而且那诅咒，马上便试图污染红莲的身躯与思绪。

「…………」

红莲在脑海中默念几个咒法的咒语，试著加以抵抗。

「啊，我先提醒你，接触这把刀时所受到的诅咒，像『耐真言法』这种等级的咒语，可是抵挡不住的喔？」真昼对他这么说。

红莲瞪著真昼。

「我干么要碰这把刀？」

「你不是想要力量吗？」

「我才不会对你言听计从。我最讨厌在被人玩弄在手掌心──」

「你错啰，红莲。我并没有要控制你。做决定的是你自己，而且你根本无法抗拒自己对力量的欲望，还有对力量的渴望。因为呀，你就跟我一样，都栖息在洞穴的深处之中。」

「吼吼吼吼吼吼！」就在这个时候，咆哮声传来。

那怪物躁动起来，因为幻术已经失效了。

真昼抬头看了看，笑道：

「啊哈哈。你看，结果你还是没得选择。你如果不拔刀，就打不赢那只身上有『启示录四骑士』DNA的嵌合兽。打输的话你就会死，而且周围那些昏倒在地、看起来像是你同伴的人，也会一起送命。」

她蹦蹦跳跳，踩著轻盈的步伐后退，笑嘻嘻地说道：

「我会在一旁好好看著的，红莲。看你会做出什么选择。看你是真的想要力量，或者是你的野心，其实全都是扮家家酒而已。」。

「…………」

「其实我早就知道结果了。你一定会陷进来，为了追求力量而陷进来。因为你跟我一样，所以我才会这么喜欢你，红莲。我最喜欢你了。啊哈哈。」真昼如此笑著。

眼前那只身上有那个叫作什么「启示录四骑士」DNA的嵌合兽，已经注意到红莲。

现在的他，恐怕打不赢这头怪物。他不但不晓得对方的身体构造，也不知道什么咒术对它有效，又不清楚它的弱点；在这种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再加上已经见识过对方的强大体能，他明白自己根本没有胜算。

而且要是他死在这里，其他家伙应该也难逃一死。

小百合，时雨，五士，美十，深夜。

一脸呆样、昏死在地的他们，也会一同丧命。

「要是我现在不赶紧得到力量……」

他低头看著那把插在地上、黑色刀身的武器，正想伸手摸向刀柄──

「就是这样。」身后的真昼开口。「赶快把力量纳入手中，放弃当人……不、不行，红莲，不要过去……要是碰到那把刀，你就再也、回不……闭嘴闭嘴。现在正精采呢。还不给我住嘴！」

她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才说到一半的话，也跟著停住。

她体内似乎有相反的两种人格，四月偷袭学校那时也发生过同样的事。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真昼？」

「……这跟你接下来要做的选择，有什么关系？」真昼笑著回话。

红莲抿嘴一笑。

「是没有。」

接著他拔起地上的刀。

转眼间。

他感到有股难以置信的强大力量，从刀上灌入自己体内。而那股力量，是一种绝不应该进入他身体的，力量。

杀呀。

上啊。

砸吧。

破坏一切吧。

强烈的破坏欲，逐渐占据他的思绪。

愤怒与绝望。

欢喜与悲伤。

所有一切都掺杂在一起，一切的一切都淹没于黑暗之中。

真昼刚才说得没错。像「耐真言法」这类，用来对抗诅咒的精神增强咒术，红莲根本没有时间咏唱。

体内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灵魂的最深处，憎恨不断膨胀，接著在其中心出现一只「鬼」。

虽然是「鬼」，但其外貌其实跟人类没什么两样，是个非常美丽、样貌中性的人型生物。

就连是男是女也看不出来。

红莲只知道那家伙是「鬼」，明白那是人称「神鬼」层级的「鬼」。

「鬼」开口了。

他一面哀伤地笑著，一面说：

《人类真是悲哀，动不动就想得到力量。》

「…………」

《但是，你的选择是错的，红莲。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

《嗯，不过你的欲望和对力量的渴望，能膨胀成疯狂这件事本身，对以此为粮的我来说，其实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

《你想要力量吗？》

听对方这么一问，红莲回答：

「想。」

《就算得为此失去什么？》

「对。」

《这样一来，你将会失去伙伴。这是一条修罗之路。他们叫什么名字来著？小百合？时雨？你就先杀了她们吧。这样一来，你就能跨出第一步。你就先从这里开始吧。》

「……好。」

《那就释放出来吧。把「狂鬼」从灵魂中释放出来吧，一濑红莲。由我来赐给你力量！》

剎那间，一切都归于寂静。

红莲的意识回到现实世界。

嵌合兽近在眼前，伸出三只脚想取红莲的性命。若换作之前的他，恐怕已经束手无策了吧。

但是──

「吵死了。」

红莲将「鬼」所寄宿的刀一挥。

他只不过挥了一刀，嵌合兽的身体便断成两截。不仅如此，就连嵌合兽身后的景色，也在一瞬间看似被劈成两半。

「啊哈。果然厉害。」

真昼在红莲身后开心地赞赏。

红莲转过头，望向真昼。

她依旧堆著笑容。

「呵呵，呵，你想杀了我对吧？你压抑不住想要破坏的冲动，对吧？」

「…………」

「而且，你还想把这里的同伴也杀个精光。男的就扯出他们的内脏，女的就先奸后杀，折断她们的脖子。这武器就是这点不好……使用者会被『鬼』附身，造成精神状态明显恶化──」

红莲举起刀，然后低头望去。他看著的是小百合和时雨两人。他正想要杀了自己那两名侍从。

真昼继续说道：

「不过别担心，红莲。因为只要杀了那五个人，就能暂时压住你的冲动。在那之后，我们再一起去寻找『鬼咒武器』的用法吧。只要我们联手，一定能完成这股力量。这样一来我们就天下无敌，再也没有人能妨碍我们。」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嗯，总之先杀了他们吧。让我们一起向前迈进吧。」

听完她这番话，红莲使劲握住手中的刀。

杀了时雨。

杀了小百合。

杀了美十。

杀了五士。

杀了深夜。

他晓得这样一来，自己将会感到十分愉悦。那是一种彷佛世界改变的快感。他明白一直以来束缚自己的常识与阻碍，还有情爱这些东西都将彻底崩溃，自己会从中解放，只留下追求纯粹力量的欲望。

因此──

「我懂了。原来这就是力量。」

红莲喃喃自语。

「是呀，红莲。这就是我跟你所追求的东西。」

真昼如此回应。

红莲转过头，直盯著真昼。好想侵犯她之后，再把她杀了──这股欲望从心头涌起。不过首先，还是从可以轻易解决的那两个开始吧。也就是自己的那两名侍从，一直跟随在自己身旁的，那两个人。

灵魂深处的「鬼」低语：

《跨越那道界线吧。》

界线。

红莲模糊地心想：是指什么界线呢？是指维持人性的界线吗？是要他舍弃人类的身分，化身为修罗的意思吗？

不过，也许真的有这个必要。

为了打倒柊家。

为了得到力量与自由。

但是，总而言之──

《把一切都毁了吧。》

在「鬼」的一声令下，红莲将刀一挥。首先是小百合的脖子。

但与此同时，他的左手也举起暮人送他的妖刀「白死」。当然了，比起真昼带来的这把「鬼」刀，「白死」也许根本称不上什么妖刀吧。

不过，红莲还是举起这把刀。

「白死」的刀身，砍中了红莲向小百合挥下的右臂关节。「白死」十分锋利，无声无息、不痛不痒地切断了他的手臂。

「你！？」

不知为何，身后的真昼放声大喊。

「等等，你这是在干么！」

而这时，红莲抓著「鬼咒」之刀的手，已经在空中飞舞。血液自切面喷出，红莲一面用左手按住，一面呻吟：

「……呼，呜……啊啊，可恶。这下脑袋终于清醒了。」

他跪倒在地，体内的血量不够，完完全全不够。

「时雨，小百合，还不赶快醒来，你们这两个笨蛋！要撤退了！」

他向两名侍从怒吼。

然而，她们却没有清醒。

真昼赶紧冲上前来。她拾起红莲的手，朝红莲喷血的手臂按去，不晓得到底想做什么。

「要、要快点才行……趁著『鬼』的重生能力还残留在体内，也许还能接回去……」

被她这么把手臂按上来，手臂与断面的部分的确有种恶心的蠕动感，看起来像是开始重生似的。那模样可一点也不像是人类身上该发生的。

「怎、怎么会这样，接不回去……拜托，拜托了，就算只有神经也好……」

真昼几乎要哭了出来。接著她怒斥红莲：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泪水自她眼中滑落。原本看起来已经完全失去人类情感的她，此时居然落下眼泪。

插图012

红莲凝视著她近在眼前的脸蛋。

「我说真昼啊。」

「…………」

「不要再研究『鬼咒』了。再这样下去不行。」

「…………」

「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只是被力量耍得团团转的笨蛋而已。」

「……才不是。」

「就是这样。想想其他方法吧。一定还有其他的路……」

「哪来其他的路！」

真昼怒吼。她边哭边如此大喊。

尽管自己选择的路遭到否定，不过事实上，她似乎也早已隐隐约约察觉到了。

「……有的。我会找到的。」红莲注视著她。

「少骗人。你之前根本什么也做不到。」

「今后会不一样的。」

「骗人！骗人！你只会骗人，不要光说这种安慰人的……」

这时，红莲伸出左手，抓住她颤抖的肩膀。

「这次换我保护你。所以跟我一起走吧。真昼。」

听见这句话，真昼抬起头。她不停哭泣，恐惧与希望使得她泪眼婆娑。

「如果你要保护我……如果你是真心要保护我……那就跟我走吧，红莲。杀了你的侍从，杀了你的伙伴，跟我……」

「不要再说了。」红莲打断她。「跟我走就对了。」

真昼为难地笑了，眼中的泪水已经止住。

「……啊哈。红莲总是这么帅气呢。」

「…………」

「如果我是那种会因为这种话开心，然后跟著你走的女人就好了。如果能就这样跟著你，应该会很幸福吧。」

「既然你都这么想了，那就跟我走吧，真昼。」

然而，真昼却站起身。

「不行的，红莲。其实你自己也很清楚吧。那只是小孩的梦想、理想、玩笑话，不是现实。」

真昼退后半步，手上拿著红莲刚才砍下的，那把封有「鬼咒」诅咒的刀。

「为了让那句完笑话成真，我一直都在努力。」红莲对她说道。

「所以你的脚步才会这么慢呀，红莲。你所做的，只是小孩子的梦想而已。」

「唉，你听过龟兔赛跑的寓言吗？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最后可是会无法挽回的。」

但是真昼却露出微笑，一副早已了然于胸的模样。

「在那之前，你要快点来救我呀，红莲。」

「那我现在就救你。把刀扔了，过来我这里。」

「啊哈。你每次都是嘴巴说说而已。可是，难道你就不能用力量来说服我吗？你可以把刀抢走，然后命令我乖乖听话呀？」

「…………」

「可是，现在的你根本办不到，对吧？很遗憾，我比你厉害多了。因为我是兔子，是全力朝毁灭冲去的兔子。所以我一直在等待乌龟王子。在毁灭之前，你就来试著救救我吧，红莲。」

她说完便笑了，然后用力抓住红莲的右手。前臂明明已经被砍断了，他却有所感觉。

「怎么可能！？」

红莲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才发觉手已经接回去。黑色物体在伤口上蠕动，撕裂的皮肤也正在愈合。

「……接起来了呢。不过，你可别太逞强喔。这只是因为还剩下一点『鬼』的力量，才勉强黏在一起，以后可没这么幸运。当然了，只要你再次拿起这把刀……」

「那不是人类该用的力量。」红莲说道。

可是听见他这么说，真昼开心地露出娇媚的笑容。

「对。没错。但是你已经不是人类啰。如果是人类，断掉的手才不可能接回去。在你的灵魂里，已经掺杂了『鬼』在其中。」

「…………」

「所以到最后，你一定会崩溃。就跟我一样，整颗心都被包覆在漆黑之中。啊啊，红莲。我们果然注定没办法分开。就让我们手牵手，一起化身成『鬼』吧。」

真昼一边说，一边却又从红莲身旁移开。她一脸开心，表情充满怜惜，低头望著红莲。

「可是今天就到此为止。虽然很想给你一个吻，不过我另外还有事要做。」

她就这样快步跑开。

红莲捡起嵌合兽断成两半的其中一截。

但与此同时，他发觉有人正捡起另一半嵌合兽。

「…………」

不，其实对方并不是人。

而是外表看起来很像人类，却明显并非人类的生物。

那白皙到异常的肌肤，端正的脸庞，以及装饰夸张到有如贵族的衣服。

再加上银色的长发，红色的眼瞳。

「吸血鬼！？」

红莲放声大喊。

这一瞬间，真昼拔出腰间的刀。

银发的吸血鬼见状，也跟著抽出腰上的剑。那是一把奇妙的剑，剑身简直像是玻璃所制成。

玻璃剑与刀两相交锋。

真昼的刀迸发出恐怖的邪恶气息，朝吸血鬼攻去，然而──

「……哦。没想到人类操纵鬼的技术，已经进展到这种地步啦。你满有一套的嘛。」

吸血鬼只是笑嘻嘻的，一副很开心的模样，轻而易举便完全接下攻击。

真昼恶狠狠地瞪著吸血鬼。

「看你的打扮，该不会是贵族吧？」

「啊，你对吸血鬼也有研究吗？没错没错。我叫作费里德‧巴特利，是第七位始祖。嗯，虽然跟人类报出我的名号，其实没什么意义。」

自称费里德的吸血鬼一边说，一边把剑一缩，展开攻势。

「咕。」

真昼也展开防御。五次──这是红莲看见两人刀剑交会的次数。但在那之后，他的眼睛已经跟不上了。真昼意图向后撤退，然而──

「哎呀，才这样就要逃了吗？」

费里德说著，突如其来扫出一腿，踢中真昼的侧头部。这腿的力道之重，让真昼一时之间以为脖子会跟著断掉，身体也当场转了一圈。

「到此为止啦～♪」费里德说道。

他举起剑。

这时红莲纵身一窜。由于右手还不是很听使唤，他以左手抓起暮人送的妖刀，右手扶在下头，挡在真昼身前，架起刀。

费里德笑道：

「再会了，人类。」

剑向下一劈。

惊心动魄的力道，砸在红莲的刀上。尽管在接下的同时，他已经向后一跃，仍无法完全抵销冲击。

冲击砸在刀上，红莲持刀的左手断了几根骨头。接著刀又撞上身体，身上又跟著断了几根骨头。他的身子腾空飞起，撞上身后的真昼。两人就这么向后飞出十公尺之远。

「咕啊，啊……」

两人摔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而且全身动弹不得，伤势十分严重。

「……红莲……你还活著吗？」

真昼从身后开口。红莲抬起头，发觉她一脸担心地看著自己。

「不用担心我，盯著前面就好。我已经没力气再接那家伙一剑了。」红莲回答。

听见他这么说，真昼不甘心地皱起眉头。

「不过看样子，对方好像不怎么把我们放在眼里……」

红莲望向对方，费里德的确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不，其实真要说起来，吸血鬼这种族原本就是如此。他们只把人类当成家畜，几乎不会出来拋头露面。对于人类在地上的这些权力斗争，他们根本毫无兴趣，只顾著在地底度过自己永恒的时光。

可是──

「你来这里做什么？」真昼问道。

费里德抬起头。

「嗯～？哎呀，你们还活著啊？真是厉害呢。你们真的是人类吗？」

「回答我。你来这里干么？」

「嗯，我听说人类啊，正在研究他们不该接触的领域，所以就跑来调查……」费里德回答。

这时，他看了看脚边，嵌合兽的尸体就倒在那里。他伸脚一勾，将其踢起。嵌合兽的尸体飞在空中，咚一声落在费里德的肩上。

「这东西真是可怕。人类常常想接触这类东西。要是去碰这种禁忌诅咒，世界可是马上就会灭亡的。」

说到这里，他又望向真昼。

「我觉得你那把刀啊，也是一种疯狂的产物。人类的贪念，真是令人作恶呢。」

听他这么一说，真昼端起刀，接著露出紧张的笑容。

「所以，你是来惩罚贪婪人类的吗？」

费里德闻言却笑了出来。

「不不，我对人类没那么有兴趣。这么喜欢同类相残的话，那就随便你们呀？只不过是家畜在自相残杀，我们才没有兴趣呢。嗯，虽然像你们这样，吃了我一剑还活得好好的人呀，真不晓得到底算不算是人类，嗯，不过这其实也不重要。」

「…………」

说到这里，他想也不想便转过身去。不，应该说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大到让对方觉得就算背对他们也无所谓。

真昼并没有行动。就算从背后偷袭，打赢的机率也很低──其实她也很明白这一点。

「可恶……要是『鬼咒』的力量完成……」

她不甘心地喃喃低语，然后把刀收回腰间的刀鞘。

红莲低头看著她收起的那把刀。看来这把刀似乎还没有完成。当然了，从无法完全控制力量这点看来，他早觉得这东西很明显并非完成品。

「这把刀的力量还能更强吗？」

听红莲这么一问，真昼浅浅一笑，

「……剩下的时间不多，所以我就不解释了。不过刚才我也说过，反正你最后还是会走上跟我一样的路。因为『鬼』已经进入你的灵魂了。」

她急奔上前，捡起地上嵌合兽的另外一半。

与此同时，从空中传来直升机的声音。

真昼抬头。

「……『百夜教』已经发觉嵌合兽死了，马上就会赶过来的，红莲。所以你也快逃……」

不过，她的话并没有说完。她望向脚边，发觉在不知不觉间，地面上已经贴著几十张符咒，构成结界……

「哎呀……你是什么时候清醒的？深夜。」她问道。

红莲感到身后有人的气息。用不著转头，他也知道那个人就是深夜。

深夜一边轻浮地笑著，一边回答：

「哎呀，看到未婚妻和之前的男朋友这么要好，我怎么睡得著嘛。」

「也就是说，你打从一开始就醒著？」

「嗯。」

「昏倒是演出来的？」

「要是不假装昏倒，你会把真相说出来吗？」

「谁叫你的能力根本不够。」

「啊哈哈。可是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耶。」

深夜一面笑，一面走到红莲身旁，低声道：

「红莲。」

「干么。」

「跟我联手抓住真昼吧。」

「…………」

「要是继续放任她不管，她一定会走向毁灭。你应该也看得出来吧？」

红莲当然明白。她现在的行动十分危险，简直是直线通往毁灭之路。不，甚至也许早就为时已晚。

这时，红莲摸了摸已经接回去的右手。

手臂重生──这已经不是人类该有的力量。

红莲直盯著真昼，然后向身旁的深夜说道：

「我说深夜。」

「嗯？」

「你真的很喜欢真昼吗？」

深夜笑了。

「这个嘛。我也不晓得耶。毕竟我是为了成为她的未婚夫，而被养大的傀儡……那你呢？」

「我早就把她忘了。」

「啊哈。就我看起来，可不是这么回事喔。」

「不过啊，我对那女人手上的刀有兴趣。还有关于嵌合兽的实验，和她手中的情报。所以……」

红莲站起身，右手抓著刀。他的握力已经恢复，至于这是不是因为「鬼」的诅咒，详细原因他并不清楚。

相较之下，刚才被吸血鬼弄断的左手指，以及肋骨并没有痊愈。看来「鬼咒」的力量，已经离开他的身体。

因此，红莲只以右手端起刀，如此说道：

「真昼。我要阻止你。」

真昼目不转睛地看著他，开心地笑了。

「你明知自己没那种能力。」

「…………」

「现在我们之间的实力，简直是天差地……」

但她话还没说完，红莲便冲向前去。

「少在那边啰哩啰嗦的！」

他以右手高举起刀，一口气向真昼发动攻势。

与此同时，深夜布下的符咒自地面弹起，将真昼的脚团团缠住。真昼的动作──慢了下来。

然而，那效果十分有限，几乎无法弥补真昼与红莲之间的实力差距。

真昼遗憾地笑了笑。

「如果等下次见面，你们两个能变得比现在厉害的话，那可就好玩多了。」

说完，她正想退后一步。她完全不理会深夜布下的符咒，而试图径自后退。

不过，其实红莲的目标，打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昼。毕竟他早就知道，就算和真昼打起来，自己也毫无胜算。

因此他的刀瞄准的，是另外一个目标。

也就是真昼手上那半只嵌合兽。刀插进尸体，然后拔出，尸体一部分被切下，朝后方飞去。

「啊。」

真昼呆喊一声，看著红莲。

「啊啊，原来你想要的是那个。可是，你可别把那交给柊家──」

「放心，我不会给他们的。」

「是吗？那就好……算了，反正我两边都背叛了，事到如今根本无所谓。」

「喂，真昼。」

「什么事？」

「你要嚣张也只有现在了。我马上就会追上你的。」

听红莲这么一说，不知为何，真昼居然笑得十分开心，回答：

「嗯。我会等你的。」

接著她转身就走，带著半只嵌合兽，快步离开此处。

红莲直瞪著她的背影，然后回过头，目不转睛地盯著捡起嵌合兽尸块的深夜。

「把那交给我，要不然……」

红莲说著，又再度端起刀。

如果这小子其实是站在柊家那边，想把嵌合兽的尸块交给他们──若真是这样，红莲就必须在此与他一战。

他必须在这杀了柊深夜──

可是，深夜却看著红莲笑了。

「喂喂，看你满身疮痍的，还想跟我打吗？」

「刚好算是让你一点不是？」

「我还真是被看扁了呢。」

这时，深夜的身影消失了。看来是幻术。这小子的体能并不突出，但能够灵活运用各式各样的幻术，而且还十分不择手段。

红莲闭上眼，集中精神追踪深夜的气息。

气息位于背后。他举起刀，想在对方接近之前，先朝后方砍去──

但是他停了下来。

出现在他身后的，是深夜扔出的嵌合兽尸块。

紧接著幻术解除。深夜朝红莲的反方向奔去，开始叫醒倒在地上的其他同伴。

嵌合兽的尸块掉了下来──红莲伸手抓住那有如利刃的指甲。

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

这代表深夜把嵌合兽的尸体让给红莲，将检验与研究的权利交给一濑家。

红莲看见五士和美十、小百合跟时雨醒了过来。两名侍从找到红莲后，赶紧冲了过来，看见他左手骨折又遍体鳞伤，两人是既担心又不知所措。

美十和五士也走了过来，要大家赶紧逃离这里。

而在这段期间，红莲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

那就是该不该杀了美十和五士。

要是在这儿杀了两人再销声匿迹，柊家的追兵应该暂时找不到他。这样一来，也许就能争取时间研究嵌合兽的尸体。

既然如此，那应该要动手才对吧？

我不是应该继续前进吗？

红莲抓著刀的右手开始使劲。

就在这时，美十摸了摸红莲伤痕累累的身体，对他说道：

「这次……这次，又是你救了我吗？」

不对。我可是想杀了你。

可是，这回换五士说道：

「可恶，我们老是欠你这家伙人情。」

这几个人是笨蛋吗？事实上可不是这样。

然而，美十却继续说道：

「今后要是发生什么事，到时我会赌上自己的性命，好好保护你的。」

最后，深夜对他咬了咬耳朵：

「……我说红莲啊。你不可能变得跟真昼一样的。」

「…………」

「可是，我并不认为这是你的弱点。真要说起来，如果你选择的路跟真昼一样，那我们根本没必要救她嘛。」

「…………」

「你觉得呢？红莲。」

对于这个问题，红莲回答。

而且是以十分不耐烦的语气。

「……我有点累了。」

接著他右手一松，脱落的刀插在地面上。

剎那间，他全身无力。看来他所受的伤害，远比自己想像的严重。这是因为手臂被砍断而失血过多？还是因为刚才用全身挡下吸血鬼的剑击？

右手接上的部分，突然痛了起来。

一股剧痛直袭而来。

他望向手臂，在接上的部分，似乎有看似诅咒的黑色物体，正在蔓延开来。感觉那黑色的东西，正经由血管在他全身奔流。

他跪倒在地。

两名侍从大吃一惊。

「「红莲少爷！」」

尽管她们放声大喊，声音却感觉愈来愈远。

接著，他就这么在敌阵之中，失去了意识。

◆

◆

◆

我作了个梦。

一个很奇妙的梦。

梦见在黑暗之中，不晓得站著什么东西。

那东西说道：

《我说红莲啊。其实你那时候，很想杀了他们对吧？》

那东西似乎很开心。

感觉很兴奋地对红莲继续说道：

《不管是五士、美十、深夜、小百合还是时雨，你全都想砍死对吧？》

那东西的语气，就像是要扫去阴暗一样，听起来十分雀跃。

《不过你放心吧，因为马上就会习惯了。到时候你就算杀了人，也不会放在心上。就算是杀了自己的同伴也一样，所以尽管放心吧。》

我向那东西问道。

对著漆黑的中央，问道：

「你是谁。」

那东西回答：

《我就是你呀。》

「你是谁。」

《你就是我。》

「你是……」

《你真烦耶。我是鬼呀。跟你一样充满复仇和野心的「鬼」。》

「…………」

《我们已经合为一体了。你听听，有没有听见？你的心脏每跳一下，我就逐渐跟你合而为一。》

「…………」

《你听听，有没有听见？你也踏进了跟真昼一样的世界。欢迎你啊，红莲，欢迎来到黑鬼的世界。我一直在等待像你这么厉害，而且又贪婪的人呢。》

「…………」

《来，快觉醒吧。你已经不是人类，不再是人类了。带著你的欲望与憎恨，情爱与悲伤，还有强大的野心，和我一起破坏这个恶心的人类世界吧！》

鬼──不，我如此大喊。

第二卷 尾声 小百合之恋

「……那个，红莲少爷。」

女孩的声音传来。

于是红莲稍稍睁开眼睛。

「红莲少爷。红莲少爷。」

女孩不停喊著他的名字，而他也知道喊著自己的是什么人。

是小百合。

红莲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也因为这样，他才晓得自己现在人在哪里。

这里并不是学校所在的涩谷。

也不是他失去意识时所在的上野。

而是位于爱知县的山上，只有一濑家与「帝之月」成员所居住的，一个小小的村庄。红莲就躺在村子中央那栋房子的寝室里。

小百合就跟从前一样，在拉门的外头待命。每当红莲在修练时受伤倒下，小百合与时雨总是会轮流照料他。

小百合稍稍打开拉门。

红莲看向门口，正想坐起身子。

这一瞬间，小百合瞪大双眼，然后开心地大喊。

「您、您终于清醒了呀！」

她进入房间，不，不仅如此，她还整个人压在红莲身上，紧紧搂住了他。

被她的体重这样一压，红莲感到胸口一阵疼痛。看来他似乎是骨折了。左手感觉也很沉重。好像不只是手指，就连手臂也打上了石膏。

不过，小百合已经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您一直没有醒过来，我真的很担心呢！红莲少爷，您整整一个月……一个月都没有清醒……大家都说您可能再也不会醒来……但是我……我怎么也不相信……」

看来就是这么回事。

小百合忍不住泪如雨下，泪水沾湿了脸蛋。她将脸埋进红莲胸口，像是要藏起自己的哭容似的，哭了起来。

「呜呜呜呜～」

「…………」

一个月吗──红莲一边低头看著她，一边心想。

也就是说，现在已经七月了吗？

这真是一段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在情势不断激烈变化的情况下，一个月真是漫长到致命的地步。

红莲任由小百合将脸埋在自己胸口，就这么坐起身。

他想确认现在几点，但是房间里并没有时钟。不过，从半开的拉门外头看来，时间应该还是半夜吧。

红莲问道：

「……今天几号？」

「呜呜呜～」

小百合仍然在他胸前哭个不停。

红莲露出苦笑，像是要安慰她一样，摸了摸那头长发，然后再次问道：

「小百合。今天几号？」

小百合将脸从他胸前移开，不知为何，她看起来有点生气地说道：

「……几号很重要吗？」

「嗯？」

「……请您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担心到有几条命也不够用。」

「…………」

「您就不能一直在这儿平静过日子吗？就跟红莲少爷的父亲一样，和权力核心保持距离，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她如此说道。

平静地、安稳地，过日子──

这的确也是选项之一。向柊家低头，跟奴隶一样心惊胆跳度日──这选项倒也不是不存在。

只是，这么做并不适合自己。打从小时候，他就从未有过这种念头。

「跟我在一起的确很危险呢。如果讨厌跟著我，你可以不要当我的侍从……」

可是小百合打断他，怒吼道：

「我才不讨厌！」

「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百合又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如此说道。她瞪著红莲，不知为何双颊红通通的──

「红莲少爷一直……」

小百合只说到这里，便又沉默不语。

「一直怎样？」红莲问。

但是小百合就是不肯开口。

「你是怎样？话不要说到一半好不好。」

于是她皱起眉头，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

「红莲少爷现在还是一直……」

「嗯？」

「喜欢柊真昼吗？」

她如此说道。

小百合话一说出口，泪水又从眼中滑落，就像是一直以来累积的眼泪，这时终于满了出来。

「……您是为了抢回柊真昼，所以才想要变得更厉害吗？」她的语气颤抖。

看来这丫头一直在想这件事。红莲只是目不转睛地望著小百合。于是小百合又难为情地将脸埋进红莲胸口。

「对、对不起……问这种怪问题……而且还哭成这样……」

红莲摇摇头。

「没关系。」

「……可、可是。」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我看起来，的确像是为了自私的理由在……」

不过，小百合又打断他。

「不、不是的！」

「不是吗？」

「不是、的。我并不是在责备您。」

「要不然是怎样？」

小百合在红莲胸前「唔～」了一声，不过似乎只是呻吟声。她又「唔～唔～」呻吟了好几次，这才下定决心说道：

「……那、那个，这是因为。」

「嗯。」

「只是单纯因为嫉妒而已……如果红莲少爷真的那么喜欢柊真昼……那、那我……」

「…………」

「我不就，没什么机会了吗……」

「啊啊？」

红莲以略带疲惫的语气说道：

「原来你想说的是这个。」

「咦咦咦咦，您怎么这么说呢，那个，我可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说出来的耶？」

小百合一脸惊讶地抬起头。

但是，红莲却是皱起眉头，回答：

「我说你啊，我可是才刚从昏迷中清醒耶？不要拿这么蠢的话题来烦我好吗？」

「您、您说我蠢……不不不，那个，我、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提这种事的确不是很合适……」

说到这里，小百合直盯著红莲，然后又涨红双颊──

「呀啊啊啊，人家居然不知不觉就告白了啦啦啦！」

事到如今才尖叫起来。

真是吵死人了。

看见她这模样，红莲几乎忍不住笑了出来。不，其实他真的笑了一下，结果肋骨又痛了起来。

小百合察觉这点。

「啊，啊，红莲少爷，您会痛吗？」

听她这么一问，红莲摇摇头。

「不会，没事的。」

「那个，红莲少爷。」

「又有什么事？」

她直盯著红莲，说道：

「……那个，红莲少爷胸口这个洞，就不能由我替您补起来吗？」

她突然这么说，而且表情认真，跟刚才趁乱告白时完全不同。

看来这丫头似乎早就决定，只要红莲一清醒，就要向他表白。

她虽然满脸通红，但还是表达自己诚挚的心意。

「我一直很仰慕红莲少爷。」

红莲凝视著她。月光从她身后半开的拉门映照进来，在月光的衬托之下，她看起来十分美丽。

真要说起来，她要不是一直跟在红莲身边，应该可以过著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的愉快高中生生活吧。她不仅身材好，脑筋也灵活，长相也不错。像这样一个可人儿，根本没必要在这种地方打打杀杀。

更别说是喜欢上像自己这样，任何时候都可能身首异处的人了。

「你真的很傻耶。」

听红莲这么一说，小百合笑了。

「喜欢红莲少爷的这份心意，其实我也曾经觉得很愚蠢……啊啊～那个，从以前到现在，大概只有两次有这种感觉吧。」

「哈哈，是吗？」

「是呀。」

然而，红莲还是回答：

「我没办法接受你的心意。」

剎那间，小百合的脸色一垮。

「那，那个，您果然还是嫌我……」

「不。我并不是讨厌你。」

「咦！？」

「但是我没有时间。为了你觉得很愚蠢的野心，我已经忙得晕头转向了。所以你还是放弃吧。」

「那个那个那个，可是可是，这么说来，也就是说我还有机会啰？」

「不对，我不是叫你放弃吗……」

「可是您并不讨厌我，对吧？」

「是啊。」

「也就是说您喜欢我，对吧？」

「这结论打哪儿来的？」

「那个，总之，可以请您再摸摸我的头吗！？」

她一边说，一边想要抱上来。

「到此为止！」

拉门被使劲打开，时雨纵身一跃，从背后一脚踹飞小百合。

「呀啊。」

小百合飞了出去。时雨对在地上打滚的小百合低语：

「你，偷，跑──你是不是有点太过头啦？」

「啊呜～」

「身为你的好朋友，告白那边我还可以袖手旁观，可是接下来就太过分了吧？」

「可、可是，小雪，人家想再让红莲少爷摸摸头嘛。」

「虽然没有么重伤，但是红莲少爷可是整整昏睡一个月耶？你给我自重一点。」

「啊呜，好啦。」

小百合点点头。

时雨则望向红莲。

「红莲少爷。您身体还好吗？」

「没什么问题。」

他如此说道，然后动了动身体，没想到比想像中还灵活。一般来说，如果卧床一个月，身体应该会相当虚弱才对，可是他并没有这种情况。

「…………」

这时他望向自己右手。手臂已经完全愈合，就连指尖也很灵活。他用手指使劲朝榻榻米一抓，手指便陷了进去。

接著，有个声音自脑海中响起。

那是真昼的声音。

『可是你已经不是人类啰。如果是人类，断掉的手才不可能接回去。在你的灵魂里，已经掺杂了……』

掺杂了「鬼」在其中──她是这么说的。红莲看著右手，站起身来，撂起身上类似浴衣的袖子。手臂接合的部位上，就连一点疤痕也没留下。

「我的手……现在是什么情况？」

听他这么一问，时雨回答：

「现在是骨折的状态，不过听说复原的情况很惊人，大概再半个月就能拆掉石膏。」

她说的是左手，看来她并不晓得右手的情形。也就是说，当红莲还在昏迷时，右手应该就已经没有伤痕了。

不，其实骨折也一样。被吸血鬼弄断的左手，照理说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痊愈。可是，时雨却说再半个月就能拆掉石膏。这真的是人类该有的复原能力吗？

「手机借我。没被监听的那支。」红莲说道。

时雨从口袋掏出手机，大概是从来没用过的吧。她总是随身准备好几支这样的手机。红莲拨了号码，打电话到「帝之月」的咒术研究所。

『红莲少爷──您果然已经清醒了啊。』

「是啊，让你担心了。对了，我有点事想麻烦你。」

『是什么事呢。』

「关于『鬼咒』，我们这边还在研究吗？」

『「鬼咒」……是吗？可是那是不可能成功的诅咒……』

红莲打断对方。

「有人已经成功了。我接触过他们的技术，可能已经被诅咒了。」

『…………』

可以感觉到电话那头的人紧张起来。

「所以开始分析吧。样本当然是我。马上调查我身体里的诅咒，然后也开始研发『鬼咒』。」

『……我明白了。我这就开始准备……』

「动作要快。」

『是。』

红莲挂断电话，然后问小百合和时雨：

「快告诉我。我手上的嵌合兽尸块呢？是不是被柊家抢走了？」

被他这么一问，两人歪歪头。

「尸块？红莲少爷手上并没有那种东西呀。」

这样一来，他就知道尸块是谁拿走了。看来肯定是深夜没错。

「小百合。深夜的电话几号？」

小百合回答后，他便打了过去。

『谁啊？』

红莲没有回答，而是马上挂断。

接著深夜马上就用别的号码打过来。

『你是谁啊？对了，其实你用不著担心，反正刚才那支电话也没被监听。』

「是因为你对柊家来说不重要吗？」红莲回话。

『哎呀，原来是红莲啊。你终于醒啦？』

「是啊。」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美十他们还哭了。』

「哈哈，这样正好。」

『所以，嗯，你打电话找我，是为了那东西吧？那个嵌合兽的尸块。』

「没错。是你抢走了吗？还是被柊家抢走了？」

对于这个问题，深夜回答：

『我藏起来了。』

「马上交出来。」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我可没自信瞒著柊家和「百夜教」，把东西送去爱知耶。所以红莲，你就回东京来吧。真相可不在爱知那里。』

「…………」

『而且「百夜教」有在跟我接触。说什么真昼已经背叛他们，所以要我交出情报。关于「鬼咒」和嵌合兽，他们好像也愿意透露一点讯息。』

「…………」

『你就跟我一起从柊家内部搞破坏……』

「你这笨蛋，话太多了。」

红莲挂断了电话。

◆

之后过了十天。

到了七月中旬。

就在暑假已经近在眼前的某天。

红莲再度来到第一涩谷高中上课。话虽如此，其实他根本迟到了，现在已经是八点十五分。

教室里正在举行早上的班会。导师爱内彩爱在讲台上，不晓得在说些什么。

红莲打开教室的门，走进教室。

班上所有同学，还有导师都看了过来。

其中当然也包括美十和五士。

美十一脸讶异，然后露出开心却又泫然欲泣的表情。

五士也开心地笑了。

但红莲完全不理他们，径自走进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这时隔壁的深夜说道：

「嗨，欢迎回来。」

「吵死了。」

「你回来得也太慢了吧？」

「我也有很多东西要准备好吗？」

「是喔。我这边也有很多有趣的报告唷。」

「你还是这么多话。」

「你才是老样子，嘴巴总是这么坏呢。」

「呃。」

「呵呵，是无所谓啦。总之在你这个睡美人还呼呼大睡这段期间，战况已经有很大的进展。所以啦，我们得一起好好加油才行。」

听他这么一说，红莲看了看教室，然后望向窗外那片晴朗无云、令人心旷神怡的天空。

这天的气温很高，可以感到夏天已经到来。

如果真昼所言不假──

如果今年圣诞节真的就是世界末日，这就将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和平的夏天。

红莲目不转睛地望著毒辣的阳光，一边却说道：

「我的战争，从小就已经开始了。」

「咦？」

深夜像是在反问他，但他什么都没有回答。

他只是瞪著窗外佣懒的夏日阳光，呻吟似地说道：

「可恶，热死了。」

插图013

时间又随著秒针流逝。

往终结的世界前进。

往血脉的世界前进。

然而，并没有任何人期待那天的到来。

不，应该说根本没人预料到，居然会发生那种事情。

但是，世界正一直线朝著末日前进，笔直到令人心生绝望。

据说日后有人说：人类之前太骄傲了。

另外还有人说：人类犯下了早已无法挽回的滔天大罪。

这便是关于这个真相的故事。

关于人类灭亡之际──在终结天使吹奏末日号角，进行最后审判之前，人类是如何悲哀，却又高喊著爱、挣扎求生的故事──

第二卷 后记

这是终结的炽天使──小说版第2集。

不知各位的感想如何？

漫画版所叙述的，是世界毁灭后的故事；而这部作品，则是毁灭之前的故事──由于在漫画版中，早就提到世界将在12月的圣诞节毁灭，所以小说版也毫不留情，剧情以飞快的速度进展。

至于世界将如何毁灭，接下来才会逐渐明朗。

为何？

是谁？

如何毁灭？

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将逐渐浮出水面。漫画版的角色，也已经偷偷出现在小说版里。至于今后的进展，还请各位多多支持！

撰写这种世界最后一定会毁灭的故事，果然还是会发生这种情况。那就是进度也会跟著疯狂崩溃，就连作者近况居然也跟第一集一样。这算哪门子近况啊。

不过，其实也发生过下述对话。

责任编辑：「啊，是镜先生吗？关于作者近况啊～」

我：「啊啊啊啊，好。要写近况是吧。我知道，对不起。」

责任编辑：「不不，跟第一集一样也没关系。应该说没时间了，就拿第一集的来用吧？就这一次可以吧？」

我：「呃，唔。」

责任编辑：「就这么决定啦！没问题的。然后你再把这件事写进后记就好。这样简直是一石二鸟！」

我：「好主意！」

就这样，这集的近况就跟第一集一样。这绝对不是我偷懒，而是为了和后记前后呼应，而采用的高等写作技巧──没错，其实只是时间不够而已，对不起。

对了，在周刊少年JUMP上，也刊载了《终结的炽天使》新的短篇故事。

在讲谈社的后记里提集英社JUMP的话题，虽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过我打算脚踏两条船，跟大家一起把这作品炒得更热闹，所以还请各位多多支持啰！

那么那么，这次就先写到这里。

请大家今后也多多指教！

镜贵也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章 真昼与深夜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寒鸦（LKID：Jackdaw）

深夜第一次被允许见到未婚妻，是在他十岁的时候。

才十岁就已经决定结婚对象──决定自己的人生伴侣，让他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不过得知可以见到对方时，他还记得自己激动到心头扑通乱跳。

自己的未婚妻，会是什么样的女孩呢？

是不是长得很可爱呢？

个性是不是很温柔呢？

不晓得能不能跟她好好相处？

「…………」

若说他脑海里完全没浮现这些恋爱情事，那当然是骗人的。

在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幸福的未来。

以及与另一半共度愉快时光的美梦。

「…………」

话虽如此，这些想像并不足以令他小鹿乱撞。

毕竟对于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孩，要他产生什么热恋的感情，还真的不是很容易。

也就是说，他之所以心头扑通乱跳，其实另有理由。

他之所以如此激动，是因为其他原因。

可以和未婚妻见面──深夜听说这件事时，之所以如此激动，其实是因为这个念头：

「……啊啊，我成功活下来了，我终于不用死了吗？」

十岁。

在他成长到这年纪之前，早已杀了好几个人。

而他所杀的对象，全是与自己处境相同的人。

也就是柊家的千金──柊真昼的未婚夫候选人。

为了日后与柊真昼交配，替柊家再生一个优秀DNA小孩的种马候选人。

而让这些种马候选人相互竞争的实验，是从深夜五岁的时候开始的。

但是，刚开始其实并没有这么残酷。

跑得快不快？

学会讲话的速度如何？

有没有咒术天分？

全国各地，有好几间由柊家旗下的宗教组织「帝之鬼」所经营的幼稚园，深夜原本就隶属其下，还被选进其中特别有天分的资优班里。

刚开始，深夜还单纯地为了这件事开心。每天都有人称赞他比其他孩子有天分，比其他小孩更优秀，赞美他了不起，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真是个不得了的孩子；于是他得意洋洋，觉得赢过其他小孩是很开心的事情。

他学会许多咒术，从锻炼身体的过程中感受到喜悦。

但是某天，幼稚园的园长对他说道：

「深夜，你很努力又很了不起，所以嫡系终于传来通知了～♪他们要你去东京！真是太好了！你明天就要转学了，不要忘记啰。」

而从这天起，他被禁止回自己家里。

据说他的父母从嫡系手中得到三亿日币，而且在「帝之鬼」里的职位也三级跳。

他听说父母因为得到嫡系的表扬，而兴奋得手舞足蹈──但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能和自己父母亲见面。

于是深夜又哭又喊，说自己不想去，但其他大人根本不理他。他们说这是很光荣的事，要深夜不可以任性。

在那之后的生活十分难熬。

东京。

涩谷。

自从被送进此处的设施后，他就连流泪的时间也没有。

如果没能在每三个月一次的测验中，维持前百分之三十的成绩，就会遭到处决──

还被迫在每年一次的竞技大赛中自相残杀，如果打输就会遭到处决──打不赢就得死。

打不赢就得死。

打不赢就得死。

而且最后能活下来的只有一个。

他已经不记得一开始有多少人。

他只是每天拚上性命。

学习新的咒术。

学习新的幻术。

学习新的武术。

他偶尔也会交到朋友，交到共享幸存喜悦的朋友。但是这些朋友只要没能留在前百分之三十，就会遭到处决。大家害怕也沦落到同样下场，于是又比以往更加努力。

交到朋友。

朋友被杀。

交到朋友。

朋友被杀。

于是他放弃交朋友。

却仍有好几个人遭到处决。

为了抒发庞大的压力，他学会了轻浮的笑。也许这是正确的决定，比起其他沉默不语的人，或是成天心情低落的家伙，他学习咒术的速度快多了。笑容可以让人生更有效率，而且有时候笑著笑著，敌人还会忍不住发火，最后自取灭亡。

于是他一面脸上挂著轻浮的笑容，一面拚命想办法活下去。

其他种马候选人的实力不断提升，对付起来愈来愈棘手，但他依旧笑咪咪地拚命活下来。

「…………」

某天。

他来到修练场，发现除了自己以外，其他认识的候选人全消失了。

那个昨天还在大呼小叫、自称柊家旗下教官的初老男子，这时突然毕恭毕敬地鞠躬哈腰，对他说道：

「恭喜您，柊深夜少爷。您终于被选为真昼大小姐的未婚夫了。」

柊──他居然被如此称呼。

他从五岁开始，便一直被迫学习宗教组织「帝之鬼」的教义，而领导这组织的宗家之名，现在居然被冠在自己名字上头。

教官的态度也和之前有天壤之别。

眼前的教官，看起来像是打从心底尊敬自己──不，甚至像是在害怕自己一样。

深夜见状，便一边轻浮地笑著，一边回答：

「……所以，我不用再跟别人竞争了吗？」

「是的。」

「我已经保住性命了？」

「是的。」

「……是吗，这样啊。」

刚开始，其实他还没什么特别的感想，毕竟实在是太突然了。被迫与人竞争，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以至于他现在根本不知该如何反应。

不过，教官继续说道：

「而且接下来，深夜少爷的未婚妻，也就是真昼大小姐，马上就会移驾来此。据说这是真昼大小姐本人衷心的要求，真昼大小姐对您……对深夜少爷您似乎十分感兴趣。」

「…………」

「两位可是要肩负柊家未来的大人物，在下也很希望您们这次见面，可以有个圆满的结果。」

教官说完便退了下去。

空无一人的修练场上，就只剩下深夜一个人。

教官说他将会在这里，和自己的未婚妻见面。

在这不停自相残杀的修练场上，和柊真昼会面。

听教官转述这件事后，他这才终于有些真实感。

「…………」

他感到自己真的活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永无止境的竞争还会继续，没想到这下终于保住性命。

这时，在有点距离的修练场入口处，有名女孩现身了。在深夜的脑中一隅，忽然浮现一个念头。

自己的未婚妻，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

是不是长得很可爱呢？

个性是不是很温柔呢？

「…………」

真昼走了过来。

她的容貌，远远超乎深夜的想像。

那头闪闪动人的灰色长发，再加上意志坚定的凛凛双眸，以及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

温和、平静，却又十分冷漠的声音传来。

「所以，你就是为了向我播种，而存活下来的那个人？」

深夜鞠了个躬。

「是的。您好。」

「你叫什么名字？」

「深夜。」

「生耶……生耶……字怎么写呢？」

「夜色已深的深夜。」

「这用字还真少见。」

「是吗？我自己倒没发现。」

毕竟他可是打从五岁就一直待在这里，根本没时间去想这种事。

不过，听她这么一说，深夜这个名字，也许真的还满少见的。

深夜微微一笑，凝视著真昼。

「但是，对于栖息在有如太阳般灿烂的『真昼』大小姐底下的人而言，我觉得这名字还满合适的。」

然而，听见他这席话，真昼居然露出有点厌恶的表情。

「你说起话来，未免太低声下气了吧。」

看来她不是很喜欢这种态度。不过，深夜有必要讨她欢心。毕竟他之所以可以存活在这里，就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为了成为她的未婚夫。

而且至少她应该是对自己有兴趣，才会特地前来见他。既然如此，深夜当然必须让她留下好印象。

因此，深夜开始思考：她希望自己用什么方式对待她？她喜欢的男人到底是什么类型？

于是他微微一笑，试探性地问道：

「……对不起。我也是才刚知道自己保住一条命，所以还不晓得该怎么跟柊家的人相处……」

但是真昼打断他。

「我对你没兴趣，所以在我面前不要装模作样。」

深夜直盯著真昼，观察她的表情，试著看出自己的未婚妻在想什么。

她可是柊家的人。

对于「帝之鬼」底下的人而言，她打从出生起就是神。对于周遭的逢迎谄媚，她应该很习惯才是。

既然如此，也许还是换个方式比较好──不过这时，就像是要打断他的思绪一样，真昼开口了。

「……我已经有心上人，所以没办法接受你。我今天就是来告诉你这件事。」

插图004

原来是这么回事。

深夜目不转睛地望著真昼，不发一语。

「…………」

要是说错话，那可就危险了。真昼说她不会选择自己，可是这样一来，他就没有存在价值。而到昨天为止，那些失去存在价值的人，已经立即遭到处决。

然而，真昼似乎看穿深夜的想法，继续说道：

「啊啊，你可以放心说出来没关系。我早就做好安排，这里没有人在监视你。」

深夜回答：

「……我才不信呢。」

于是真昼浅浅一笑。

「这就是你的本性吗？那就请你以后都这样跟我说话。」

「你比较喜欢这样？」

「嗯，是啊。不过我可不会喜欢上你。」

「嗯？那可伤脑筋了。这可是我活到现在唯一的目的耶。」

「那可真遗憾。」

「我真的不行吗？」

真昼又轻声笑了笑。

「什么行不行的，今天可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所以我还有机会……」

但是，真昼毫不迟疑地拒绝他。

「并没有。」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却又强硬到让人无法反驳。

那么，也就是说──

「……我今天会被杀掉，是吗？」

真昼摇摇头。

「不会。因为我会假装很中意你，然后跟你交往。」

听见她这么说，深夜思考起来：真昼为何要这么做？她为什么要特地跑来见自己？

深夜马上便找到答案。

于是他说道：

「……也就是说，你的心上人是柊家无法接受的人，对吧。」

真昼有点讶异地睁大眼。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所以你才会选我当烟雾弹。」

真昼露出微笑。

她的脸上绽放光芒，彷佛在说光是想到自己的心上人，就开心的不得了一样。

「原来如此。我听说柊家的小姐要来，还想说会是怎样的女孩呢……结果你只是个恋爱中的大小姐嘛。」

真昼笑了起来。

「对。我只是个出生在不允许普通恋爱的家庭，一个恋爱中的大小姐而己。」

「哪有人会说自己是大小姐的？」

「啊哈哈。真希望可以出生在普通的家庭里。」

「…………」

「真希望自己是个普通女孩，可以自由选择恋爱对象。」

其实深夜自己也一样。

他必须杀了别人以求生存，没拿出成果就会遭到处决；其实他并不想一边与这种恐惧奋战，一边活在这个世上。

真昼直盯著他。

「这样一来，你就不必勉强自己和不喜欢的人交往，所以应该也很开心吧？」

听她这么一说，深夜回答：

「像真昼大小姐这么可爱的女生……」

「用不著拍我马屁。」

尽管被对方打断，深夜还是轻浮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这是我的真心话。你真的很漂亮。其实我本来没什么兴趣，不过被你说什么绝对得不到你的心，反倒让我有点想得到你了。」

「…………」

「谁叫我从来没尝过失败的滋味。」

深夜伸手比了比这个从他五岁起，就一直被迫与别人竞争至今的修练场。

真昼淡淡一笑。

「也是，因为要是在这里输了，就会遭到处决嘛。」

「所以，我可以暂时当烟雾弹无所谓，但总有一天我会得到你的心。好，就这么决定了，这就是我的下一个目标。」

不过，真昼只是保持笑容，露出怜悯的眼神望著他，说道：

「那要不要在这里输一次看看？」

「咦？」

「只要输过一次，你就不会再这么执著了吧。」

「你这么说到底是……」

他话还没说完，真昼已经有所行动。她笔直朝著深夜的方向前进。

她的动作看起来惹人怜爱，但速度并不是很快。

深夜半眯著眼，直盯著对方。

「……柊家就只有这点实力吗？」

难道我们之前一直被迫拚命，都是为了只有这点程度的家伙吗──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已经凉了一半，感觉自己对她的兴趣、渴望，正逐渐消失殆尽。

真昼高举拳头，要接下这拳简直轻而易举。他心想：这点程度的实力，要是换作我们，应该老早就被处决了吧。

深夜举起手。

然后抓住真昼的手。

不，应该说他自以为抓住的瞬间。

「…………」

眼前的真昼消失了。

原来是幻术。

有人在身后拍了拍他。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啊哈，凭你这种程度，也想跟我配种？你根本连碰都碰不到我。」

等级完全不同。

她的实力，跟深夜昨天之前的那些对手，根本不是同一个层级；她可不是随便就可以应付的对手。

深夜咒骂自己的愚蠢。

在他背上，恐怕已经被贴上施了咒术的符纸。

接著真昼轻声说道：

「引爆。」

与此同时，深夜采取行动。他使出全力，在自己背后贴上抗咒符，将伤害减到最低。

他向前踉跄一步，然后回头一看。

真昼脸上挂著笑容。

那笑容看起来有些难过。

她简直毫无破绽可言。

她所散发出的压迫感，跟刚才简直是判若两人。

自己和她究竟谁比较厉害？

恐怕。

大概──

「这样看来，现在应该是我输了，对吧。」

真昼微微一笑。

「这是你第一次打输吗？那你接下来还有进步的空间啰。」

不过听见她这么说，深夜却笑著回答：

「……不，其实当我出现在这里，早就代表我已经输了。」

当他被自己父母卖掉。

当他无法拒绝这桩婚事。

当他已经不能自由活在这世上时，早就代表他已经败北。

但是，真昼可不同。

这女孩可不一样。

她之所以出现在这儿，是为了避免她自己落败。她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继续和家里不允许的对象谈恋爱──是为了靠自己的双手，来选择自己的人生。

深夜问道：

「……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心上人比你更厉害吗？」

真昼又开心地笑了，那笑容看起来乐在其中。

那模样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恋爱中的女孩。

这是她看起来最可爱的时刻。

真昼露出略微沉思的表情，歪歪头说道：

「这个嘛……不晓得红莲到底厉不厉害。反正不管他是强是弱，我的心意都不会改变。」

「咦咦～这也太不公平了吧。这样哪轮得到我出场啊。」

于是真昼又笑了。

她露出开朗的笑容，彷佛阳光在悠然映照著这平静的午后。

「……可是红莲他一定，大概，很厉害才对。他应该比我厉害多了。」

「所以你喜欢那个叫红莲的人？」

「嗯。」

「因为他很厉害？」

「嗯。」

「是吗？这样啊。那我明白了。我愿意当你的烟雾弹。在你和心上人成为一对之前，我先暂代他的位置。」

真昼嫣然一笑。

「太好了。那接下来就麻烦你了，柊深夜同学。」

「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我也会直接叫你的名字，这样才不会让人起疑吧？所以，真昼，今后请多多指教。」

听深夜这么一说，真昼又露出微笑。

那笑容真的好美。

「…………」

这时，对于那个还未曾谋面、名叫红莲的男人，深夜第一次感觉到有一丁点嫉妒。

第三卷 第一章 鬼手

一濑红莲看著血从自己手臂被抽走。

针插进手臂，内含大量二氧化碳的紫黑色血液，不断从静脉中抽出。

「……红莲少爷。」

一名女性研究员喊了声他的名字。

红莲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映入眼帘的是个穿白衣，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女子。

她是一濑家所领导的宗教组织，也就是「帝之月」旗下的诅咒研究员──伊织美月。

美月拔下第五支针筒。

「检查已经全部结束了。」

「嗯？啊啊，谢谢你。」

红莲点点头，放下撂起的衣袖。

「所以，检查的结果什么时候会出来？」

「……所有研究员，都对红莲少爷的身体全力进行研究，目前已经有一些成果。」

「哦，什么成果？」

「……您体内有毒物反应。」

「什么毒物？」

「…………」

美月露出略带歉意的表情。

「是一种未知的……而且是人造的毒物。现在只能推测它和诅咒结合在一起，至于那诅咒属于什么咒术体系，目前还不清楚。」

「也就是说，那是一种高等咒术，我们的研究所目前还搞不懂？」

「……是这样没错。」

「分析得出来吗？」

「那当然！请交给我们处理，毕竟这可是侵蚀我们红莲少爷身体的毒物！」

红莲半眯著眼，凝视著干劲十足的美月，然后想起那张脸。

那张在他体内，注入毒物的女孩的脸。

想起柊真昼那张美丽的脸蛋。

她试图完成「鬼咒」这个直接将「鬼」封进武器、一般认为绝不可能成功的咒法。

不，其实事实上，她看起来已经有能力将其运用于实战。

毕竟面对那个至今对人类而言，仍遥不可及、拥有压倒性实力的吸血鬼贵族，她可是在红莲眼前直接与其刀剑交锋。

她的力量已经大幅超越当下的科学技术，以及诅咒技术的水准。

「…………」

于是红莲想了起来。

想起真昼的笑容。

想起她那席话。

『可是你已经不是人类啰。如果是人类，断掉的手才不可能接回去。在你的灵魂里，已经掺杂了「鬼」在其中。所以到最后，你一定会崩溃。就跟我一样，整颗心都被包覆在漆黑之中。啊啊，红莲。我们果然注定没办法分开。就让我们手牵手，一起化身成「鬼」吧。』

鬼。

鬼毒。

「鬼咒」之毒。

红莲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摸著那明明已经被砍断，现在却活动自如的右手。

这时，美月问道：

「红莲少爷，我可以有一个请求吗？」

「什么请求？」

「请准许我挑几个虔诚的信徒，用这毒物做人体实验。」

「…………」

「『帝之月』现在不准我们做这种实验……」

但是，红莲摇摇头。

「不行。」

「可是，为了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

「不行。我不准。实验品由我来当，这样就已经够了吧？」

不，真要说起来，其实根本不该这么做。一旦诅咒的研究有所进展，就非得做人体实验不可，但也正因如此，这类研究才会一直遭到禁止。

而且禁止这项研究的并非「帝之月」。

而是上头那傲慢地高高在上的嫡系──也就是柊家所领导的「帝之鬼」。

要是被他们知道，一濑家正在进行包含人体实验在内的禁咒研究，就等于是向「帝之鬼」宣战。

这样一来，「帝之月」应该瞬间就会被击溃吧。他们根本无力抵抗，毕竟实力差距实在太大。

因此──

「……用我当实验品就好。你们就说我在接受治疗，用这个名义进行研究。」

但是美月一脸无法接受，反驳道：

「这可不行。毒物可是在侵蚀我们红莲少爷的身体，这研究必须尽可能争取时间──」

红莲怒斥道：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美月闭口不语。

红莲向她说道：

「……一旦进行人体实验，研究就停不下来了吧？我们会开始追求新的诅咒，新的实验，新的力量，力量，力量……这会造成什么后果？把同伴当成实验品，之后会有什么下场？要不就是被自己的力量吞噬，要不就是被柊家毁灭；不论是哪个结果，反正最后都只有灭亡。」

红莲又想起真昼。

『红莲，我喜欢你。』

想起那个为力量疯狂、已经步向崩溃的真昼。

『我喜欢你，红莲。而且我和你一样，都属于那个疯狂与狂鬼所栖息之处。』

红莲继续说道：

「美月，总之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不准你进行人体实验。」

「…………」

「而且有我当实验品，只要拿我做研究就好。再说也没必要让『鬼咒』完成，只要找出解毒的方法──」

可是这时，美月嫣然一笑。

「红莲少爷。」

「嗯？」

「我跟红莲少爷一样，血型也是A型。」

「那又……」

怎样？红莲正想如此反问，这才察觉美月的企图。

「住……」

他话还没说完，但为时已晚。她手上拿著针筒，针筒里有红莲的血液。美月将针筒插进自己手腕。

「……我总不能把红莲少爷当成实验品。」

说完，她便将血液打进自己体内。

「你这笨蛋！」

红莲伸手拍掉针筒，但已经有一半的血液打进她体内。

当然了，也有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就算注入红莲的血，也有可能不会发生任何事。

不，事实上，美月脸上本来还挂著笑容。

「……这样一来，实验就有了一点进展。首先先用我的身体来做研究──」

「…………」

但是，她的话就只说到这里。

美月的表情一变。

她全身颤抖，右手按著注入血液的左手，发出哀号。

「……这、是、怎么……好强大的、力量……呜啊，不、不要要要要要。」

她的左手膨胀起来，黑色诅咒在手上流窜。她的指甲伸长，变得简直像是鬼手一样──

「怎、怎么会，我控制不……」

这时，红莲拔刀出鞘。

将柊暮人送他的妖刀「白死」一刀挥出。

他斩断美月发生变化的左手，然而，手依旧愈胀愈大。从切面处冒出看似蜘蛛脚的物体，断掉的手居然开始独自行动。

而现在那只被砍断的手，已经变得比研究室里那张床还大了。

掌心出现三只眼睛，还长出一个带牙的嘴巴。

就在那嘴巴正想咬向美月的时候──

「去死吧。」

红莲再度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刀挥了出去。刀砍进中指与无名指之间，将手掌直到手臂的部分断成两截。不过，红莲并未就此收手，而是收刀横向一劈。

插图005

这一瞬间。

那怪物的三只眼睛，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嘴巴张开。

然后传来既低沉又嘶哑的声音。

「……怎么，原来你也是『鬼』吗。」

「给我闭嘴，你这怪物。」

红莲的刀横劈斩断那手掌。

于是手掌再也没有出声，被断成一个十字，倒落在地。

与此同时，研究室的门打开，几名身穿白衣的研究员冲了进来。

「红莲少爷！」

「红莲少爷！」

红莲对那些研究员说道：

「我没事，快点帮美月治疗！」

他转过头，望向瘫坐在地的美月。美月失去手臂，手臂的断面上贴著咒符，看来是她自己止了血。

研究员想把美月扶起来。

但美月并不听话，只是看著自己那只倒在地上、被鬼毒侵蚀的巨大手臂──

「……好、好厉害。刚才那到底是……我从来没看过这种力量……一定要……一定要好好研究才行。」

尽管失去手臂。

尽管完全无法控制这力量。

她却露出充满快感的神情，说出这种话来。

这时，红莲又不由得想起真昼之前那席话。

『你根本无法抗拒自己对力量的欲望，还有对力量的渴望。因为呀，你就跟我一样，都栖息在洞穴的深处之中……』

疯狂开始传染开来。

欲望开始传染开来。

几名研究员兴致勃勃，望著地上那鬼的尸骸。

有人想去摸那尸体，这时美月说道：

「不要碰，会被传染的。以后处理的时候，一定要穿上诅咒防护衣。」

她在其他研究员的搀扶下起身，抬头望向红莲。

「红莲少爷，抱歉让您看见我难堪的模样了。但是这样一来，研究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我一定会解开这诅咒的谜团给您看的。」

听见她这番话，红莲笑了笑，看起来有些厌烦。

「……你才刚失去一只手，怎么马上就说出这种话。」

不过，美月大概是误以为红莲在夸奖她，露出微笑。

「为了人类的进步……为了让红莲少爷领导的『帝之月』更加茁壮，我的牺牲是必要的。」

要是这里有柊家派来的卧底，她现在这句话可能会被视作「有谋反企图」，而使得「帝之月」遭到整肃。不过现在在场的，全都是红莲自幼便认识的研究员。

毕竟这里可是位于爱知县山间的小村落，居民只有「帝之月」底下的人，距离柊家的根据地，也就是涩谷十分遥远。

而这里，正是位于村落正中央的一濑家宅邸，地下那座宽敞研究所的一个房间。

红莲说道：

「人类？你这句话，简直跟沉醉在自己正义大旗下的那些家伙一样。」

美月笑了。

「做研究的人都是这样的……好了，各位，我们开始吧。我已经找到这实验的线索了。对了，红莲少爷。」

「怎么？」

「时间到了。」

听她这么一提醒，红莲望向房里的时钟。

现在是深夜一点。

如果明天早上，还要去柊家经营的学校上课的话，现在就必须赶去坐车才行。

红莲点点头。

「……我还会回来。你们就继续研究吧。」

「是。我会拿出成果的。」

「不要急。要是需要冒险──」

美月回答：

「千万不要让柊家发现……是吧。我明白。今天我有点太躁进了。因为我希望可以在红莲少爷面前，留下一些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

看来她是这么盘算的。

也就是说，她希望可以全力研究「鬼咒」，却一直得不到许可，所以才会在红莲这个下任当家面前，试著强硬推动这项研究。不──

「……该不会这里所有研究员，都赞成这件事吧？」

「…………」

在场所有人都一脸紧张。

这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众人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都知道自己的同伴伊织美月，有可能因此丧命，却仍硬是执行这个计画。

红莲望向房间外头，发觉有几个全副武装的「帝之月」士兵正在待命。那些人他全都认识，实力都十分了得。

美月说道：

「……红莲少爷。如果这项实验成功，那我们『帝之月』的夙愿，这下终于……」

「不要说了，美月。」

红莲打断她。

他明白美月想说什么。

「帝之月」的夙愿──就是完全脱离「帝之鬼」的掌控。

脱离现在一再让人瞧不起、受人迫害、遭人欺压的地位。

而现在，就在他们眼前，出现了也许能实现这个心愿的力量。

因此──

「…………」

美月他们开始失控。

就和真昼一样。疯狂完全传染开来。

只要这疯狂开始扩散，一定会被柊家察觉；只要事情一败露，他们就会被杀得精光。众人明知会有这种下场。

「……你们是打算向柊家宣战吗？」

美月回答：

「我们可不打算让红莲少爷独自奋战。」

「…………」

「我们父母那代，都听从红莲少爷那位稳健派的父亲，也就是一濑荣老爷的命令，但是我们跟随的是红莲少爷。」

「…………」

「更重要的是，看见荣老爷遭到拷问后，所有人都一致做出决定。我们不想再受到任何侮辱……」

这时红莲打断她。

「……够了。我知道了，不要再说了。」

「但是……」

「不，这样就够了。我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

美月的脸上露出笑容。

所有研究员都面露喜色。

然而，这根本是自杀行为。

他们要挑战的，可是力量比自己强大千倍以上的组织。

为了达成这个愿望，必须要有疯狂来支持。

也需要狂鬼来支援。

但是──

「……把人体实验控制在最小限度。我们要在保持理智的情况下，打赢这场仗。」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这是命令。要是现在马上就被柊家发现我们在做什么，那我可头大了。所以，你们可不要太招摇。」

「…………」

「还有宣战的时机，由我来决定。」

「但我们没时间拖拖拉……」

红莲打断她。

「真要动手的话，会在今年之内。」

他话才说完，那些研究员便面露讶异之色。

毕竟现在，八月已经过了一半。

红莲说今年以内，也就是说距离开战，顶多只剩下四个月左右而已。

不过，要瞒著柊家这个秘密，四个月恐怕已经是极限。

再加上真昼曾经说过。

『你听好，今年圣诞节，世界将会毁灭一次。』

『末世号角即将响起，病毒会随之蔓延。这样一来在那世界里，一定会变得比现在更需要力量。』

病毒──也就是说，到时可能会动用生化武器，再加上规模会大到让世界灭亡，那就代表全世界会同时遭受生化攻击。

虽然不晓得「百夜教」这么做有何目的，但以常识而言，「百夜教」手中应该早就握有解药。

他们可能会威胁全世界。

如果不服从他们，所有人都会没命──事情可能会如此发展也说不定。「百夜教」是个相当庞大的跨国组织，因此这计画的确有可能成功。

正是因为这样，「百夜教」才会发动战争。

由于世界末日已经迫在眉睫，他们才会不顾战力耗损，而向「帝之鬼」开战。

「……唉。天使将在圣诞节降临，手里拿著号角来毁灭世界？开什么玩笑，这里可是日本耶。」

红莲喃喃低语，微微笑了笑。

既然如此，在为时已晚之前，红莲他们也必须获得力量才行。

时间所剩无几。

已经没有时间了。

这点红莲很清楚。

他向美月说道：

「那就动手吧。悄悄地，不要急，马上采取行动。」

『是。』

所有人一同回答。

然后开始行动。

恐怕已经没人能够阻止他们。

他们已经展开行动，开始背叛柊家。

◆

红莲一走出研究室，那两个平时总是随侍在侧的侍从，便推开士兵赶了过来。

是花依小百合和雪见时雨。

两人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担心。

小百合开口：

「红莲少爷！我们稍微离开您身边这段期间，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接著时雨探头望向房内，看见研究员一阵手忙脚乱，于是回头向小百合说道：

「伊织美月少了一只手，地上有个诡异的怪物尸体。」

小百合一脸诧异地看著时雨，接著又望向红莲。

「……红莲少爷，您是不是有事瞒著我们……」

但是红莲摇摇头。

「你们不需要知……」

不过时雨一脸冷漠地打断他。

「这可不行。我们可是负责保护红莲少爷的侍从，一定要好好掌握状况，才能保护红莲少爷……」

「没错，所以我不能说。你们可是在柊家经营的学校里，在离我最近的地方保护我的侍从，所以不能泄漏出去的消息，我会尽可能不让你们知道。要是让你们知道这些不能泄漏给柊家的情报……」

小百合点点头。

「没问题的。要是被他们抓到，我会马上自尽。」

时雨也出声附和。

「所以请您……」

但是红莲笑了。

「哈，就凭你们的实力，真的来得及自尽吗？别太瞧不起柊家。要是你们知道了内情，那就别想离开这屋子了，到时我会另外找人当侍从。所以啦，你们要是还想留在我身边，那就把耳朵给我摀起来。」

听见他这么说，小百合和时雨看了看彼此。

接著两人开口。

「如果这样就能永远留在红莲少爷身边……」

「那我们没有意见。」

红莲转身背对两人，跨出步伐。

「我要回东京了。车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走吧。明天也得上课呢。」

说完，红莲便迈步向前。

第三卷 第二章 鬼不在之时

「──那位就是一濑红莲少爷。」

红莲听见有人这么说。

这里是第一涩谷高中的教室。

就在不久前，这里所有人应该都还是他的敌人。

他原本应该遭受辱骂和找碴，被人扔可乐瓶才对──教室的门打开，从走廊上传来几个同学的说话声。

「听说他被暮人少爷挑去当直属手下。」

「我听说他一直隐藏真正的实力，结果被暮人少爷看了出来。」

「而且他好像跟深夜少爷的感情也很好，十条家和五士家那两位也认同他的实力。」

「喂，到底是哪个家伙一直瞧不起他，叫他什么一濑家老鼠的。」

「你自己之前还不是这么叫。」

「才没有！你不要乱说话！」

红莲一边对这恶心至极的对话充耳不闻，一边心不在焉地在桌上托著腮帮子，因为他现在睡眠不足。

他整晚都坐在从爱知通往东京、以时速一百五十公里奔驰于东名高速公路的车子后座，而在那段期间，他的脑袋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处理今后的状况，根本没能好好睡一觉。

「…………」

红莲将充满睡意的眼睛移向窗外。

虽然待在冷气很强的教室里根本感受不到，不过外头似乎热到连景象都为之变形。

今天是八月二十日。

对一般学校而言，现在可是放暑假的时候，不过这里可没这种悠哉的制度。

这几天的新闻，都在大幅报导最高气温记录更新这件事。为什么会这么热？要是地球暖化现象继续恶化，会不会因为天候异常而造成粮食短缺？虽然电视上一直在讨论这些议题，但话说回来，说不定今年圣诞节就是世界末日，为了粮食问题在那边吵吵闹闹的，其实根本毫无意义可言。

「……红莲。红莲！」

这时有人喊著他的名字。

但是红莲依旧看著窗外。

于是出声叫他的人生气了，对方碰一声拍了下桌子。

「喂，一濑红莲！我在叫你，你为什么不理我！」

红莲不耐烦地望了过去，同班的那个女孩就站在那里。

那头别具特色的美丽红发，看似倔强、略为上吊的眼睛，以及白皙的肌肤。

她正是十条家这个名门的千金──十条美十。

她说道：

「看你每天都不去修练，成天懒洋洋的……该不会是被暮人少爷看上，稍微有点名气，你就开始得意忘形了吧？」

「……你说谁得意忘形？」

听见红莲的回答，美十又发起怒来。

「就是说你！一濑红莲。你不但上课的时候目中无人，武术练习和咒术测验的时候也不拿出实力，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她这么一问，红莲开始烦恼该怎么回答。毕竟这里的上课内容，对他而言程度实在太低，根本没什么好学的。

更别说这里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根本没必要让敌人见识自己的实力。

因此，他才会每天表现出慵懒怠惰的模样──不过这种解释，她应该不会接受吧。

毕竟对这里的人而言，在柊家里的评价和名声开始上升这种事，可是足以令人喜悦到浑身颤抖的大事。

所以照理来说，红莲现在必须开心到发抖，雀跃到就算得意忘形也不足为奇。

他是不是稍微假装一下比较好？不，可是暮人已经知道他的态度恶劣，也很清楚他的实力，所以应该没必要装模作样吧？

红莲一边思考，一边却又打了个哈欠。

「……呼啊～」

美十见状，又更加火冒三丈。

「你这是什么态度！」

「不要在旁边大吼大叫的，耳朵很痛耶。」

「而且啊，刚才武术课的时候，我也看见你随随便便就输给贝付同学……那是怎么回事，你的实力不只这样吧！」

听她这么一说，红莲耸耸肩膀。

「不，我本来就只有这点实力。」

美十原本就上吊的眼睛吊得更高了。

「你这种态度，会造成我的困扰啦！」

「困扰？为什么？你有什么好困扰的。」

美十来势汹汹。

「当然有！只要你放水，我们这些出身名门、在你身边的人，也会跟著被周遭的人瞧不起，为什么你都没有发现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红莲之前以暮人直属手下的身分，和十条、五士他们组成了小队，所以要是他看起来太弱，其他队员也会跟著没面子。

于是红莲笑了。

「你们的风评干我什么事，我干么要替你们著想？」

「因为……我们都是暮人少爷直属的手下，是今后要一起努力的伙伴，这点小事……」

她话才说到这里，红莲便决定不再听下去。

伙伴。

她说伙伴？

暮人少爷底下的，伙伴？

身为柊暮人少爷所挑选的手下，是十分光荣的一件事？

「……哈哈。」

听见她这种说法，红莲自嘲地笑了笑，又打了个哈欠，重新托起腮帮子。

美十大喊：

「喂，红莲！」

这时坐在一旁的男生轻浮地笑了。

是柊深夜。

「好了好了，美十，你就别气了。他这懒散又恶劣的个性，又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听见柊家的养子这么说，美十露出有所顾忌的神情。

「啊，深夜少爷。可是……」

「而且对他这么厉害的人来说，这学校的课应该很无聊吧。对吧？红莲，我没说错吧？」

「…………」

红莲充耳不闻，于是美十又发起脾气。

「我说你啊！居然连深夜少爷也不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见她的怒吼，走廊那头又传来说话声。

「喂，看来传闻是真的耶。他跟深夜少爷和十条家的千金，感情真的很好……」

「所以一濑家这个原本不听话的旁支，终于服从柊家……服从暮人少爷了吗……？」

「…………」

听见这种说法，红莲一边眺望窗外，一边轻咬嘴唇。

过去，一濑家曾是对柊家最忠心耿耿，同时是柊家旗下最有权势的名门。

但在五百年前──他们与柊家分道扬镳，创立了人称「帝之月」的流派。

至于当时的情况到底为何，并没有留下确切的资料。

不过，红莲很清楚其中的原由。

其实就只是一个恋爱故事而已。

那是一个悲伤的恋爱故事。

据说当时，一濑家的长女是个十分美丽的女孩，而柊家的长子和次子，为了这个一濑家的女孩争风吃醋。

经过一番波折，最后是由次子赢得女孩的芳心。

但长子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于是某天晚上，长子居然性侵那女孩，不但让她怀孕，甚至还阉了次子。

之后，长子还将女孩和次子，连同他自己的小孩，一同逐出家门。

遭到放逐后，次子和一濑家的女孩，一同创立名为「帝之月」的新宗教组织。

如果长子想打倒这组织，其实根本不必费吹灰之力。

毕竟他可是柊家的继承人。

是领导「帝之鬼」的那个柊家的继承人。

然而，长子并未对次子及一濑家女孩所创立的组织动手。

他之所以不这么做，是为了羞辱他们。

为了永远轻蔑、污辱那个没有选择他的一濑家女孩，以及忤逆自己的弟弟。

为了让他们活在这世上丢脸。

为了让他们活在这世上，世世代代永远受人侮蔑。

次子已经遭到去势，自然无法和那女孩生出后代。

因此，他们将女孩受到长子性侵而怀下的小孩──也就是柊家当家的孩子，教养为「帝之月」未来的当家。

次子一直受尽嘲笑。

女孩也一直是众人的笑柄。

两人彼此相爱。

但除了爱以外，他们所有的一切，都被彻底夺去。

其他家系的人都讥笑他们。

嘲笑他们。

谁叫你们要反抗，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都怪你们要忤逆柊家。

其他家系的人，都被教导要如此嘲笑他们。

因此，一濑家永远都只是老鼠。

只是天生就骯脏下贱、背叛主人的老鼠。

不过，随著时光流逝，这些都只是陈年往事了。

对新一代的红莲和柊家的人而言，根本已经八竿子打不著关系。

也因为这样，暮人才会若无其事地将红莲纳为手下，柊家的长子才会接受一濑家。

这么做也许违反传统，但是相当合理。毕竟对于袓先的恋爱故事，根本没人有兴趣。

二医。三宫。四神。

五士。六道。七海。

八卦。九鬼。十条。

上述家族再加上一濑家，正好共十个名门之中，以单一家族而言，原本一濑家的势力最为庞大。

一濑家现在居然成为暮人的手下──这件事应该相当具有话题性。

说不定暮人之所以将红莲收编其下，其中也包含了这种政治上的理由。

休息时间结束，到了上课时间。

美十仍怒气冲冲地走回座位。

而在她回去的途中，五士笑著说道：

「你也太夸张了吧。干么那么在意红莲啊？你该不会是爱上红……」

「给我闭嘴！」

五士话还没说完，便捱了一拳。

五士笑了起来。

不过，教室里其他人可没笑。因为他们害怕要是嘲笑名门的人，之后可能会遭到报复。

因此，所有人只是挂著巴结的笑容。

到头来，不管是十条还是五士，依旧属于令人害怕的那一群。

老师站上讲台，第四节课开始。

这堂是教授如何应付西洋魔法的课，但是红莲仍然兴趣缺缺。

这时，一旁的深夜拍拍他的肩膀。

「欸，红莲。」

「…………」

「欸。」

「吵死了。」

「啊啊，也是，因为现在是上课时间嘛。我是不是该把声音压低一点？」

「我又不是嫌你声音太大。」

但是深夜移动椅子靠过来，压低音量，凑向红莲耳边。

「……声音这么小的话，应该就不会捱老师骂了吧？」

听见他这么说，红莲不耐烦地回过头。

不出所料，深夜一脸笑咪咪的。他明知在这学校里，根本没有老师敢对姓柊的人发脾气，却故意开心地说出这种话来。

红莲已经懒得吐槽。毕竟这家伙烦人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红莲可不想理他。

尽管如此，深夜一点也不在意，仍在红莲耳边低语道：

「『百夜教』今晚会来找我，我们找个地方先会合吧。」

一听见对方这么说，红莲顿时忍不住瞪大双眼。

他望向深夜。

因为深夜刚才那句话，根本不应该在「帝之鬼」所经营的这个学校教室里说出来。

要是被其他人听见，他们搞不好会马上被抓起来，经过严刑拷打后再加以处决。

然而，深夜却轻浮地笑著。看来他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应该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

但是，就算真是这样──

「……我不喜欢这种『惊喜』。」

听见红莲这么说，深夜笑了。

「谁叫你老是不理美十，害她那么生气。」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想陪你玩这种游戏……」

不过，深夜却露出认真的眼神，直盯著红莲。

「这不是游戏，而且我也对无聊的游戏没兴趣。」

红莲瞪向深夜。

深夜依旧挂著轻佻的笑容，任由红莲瞪著自己。

红莲并不打算相信这小子。

虽然他将真昼所留下、被称作「启示录四骑士」的那只嵌合兽的尸块，让给了红莲他们，以某种程度而言应该可以信任；但是随便相信别人，终究只是有害无益。

因此，红莲必须谨慎行事才行。

「…………」

他并不回答深夜。

深夜自顾自地把纸条放在他桌上，上头写著今晚会合的地点。

纸条上有深夜的指纹。只要红莲把纸条交给暮人，深夜和「百夜教」会合的地点，应该就会遭到柊家偷袭，而深夜也会在今天就命丧黄泉。

也就是说，深夜再次向红莲暴露了自己的弱点。

红莲一脸诧异地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深夜笑了起来。

「你对我的戒心这么重，才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呢。」

「谁叫你长得一副讨人厌的模样。」

「哈哈。我明明长得这么友善耶？」

「给我闭嘴。」

「……而且啊，虽然你可能对我一无所知，不过我可是一直被逼著听你的事情。」

「…………」

「从小开始就一直听，每次跟真昼见面就一直听……因为她满口都在提你的事嘛。」

「所以你就嫉妒到抓狂？原来你真的喜欢真昼啊。」

听红莲这么一说，深夜露出微笑。

「这个嘛，也许我以前真的有点喜欢真昼吧，不过也不是真的很喜欢。」

「……哦。」

「但是，我之前一直很嫉妒你。」

「啊？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想像，不晓得你是什么样的稼伙；想著等你一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要和你较量较量，看看谁比较厉害；想著你这家伙到底长什么样子。」

红莲回想起来。

想起第一次来这学校时，深夜突然对自己动手那件事。

红莲当然不晓得这小子现在说的是不是实话，不过也许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信任吧。

前提是他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信任这两个字还能适用的话。

红莲拿起深夜放在桌上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以免深夜的指纹不见。

大概是注意到他这想要保留指纹的举动，深夜又笑了起来。

「你还真谨慎。」

「毕竟我出生在人渣的家族，随时都有被消灭的危险。」

深夜有点不满地看著红莲。

「……你这种贬低自己的说法……要是被真昼听见，她的表情肯定会很难看。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大概是因为我长得比你友善吧？」

红莲吐槽回去，深夜一脸受不了地看著他，又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红莲望向窗外。

操场看起来依旧热得跟火炉一样。

夏天。

盛夏时节。

如果这世界真的会在圣诞节时毁灭，那现在应该就是最后一个夏天了。

◆

放学前的班会时间结束后，马上就来了一通电话。

手机上显示的是「柊暮人」这个名字。

他是柊家的下任当家候选人，也是这学校里任谁也无法违逆的学生会长。

红莲按下通话键，接起电话。

「干么？」

『唔。你应该说的是──有什么事吗，暮人少爷？』

「你是那种强迫手下乖乖听话的人吗？」

『不是，我只是开玩笑而已。』

「你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是不是老是让其他手下拍马屁，所以脑袋被拍坏掉了？」

『哈哈哈，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想杀我的话就杀啊，反正你随时可以动手嘛。」

『……嗯。可是啊，我就是喜欢你这种态度。』

「哦？你说喜欢我什么态度？」

『嘴巴上虽然说得很难听，但是很清楚自己赢不了我的这种态度。』

「…………」

红莲并未回话，毕竟这是事实，现在的他根本打不赢。

这并不是指他打不过暮人──而是一濑家赢不了柊家。

「帝之月」敌不过「帝之鬼」。

这可不是小孩子在吵架。就算红莲在刀剑相交中获胜，也毫无意义可言。

假使红莲有个喜欢的人，而那个人就算被暮人侵犯而怀孕，红莲也毫无反抗的余地。

就跟五百年前一样。

情况根本毫无改变。

美十和五士已经收拾好准备回家，这时他们走了过来。

五士看著红莲，一脸似笑非笑。

「一放学就打电话来，是不是女朋友啊？」

「……咦！」

美十听见这句话，马上有了反应，不知为何备狠狠地瞪向红莲。

红莲并不理会，而是继续跟电话那头的人交谈。

「所以，你打电话来干么？」

『明天午休时间，过来学生会办公室一趟。』

「我不要。」

『哈哈，你没有立场拒绝。明天见。』

「呿。」

正当红莲咋了一下舌头时，电话已经挂断。

一旁的深夜仍坐在位置上，抬头望著红莲问：

「是暮人哥哥吗？」

「是我女朋友。」

听见红莲这么说，美十又紧咬不放。

「……我、我说啊！我们可是还在修行的人，你以为有那种闲空谈恋爱吗？」

真不晓得这丫头在说什么。

红莲不耐烦地看著她，叹了口气后又置之不理。美十稍稍涨红脸，怒不可遏地瞪了过来。看见两人这模样，五士不知为何笑了出来。

红莲也不放在心上，拿起书包离开座位。

美十从身后怒气冲冲地说道：

「有女生找你，你就急著赶去？真是丢脸死了。」

这时深夜笑了起来，向美十解释：

「刚才的电话，其实是暮人哥哥打来的。」

「……咦？呃，咦？真的吗？」

深夜问道：

「你现在要去学生会办公室吗？」

红莲摇摇头。

「不，他叫我明天午休时间过去。」

不过这时，美十又更喋噪不休起来。

「等、等等，红莲，你跟暮人少爷说话的时候，该不会一直都是那种态度吧？这才是个大问题……」

「烦死了。」

「什么烦死了！你给我等一……」

但是，红莲并不理会美十的怒吼，径自离开了教室。他知道美十接下来会更啰嗦，于是顺手把门关上。

小百合和时雨早已在走廊上等候。两人现在己经分到隔壁班了。

小百合一脸兴奋，一边开心地笑著，一边抬头看著红莲。

「啊，啊，红莲少爷。我们等您很久了！」

接著时雨冷冷地说道：

「……今天柊家那些人渣，没有对您做什么失礼的事吧？」

美十刚刚才在后头骂他「怎么可以对暮人少爷那样说话」云云，现在自己的侍从却在眼前骂柊家是人渣。

这之间的落差之大，让红莲几乎忍不出笑了出来。

「没有，就跟平常一样。」

于是小百合露出有点担心的表情。

「跟平常一样是什么意思？又有人拿可乐丢您吗？」

时雨也沉著脸。

「如果真是这样，看来还是应该杀光柊家那些家伙才对。」

说著便让利刃从制服袖口落在掌心，看来她是认真的。

尽管如此，小百合却毫不理会，而是开心地说道：

「对了，红莲少爷！您今天想吃什么？只要是红莲少爷想吃的，不管是什么我都……」

「咖哩。」

「咦咦，又是咖哩～？」

这时，教室的门打开了。美十正想离开教室，正好看见眼带杀气的时雨。

「啊，雪见同学……你的表情怎么那么恐怖，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

「对了，在这里碰到你正好。请雪见同学也说说你家主人好吗？像他嘴巴这么坏，对暮人少爷的态度又那么差，已经让他的立场愈来愈不妙了。」

不过，时雨却冷冷地抬头看著美十。

「红莲少爷做的事不会有错。」

「可是，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侍从太宠他……」

「我不想听外人说主人的坏话。您的话很刺耳，可以请您安静一点吗？」

「……唔。」

美十尴尬的说不出话，朝红莲瞥了一眼，像是在向他求救。

「看我干么？」

被红莲这么一问，不知为何，她稍稍红著脸。

「……我、我只是为了你好……」

「不用你多管闲事。」

这时，五士从美十身后走了出来。

「好了，不要再这么多人欺负美十一个了。你们忘了吗？今天可是大家和乐融融，要一起去红莲家玩的日子耶，不要吵架好吗？」

红莲可没听说过这回事。

「啥？你在说什么啊。」

听见他忍不住这么说，五士笑了。

「哎呀～你想想，我们都是暮人少爷直属部队的伙伴，也差不多该增进一下彼此的感情了嘛？」

「不，我一点也不想。」

「嗯，我就说吧，所以我有个好主意，大家就一起去红莲家玩吧。」

「开什么玩笑，你根本没在听我说……」

这回换深夜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怎么怎么，这活动好像很好玩耶。我也一起参加好了～」

红莲不耐烦地摇摇头，转过身去。

「蠢死了。回家吧。」

说完，他便带著两个侍从离开。

可是，小百合却不时瞥向身后。

红莲问道：

「……他们三个都跟在后头吗？」

「是的。」

「……唉，看来他们是认真的。」

时雨抬头看著红莲。

「要不要杀了他们？」

「你不是顶多跟美十打成平手吗？」

「……是这样没错……唔唔……对不起，都怪我能力不够……」

「不，呃，我又没有生气。」

红莲说著，将手放在时雨头上，摸了摸她的头。这一瞬间，她抬头望向红莲，似乎十分惊讶。那平时毫无表情的脸蛋，这时泛起了些许红晕。

不过比起这个，一旁的反应更是夸张。旁边的小百合出声抗议：

「啊！啊！这是怎样啦！不公平。我也要！请您也摸摸我的头啦，红莲少爷。」

时雨伸手推开小百合。

「……不行。之前小百合擅自向红莲少爷告白，还让红莲少爷摸你的头，这次该换我了。」

「咦咦～小雪好诈喔。我也想让红莲少爷摸摸头。」

「不行。」

「可是可是……」

不过从两人的表情看来，她们已经理解了一切。

因为红莲摸著时雨的头时，已经将刚才深夜那张纸条，夹在时雨的耳朵上，上头只写著时间和地点。

凌晨2点

光之丘公园

网球场练习墙前

这是和「百夜教」会合的地点。当然，纸条上并没有写「百夜教」，但是在和对方见面之前，必须先做好相当的准备。他们必须准备武器，而且得暗中进行，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时雨说道：

「先不开玩笑了，今天要先去洗衣店拿衣服，所以我要先回去了。小百合你呢？」

「我要去超市。今天大家……」

小百合说著，又朝身后看了一眼。于是红莲回答：

「可能吧。那些家伙真的很烦，我可能拒绝不了他们。」

「好吧。为了小心起见，我会准备所有人的晚餐。」

听见小百合这么说，五士凑了上来。

「啊，可以吃到小百合亲手做的料理吗？我好期待喔。」

但是，小百合只是冷冷地对他露出微笑。

「那我回去准备咖哩了，红莲少爷。」

留下这句话后，她便转身和时雨一起小跑步离去。

五士一边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一边来到红莲身旁。

「……这世界真不公平～为什么红莲就有两个这么可爱的侍从呢。」

接著深夜也走到五士身旁。

「五士也去找几个不就好了。」

「啊，深夜少爷……这可不行，因为我弟弟比我优秀多了。家里根本对我一点期待也没有。」

「可是你已经是暮人哥哥的手下……」

「啊，对对，一点也没错。所以家里那些家伙对我的态度也变了，可是这样真的很让人火大……弟弟对我的态度也愈来愈差……」

两人一边聊，一边走在红莲身边。

「你们该不会真的想跟我回家吧？」

听红莲这么一问，五士点点头。

「嗯。应该没关系吧？」

接著深夜也笑了笑。

「啊啊，我知道了。你房间里有藏A书，所以不希望我们去对吧？」

不过，其实就算有A书，红莲也没什么好伤脑筋的。而且就算是柊家要来调查他，他房里也没放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可是，五士这次突然说要来，恐怕有什么内情才是。关于这点，深夜应该也觉得不太对劲。

毕竟今天，他们可能会和「百夜教」会面。

不晓得暮人是否已经察觉这件事──

说不定暮人之所以要红莲明天中午去学生会办公室，只是为了声东击西，其实早就知道他们今天晚上要和「百夜教」见面。

于是红莲开门见山地问五士：

「……呃，是不是暮人叫你来监视我？」

深夜看了过来。不出所料，看来他也很在意这件事。

不过，五士只是耸耸肩回答：

「没有啊。暮人少爷什么也没说。」

「那你为什么突然说要来我家？」

「因为我们是伙伴嘛。」

「啥？」

「而且我们还是同班同学，再加上如果是其他学校，现在都已经放暑假了。」

「那又怎样？」

「所以我想说，也差不多该跟大家一起出去玩玩了，你不觉得吗？」

然而，红莲只是摇摇头，一副完全无法理解的模样。

「我根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五士笑了。

「真的假的？嗯，其实还有一个理由啦～昨天我爸妈交代我。」

「你爸妈？是不是看一濑家被暮人看上了，所以要你跟我好好相处？」

但是五士摇摇头。

「不不，正好相反。他们说反正一濑家的人渣，一定是生性恶劣的叛徒，马上就会露出马脚，所以交代我不要太靠近你。」

你爸妈看人还真准──红莲心想。不过，看来五士并不打算乖乖听话。

「乖乖听父母的话吧，要不然会变成不良少年的。」

「不良少年有什么不好。」

「你根本是叛逆期的小鬼嘛。」

「哈哈，要不要一起去偷摩托车兜风？这样也满有夏日风情的耶～」

「去死啦。」

「哈哈哈。」

五士笑了起来。

这时一旁的深夜说道：

「五士有机车驾照吗？」

「啊，没有耶。深夜少爷呢？」

「我也没有。不过我被逼著练习过，其实要骑的话是没问题啦～」

「啊啊，其实我也一样耶～是不是去考一下比较好啊？有台摩托车我还满喜欢的呢。」

两人一边聊，一边依旧跟著红莲。看来他们真的打算不请自来。

而在深夜和五士聊著摩托车的另一头，美十说道：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看来这丫头也想跟来。

「什么问题？」

「……那个，刚才，你摸了雪见同学的头对吧。」

「嗯。」

「呃，那个……就是……」

「你想说什么？」

美十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们，那个，是不是在交往？」

「啊啊？」

「那个，还是说，你们明明没有真的在交往，你跟侍从之间却这么亲密？该、该不会连晚上也……？」

「你在胡扯什么啊。」

「居然对无法反抗的侍从出手，你到底是什么意……」

「啊啊吵死了。」

红莲叹口气，决定不再听美十胡扯。

这些家伙打从刚才就怪怪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满嘴都是些有的没的，吵吵闹闹的简直跟一般学校的学生没两样。话说回来，红莲根本无法理解「跟朋友一起玩」是什么概念。一群人跑到红莲家里，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该不会要玩扑克牌吧？

「……真受不了。」

一行人走出校舍。

外头依旧十分炎热。

操场上，一群学生正在接受训练。这学校就是这样，即使遭到「百夜教」偷袭，学生的人数减少，却还是不给他们时间休息。

目前封口令仍未解除。除了高层以外，并没有人知道他们和「百夜教」处于开战状态。

但尽管如此，两个组织之间已经发生不少小规模纷争。而且不只是日本，全世界的分部都已经展开对抗。

因此，或许「帝之鬼」总部所在的涩谷，反倒是全世界最和平的地方。

就算是「百夜教」，也不敢随便出手攻击涩谷。

当然了，这间有内奸潜伏的学校，自然是个例外。

红莲凝视著操场，回想起真昼，回想起这个用其他学生的血，将操场染成一片赤红的青梅竹马。

美十察觉他的视线。

「……时间过得真快呢。」

不知道从美十眼中，这操场是否也呈现同样的光景？

那布满鲜血与尸体的光景。

「啊啊。是啊。」

总觉得自己完全没能前进，只能任凭时光不断流逝。

美十说道：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你已经救了我的命两次。」

「只是碰巧而已。」

她有点伤脑筋地笑了笑，抬头望向红莲。

「……只是因为碰巧，你就遍体鳞伤，整整昏睡了一个月吗？」

「因为我笨嘛。还有，睡觉其实是我的兴趣。」

「你每次都用玩笑话来转移话题……可是，红莲。」

她抓著红莲的衬衫后头。

「我一直很感谢你。所以，我想要好好报答你。」

「报答我啊，例如？」

「……例如，在你得到暮人少爷的认同，在『帝之鬼』里的地位巩固之前，我会一直协助你之类的。」

真是多管闲事──红莲如此心想，但并没有说出口。

「……况且如果是现在的一濑家，家父也不会答应……」

「嗯？」

「没事，这件事跟你无关。」

不知为何，美十有点难为情地退开一步。

红莲不懂她在想什么。

也不晓得五士在想什么。

他们为什么会想帮忙一濑家的老鼠？现在在爱知那里，一项只要被柊家发现，就马上会遭到制裁的禁咒研究已经开始。

可是这几个家伙，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相信自己？

同伴？朋友？在暮人底下巩固地位？这些话简直愚蠢至极。

五士的父母说得没错，一濑家这种生性恶劣的叛徒很危险，根本就不应该接近。

然而，五士却说要当红莲的伙伴，说大家都是暮人的手下，应该增进彼此的情谊。红莲凝视著对自己毫不怀疑、开心笑著的千金小姐和大少爷，开始思考起来。

「…………」

我真的忍心动手杀了这两个人吗？

因为他们是敌人，因为他们是一濑家的敌人，总有一天一定得对他们出手。到了那个时候，我真的下得了手吗？

上野那次我下不了手。照理来说应该动手才对，我却做不到。我不晓得这么做到底对不对。这并非什么做人的原则之类的问题。明明应该动手，我却做不到。

──我下不了手。

「…………」

这句话不停在红莲脑海中回绕。

他不禁想起暮人刚才那番话。

『嘴巴上虽然说得很难听，但是很清楚自己赢不了我的这种态度。』

暮人是这么说的。

他说的是事实吗？

难道我的野心其实只是装腔作势，只要小百合和时雨被抓去当人质，我就会轻易屈服吗？

又或者我实在太天真，就连美十和五士也不想杀？

若真是这样，那我应该放弃自己的野心，毕竟我已经把一濑家的伙伴全都牵连进来。

战争已经开始。

已经开始了。

尽管如此，五士却露出毫无危机意识的开心表情，向红莲说道：

「对了，你家很远吗？」

红莲反问：

「很远的话你们就会放弃吗？」

「不会。」

于是红莲叹口气，略带疲倦地回答：

「不会很远……」

第三卷 第三章 鬼抓人

电视上的记者大喊：

『这里就是火灾现场。消防队虽然死命抢救，但是目前火势完全没有减缓的迹象！』

看来是某处的大楼发生火灾，现在还无法控制火势。

画面上出现直升机的空照影像。随著「六点新闻」的声音传来，画面切换到摄影棚，一脸严肃的女主播鞠了个躬。

六点的新闻开始了。

也就是说，现在是傍晚时刻。

但是，在红莲公寓的客厅里，深夜大喊一声：

「嘿，将军～！」

而在深夜面前，放著从便利商店买来的迷你将棋组。这时跪坐在他对面的美十，双手抱胸，一脸认真地拚命思考下一步。

「唔～呣呣呣呣，等等，再让我想一下！」

五士坐在沙发上，边喝可乐边倒数。

「好啦好啦，我要倒数啰。美十，你剩下的时间不多啰。」

「我知道啦，你不要吵我！」

「好啦，你还剩下……」

「不要说话！」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不热闹；而在另一头，坐在餐桌那儿的红莲说道：

「呃，你们差不多该回……」

「我不是叫你们闭嘴吗！」

却被美十吼了回来。

顺带一提，其实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将棋的规则。不晓得是因为在成长过程中，根本没有空闲玩这种东西，还是只是刚好没机会接触将棋而已。既然不懂规则，那干么买来玩呢？总之五士选了这个游戏，而且还特地上网查了规则，然后淘汰赛就开始了。

第一场比赛是五士对红莲，红莲三两下就输了。

第二场是深夜对美十，目前是美十落居下风。

深夜哼起歌来。

「哼～哼。我看你这局面，应该是没救了啦～」

插图006

「拜、拜托再让我想一下，深夜少爷。」

「我是无所谓啦。还剩几秒？」

五士回答：

「还剩四十秒。」

「咕唔唔唔。」

美十呻吟起来。由于太过集中精神，她的眼睛睁得老大，露出死命思考的表情。不过，红莲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实际上接触过后，他才发觉将棋其实满有趣的。这游戏必须预测好几步棋，事先拟定战略才行。由于在场所有人都是初学者，并没有人知道什么定石和理论，因此有点像是在测试大家，在首次面对的战场上，会凭藉瞬间爆发力采取何种行动。

和五士对决的时候，红莲拚命动脑，试著在不被对方察觉的情况下，以最短的时间输掉这盘棋。而事实上，他也的确成功了。五士赢下比赛的时候，可真的是开心的不得了。

美十甚至还跑来安慰输棋的红莲呢。

不过，深夜可能已经看出红莲在玩什么把戏。

快点让比赛结束吧──红莲真想赶紧结束这无聊的游戏，把其他人赶回家去，不过深夜和美十这盘棋，居然出乎意料地花了不少时间。

深夜回头望向红莲，露出开心的笑容。

「…………」

从那副表情看来，不出所料，他应该已经看出红莲刚才为什么会输了。

「真是讨厌的家伙。」

红莲低声说道，深夜又笑了。

「虽然听不清楚，不过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这时五士提醒：

「倒数二十秒～」

美十说道：

「把电视关掉啦！要不然我会分心！」

于是五士将视线移向电视。

「话说回来，这火灾还真严重。」

电视上依旧在播放火灾的影像。在场的记者不晓得在大喊什么，围观的民众正抬头看著冒火的大楼。

这时从群众之中，一名女性冲了出来。

那女子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

她放声大喊：

「优！优一郎！」

看样子，她应该是把小孩留在火灾现场了。消防员赶紧阻止这名母亲。

「这位妈妈！冷静一点！这里交给我们处理！」

「放开我！优！优还在里面呀！」

「喂！摄影机照过去！拍得到吗！」

摄影机朝那方向拉近，照向那名母亲的脸。那是一名黑发美女，不过现在披头散发，表情看起来十分激动。

五士停止倒数，美十也望向电视。不，其实房里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著画面。

消防员大喊：

「快来人帮忙一下！她力气好大……这位妈妈，你冷静一点！」

「优！优一郎！」

女子手上不知拿著什么东西。由于摄影机摇摇晃晃的，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她的确高举著某样东西。

「这位妈妈，你冷……」

然而，那女子居然挥拳，朝消防员的脸上打去。

「呜……你干什么！」

消防员抓住那女子的手。她手上似乎拿著什么东西，大概是打火机吧。消防员并未察觉，不，应该说其他人也没注意到。

女子凄厉地大吼：

「不可以灭火！他是恶魔！那孩子是恶魔！一定要杀了他！今天一定要在这里杀了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这女的是疯了吗！」

女子举起左手，手上拿著宝特瓶，液体从瓶口泼向自己。

消防员大喊：

「这女的手上有汽油！」

她试图用打火机点火，但并未点著。一名消防员一拳击中她的脸。

好几个消防员将女子压制住。

她放声大喊：

「恶魔啊啊啊啊啊啊啊！一定要杀了他！杀了他呀呀呀呀呀呀！」

这时，有个身穿帽T的男子走向摄影机。他的脸在画面上一闪而过，而红莲知道这个人是谁。

是齐藤。

他是「百夜教」的人。

而且是跟真昼一起偷袭第一涩谷高中的家伙。也就是说，看来这火灾跟「百夜教」脱不了关系，而且可能是一场意外。如果「百夜教」事前就已经掌握消息，那就不可能会被电视报导出来；恐怕就连火灾这件事本身，都会被隐瞒起来才是。

画面变得一片漆黑，接著镜头马上拉回摄影棚，女主播慌张地开始报导。

她说什么画面真是惊人。

现场十分混乱。

只要一有新消息，马上就会向观众报导，之类的。

不过，这新闻之后一定是不会再出现，或只会报导假消息吧。

美十说道：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美十和五士应该不认识齐藤，也许无法把这起事件和「百夜教」联想在一起。

至于深夜，当然已经察觉事有蹊跷。不，应该连「帝之鬼」也注意到了才是。

恐怕情报战马上就要开打。

就跟上野那次事件一样，「帝之鬼」应该会针对「百夜教」的活动全力调查。也许红莲他们马上就会接获暮人的动员令。

五士说道：

「真扫兴。那个，我忘记计时了，美十，你还要继续想吗？」

美十摇摇头。

「那这盘算深夜少爷获胜～在下场比赛之前，红莲。」

「嗯？」

「我肚子饿了。」

「那就回家啊。」

小百合和时雨还没回来，大概是今晚的准备很花工夫吧。不过，今晚要和「百夜教」会面这件事，说不定会因为这场火灾而取消。

但反过来说，现在「帝之鬼」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这件事上，红莲他们和「百夜教」会面的难度也降低不少。

至于究竟如何，红莲也不晓得。

这时深夜站了起来。

「不，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红莲终于等到柊家少爷这句话了，他也许想先调查一下这起事件吧。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今晚就要和「百夜教」会面，总不能在一无所知之下就跑去吧。

看见深夜起身，美十和五士也不敢反对。

「既然深夜少爷都这么说了。」

美十也站起来。

「还有机会的话，请再跟我下一盘。下次我不会再输得这么难看了。」

她指的应该是将棋，于是深夜咧嘴一笑：

「好呀。反正满好玩的，大家再找时间一起下棋吧。」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深夜的手机还放在地上，红莲斜眼盯著手机，但并未提醒深夜。

众人来到大门口，这时美十说道：

「……雪见同学和花依同学也是队上的伙伴，真想跟她们也好好聊聊。」

接著五士开口。

「而且我好想吃吃看小百合做的菜……算了，下次再说吧。」

「你们还想来啊。」

「不欢迎吗？那下次来我家吧？」

听完这句话，红莲挥挥手赶其他人出去，一副不想再多说什么的模样。深夜打开大门，说道：

「今天打扰了～」

三人离开房间。

红莲锁上门，回到客厅，捡起手机，看向萤幕。手机并未上锁，上头显示著输入信件的画面，正文的栏位写著一段文字。

『讨厌，怎么可以偷看人家的手机呢，你这个变态，红莲（笑）』

「还括号笑咧。」

红莲不耐烦地喃喃自语。他关掉信件画面，查看里头有没有其他讯息，却发现这只是支什么都没有的空机。

他回到大门前。

与此同时，有人敲了敲门。他打开一看，原来是脸上挂著轻浮笑容的深夜。

深夜开口：

「我忘记拿手机了～」

红莲亮了亮右手的手机，于是深夜问道：

「你看过里面了吗？」

「谁叫我是变态嘛。」

「哈哈。」

「你是故意把手机掉在这里的吧？」

「嗯。你刚才也是故意输掉将棋的吧？」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耶？」

「少来少来。下次陪我下一盘吧，比比看看谁比较深谋远虑，光靠反射动作就能想出战术。」

「没兴趣。」

「不要逃避嘛。」

「而且就算分出输赢，是要证明给谁看？」

「唔，我的话，应该是真昼吧？」

「真是愈听愈没兴趣。」

「你是认真的吗？」

深夜笑了笑。

「算了，这不重要……」

然后望向红莲身后，从他后头转来电视的声音。深夜的视线，其实是在提醒刚才从画面上一闪而过的齐藤。

他之所以刻意忘记手机而跑回来，应该是为了和红莲讨论这件事，还有今天该不该去和「百夜教」见面。

「那么，深谋远虑的红莲同学，你的意见是？」

红莲回答：

「我不去。现在太危险了。」

「嗯。也许吧。」

「先去调查这场火灾的原因吧。掌握现在的状况比较重要。」

「嗯嗯……我说红莲啊。」

「干么？」

「对伙伴说谎这种战术，可是会惹人厌的喔？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去跟『百夜教』见面，对吧。」

红莲直截了当地点点头。

「因为你根本不是我的伙伴。」

「哈哈。所以今天还是要去就对了。」

除此之外，他们应该没有其他选择。

资讯实在太少，就算展开调查，想必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尽管如此，他们当然也可以选择慎重地小心行事，不过这次已经没有时间了。

「帝之鬼」和「百夜教」之间的战争，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也许到了十二月，便会发生造成世界末日的恐怖攻击。

要是现在害怕风险而停止行动，一切肯定会在束手无策下划下句点。

或是在为战斗做好万全准备之前，就被一举击溃。

既然如此，他们必须马上展开行动才行。

「百夜教」跟他们联络，说是想交换「鬼咒」，以及在上野曝光的那个不晓得移植了什么DNA、名叫「启示录四骑士」的嵌合兽等情报。

原因是真昼背叛了「百夜教」。

因为真昼抢走了那嵌合兽，整个人消声灭迹。

对「百夜教」而言，那只嵌合兽是十分重要的实验品，为了将其取回，才会提出条件，想交换红莲他们手中关于真昼的情报。

也就是说，目前「百夜教」还不晓得，嵌合兽的尸块其实在红莲他们手上。

既然如此，红莲必须趁这个机会获取情报，他必须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毕竟就连对人类兴趣缺缺、很少抛头露面的吸血鬼，也对那嵌合兽很感兴趣。「百夜教」、真昼、吸血鬼，都在争夺这只嵌合兽。

也许只要继续研究，就能获得什么庞大的力量？但是──

红莲望向深夜。

嵌合兽的尸块现在被分成两份，分别由红莲和深夜所持有。

其中一份已经送到爱知，交由研究小组调查，目前还没有查出任何成果。

至于深夜那份是怎么处置的，红莲并不清楚。

红莲问道：

「……关于那东西的调查。」

不过他话还没说完，深夜便摇摇头。

「你们自己做吧。我又没什么研究所，根本没办法调查。」

至于这是真是假，红莲可不知道。

深夜显得有点不满。

「我说啊，我们的同伴这么少，而且敌人又这么强，我真的不希望彼此之间还骗来骗去的。」

红莲回答：

「研究还没什么进展，可能是因为我为了不让消息泄漏出去，只让自己信得过的最少成员来调查的关系，总之目前还完全不晓得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所以……」

「今天一定要跟『百夜教』见面？」

红莲正想点头，但是美十的声音传来。

「深夜少爷，您找到手机了吗？」

美十和五士就在大门另一头。

深夜转头回答：

「找到了。刚才好像掉在沙发底下。」

五士笑著说：

「找到就好。」

红莲将手机递给深夜。

「那就快给我回去。」

「好啦～这次真的要走啰～」

红莲也不听深夜把话说完，便关上门回到客厅。

现在是十八点十七分。

新闻还在播报，可是不论转到哪台，都没有火灾的报导。看来媒体操作已经开始。

红莲忽然想起刚才那个陷入狂乱状态、朝自己身上淋汽油的母亲。

她一直在喊什么一定要杀了恶魔。

「……恶魔。」

红莲喃喃自语。

不晓得她说的恶魔，究竟是指什么。

当然了，也有可能那位母亲已经精神错乱，只是毫无意义地乱喊而已。

十二月。

圣诞节末日。

病毒。

启示录天使。

启示录四骑士。

「……宗教用语还真多。」

这些用词，是真的在暗示圣经中出现的东西？抑或是有关病毒和恐怖攻击的暗号？

电视上正在播放广告，女明星津津有味地吃著新推出的炸鸡。

红莲心不在焉地望著那广告一会儿，然后低头看向电视前地板上的将棋组。

这时他心有所感，心想：将棋还真轻松。因为必须留意的敌人，就只有眼前的对手而已。

将棋只需要拟定战术，解决掉眼前的敌人就行。再加上敌方的战力，跟己方是一模一样的。

但是，现实世界可不同。

敌人通常都远比自己更有力量，规模也更加庞大，而且还有好几方势力，错综复杂地纠结在一起。

因此，要与谁结盟，跟谁敌对，什么时候要背叛对方，什么时候该展现诚意──

只要走错一步，一切就到此结束。

而且没有机会反悔。

「…………」

红莲直盯著那廉价棋盘的盘面一会儿，然后将美十吃掉的「步兵」棋子，放在深夜的「王将」之前。

可是，这样一来美十就输了。深夜下一步，应该就会吃掉美十的「王将」吧。

以将棋而言是输了。

但是现实可不同。就算王死了，组织也不会消灭。

红莲让步兵向前。

这样一来就能杀掉深夜的「王将」。

「…………」

杀了「百夜教」的「王将」。

杀了「帝之鬼」的「王将」。

红莲自己没命是无所谓，因为他的野心，是建立在不惜一死的觉悟上。但是，他死了之后又会如何？

其他同伴能活下来吗？而那不惜一死也想留下的野心，究竟是什么东西？

即使必须赌上自己和同伴的性命，也希望可以实现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

红莲捡起掉在地上的可乐空瓶。

这时，大门打开的声响传来。看来是时雨和小百合回来了。

「我们回来了～♪」

小百合的声音传来，她从走廊走进客厅，两手提著超市的袋子。看见捡起可乐瓶的红莲，她赶紧冲了过来。

「啊，啊，这用不著您亲自来！我们会整理的。」

说著，她便一把抢过宝特瓶。

时雨也走了进来。

「我回来了。」

她看著红莲，鞠了个躬后，便开始收拾餐桌上散落的洋芋片袋。

「…………」

红莲凝视著两人的身影，开始思考起来：要是她们俩遭到拷问或是被杀，我却毫不在意继续进行计画的话，这么做究竟有何意义？

当然，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一切都已经开始了。就连违背柊家旨意的研究，红莲他们也已经著手进行。

更重要的是，如果世界将在十二月灭亡，他们总不能眼睁睁地坐以待毙。

不过，尽管如此，红莲还是不禁思考起来。

「…………」

自己想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自己所珍惜的，究竟是什么？

时雨看著红莲，说道：

「东西在老地方的置物柜里。」

红莲点点头。时雨的意思是，用来武装的咒术符和战斗服已经准备好，就放在一如往常的置物柜里。

而且那些武装之中，许多都是禁咒的产物，是以柊家所不知悉的咒术系统所制作。而时雨所准备的，是特地为红莲量身订作的特别版。

这些东西可不能放在这大楼里，毕竟柊家有可能进来调查。

时雨继续说道：

「我们……」

「不准跟来。今天由我一个人去。」

「可是……」

「你们只会碍手碍脚。」

「唔……」

时雨不甘心地闭上嘴。

红莲直盯著时雨。

「还有，如果我天亮前还没回来，你们两个……就先回去爱知一趟。」

时雨和小百合望向红莲。当红莲要她们准备武装时，两人应该早就明白他这次有丧命的风险。

而对一濑家而言，就算红莲死了也没有问题，毕竟他现在还不是当家。既然如此，这次赌上性命的，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小百合望著红莲一会儿，然后硬是挤出笑容。

「……今天的晚餐是鸡肉咖哩。」

「嗯。我很期待喔。」

「可是只是调理包……」

「无所谓。反正你做的菜都很好吃。」

听红莲这么一说，小百合不知为何红起双颊，开心地笑了起来，不过这并不重要。

红莲向时雨下令：

「时雨，我要换便服，快帮我准备。」

时雨点点头。

「是。」

说完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百合走进厨房，套上围裙。

红莲望著她的身影，然后再次看向时钟。

十八点半。

距离预定和「百夜教」会面的时间，还剩七个半小时。

「先小睡一下好了。」

他喃喃自语，然后望著在厨房里，手脚俐落地开始做菜的小百合，又补上一句。

「……还是先吃完咖哩再睡吧。」

◆

1:30 a.m.

东京都练马区。

「百夜教」所指定的见面地点是光之丘公园，该处位于都营地铁大江户线光之丘站附近，是一座占地庞大的公园。

但是，如果从靠近车站这头进去，可能会被监视器拍到。因此，红莲决定骑摩托车前往，将车停在公园西侧后，再从休闲森林和绿地广场这个树木丛生、避人耳目的阴暗处进入。

他把车停在公园旁的人行道上，熄火立起脚架，脱下安全帽后，从人行道上望向公园。公园里黑漆漆的，在树丛围绕下，就连月光也照不进去。

红莲将安全帽挂在车头，把背上的运动背包移到胸前，朝里头翻了翻。

他取出的是夜视镜，在漆黑的公园里应该会有需要。接著他将几张符咒放进袖子，口袋里也塞了几张，然后把背包移回身后，调短背带，以免背包晃动。

他跨下摩托车时，另一辆重型机车靠了过来。

然后停在红莲的摩托车旁。

原来是深夜。

他将摩托车熄火，脱下安全帽，对红莲笑了笑。

「……我就知道红莲也会从这里进去～其实也对，从地图上来看，当然会选这里嘛。」

深夜说得没错，红莲看过地图后，的确觉得这里是唯一的选项。

因为这里是个树木茂密、难以监视之处。

由于预定会面的地点，也就是网球场的练习墙，就位在公园东侧，只要边观察西侧的情况边前进，就能一面确保撤退路径，一面前往目的地。

红莲回答：

「不过，对方应该也觉得我们会从这里进去吧。」

「也是。对了红莲，你有机车驾照吗？」

「没有。」

「你无照驾驶啊。所以那台摩托车也是？」

「偷来的。」

「结果你真的偷车跑来啦。」

红莲笑著回答：

「青春真好，对吧？」

他戴上夜视镜，原本漆黑的景色变成了绿色。

一旁的深夜跨下摩托车，一副受不了红莲的模样。

「戴著夜视镜闯进公园的青春，还真是煞风景呢。如何？有没有看见情侣在亲热？」

「嗯，现在是夏天嘛。」

「在哪儿在哪儿？」

不过红莲并不理会，而是动身进入公园。

「啊，等等，我也跟你走。」

从身后传来按下夜视镜开关的声响，但是红莲并未回头，只是一边确认前方有无陷阱，一边继续前进。

后头深夜的行动技巧十分高超，几乎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他既安静又慎重，却又迅速地移动著，看来应该有受过相关训练。

深夜从后头说道：

「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点空档，你打算先埋伏吗？」

但是红莲摇摇头。

「不，我只是想从远方观察一下状况。」

「我赞成。网球场的练习墙那边，四周没什么掩蔽物，其实不是很适合埋伏呢～」

正是因为这样，「百夜教」才会选在那里会合吧。

「所以，你要从哪里观察？」

听深夜这么一问，红莲看了看手表。时间是1:38 a.m。距离会面时间，还剩二十二分钟。

红莲停下脚步。

现在他们所在的地点是休闲森林，还得穿过绿地广场才能抵达会面地点，不过只要一到广场上，就没有地方可以隐匿行踪了。

既然如此──

「……那就从这边的树上。」

「要偷看那些亲热的情侣吗？」

「是啊。」

「你干么不吐槽我。」

「吐槽什么？」

「当我没说～」

红莲开始准备，从运动背包取出几张符咒，贴在接下来要爬的树干上，这是为了避免偷袭所设下的陷阱。接著他攀上树，选了根粗大的树枝站在上头。

隔壁的树传来摇晃声，看来是深夜爬了上去。红莲朝那儿一看，发觉深夜对他挥挥手，然后指了指东边，也就是网球场练习墙的方向。

「…………」

红莲点点头，望向前方。透过夜视镜，夜晚的公园看起来很明亮。

天边的星星异常闪亮，星光洒落在树丛之上。

红莲调高夜视镜的倍率，让焦点对准自己的目标。

步道纵贯整个绿地广场，在稍微前方之处，一旁有个散布著游乐设施的地方。

再往前有张墙壁，那就是网球场的练习墙。

现在有八个身穿西装的人站在那里，很明显并不是什么正在亲热的情侣。他们全是男的，而且看起来都受过训练，身上的西装就和之前第一涩谷高中遭到偷袭时，那些「百夜教」的士兵一样。如果这些身穿西装的男子，实力都跟齐藤一样的话，红莲他们根本毫无胜算可言。

换句话说，这次会面根本不可能跟对方平起平坐。

「…………」

红莲又看了看手表。

时间是1:45 a.m。

还剩下十五分钟。

那么，他到底该不该现身谈判呢？

红莲的视线，从手表移回到「百夜教」的士兵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他察觉情况有些不对劲。身穿西装的男子不晓得在喊什么，慌慌张张地进入战斗状态。

难道被他们发现了？红莲瞬间全身僵硬，不过看来并不是这么回事。

黑暗中有个东西冲了过去，对那些西装男子展开攻击。

西装男子的反应十分惊人。他们从体内抽出铁链，看来果然接受过和齐藤一样的改造。铁链朝那从黑暗中窜出的不明物体飞去──

没想到不明物体居然轻而易举地便闪开，一把抓住西装男子的脖子扯断，然后又以同样的方式扯下另外两人的头颅。

剩下那个人正想逃跑，但不明物体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咬住对方的脖子。西装男子的身体不停抖动，力量也跟著流失。

看来那东西是在吸血。

红莲呻吟似地低声道：

「……怎么又是吸血鬼。」

现在出现在那头的，似乎跟之前在上野遇见的吸血鬼贵族不同，从服装就能看出并非贵族。不过，这东西的动作很明显异于人类。如果那真是吸血鬼，「百夜教」根本毫无胜算。

毕竟人类与吸血鬼之间，能力之差简直有天壤之别。

再加上在漆黑的夜晚与吸血鬼交战，完全只有绝望二字足以形容──

「…………」

战斗已经结束。

只不过是转眼间的事情而已。

吸血鬼已经将「百夜教」的士兵杀得一乾二净。

红莲目不转睛地望著这光景，脑袋中拚命思考。

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何「百夜教」的士兵会被干掉？

吸血鬼应该对人类没有兴趣才对。他们只把人类视为家畜，应该对人类之间的争执毫无兴趣。

既然如此，为什么最近吸血鬼出现得如此频繁？

此时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方应该没有注意到红莲他们，毕竟双方之间有一大段距离。可是，要是他们没在这里先观察情况，就直接前往会面地点的话，恐怕早已死于非命。一想到这里，红莲不禁感到背脊生寒──

「…………」

然而就在这时，吸血鬼转过头来。

她是女的。

是一名长发美女。

她的视线笔直射向这里。

但是，这并不合理；双方的距离这么远，她怎么可能察觉得到。

插图007

然而，那女子咧嘴一笑，嘴巴上还沾著血，利牙露在外头。发觉她正想拔腿急奔后，隔壁树上的深夜大喊：

「喂，红莲！」

「我知道！」

红莲从树上一跃而下。为了确保视野清晰，他扔掉了夜视镜。

然后全力冲刺。

他从树丛间穿越，冲出了公园。

从口袋掏出钥匙。

然后跨上机车，使劲将钥匙插入旋转，一脚踩下启动杆。

引擎轰隆一声发动，这时吸血鬼从正前方窜了出来。

红莲将油门一摧，1100cc摩托车的前轮一翘，向前冲去，眼看就要撞上吸血鬼，将其碾过……

然而，吸血鬼居然若无其事地抓住摩托车前轮，然后笑了起来。

「可恶。」

吸血鬼的指甲刺进前轮，碰的一声爆胎声传来。

红莲在摔下摩托车的同时，一边抽出腰上的刀挥去。吸血鬼不费吹灰之力便躲过，看来完全打不中她，对方还想将手中的摩托车扔向红莲。

红莲无处可躲。

看来已经难逃一死……

这时深夜的大喊声传来。

「红莲，抓住我的手！」

红莲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手，手被使劲一拉，整个人被猛摧油门的深夜拖走。他不断蹬著地面，和深夜背对背，坐上摩托车的后座。

吸血鬼扔出的摩托车，一把撞上正好经过的计程车。计程车被整辆压扁，从马路滑了出去。

情况简直是一团混乱。

吸血鬼还想追上来。红莲从运动背包取出符咒，向后方撒去。

当符咒一接触地面，便碰碰碰地接连爆炸开来。其中一张在吸血鬼脚边炸开，对方的脚跟著烧了起来，却马上恢复原状。吸血鬼完全不把符咒放在眼里，尽管衣服著火，她也置之不理，而是以起火的脚朝地面一蹬，纵身直窜而来。

红莲直盯著对方，向身后正在骑车的深夜说道：

「……深夜。」

「嗯？」

「我们可能会被追上。」

「开什么玩笑？我时速都快骑到七十公里……」

「来了。」

红莲话才说出口，吸血鬼已经飞身一跃，笔直朝他们扑来。她的动作，并不像在平地战斗时那么快。毕竟红莲他们为了逃离吸血鬼，可是以时速一百公里左右的速度在狂飙。

深夜继续猛摧油门加速。

尽管如此，恐怕他们还是会被吸血鬼追上。

不过，只要能躲过第一波攻击，还是有逃脱的机会。吸血鬼只要一落地，就必须再蹬一次地面，届时她的速度应该会稍微慢下来。

到了那时，摩托车的速度应该会更快。

第一波攻击。

只要能躲过第一波攻击。

「…………」

红莲右手握刀，左手抓住身后深夜的肩膀。

他深深吸一口气，然后使劲一呼。

吸血鬼的手伸了过来。

红莲挥刀朝她的手一砍。

吸血鬼试图抓住刀子，但红莲可不让她如愿。他不会让对方抓住刀，而是要砍断她的手；他不会让对方的手指碰到刀，以免攻击的势头减缓，而是要直接将她的手一刀两断。

要是无法成功，他们就难逃一死。

只要刀被抓住，他们就得毙命。

因此红莲大喝一声，挥刀一砍。

「……看我劈了你！」

吸血鬼的手指，还来不及触及刀刃。

手便已经被劈成两半。

「很好！成功了！深夜，我们快逃！」

「已经在逃啦！」

吸血鬼冷冷地看著断掉的手，看起来依旧毫不在意。

不过，她似乎放弃追赶了。

她降落在地，直盯著红莲他们。

摩托车以惊人的速度离开现场，也许时速已经高达一百五十公里以上。可是只要一放慢速度，难保吸血鬼不会再追上来。

为了让吸血鬼死心，他们必须以压倒性的速度离开那家伙的视线──但是总不能维持这速度转弯，而且要是在这速度下摔车，可是会百分之百没命的。

红莲抓著深夜的肩膀，转头一看。红灯从他的视线中一闪而过，不过摩托车并没有停下来。

一辆卡车右转过来。

一辆计程车堵在前方。

两人试著让摩托车从车与车的缝隙间穿过──

这时深夜大喊：

「抓紧了，红莲！」

「可恶，今天真是诸事不宜。」

他以左手抱住深夜。

后照镜撞上卡车，断裂飞开，碎片朝红莲的脸飞去。他赶紧用刀柄护住眼睛，额头还是被碎片划过，感觉皮肤被割破了。

不过，这场战斗也就此结束。

「…………」

吸血鬼并没有追上来。

大概是因为天色已晚，路上没什么车，摩托车才得以维持一定速度。就算吸血鬼现在开始追，应该也追不上红莲他们。

因此，这时反倒产生另一个问题。红莲提醒道：

「……喂，深夜。骑慢一点，被警察抓到的话就麻烦了。」

深夜问：

「吸血鬼呢？」

「好像已经放弃了。」

「哦，真的假的？太好了！」

「还不快点减速。」

但是听见红莲这么说，深夜笑了出来。

「可是，我们不但没戴安全帽，手上还拿著日本刀……就算放慢速度，应该还是会被抓走吧？警察可能会想说：这是哪个时代的飙车族啊～」

被他这么一说，红莲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刀，笑道：

「……嗯，你说得没错……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成功逃跑，我可不想因为你的骑车技术太烂，结果最后却摔死了。」

「我可没出过车祸。」

「你不是没驾照吗？」

「这种情况下，有没有驾照应该不重要吧？再说，现在要是放慢速度，应该会很引人瞩目吧。双载，没戴安全帽，而且还是两个男的，你觉得别人会怎么看？」

「少啰嗦，快点减速。」

「好啦好啦。」

深夜缓缓放慢速度，骑进一条漆黑的狭窄单行道，停下摩托车。

「真的没跟上来？」

被这么一问，红莲点点头。

「大概吧。」

「你就不能肯定一点吗？」

「那你自己回去看啊。」

「我才不要。对了，红莲。」

「嗯？」

「你受伤了。」

深夜看著红莲的额头。

「是被吸血鬼弄伤的吗？」

不过红莲一边跨下摩托车，一边回答：

「不是，都怪你骑车技术太烂，才害我突然被后照镜打到。」

「哈哈。原来是后照镜啊。你是不会躲喔。」

红莲对这句话充耳不闻，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伤口，还流了满多血的。

而这些血，应该已经受到了诅咒。毕竟之前美月把红莲的血打进体内后，手臂就变成了怪物，而且还开始攻击人。

虽然不晓得要舔或注射多少血，诅咒才会跟著移转，总之只要碰到他的血就有危险。

红莲收刀入鞘，然后打开运动背包，拿出纱布。

这时深夜说道：

「我来帮你包……」

「不用。我自己来。」

「可是伤口在额头上，你自己看不见吧？」

不过红莲并不理会，自顾自地将纱布按上伤口。

「你真粗鲁。不好好处理的话，可是会留下疤痕喔？」

「是喔？谢谢你的关心。」

「你这样会嫁不出去喔？」

「啊，是是。你很吵耶，给我闭嘴。」

「哈哈哈。」

深夜笑了笑，然后呼一声叹了口气，像是要放松紧绷的神经。

「……话说回来，刚才真的好险。那是怎样，怎么会跑出吸血鬼啦？」

「我哪知道。」

「『百夜教』的家伙全被杀光了耶。」

红莲看了看手表。

发觉现在正好是凌晨两点，也就是原本约好的会合时间。

但是，他们已经无法回光之丘公园和「百夜教」见面了。毕竟「百夜教」派来的人已经死了，而且吸血鬼可能还在那里。

再说现在这个瞬间，他们还活著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奇迹。

他们只是运气好而已。

要不是一连串的幸运加在一起，两人根本不可能活著逃出来。

毕竟对人类而言，吸血鬼可是完全无法应付的对手。如果吸血鬼想要毁灭人类，那可真是易如反掌，只不过他们没这种意愿罢了。

不，也许可以说，吸血鬼根本不把人类放在眼里。

对他们而言，人类只是吵闹的家畜，就算数量多少有些增减，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因此，吸血鬼基本上并不会介入人类社会，也几乎看不见他们的踪影。

「…………」

可是红莲他们，最近却常常碰见吸血鬼。看来对于「百夜教」所进行的禁忌实验，这些吸血鬼似乎很有意见。

之前与真昼交手，名叫费里德的吸血鬼贵族，就曾指著嵌合兽如此说道：

『这东西真是可怕。人类常常想接触这类东西。要是去碰这种禁忌诅咒，世界可是马上就会灭亡的。』

可能会引发世界末日的禁忌诅咒。

也就是说，在那嵌合兽的尸块里，的确藏著「百夜教」所隐瞒的禁咒之密。

而吸血鬼无法接受这件事。

他们不愿意看到人类妄动贪念，企图破坏这个世界。

这时深夜开口，他似乎也在思考同样的事情。

「如果真的被吸血鬼盯上，就算是『百夜教』，应该也会被歼灭吧？」

的确有这种可能。

但是──

「你觉得『百夜教』会正面和吸血鬼开战吗？他们应该很清楚，就算跟吸血鬼开干也不会有胜算。」

要是吸血鬼警告他们，要求中止禁咒的开发，想必「百夜教」也不得不放弃。

深夜反问：

「……可是啊，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吸血鬼为什么会跑出来？」

红莲也不明白。不，应该说目前他所掌握的资讯还太少。

在各方组织的欲望错综交缠之下，完全看不出真相究竟为何。

但是──

「…………」

深夜直盯著红莲，红莲晓得这小子在想什么。幕后黑手是谁？让「百夜教」和「帝之鬼」陷入混乱的又是谁？其实他们两个都很清楚。

「…………」

所有事情的核心，恐怕就是真昼。

柊真昼在暗中主导著一切。

至于今天发生的事，是否也是她干的好事，红莲他们当然还不清楚。

深夜略带疲倦地说道：

「……要是一直浑浑噩噩的，搞不好一切就真的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

红莲了解他的心情。毕竟真昼早就远远地跑在前头，像这样一直望著她的背影，可真是让人疲惫不堪。

他将纱布从伤口上移开，血已经止住了。幸好伤口离发际很近，只要放下头发就能遮住。

红莲把沾血的纱布放进运动背包，然后迈出步伐。

深夜见状后问：

「哎呀，你要去哪儿？」

红莲回答：

「回家。」

「呃，用走的？」

「要不然怎么回去？难不成又要不戴安全帽，在马路上骑车吗？」

「唔。」

深夜也跨下摩托车，然后把车扔了。看来深夜的摩托车也是偷来的。

「可是这里还在练马区里耶？距离涩谷还有二十公里远耶。」

「那又怎样。」

「是不是该去偷台脚踏车呢。啊，我们是不是分开回去比较好？」

「那当然。」

「那就在这里解散啰？」

红莲头也不回地回答：

「好。」

于是深夜说道：

「那就明天学校见。」

「好。」

「好好休息喔。」

深夜明明已经这么说了，红莲却停下脚步，然后转过头。

他看著向自己挥手的深夜。

「深夜。」

「嗯？」

「…………」

「干么啦？」

红莲凝视著深夜，说道：

「……今天，谢谢你。要不是有你在，我早就没命了。」

听见他这么说，深夜露出有点讶异的表情。

「咦，咦，什么意思？你该不会觉得亏欠我……」

红莲打断他。

「并没有。如果没有我在，你也一样早就没命了。」

「呃，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不过，深夜并没有必要出手救红莲。当红莲遭到那吸血鬼攻击时，骑摩托车拉著他逃跑这举动，风险可是十分之大。照理说，深夜应该丢下红莲，自己逃跑才对。

然而，这小子却没有那么做。

所以至少──

「……我就稍微信任你一点吧。」

听红莲这么一说，深夜苦笑起来。

「只有一点啊。」

「对。只有一点。」

「那真是谢谢啊。你就只是要说这个？」

「对。」

「那，就明天见啦。」

「嗯。明天见。」

红莲说完，便朝涩谷迈出步伐。

◆

红莲回到家时，时间已经过了三点。

时雨和小百合还没睡。

两人一见到红莲走进大门，便泫然欲泣地冲了上来。

「「红莲少爷！」」

看见两人的模样，红莲问道：

「……你们怎么穿著睡衣？我不是说如果我早上还没回来，你们就先回爱知……」

这时时雨打断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行，因为我们知道，红莲少爷一定会活著回来。」

「我说你啊，就算要违背我的命令……」

但是这回换小百合打断他，她抬头望著红莲，泪水一边在眼眶中打转，一边想搂住红莲。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红莲少爷，您为什么全身是血呢呢呢呢呢！」

红莲抓住她的手臂。

「……不要靠近我，我的血被污染了。」

「我不怕！」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时雨，帮我准备洗澡水，我要把血冲掉。」

然而，时雨却动也不动，就连她也噙著泪水。

「……呜，呜呜，对不起……都怪我们没用。」

看见时雨这模样，小百合哭得更伤心了。

「……我们两个一直很担心，担心您要是没回来，我们该怎么办才好。都怪我们没用，没办法帮上红莲少爷的忙……」

听见两人这番话，红莲一直站在大门口没移动，看起来满是疲惫。

「啥？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于是时雨回答：

「我们希望至少在红莲少爷要拚命的时候，可以陪在您的身边。我们不想像现在这样，只能在家里等您回来。就算我们没用，没办法帮上什么忙……至少，至少也能帮您挡挡子弹。」

她话才说到一半，声音便直发抖，结果再也说不下去了。难得看见时雨落下眼泪。

看来她们真的很担心红莲。

两人放声大哭，想要一把抱住红莲。

插图008

「……你们是笨蛋吗？我不是说不要靠近我……」

但是，他还是让两人紧紧搂住，应该已经乾掉的血碰到她们的身体。

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看来这点血并不会有化么影响。难道光是碰到的话，并不会让鬼传染出去吗？又或者是量的问题呢？传染是不是需要什么别的条件？

不过，尽管如此。

「……我待会儿再好好说说你们。我说不要靠近我，就给我乖乖听话。还有，你们马上回爱知去接受检查。」

小百合抬头看著他。

「啊，啊，红莲少爷也要一起回去吗？」

「不，我要留在这里。」

时雨说道：

「那我们也要留在红莲少爷身……」

「你们别开玩笑了。乖乖听我的命令。」

「我不要。」

「我也不要。」

「我要生气啰？」

「「呜～～～～」」

两人又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

他望著两人那模样，很庆幸地心想：还好今天没带她们一起去。

因为要是把她们俩带去，她们早就被杀掉了。

两人百分之百会死在那里。

他开始思考起来。

关于同伴的死。

关于自己的弱点。

关于真昼能够割舍眼前同伴这件事。

关于这些，深夜曾这么说过：

『你不可能变得跟真昼一样的。可是，我并不认为这是你的弱点。真要说起来，如果你选择的路跟真昼一样，那我们根本没必要救她嘛。』

真是这样吗？

这难道不是弱者的藉口吗？

小百合和时雨，说她们愿意为红莲牺牲性命。

这到底代表她们很坚强，又或者是懦弱呢？

不是为了达成目的，也不是为了达成野心，而是为了别人而赌上性命，这究竟是坚强还是懦弱？

「……喂，你们要抱多久啊。我累了，我要洗个澡然后睡觉。」

听他这么一说，两名侍从看了看彼此，不知为何稍稍红起脸蛋，接著小百合说道：

「……那、那个，我们来帮您刷背……」

「闭嘴。」

红莲连话也不让她说完。

红莲走出浴室，这时已经四点多了。

而且令人无法置信的是，再过几过小时他又得去学校，再加上午休时间还得去暮人那里报到，所以他根本没有时间休息。

「……真是烦死人了。」

他呻吟似地喃喃自语，一边朝床上一倒，却怎么也无法入眠。

第三卷 第四章 鬼之恋

到了早上。

在第一涩谷高中那一如往常的教室里。

按照预定，今天第四节课是自习时间，如果加上午休，会有很长一段休息时间，所以教室里已经少了好几个同学。

话虽如此，这学校里可没有人会跷课。自习就是自习，每个人都会自己找东西来念。毕竟要是没能在定期举行的实力测验中留下好成绩，马上便可能被迫退学，再加上测验时必须自相残杀，要是平时偷懒，到时甚至可能会丢掉性命。

因此所有人都十分拚命。

只要在这里受到肯定，将来就必定能在「帝之鬼」中登上高位──每个人都背负著亲戚的期待而努力不懈。

又有一半的同学离开了教室。

红莲并未移动。应该说他很困，根本睡眠不足。

一旁的深夜趴在桌上睡觉，看来这家伙昨晚应该也没睡。不过在四面楚歌的这学校里，红莲可不敢打什么瞌睡。

红莲半眯著眼，有点羡慕地望著睡得香甜的深夜，接著正想将视线移向窗外。

在转头的途中，他看见那个啰嗦的红发女孩，正往这里走来。

是美十。

她拿著将棋的棋盘，该不会是想找红莲下棋吧。

走向这里的途中，她将棋盘藏在身后。红莲有点伤恼筋，不晓得该不该告诉她自己早就看到。

「呼啊～」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脑袋停止思考。

美十问他：

「怎么？睡眠不足吗？」

「嗯？是啊。」

「健康管理可是『帝之鬼』信徒的义务喔，你要好好注意才行。」

这丫头真的很啰嗦。顶嘴的话只会愈来愈麻烦，于是红莲乖乖点点头。总之他现在困得不得了，真的不想陪她瞎扯淡。

因此红莲回答：

「你说得对。我会反省。」

美十的表情显得有点惊讶。

「啊……我说，那个呀。」

接著她毫不掩饰地露出开心的神情。

「看、看来你终于了解我的苦心了。没错。这种谦逊之心，对我们这些侍奉柊家人的学生来说……」

叽哩呱啦。

好困。简直跟催眠没两样的话题说个没完。

这时，美十又靠近一步。

「……对了，那个。」

「嗯？」

「昨……」

「昨？」

不知为何，她难为情地皱起眉头。

「昨、昨天，真的很开心，对吧？」

看来要说出这句话，似乎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

顺带一提，说到昨天的记忆，对红莲而言，印象最深刻的其实是──差点被吸血鬼杀掉那一段。

「是吗？」

「那、那个……红莲不觉得开心吗？」

她的神情看起来有点落寞，一副希望红莲回答「很开心呀」的表情。

红莲回答：

「啊啊，是呀。可能满开心的吧。」

「我、我就说吧！」

笑容从她的脸上绽开，表情的变化还真是明显。

「我觉得呀，我们身为暮人少爷底下的同伴，像昨天那样的交流真的很重要。」

虽然红莲并不这么认为，但还是敷衍地点点领。

「嗯。」

「所以我想，这几天如果可以再找个时间，大家再像昨天那样一起聚聚的话，那该有多好……」

「我知道了。」

「那个……」

「我知道了。」

这时，美十露出锐利的目光，直瞪著红莲。

「……喂，其实你根本没认真听吧？」

真是自掘坟墓，红莲太急著结束话题了，看来他真的是睡眠不足。

「讨厌，你这种态度……」

「不要啰哩啰嗦的，吵死了。」

「我哪里吵了！红莲，你听好啰？我这么做可是为你好……」

「啊，是是，我懂我懂。」

「你根本不懂。你啊……」

「美十。」

「怎样？」

「昨天我也玩得很开心，我很少有机会像那样跟大家打成一片，将棋也比想像中好玩，洋芋片也很好吃……所以？你还想问什么吗？」

「那、那个，呃……你真的觉得开心吗？」

「对。」

他并没有说谎。

一边喝可乐、吃洋芋片，一边打发多余的时间，其实还满开心的。再加上五士和十条真的有够蠢，蠢到居然说什么因为红莲救了他们一命，所以也想好好帮忙红莲这种蠢话。

也许深夜也一样蠢。毕竟他可是冒著生命危险，救了红莲一命。

「…………」

伙伴。

团队。

感情──虽然不晓得分属于一濑家和柊家的他们，做这种无聊的交流到底有何意义可言，不过愈是没有意义，他就愈是得这么说。

「……嗯，是啊。大概满开心的吧。」

听红莲这么一说，美十的表情转眼间开朗起来。她开心地笑了笑。

「……我就说吧。就是说嘛，团队成员之间的感情，真的很重要呢！」

基本上，这丫头的个性好到无可救药，是个觉得受人救命之恩，就得好好报答对方的单纯大小姐。

她就这么挂著笑容，拿出身后的棋盘。

「你看。其实我今天早上在便利商店买了棋盘，红莲和我还没下过，要不要跟我下一盘呀？」

红莲很想说「我很困不想下」，不过话说回来，反正他又不能在学校里睡著。

因此红莲接受了她的提议。

「要在哪里下？」

这时坐在红莲前方的同学，赶紧站了起来。

「十、十条小姐，我的位置让您坐。」

「谢谢。」

她一副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将棋盘放在红莲桌上。

这时五士从教室中央走了过来。

「唷，要继续昨天的比赛吗？」

接著原本在睡觉的深夜，就这么趴著说道：

「……今天红莲会认真下吗？如果是的话，那我要观战。」

听见深夜这么说，五士望向红莲。

「哦？原来你昨天根本没拿出实力呀。」

深夜替红莲回答：

「完全没有。谁叫红莲这么爱骗人……」

五士走到桌旁。

「我还真是被看扁了呢。那就再来一盘吧，这次你可要认真下喔。十条，先让我下一盘。」

不过美十可不同意。

「不行，今天该轮我了。」

最后连深夜也抬起头，挑衅道：

「不，如果红莲肯认真下，我才想跟他下一盘呢～」

听见他这么说，美十和五士互望一眼，一起退了开去。

红莲看著睡眼惺忪的深夜。

「……你有什么企图？」

深夜露出轻浮的笑容。

「红莲，暮人哥哥叫你午休的时候去找他不是吗？所以啦，我觉得你还是先清醒一下再去比较好。」

「你的意思是要用将棋让我清醒？」

「嗯，是呀。」

红莲笑了出来。

「你才没那种能耐。」

「那就证明给我看啊。」

一旁的美十插嘴：

「喂，红莲。你讲话不要太没礼……」

红莲打断她。

「好吧。反正午休之前没其他事做，我就陪你下几盘吧。」

深夜挺直身子，深呼吸一口气，脸上堆满笑容。

「那就来吧。一步五秒。」

红莲回答：

「三秒。」

战场上，一秒的犹豫就能左右生死，哪来的五秒可以迟疑。

深夜点头同意，比赛就此开始。

在一个小时内，红莲和深夜总共下了七盘。

红莲以四胜三败获胜，差距并不是很大。随著运气和状态好坏，胜负结果其实可以说变就变。

至于和美十、五士的比赛，红莲大获全胜。不过途中，将棋很厉害的田中同学也参加比赛，面对他压倒性的实力，所有人都三两下便败下阵来。

也因为这样，整件事变成了笑话一场。

结果不论是实战或是将棋，到头来都是受过训练的人获胜。

既然如此，面对眼前正在发生的战争，他们真的有接受相对应的训练吗？

「…………」

钟声响起。

第四节课结束。

红莲对坐在旁边的深夜说道：

「总之是我赢了。」

深夜笑著反驳：

「赢的应该是田中同学吧。」

「这次是我们两个之间的比赛吧？」

「下次我会赢的，我会去学一些将棋的定石。」

听见深夜这么说，美十和五士也应声附和。

「我也要。」

「还有我。」

「你们是多喜欢将棋啦。」

红莲忍不住抱怨，然后站了起来。

另外三人抬头看著他。

五士问：

「暮人少爷找你吗？」

美十提醒他：

「那个，你可千万别太没礼貌……」

红莲敷衍地点点头。

「好。我会尽全力用敬语跟他说话。」

「真的吗？」

他望向美十，她看起来一脸担心，一副在为红莲这个外人操心的模样。五士也一样，露出一副担心伙伴的表情。

红莲点点头。

「好，我会注意，你们就不要再啰嗦了。」

他站起身，从置物柜拿出日本刀，挂在腰上。

然后朝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前进，去找这学校里最有地位的那个人。

◆

学生会办公室前有个女的。

也就是那个几乎没在教室里碰过面，但应该是红莲同班同学的那个女生。

她跟美十一样，也是名门出身的美少女。

这名将金发绑成两截、名叫三宫葵的女孩，一直在外头等待红莲。

红莲看著葵。

「你主人找我来的。」

「我恭候多时了。」

「可是，暮人是不是不在办公室里？」

「这边请。」

葵催促了一声，便迈出步伐。

红莲跟在她身后。她身穿第一涩谷高中的水手服，裙子并不长，看起来没有藏什么暗器。从举手投足间，可以看出她有一定的实力，不过由身上并未携带武器看来，她也许是以咒术为主的类型吧。

她的实力，大概和美十跟时雨旗鼓相当。就算她现在转身攻击，红莲也能毫发无伤地解决她。

红莲一边暗自估算，一边问葵：

「我们应该是同班同学，难道暮人的手下可以不来上课吗？」

她几乎没在教室里露过脸。从开学到现在，红莲也才见过她三次。

葵回答：

「因为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来教室是浪费时间？嗯，虽然我也这么觉得。」

葵头也不回地回答：

「不，我是说现在的对话本身──」

「就是在浪费时间？」

「对。反正你对我没兴趣，而且也不会说真心话吧？毕竟我只是个外人。」

外人，外人，这学校里的全都是外人；可是美十和五士，为什么总是跟笨蛋一样来找红莲呢？

葵继续说道：

「而且我也不会对你说真心话。既然这样，我们之间又有什么好说的？」

说到这里，葵转过头来，露出一抹浅笑。

「例如，最近真热……之类的？」

红莲笑了起来。

「你说得没错。」

「那就请你安静。」

「嗯。」

「暮人少爷现在在体育馆的地下室。」

听她这么一说，红莲回想起来。就在不久之前，他在体育馆地下室的某个小房间里，接受了暮人的拷问。

「又是拷问啊。那家伙到底多喜欢拷问人啦。」

「因为这么做最有效率。」

「所以，我又要被拷问了吗？」

「不。他正在拷问其他人。」

「是谁？」

听见红莲这么问，葵转头回答：

「柊真昼大小姐的妹妹──柊筱亚小姐。」

葵直盯著红莲的脸。

不过，红莲完全不动声色。当葵转过头来的时候，他便已看出对方试图抛出讯息，藉此来动摇自己。

所以他并不慌张。

至少表面上不动声色。

「那是谁啊？」

红莲话才说完，葵裙子口袋里的手机便响了起来。她拿出手机。

「是，我是三宫葵。这样呀，我知道了。」

她挂掉电话，抬头看向红莲。

「……我们用监视器拍下你的表情分析，结果看不出有说谎的反应，所以你通过测试了。」

「什么测试？」

「确认在这之前，你有没有和柊筱亚接触过的测试。」

「什么跟什么啊。为什么要做这种测试？」

「关于详细情形，暮人少爷会告诉你。我们现在就前往拷问室吧。」

葵再度跨出步伐。

红莲依旧继续装蒜。

他假装自己并不认识筱亚。

假装在真昼失踪后，自己并没有和她接触过。

但与此同时，他也认为必须赶紧加快行动。看来事情恶化的程度，已经比他预料中来得更快。

真昼已经被抓到了狐狸尾巴。筱亚遭到拷问，也就代表暮人认为叛徒就是真昼。

而真昼曾经找她妹妹聊过。

聊过红莲的事。

谈过她自己的心情。

以及她目前的行动。

为了打倒柊家而追求力量的事。

以及和「百夜教」联手背叛柊家，而且还打算背叛「百夜教」这件事。

真昼将这些全都告诉了自己妹妹。

筱亚恐怕会遭到严刑拷打，然后被杀掉吧。

要不就是被拿来当作人质。

一旦筱亚供出实情，就连红莲也会没命。暮人刚才之所以分析红莲的表情，应该代表筱亚还没招供，不过这恐怕只是时间的问题。

柊筱亚的年纪还小，肯定会忍不住招出一切。而在那之前，红莲必须杀她灭口；他必须在假装是意外的情况下，把筱亚收拾掉才行。

可是，他真的下得了手吗？

不，应该说，这么做真的对吗？

「…………」

两人在走廊上前进。

他们缓步走向拷问室。

红莲无法预测接下来的进展，毕竟掌握的资讯实在太少。正因如此，他也只能在脑袋里推测真昼的行动。

她是否已经无情到连妹妹也能牺牲？

她真的能抛弃自己唯一可以敞开心胸的妹妹，继续向前迈进吗？

真昼的意图。

暮人的意图。

「帝之鬼」的意图。

「百夜教」的意图。

现实果然和将棋不同，敌人实在太多了。在多方意图的交错之中，只要走错一步就会丢掉性命。

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唔，真是伤脑筋呢。」

葵转过头问：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热而已。」

「是呀。听说今年炎热的天数已经破记录了。」

「是喔。」

「嗯，其实这些一点也不重要。」

的确不怎么重要。

就这样，红莲朝位于体育馆底下的拷问室前进。

◆

打开拷问室的门，血腥味便扑鼻而来。

狭窄的房间中央，放著一张椅子。

而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是个年纪还很小的女孩。

是个才七、八岁的小女孩。

这女孩拥有和真昼相同的美貌，以及冷冽的眼瞳──她正是柊筱亚。

血从她手脚的指尖流出，因为她的指甲全都被剥掉了。

她的脸上也有瘀青，应该是挨揍了吧。

筱亚抬起头来。

直盯著红莲的方向。

插图009

然后露出微笑，轻佻地说道：

「又～有新的拷问官吗？我又没做什么坏事，你们也差不多该放过我了吧～」

不过从这句话可以得知，她还没有把红莲的事招出来，也还没乖乖吐露实情。

但是红莲晓得自己的表情，已经忍不住有所变化。

看见筱亚的瞬间。

看见真昼的妹妹遭到拷问的瞬间，他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这时，有个声音从拷问室深处传来。

「……你这表情是怎么回事啊，一濑红莲。」

红莲抬起头，发现有个男的站在黑暗中。

那是个毫无感情、一脸理智的男子。

他就是君临这学校的男人──柊暮人。

他靠著墙壁，双手交叉，直盯著红莲，腰带上插著日本刀。

真不晓得他是一开始就在那里，又或者是中途才出现的──红莲原本并未察觉暮人的存在。要是被他偷袭，那红莲应该已经没命了。这也说明暮人到底有多厉害。

那对毫无感情的眼眸，从黑暗中凝视著红莲，彷佛在打量些什么。

红莲对著那双眼睛回答：

「我不喜欢欺负小鬼头。」

「我也是。」

「那这是怎么回事？」

暮人说道：

「这点程度的拷问，柊家的人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吧？你没看见她在笑吗？」

筱亚的确笑得一派轻松，毕竟她可是受过拷问训练，这点程度根本不算什么。但是，尽管如此──

「……我讨厌你的手段。」

听红莲这么一说，暮人笑了起来。

「我没必要讨你欢心。」

「我想也是。」

「言归正传。就算拷问筱亚，她大概也不会说实话吧，毕竟柊家就是这么训练她的。」

「…………」

「所以拷问根本没意义。不管对她做什么，都只是白费力气。就算死了，她也不会招供。」

这究竟是代表柊家的训练十分严苛，还是暮人刻意要让红莲有种错觉，以为筱亚绝不会供出实情呢？

答案大概是前者吧。

这里的人根本都是疯子，有毛病的人在经营一个疯狂的组织。不管是筱亚、真昼、暮人还是深夜，应该都接受过无论被怎么严刑拷打，也不会招供的训练才是。

暮人直盯著红莲，继续说道：

「但是，就算她不肯说，有些东西只要失去了，就再也无法挽回了对吧？我没说错吧？红莲。」

「…………」

「她才八岁，还是个没谈过恋爱的小女孩，却要在这里失去那宝贵的东西……你觉得如何？」

「…………」

「既然你不喜欢看到小孩被拷问，那应该很想保护她吧？」

红莲呻吟似地回答：

「……你这人渣。」

听他这么一说，暮人又笑了起来。

「我才不管你怎么看我。难道你想教训我，告诉我这世上有多不合理，有多么骯脏吗？」

「…………」

「我话还没说完呢。我听说『百夜教』有跟你接触，而且叛徒就是真昼。这件事是真的吗？」

暮人突然切入正题。他目不转睛地盯著红莲，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红莲是否有反应。

红莲并不回答。

于是暮人眯起眼。

「你不说话，是不是代表承认？」

红莲不晓得该如何回答，不朋白哪个才是正确答案；毕竟他可不知道暮人手上有多少情报。

但是，他总不能毫无回应。虽然只要一个选择错误，马上就可能命丧黄泉，但是不说话依旧是死路一条。

于是红莲开口：

「……我不知道。」

「不知道哪个部分？」

「我不知道真昼是不是叛徒。」

「那你是叛徒吗？」

「不是。一濑家并没有能力背叛。而且就算背叛，对你们来说也不痛不痒。」

「没错。就算你背叛我们，只要杀了你就解决了。好，我就姑且相信你。但是关于真昼，其实你早就知道她背叛我们。」

「我不知道。」

「她不是喜欢你吗？难道她没有跟你提过吗？」

「并没有。」

「可是筱亚说真昼找你商量过耶？」

「少骗人了。」

如果筱亚真的已经屈服招供，红莲应该马上就会被视作叛徒而处决。

若是「百夜教」将真昼曾与红莲接触的事告诉暮人，那红莲也同样会立刻命丧于此。

然而，暮人只是淡淡一笑。

「嗯，看来你没那么容易上钩。」

看来红莲选对了答案，不过这完全是走在钢索上赌命。真昼是叛徒──这似乎是「百夜教」唯一透露给暮人的消息。

可是，「百夜教」之所以开始打情报战，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当然了，由于真昼也背叛了「百夜教」，所以他们才会开始打击她吧。又或者，其实背叛这件事是假消息，事实上真昼仍与「百夜教」联手，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既然如此，「背叛柊家的就是真昼」这个消息，难不成是真昼自己放出来的？

真相完全不明朗，红莲根本不晓得正确答案为何。

他被迫身处险境，一个自己明明一无所知，但一个失误就会没命的险境。

红莲开口：

「真要说起来，难道你百分之百相信『百夜教』的话吗？」

「嗯？」

「我的意思是，对于敌人放出的消息，柊家难道一点也不怀疑吗？」

于是暮人回答：

「当然怀疑。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所以我才没杀你，也没杀筱亚。『百夜教』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他们的企图也必须调查清楚，而且我也不打算任他们的情报战摆布。嗯，话说回来，『百夜教』派来传话的人，其实已经被激动过头的拷问官弄死了。」

暮人的眼神稍稍瞥向一旁。

瞥向隔壁的房间。

那里就是之前红莲遭受拷问时，暮人在里头休息的房间。鲜红色的液体，从隔壁房间一直蔓延到这里。看来房里之所以有血腥味，应该是隔壁有尸体的缘故。

「……你让这小鬼看你们拷问，然后自己在一旁沾沾自喜吗？」

听红莲这么一说，暮人笑了起来。

「一濑家的人真是好人，所以才一直赢不了我们。」

「……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想赢。」

「哈哈，我就是喜欢你这点，红莲。我欣赏你很清楚自己的斤两。」

暮人说著便向前一步、站在筱亚身后，摸摸她的头，然后解开绕在椅子后方、用来限制自由的刑具。

筱亚被放了开来。

她望向暮人，问：

「……我可以站起来吗？」

暮人摇摇头。

「给我坐著。」

「…………」

红莲看著筱亚，看著她那纤纤细足。她伤得很重，指甲被剥掉，皮肤也破了，看起来应该站不起来才对──

暮人说道：

「这些伤是化妆出来的，我并没有拷问筱亚。虽然我们同父异母，但是对自己可爱的妹妹，我才不会做没意义的拷问呢，红莲。反正她又不会乖乖招供。」

这时筱亚站起身，一派轻松地笑了起来。

暮人继续说道：

「我不是叫你坐著吗？」

「谁叫你逼我演这么无聊的戏，人家累了。」

「不行，戏还没演完。接著我要叫深夜来，所以还不准卸妆。」

「…………」

筱亚伤脑筋地望向红莲。红莲试著从她眼神中解读些什么，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红莲问：

「也就是说这出戏，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测试我？」

暮人摇摇头。

「不，这只是为了收集情报。因为面对强大的敌人，会让人搞不清楚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那结果是？」

「我决定相信你。你果然是我的好手下。」

尽管暮人这么说，红莲却搞不懂他的标准。究竟是哪一段对话，让他做出如此判断的呢──

这时暮人问：

「你还搞不懂吗？」

他的眼神冰冷，一副早已看透红莲内心的模样。

红莲依旧面不改色，只是稍稍动了动指尖，做好让手可以顺利移向腰上那把刀的准备，以免出事时来不及反应。

不过暮人的态度并未改变，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你之前跟筱亚接触过的事，我们也已经调查过了。所以我决定先杀了筱亚。」

「……呃。」

筱亚立即有所反应。暮人伸手掐住她的脖子。

与此同时，红莲也展开行动。他抽出腰上的刀，朝暮人一劈而下。

暮人的反应很快，将腰际的刀拔出一半，一边挡下红莲的攻击，一边警告道：

「……不要再反抗了，要不然我就扭断筱亚的脖子。」

「…………」

红莲使劲将刀按在暮人的刀上，一面停止攻势。

这时暮人笑了。

「哈哈，看你那表情，所以我才会这么信任你，信任没办法割舍筱亚、充满人情味的你。对了，其实昨天晚上，我就已经宣布要处决柊筱亚。我不但通知了『百夜教』，还用一种只要是在监视柊家动向的人，都会接到消息的方法宣布这件事。啊，对了，我是故意不让你和深夜知道消息的。嗯，先不提这个，你知道我宣布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听暮人这么一问，红莲恶狠狠地瞪著他。

暮人为什么要宣布这件事？其实答案很简单，当然是为了钓出柊真昼所设下的陷阱。

「结果真昼根本不理你？」

但是听见红莲如此回答，暮人却又笑了起来。他松开筱亚的脖子，从口袋掏出手机，打开信箱画面。

那封信的寄件人不明。

标题上则是写著「柊真昼」。

至于内文的部分，只写了这么一句。

『随你高兴。』

红莲看著那封信，看著真昼那封若无其事，对自己妹妹见死不救的信。

不，应该说红莲当然不晓得这封信是不是真的。这世上的谎言已经太多，他根本分不清真相究竟为何。

不过这封信，恐怕确实是真昼寄来的。

这的确像是她会做的事。

而现在的她，的确会狠下心这么做。

至少红莲在上野遇见她的时候，她看起已经完全被「狂鬼」附身，狠心到足以做出这种事来。

筱亚一直看著暮人的手机，眼神有些动摇，似乎有点不知所措。这是红莲第一次看见她如此稚嫩的表情，一张才只是八岁小女孩的脸蛋。

她被自己姊姊拋弃了。

被自己信赖的姊姊抛弃了。

不过她马上便恢复平静，不知所措的表情消失无踪。但是在暮人面前，这么做却是为时已晚。

暮人将刀向前一按。

红莲被推得退后一步。

暮人收刀入鞘，大概是认为没必要开战吧。

接著他似乎有点不耐烦，露出像是在开玩笑的表情，继续说道：

「如何，你也吓到了吧？我明明没跟她交换过E-mail，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泄漏出去的。」

「…………」

「而且她很会操控人心，脑袋真的是太好了。只不过是短短一封信，就让我伤透脑筋。我应该杀了筱亚吗？应该杀了红莲吗？应该杀了深夜吗？谁是敌人，谁又是同伴？哪些是她写好的剧本？我是不是被她玩弄在手掌心里？我打从一开始就慢了一步。学校已经遭到『百夜教』偷袭，造成了大量牺牲。整件事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

「…………」

「真是的，她还是跟以前一样恐怖，跟你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远。你可是听见自己心爱女人的妹妹有生命危险，就急忙拔剑想救人的家伙呢。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相信你，相信你这个有人情味、不会背叛同伴的人。你现在并不是故事的主角，因为你只是个被女人利用的愚蠢人渣。」

「…………」

「话说回来，红莲，其实你已经和真昼碰过面了吧？」

听见暮人这么问，红莲并不回答。

不过，暮人似乎并不在意。

「你不回答也无所谓。反正不管你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而且我还要给你个忠告，那就是你也不该相信那女人。她虽然长得很美……骨子里却是个怪物啊，红莲。」

怪物。

也许真是这样没错。

可是，红莲并不晓得她为何会变成这样。红莲小时候和她许下承诺时，她还只是个可爱的小女孩；一个有一点点自负，却又害怕寂寞的小女孩。

那天。

晴空万里的那天，当两人被拆散后，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暮人继续说道：

「但是，如果你能制住那怪物……那就帮我转告她。毕竟那女人对你很执著，说不定会肯听你说。」

红莲问：

「……转告什么？」

暮人回答：

「要她回柊家来。告诉她，我并不反对真昼和红莲的婚事。」

「呃，为什么我要和真昼结婚？」

「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吗？」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那丫头可是喜欢你呢。」

「那又怎……」

不过暮人打断他，继续道：

「怎样都无所谓。但是，如果你有这么一丁点想救她，那就去吧。我允许你这么做。」

「…………」

「真要说的话，我对什么因习成规毫无兴趣。柊家和一濑家的人结婚，到底有什么问题？这种无聊透顶、毫无效率的争执已经够多了。只要你们全都成为我的手下，那我就接纳你们。所以红莲，只要一找到那丫头，你就牢牢抱紧她，不要再放手了。」

「…………」

「要不然就杀了她，否则那丫头会害身边的人不幸。你想知道之前『百夜教』那次偷袭，全校死了多少人吗？」

红莲摇摇头。

「没兴趣。」

「你要是真的没兴趣，哪会出手救自己的同伴呢。五士和美十都对你赞不绝口，说你是个值得信赖、温柔体贴的好人呢。」

在这种清况下，真不晓得这说法究竟是赞美还是嘲弄。

「所以今天，我不会要你的命，因为真昼和你完全是两种人。你很有自制力，而且又珍惜自己的伙伴，绝对不会成为我的威胁。你是那种待在别人底下受人利用，才能好好发挥能力的那种人。」

红莲目不转睛地盯著暮人。暮人说的是事实，现在的红莲绝对没有能力打倒柊家。

目前的他还没有那种实力。

于是红莲说道：

「……话说回来，你话还真多呢。你急著说这么一堆，到底是为了什么？」

暮人笑著回答：

「现在在我眼前，有两个人可能在和真昼保持联络。这样一来，我这番话就一定会传到真昼耳里，不是吗？」

也就是说，暮人这些话是要说给真昼听的。

暮人望向筱亚，她正心不在焉地听著两人的对话。

红莲收刀入鞘。

「你直接回信就好啦。我根本连真昼的联络方式都不知道。」

「哈哈，可是她应该不会听我的话吧。」

「你以为我说的话她就会听？」

「至少成功说服她的机会比我大吧？」

暮人又操作了下手机，这时红莲的手机响起。

红莲从口袋掏出手机，原来是暮人传来E-mail，里头只写著一个陌生的信箱地址。

这大概是真昼的E-mail吧。

「我命令你去当面说服她。」

「如果我拒绝呢？」

暮人回答：

「我说这是命令。」

红莲重新望著手机。

「暮人，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跟真昼，哪个比较厉害？」

暮人直截了当地回答：

「真昼。」

「…………」

「她是个天才。而像她这种无法体会别人痛苦的人，不应该成为组织的领导者。」

红莲望向暮人，笑道：

「难道你就能体会别人的痛苦？」

「至少比她好。所以啊，我可是非常能体会你的痛苦呢，红莲。我了解在地上爬的心情，你一定觉得很难受吧。」

「听你在放屁。」

红莲叹了口气，目不转睛地看著手机。

直盯著真昼的信箱地址。

他还不确定这个信箱，还有真昼寄给暮人那封信的内容是否为真。其实这很有可能是为了动摇红莲和筱亚的谎言。

但是，如果暮人所言属实──那么真昼还真是个怪物。

暮人下令：

「……那就开始吧。你马上写信联络她。」

「……话先说在前头，你可别太期待真昼和我……」

暮人再次下令。

「少啰嗦，快联络她。」

于是红莲动起手指。

讯息上写著：

──我是红莲。回信给我。

就只有这么短短几句。

他按下发送键。

真昼并未马上回信。

红莲抬起头，直盯著暮人。

「这样你满意了吗？」

暮人冷静地点点头。

「只要她一跟你联络，就马上向我报告。记得告诉她，千万别搞错谁才是敌人。柊家可不是你们的敌人。」

「如果不是敌人，她也用不著背叛你们吧。」

「你的任务就是让她察觉这点，红莲。你就待在我底下，给我控制住那个已经发疯、到处给人添麻烦的恋爱中毒患者。」

红莲又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收回口袋，问：

「……还有其他事吗？」

暮人点点头。

「没有。你可以回去了。」

筱亚抬头望来，但红莲故意不和她对上眼。虽然不晓得她在盘算什么，但是和她对上眼太危险了。就算只是些微的举动，暮人也绝对不会忽略。

红莲正想离开房间。

但是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房里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他的手机上。

红莲掏出手机，上头显示的是个陌生的号码。

暮人问：

「是真昼吗？」

红莲耸耸肩。

「也有可能是推销电话。」

「还不快接。」

红莲没有权力选择不接。他接起电话，声音从话筒另一头传来。

那是女孩子的清脆声音。

『你是谁？』

「我才要问你呢。」

不过这番对话，已经让两人听出彼此的身分。电话那头的人果然是真昼没错。

她喜孜孜地说道：

『哎呀，你还活著啊。』

「不要随便诅咒我。还有，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因为我喜欢你呀。』

「给我闭嘴。」

『哈哈。』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看来能和红莲说上话，真的让她很开心。

『所以，筱亚还活著吗？』

「她就在我旁边。」

『尸体吗？』

「不是。」

『让我跟她说话。』

「我不是很建议这么做。」

『因为暮人在旁边吗？还是因为有人在窃听？谢谢你替我妹妹操心。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体贴呢，红莲。可是没关系的，叫她来听。』

「…………」

红莲将手机从耳边移开，抬起头来。

「她说想跟自己妹妹说话。」

暮人考虑了一下，然后回答：

「把声音放出来。」

红莲按下扩音键，真昼的声音从手机传了出来。

『筱亚，你没事吧？』

她妹妹半眯著眼，直盯著手机，轻浮地笑著回答：

「姊姊说的没事，是指哪方面没事呀？」

『嗯～不是很具体的那种。所以，你到底有没有事？』

筱亚有点不满地噘起嘴。

「嗯，就跟姊姊之前猜的一样，我没什么事……可是筱亚我呀，差点才八岁就失去贞操了呢。」

『是喔～暮人该不会是恋童癖吧？』

「……讨厌，姊姊听起来一点也不担心我嘛。我看过那封mail啰，上面写说随他高兴要怎么处置我。」

『啊哈哈。我的确是这么写的，害你伤心了吗？』

但是筱亚摇摇头。

「才没有。反正我知道没有其他办法，而且他们也没拷问我。」

『我想也是。毕竟暮人才不会做那种没效率又没效果的事，所以他才会那么弱。算了，你没事就好。对了，我的声音是不是放出来了？』

「是啊。」

『还有谁在听？』

「红莲，暮人哥哥，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金发女生。」

『是三宫葵吧。所以父亲大人还没出现？』

这时暮人开口了。

「父亲大人还不晓得你失踪了。」

『啊，是暮人哥哥吗？』

「…………」

『好久不见。』

暮人打断她。

「闹剧就到此为止。你背叛了柊家然后闹失踪，都是因为你，才害死了我们好几个同胞。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你为什么要故意失踪？」

听他这么一问，真昼开心地回答：

『啊哈哈，我没什么可以跟骗子说的。』

「什么意思？我可没有说谎……」

『你说父亲大人不晓得我失踪？那个对我那么执著的父亲大人耶？』

「我说的是事实。」

『呵，呵呵，呵呵呵……所以？父亲大人应该很生气吧？我原本应该是下任当家，现在却背叛了柊家。』

「我不是说父亲大人还不知情吗？」

『少骗人了。请你帮我跟父亲大人说一声吧，就说其实我原本不想背叛，却被嫉妒我的暮人哥哥陷害，结果就被逐出家门了。』

「…………」

暮人的表情变得有一丁点严肃。

但是真昼并未住口。

『请你跟父亲大人说暮人哥哥和「百夜教」联手，想要背叛柊家，还有我并没有背叛。』

「不会有人相信你这些疯言疯语的，真昼。」

『真是这样吗？我觉得比起暮人哥哥，父亲大人比较信任我耶。而且照理来说，弱者嫉妒强者比较好懂吧？那么，我和暮人哥哥是谁比较厉害呢？真相是残酷的，我没什么好嫉妒你的。所以，也就是说？』

「真昼，你给我住嘴。」

『还有一件事。暮人哥哥，你现在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当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你就应该马上挂掉电话才对。至于你没挂电话的原因……应该是为了追踪我吧？只要争取时间，的确可以找出我的位置，毕竟我并没有刻意隐瞒。』

听见她这番话，暮人咧嘴一笑。

「不，我已经知道你在哪儿了，真昼。特遣队已经──」

但是真昼打断他。

『你说的那些人啊，我刚才已经杀光光啰。』

「…………」

『啊，抱歉。我忘了暮人哥哥刚才还在为同胞的死难过呢。可是，这些人真的算是同胞吗？和「百夜教」勾结的柊暮人的手下，真的可以算是「帝之鬼」的同胞吗？』

这时，有人推开房门。

一名身穿第一涩谷高中制服的男生大喊：

「暮人少爷！您和真昼大小姐的对话，已经被广播到全校了！」

暮人以十分冷冽的眼神，望向那个学生。

红莲转头一看，有张符咒贴在门的角落，那是用来隔音的符咒。只要贴上这符咒，空气的震动就很难传递进来。

原来这房间事先就被设下陷阱，不让里头的人听见外头的广播。

这是真昼所设下的圈套。

没人晓得符咒是何时贴上的，甚至有可能在真昼失踪前就已经贴好。

现在，他们完全被她把玩于掌心之间，这可不是有没有背叛的问题而已。

他们全被怪物硬是放在掌心上玩弄。

真昼继续说道：

『真是太可怕了。在「帝之鬼」里，到底有几个「百夜教」的间谍在卧底呢。』

「……把电话挂掉，红莲。这次是我输了。」

暮人认输了。

但是真昼可没停止。

『那场悲剧又要发生了，那场失去许多同学的悲剧。柊暮人，只要你这个叛徒还在当这学校的学生会长……』

这时暮人从红莲手上抢过手机，关掉扩音功能放在耳边，不过这么做并没有意义，因为从房间外头，声音仍透过全校的广播传进来。

暮人说道：

「你已经疯了，真昼。你的所作所为，等于是要害死所有人。」

没错。

这正是真昼的目的。只要发生内斗，「帝之鬼」里恐怕会有更多人丧命。

真昼回答：

『你这叛徒在胡说什么呀。』

「我饶不了你，饶不了你这种面不改色，想要杀光『帝之鬼』信徒的行径。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的同胞。」

『啊哈。你在说什么呀，这事情根本是你造成的吧，暮人哥哥。你想侵犯我却没成功，结果心生怨恨而失去控……』

暮人呼了口气，以几乎盖掉真昼声音的音量，大声喊道：

「我要召开干部会议，讨论该如何处置柊真昼这个叛徒。」

暮人挂断电话。

四周忽然陷入一片沉默。

暮人望向红莲。

「……所以，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吗？」

被他这么一问，红莲反问：

「你是指？」

「就是刚才发生的事。」

「你觉得我早就知情吗？」

暮人自嘲地笑了起来。

「不觉得。只要一出事，你和筱亚第一个就会被怀疑，所以她应该不会把消息泄漏给你们，这肯定是她一个人干的好事。她已经开始独自对付『帝之鬼』和『百夜教』，根本只有疯子才会这样做。我现在害怕得有点发抖呢。」

红莲也有同感。

真昼到底是何时、如何、透过何种思路，才设下这种圈套的？

毕竟她所面对的，可是全日本第一和第二大的咒术组织。

她试图让这两个组织互相残杀，抓住他们的弱点，使其从内部瓦解。

而且只凭她一己之力。

红莲问道：

「真昼说你想侵犯她……」

但是暮人打断他，语气不太耐烦地回答：

「你怎么会相信这种鬼话。」

「可是有些人会相信。」

「……是啊，你说得没错。应该会有人相信吧。」

暮人轻声说道，看起来并不慌张。他只是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柊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瓦解的。」

「…………」

「但是，『百夜教』应该也偷听了刚才那段话。他们恐怕已经发现，柊家内部有派系斗争这个弱点。我们基层的信徒会开始动摇，『百夜教』肯定会趁虚而入。接下来大概会死人，会有很多伙伴丧命。」

他居然说伙伴。

暮人居然说出伙伴这个词。

他是真心这么认为？还是只是装出来的？

暮人望向红莲。

「我说红莲啊。」

「干么？」

「你活著的目的是什么？你有什么野心？」

「…………」

「是打倒柊家吗？是打垮一直以来欺负你们的『帝之鬼』，换成你们来登上宝座吗？可是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你能够接受多少人牺牲？」

「…………」

「你救过五士，也救过十条，而且没办法眼睁睁看著筱亚被杀。像你这种人，真的能和现在的真昼作一样的梦吗？」

暮人向红莲拋出这些疑问。

红莲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我有能力变得跟真昼一样吗？

我敢化身为怪物吗？

深夜曾说过。

『如果你选择的路跟真昼一样，那我们根本没必要救她嘛。』

可是红莲的野心，并非是要拯救真昼。

既然如此，他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他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你想表达什么？」

听红莲这么一问，暮人回答：

「我相信你，因为你不是怪物，而是站在人类这边的。所以红莲，来当我的伙伴吧。」

「…………」

「这样一来，你就能拯救生命。跟我一起处理这个问题，把牺牲压到最低吧。」

暮人说著，一边伸出手。

插图010

看来暮人现在需要伙伴；他需要可以信赖的伙伴，没有和「百夜教」勾结的伙伴，跟真昼没有牵扯的伙伴；需要无法眼睁睁看著眼前的人丧命，而且容易利用的伙伴。

也就是说，柊家已经开始瓦解了。

柊暮人被逼到无路可退，才不得不向一濑家的人渣求援。

「…………」

眼前是暮人伸出的手。

以及筱亚心不在焉地望著那只手的眼眸。

红莲并未握住他的手，而是直接回答：

「……反正我就算拒绝也没用吧。」

暮人笑了起来。

「没错。很好，就让我们联手杀了真昼吧。」

但是事情并没有这么单纯，这点暮人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毕竟内斗的火种已经埋下。

而且他们还得对付「百夜教」。

今天是八月二十一日。

距离圣诞节，也就是真昼所说的世界末日，只剩下短短四个月。

「喂喂，这也未免太赶了吧，真昼。」

红莲喃喃自语，声音低到没有人听得见。

◆

红莲和筱亚一起得到释放。

两人离开拷问室，来到体育馆。而在体育馆入口，深夜正倚著墙在那儿等待。

深夜望向他们，正想开口，这时他看了看浑身是血的筱亚。

「……哎呀，他们拷问你啊。」

听他这么一说，筱亚便挥了挥指甲看似被拔掉的手，轻佻地笑了起来。

「没有没有，这只是化妆出来的。看起来很像丧尸吧？吼吼。」

她幼稚地举起双手，深夜耸耸肩笑道：

「丧尸哪会那样叫啊。」

插图011

「是喔。」

「是咕啊才对。」

「我觉得差不多耶。」

「哈哈哈，不过话说回来，化得还挺逼真的耶，是为了骗红莲和我吗？」

筱亚点点头。

「好像是。有被骗到吗？」

「嗯，我完全被骗了，还以为你是真的丧尸呢。」

「吼吼！」

「就跟你说是咕啊了嘛。」

红莲并不理会两人愚蠢的对话，而是径自走出体育馆。

「喂，你怎么理都不理我。」

深夜跟了上来。

红莲问：

「外头的状况如何？」

真昼和暮人之间的对话，应该已经传遍整个学校。

深夜回答：

「反应可激烈了。不过，表面上倒是很平静。每个人似乎都在想谁说的才是真相，还有该怎么做才不会被这件事牵连。」

「美十和五士呢？」

「哎呀，真难得。你在担心自己的将棋伙伴吗？」

听深夜喜孜孜地这么说，红莲不耐烦地望向他。

于是深夜笑了笑，和红莲并肩前进。

红莲问：

「暮人说接下来会叫你过去，你已经接到消息了吗？」

深夜摇摇头。

「没有。不过，他应该不会找我了吧？毕竟我已经知道筱亚只是假的丧尸……依现在的情况，应该没时间演戏了吧。」

三人走了一会儿，操场上其他同学映入眼帘。每个人脸上都毫无笑容，不晓得认真地在讨论些什么。

至于主要的话题，想必是今后的处境会有什么变化吧。

在这之前，普通学生应该连「百夜教」和「帝之鬼」之间起了争执也不晓得。

然而，大规模的战争即将开始。不，其实早就已经开战了──刚才发生的事，已经让全校学生明白了眼前的情况。

再加上柊家甚至还发生内斗。

红莲根本还没出手，柊家的根基便已经开始动摇，整个世界也即将发生变化。

「广播是从哪一段开始的？我和真昼的对话也播出去了吗？」

听红莲这么一问，深夜望了过来。

「啊，你也跟她说了话呀？」

看来似乎只有暮人被陷害那段播了出去。

「她跟你说了什么？」

对于深夜的疑问，红莲回答：

「她说『你还活著呀』。」

「啊哈哈。这的确是她的作风，不晓得是不是真心的。」

这时一旁的筱亚开口：

「姊姊在这种时候老是说谎，所以应该不是认真的。」

红莲直盯著筱亚。

她继续说道：

「而且呀，她的音调比平常高了点。大概是因为跟自己最喜欢的红莲哥说上话，所以觉得很开心吧。」

深夜笑道：

「等等、等等。那我这个未婚夫该怎么办？」

筱亚半眯著眼，耸耸肩膀。

「我哪知道。我年纪还小，才不懂大人之间的男女关系呢。」

红莲目不转睛地望著她，不明白她这么说到底有何意图。他之前问筱亚站在哪边时，她的答案是「有趣的那边」。

她对柊家没有兴趣，而且也不是「百夜教」的人。虽然她说姊姊对她很好，所以很喜欢真昼──

「筱亚。」

「什么事？」

「你已经被真昼拋弃了。就算你死了，那家伙也不会放在心上。」

筱亚想也不想便点点头。

「嗯，是呀。」

「就算这样，你还是站在真昼那边吗？」

听红莲这么一问，她为难地转了转眼珠，看著斜上方，然后回答：

「可是，这世上最不希望我死掉的，应该也是姊姊才对。就算我哪天横尸街头，其他人大概不会放在心上吧？」

听见筱亚面不变色地这么说，红莲低头望著她。

「我会有点在意。」

「是喔。你这个人真奇怪。」

一旁的深夜也搭腔道：

「要是你死了，我也会哭出来的。如果让你变成丧尸，那可就伤脑筋了。」

「吼吼？」

「咕啊啦。」

筱亚半眯著眼，面露微笑，那脸蛋和真昼有几分神似。她抬头望著两人的眼睛。

「哦哦～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呢。你们两个跟我才没见过几次面，居然就说会为我的死难过，这应该代表你们真的很爱我姊姊吧。因为我是姊姊的妹妹，所以你们才会顺便担心我吧。」

不知为何，看来她十分自卑。当然了，由于她的姊姊实在太优秀，她会变成这样也不难理解。

筱亚继续说道：

「可是很可惜，不管是我，还是红莲哥，或是深夜哥哥，姊姊都没有放在眼里。今天，我已经完全被姊姊拋弃了，她大概不会再跟我联络了吧。她想在这学校做的事，已经全部都完成了。」

筱亚说得没错。

在这儿烧起的火，将会蔓延到整个「帝之鬼」。

一个搞不好，说不定「百夜教」和「帝之鬼」马上就会全面开战。

另一方面，对于红莲和深夜的监视，应该会松缓下来才是。毕竟真昼今天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分了。不管是红莲还是深夜，都对柊家隐藏了些秘密，但是真昼这回所挑起的争端之严重，已经足以让两人的秘密遭到忽视。

尤其是让全校学生得知「帝之鬼」和「百夜教」已经开战这件事，应该会让情况急转直下。

双方原本都瞒著自己的信徒，暗地里进行计画，这下却再也无法隐瞒，整件事将会一口气浮上台面。

因此，如果真昼真的背叛了「百夜教」，那么对于今天发生的事，「百夜教」应该也会大为慌张。

又或者这一切，其实全都是和真昼联手的「百夜教」所布下的圈套？

「…………」

可是在这套剧本里，并没有红莲的位置。

主角是真昼。

柊家。

还有「百夜教」。

一濑家并不在里头，甚至没人把他们放在眼里，一切就跟暮人和筱亚所说的一样。

红莲并不构成威胁。

为什么会有这种差距？

他又想起真昼那席话。

『可是，现在的你根本办不到，对吧？很遗憾的，我比你厉害多了。因为我是兔子，是全力朝毁灭冲去的兔子。所以我一直在等待乌龟王子。在毁灭之前，你就来试著救救我吧，红莲。』

她已经接受自己即将毁灭，接受自己陷入疯狂这件事。她已经拋弃自己应当守护的一切。

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

「…………」

不知为何，红莲觉得右手有点不对劲，有种刺痛的感觉。明明已经被砍断，却以「鬼」的力量接回去的手臂隐隐作痛。红莲伸手摸了摸右手。

深夜问：

「……所以红莲，你决定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他现在根本无计可施。

他也只能咬著手指，眼睁睁看著真昼大步向前而已。

战争即将开始。

大规模的战争将揭开序幕。

届时一濑家的位置为何？要站在何处，才能坐享渔翁之利？

不，真要说起来，红莲真的做好动手的心理准备了吗？

动手打垮柊家的心理准备──

要打倒柊家，同时也代表不向「百夜教」屈服。毕竟要是打倒柊家后，却又接受「百夜教」庇护的话，那跟之前又有什么两样？

既然如此，他该怎么办才好？应该采取什么行动？

没时间了，时间所剩无几，没有闲工夫在这儿烦恼了。

快想想。

好好想想。

我想要的是什么？

我到底想得到什么？

要是什么也不做，战争应该会在他袖手旁观下结束。

终究会有一方获胜。

要不就是双方同归于尽。

无论如何，结果都会有许多人因此牺牲，将毫无意义地死于别人的野心之下。如果明知这点，却仍然决心将自己的野心贯彻到底，就等于是走上修罗之路，也就是踩在别人尸体上、硬是开创出来的路。

既然到头来注定会让尸体堆积成山，又何必演什么龟兔赛跑呢。反正不论是快是慢，结果都不会有所改变。

既然如此，红莲根本没时间选择手段，不是吗？

红莲停下脚步。

「怎么了？」

尽管深夜这么问，但红莲并未回答。

手臂隐隐作痛；被「鬼」侵入的右手痛了起来。上头并没有伤痕，皮肤已经完全愈合，然而在连接的部位，却火烫地隐隐作痛。

「红莲？」

「……嗯？」

「你还好吧？」

红莲点点头。

「我没事。」

「真的吗？」

「真的。」

这时，午休结束的钟声响起。深夜和筱亚抬起头，望著钟声传来的方向。

「啊，第五节课开始了。」

听深夜这么一说，筱亚向红莲伸出小手。

红莲低头看著她的手，问道：

「干么？」

「给我钱。」

「啊？」

「我要回去了。那些老是板著脸的大人，不是要弄什么无聊的战争吗？可是我对战争一点兴趣也没有。」

「…………」

「但是，我这次是从家里被抓来的，不但身上没带钱包，而且还光著脚呢，所以我要坐计程车回去。」

「嗯。所以，为什么我要出钱？」

「那还用说，我可是你心爱的青梅竹马的妹妹，照顾我是你的责……」

「我可没兴趣。」

「咦～」

筱亚轻浮地笑了。

一旁的深夜也笑了起来，然后从钱包抽出万圆大钞。

「我帮你叫计程车吧。记得替我问真昼，她还记不记得谁才是她的未婚夫。」

筱亚抬头看著深夜。

「你喜欢我姊姊吗？」

「这个嘛，不晓得耶。」

「那你干么要我帮你说这些？」

「我不想输给红莲嘛。」

「你的意思是，这只是什么输赢的问题吗？」

「这个嘛，不晓得耶。」

深夜又重复同一句话，然后笑了起来。

筱亚大惑不解地歪歪头。

「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你觉得呢？」

「我哪知道，而且我也没兴趣。」

「我想也是。那我要叫计程车啰。」

深夜拨起电话。

这时筱亚摊了摊被血浆染得通红的手。

「丧尸也可以坐计程车吗？」

「筱亚这么可爱，应该没问题吧？」

「嗯～我也知道自己长得像姊姊，天生就是个美人胚子啦～」

红莲无视两人的对话，而是开始循著原路回去。

他满脑子都在想无聊的战争，还有关于力量的事情。

总而言之，他的力量还不够。

他的能力还不足以与真昼抗衡。

既然如此，他究竟该如何是好？该怎么做才能追上真昼？大家都说她是天才，再加上还是个将灵魂出卖给「鬼」、大步向前的兔子。

该怎么做才能赶上她，然后进一步超前她呢？

红莲满脑子都在想这些事。

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跟刚才同样的号码又打来了。

是真昼。

是真昼打来的。

「…………」

红莲不晓得该不该接。也许他一接起来就会被暮人窃听，然后被当作叛徒处死。谁叫他实在太弱，总是被人耍得团团转，老是被迫做出非生即死的抉择。

「……真是受够了。」

红莲一边从筱亚和深夜身旁走开，一边接起手机问：

「干么？」

『…………』

真昼并未回答。其实他连电话另一头是不是真昼也不晓得。

「为什么要打给我？这支电话……」

这时真昼的声音从话筒另一头传来。

『没人在偷听。』

「我才不信。」

『没问题的。』

「找我干么？」

『嗯，这个嘛，我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的语调很柔弱，跟刚才威胁暮人时完全不同。

于是红莲笑了。

「你刚才不是还嘲笑我，说什么我怎么还活著吗？」

真昼沉默了一会儿，在一阵微弱的呼吸声之后，她才又开口：

『……刚才的不是我。』

「不然是谁？」

『是鬼。』

「…………」

『是霸占了我身体的鬼。』

「是『鬼咒』吗？」

『……嗯。』

「你被鬼操纵了吗？」

『……嗯。』

她回答的语气既老实又可爱，跟刚才和暮人说话时完全不同，而是一种既像是在讨好撒娇，却又坚强的语气；而这种语调，正是红莲从小认识的真昼。

她用这个声音，说自己被「鬼」操纵了。

「鬼」。

「鬼」的诅咒。

红莲眯起眼，又摸了摸自己拿著手机的右手。在他身上，也同样掺杂著「鬼」的诅咒。他的血液已遭污染，只不过注射了他的血，美月的手便化身为怪物。

而那怪物，现在已经占据了真昼的身体，并且加以控制。

然而──

「……你能证明，现在跟我说话的不是鬼吗？」

『不能。』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等、等等！不要挂电话，红莲。要是你现在挂电话，我们可能再也没机会说话了。』

真昼的语气显得有些慌张。

红莲不晓得这是不是陷阱，或者真是事实，因此，他也许该挂掉电话才对。暮人刚才便是犯了这种错误。真昼很聪明，而且聪明到不正常。光是跟她说话，就有可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根本不应该跟她说话──红莲心想。

他移动拇指。

但是。

「…………」

他不忍心挂掉电话。

他应该要挂电话，却狠不下这个心，而是忍不住问：

「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真昼的语气像是松了口气。

『……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呃，你连我也想控制吗？」

『不是的，不是那样。我不是要说那个…………呜……啊，不行……没时间了。』

真昼突然痛苦地发出呻吟，大口喘起气来。

红莲之前也目睹过这种状况。真昼曾经好几次态度和言行大变，简直像是双重人格一样。

那时的真昼要红莲赶紧逃走，还警告他别跟「鬼」有所牵扯，说她已经不存在于这世上；如果当时都不是装出来的──

「……你真的是真昼吗？」

听红莲这么一问，她难过地回答：

『……嗯。我是趁著自己身上鬼的部分，还没有醒来的时候……打、这通、电话、的。』

红莲不晓得她是不是在演戏。但是，真要说起来，她有必要演戏吗？她一个人就能把「帝之鬼」和「百夜教」玩弄于掌心，事到如今又何必寻求红莲的协助呢？

「你想拜托我什么？」

『把我……』

真昼的语气听起来很痛苦。

『请你把我杀了……』

她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一天之中，我的意志已经几乎没什么时间出现了……请你趁著我还能抵抗……趁现在。』

红莲打断她。

「开什么玩笑。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我来帮你控制身上的鬼。」

『……不行。不要想这么多，只要一见到我，就把我杀了。』

「少啰嗦，快告诉我……」

『红莲！求求你！要动手只能趁现在，我马上就会消失了。到那时候，就没有人杀得了我了。』

「你还真有自信。没人能杀得了你？你以为自己是神吗？」

『求求你，快没时间了……！』

「我拒绝。快说你在哪里，我会去救你的。」

『红莲，已经来不……』

「少啰嗦，快告诉……」

『红莲！』

真昼大吼一声。

那语气几乎要哭了出来。

不，也许在电话的另一头，她其实已经哭了出来。从电话中传来吸鼻涕的声音。她继续说道：

『已经来不及了……』

「…………」

『知道红莲想救我，我真的很开心，但是……我已经回不去了，因为我已经不是人类。所以……』

「才要我杀了你？」

『我只剩下红莲可以拜托了。』

「……你要我杀了你？」

『对不起，对不起。』

「到底……」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红莲真想问她：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选择？

为什么要舍弃人类的身分？为什么让事情恶化到无法挽回？

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等我……？」

红莲忍不住说了出来。可是，这句话真的是既愚蠢又不负责。就算真昼等他，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现在的红莲，根本没有能力改变柊家订下的规定；他没有能力拯救真昼。

因此，刚才那番话只能算玩笑话，只是一个无能的男人在虚张声势而已。

尽管如此，电话那头又传来哽咽声。

她的语气有些颤抖。

『呜呜……红莲。』

「…………」

『我好喜欢你，红莲。』

「…………」

『趁我还没忘记这个心情，快把我杀……』

红莲打断她。

「……不行。我要救你。」

『拜托你。』

「不行。」

『杀了我。』

「给我闭嘴。快说你现在在哪里，其他的等我过去再说。」

听红莲这么一说，她便马上说出地点，连见面的时间也敲定了。根据她的说法，她的意识在那段时间内会是清醒的。不过，她清醒的时间已经愈来愈短，所以动作必须快点才行。

两人约好的时间是今天。

到了明天，她可能已经失去意识。

因此两人达成共识，红莲必须今天就去见真昼。

当然了，这也许是个陷阱。

说不定她只是在演戏。

红莲根本不该去。

他的理性思考和判断能力，都在心中大声呼喊著不该任她摆布。

但是，尽管如此，红莲他──

「…………」

既脆弱又天真，还没变成鬼，仍是人类的一濑红莲──

为了和柊真昼见面而动身了。

◆

真昼所指定的地点，是从涩谷搭东急田园都市线，抵达下一站池尻大桥后，再徒步十五分钟才能到达的地方。

那是一栋漆成白色的五楼公寓，一层楼有五扇房门，以这种大小要分给五个单位看来，一个单位应该只有一个房间吧。

真昼说她租了其中一间。她租的是位于顶楼的501号房，是个边间。

红莲穿过狭窄的入口，搭上电梯，这电梯一次大概只能搭五个人。要是在里头遭到偷袭，恐怕没有足够的空间拔刀。他望向背上那把收在袋子里的妖刀。

他应该没有被跟踪才对。就算原本有人跟踪，在他中途换了好几班电车之后，应该也已经被甩掉了吧。更重要的是，通往这公寓的路上大多是大马路，很容易确认有没有人跟在后头，这大概就是真昼挑这里住的理由吧。

当然，那也得真昼真的住在这里，红莲上述的推论才能成立。

电梯打开，红莲朝501号房走去。这里的通道也很窄，就算遭到好几个敌人偷袭，对方也不太可能同时展开攻势。

现在的时间是十七点半。

天色还很亮。

气温也很高。

真昼真的在这栋公寓里吗？

红莲在501号房前停下脚步。

「…………」

他观察一下里头的情况，却看不出真昼在不在里面。

是要按门铃？

还是直接开门呢？

红莲选择了后者。

门一下就打开，并没有上锁。一阵温风吹来，难道里头的窗户开著吗？

狭窄的入口处放著女用皮鞋，走廊一片阴暗，一旁是厕所和浴室，对面似乎有个房间。

红莲并未脱鞋，而是直接走进房里。

里头依旧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

他穿越短短的走廊，来到约八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头只有一张床和桌子，摆设十分简洁。

墙上挂著第一涩谷高中的水手服。

以及兔子和乌龟的可爱布偶。

跑得快的兔子，以及迟顿温吞的乌龟──

红莲不满地喃喃自语：

「……呃，她是不是瞧不起我啊。」

不过，这房间的确有人在此生活的味道。那是真昼的味道，是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红莲并不讨厌这种味道。

但是，里头空无一人。

窗户开著，窗帘随风摆荡，阳光不时照进房里。

桌上的时钟显示著十七点三十三分。

真昼指定的时间是十七点三十分。

也就是说，她已经迟到三分钟了。

「…………」

红莲不发一语，站在桌前。

桌上放著相框和厚厚的笔记本。

相框里放著两个小孩露出笑容的照片。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开心地搂著另一个同年龄小男孩的手臂。小男孩有些害躁，脸并没有对著镜头。

那是真昼和红莲小时候的照片，红莲真没想到她居然还留著。

「…………」

他翻开桌上的笔记本。

里头都是手写的文字，一时之间还分辨不出是不是真昼写的。

至于内容，则是有关「鬼咒」实验的资讯。

主要是关于人体实验的部分。

实验品死亡，当时的数据如下。

实验品死亡，当时的数据如下。

在每一条纪录下，都小小地写著记录者的心得。实验为何会失败？实验品对「鬼」的耐性比之前多了几分钟？这实验有可能成功吗？该如何改进才能实际应用？

「…………」

而在一连串心得之中，写著这么一句话。

──我的身体已经变成这样，再也不能去见红莲了……

看来真昼也是实验品之一。

不，其实实验品就是真昼和筱亚。

真昼和筱亚，似乎就是为了完成这个实验，使用了柊家当家的精子，对身上已经植入「鬼」的女性实验品，进行人工授精而生下的小孩。

换句话说，真昼和筱亚打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实验品了。

这实验花费了漫长的时间及庞大的预算，但正常出生的，就只有真昼和筱亚两个人而已。

然而，她们俩却只是十分普通的人类。

虽然优秀，却只是普通的人类。

于是实验就此中断。因为柊家判断，以目前的技术，根本不可能让「鬼咒」进入应用的阶段，再投入预算也只是白费力气。

不过，这实验并未就此结束。

研究员虽然已经放弃，但实验并未划下句点。

某天，真昼开始作梦。梦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鬼从黑暗中不断向她问话。

当时还小的筱亚，似乎也作了同样的梦。真昼交代妹妹，不要把这件事泄漏出去，甚至还对她施以训练，让她就算遭到拷问，也绝不会吐露真相。

因为鬼在对她们说话这件事，要是被父亲察觉──若是被柊家发现，实验又会重新开始。

这样一来，她们就无法过正常的生活。

「…………」

但是，无论她再怎么隐瞒，鬼的声音仍然一天比一天大。

而且那声音总是重复著同样一段话。

去杀人吧。

壮大你的欲望。

将一切破坏殆尽吧。

随著年龄增长和身体成熟，随著内心对虚荣、性欲、认同感的渴望增强，鬼的声音也跟著愈来愈大。

她们之所以看起来跟一般人没两样，其实只是因为内心的欲望还没萌芽而已。

但是，现在可不同了。

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她心中有了欲望。

好想跟红莲在一起。

好想跟喜欢的人在一块儿。

好想让心爱的人搂在怀里。

既然如此，那就破坏一切吧。

将一切破坏殆尽。

鬼如此说著。

鬼如此命令。

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她会陷入异常，也许连人类也当不下去。

为了活下去，她必须控制这股力量。

欲望之所以高涨，似乎跟第二性徵大有关联。初潮来临时，鬼与她的接触频率急遽增加。到了现在，她有时甚至会失去意识，有时还会被欲望冲昏头。而丧失意识的时间，也一点一滴地愈来愈长。

她必须赶紧想办法控制力量。

在妹妹筱亚初潮来临之前，她必须让这个实验完成才行。

「…………」

因此，她重新展开了人体实验。

重新展开「鬼咒」的实验。

和她联手的是「百夜教」。

她以出卖柊家的情报为代价，让「百夜教」提供研究所需的资金与知识。

她无法与柊家合作，因为一旦这么做，他们马上就会察觉妹妹体内也有鬼的存在。只要一泄漏，妹妹又会被当成人体实验的研究对象。

因此，她才会以自己为实验品，开始孤军奋战。

「…………」

上述内容，就是那份厚重笔记的前半段。看完笔迹中还残留些许稚嫩的这部分后，红莲抬起头来。

挂钟上显示的时刻，已经超过了十九点。

房间乌漆抹黑，因为太阳已经下山，几乎看不清楚笔记上写些什么。

他呻吟似地喃喃自语：

「……真是的，那丫头想迟到多久啊。」

在黑暗之中。

他动也不动。

真昼之所以进行「鬼咒」实验，其实并不是出于自身的欲望，并非基于自己的意愿才开始这项实验。从笔记中可以看出，她是在无计可施之下，才会被逼到走投无路。

「…………」

背后传来些微气息。在摇晃的窗帘后头，在敞开的窗户外面。

有一个女子的身影。

插图012

红莲问道：

「……是真昼吗？」

外头的人回答：

「……嗯。」

「你一直站在那里吗？」

「没有。我才刚到。」

「……那你还迟到真久。」

「…………」

真昼并未接话。

红莲直盯著真昼，然后松开里头放著刀的背袋绑绳。真昼当然察觉了他的举动。

红莲问道：

「……还是说，其实你根本不知道，今天跟我约在这里见面这件事？」

若是如此，就表示窗帘外头的并非真昼。

而是鬼。

是占据她身体的鬼。

红莲握住刀柄。

做好随时拔刀的准备。

这时真昼笑了起来。

「啊哈哈……如果真是这样，你会怎么做？」

「…………」

「你要杀了我吗？」

红莲回答：

「……你之前要我杀了你。」

「所以你要杀我？你下得了手吗？」

看来她是鬼。

鬼就在窗外。

「真昼已经不在了吗？」

听红莲这么一问，她又笑了起来。

「在啊。我就是真昼。」

「你才不是真昼。」

「我是呀。你看，这头发，这胸部，这身体，所有一切……」

「你才不是真昼。」

但是，她只顾著笑。

而且笑得很开朗。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过分。那我算什么？我到底是什么？」

「…………」

「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你来拯救我。我好希望你能抱著我，用力好好抱著我。」

「…………」

「我还保持著处女之身呢。因为我想把第一次献给你。来吧，红莲。」

「闭嘴。」

「红莲，来抱我呀……」

「闭嘴！」

红莲放声大吼，一把拉开窗帘。

身穿水手服的真昼，就站在阳台上。

她脸上并没有笑意。

完全没有笑容。

眼眶中还含著泪水。

一看见红莲，她的脸便皱成一团，彷佛再也忍受不住。她泪水扑簌而下，害怕地退后一步。

然后想拔腿就跑。

红莲赶紧抓住她的手。如果她想杀了红莲，如果她是敌人，如果她是鬼的话，恐怕一切就到此结束，红莲应该会被杀掉才对。

但红莲并不在意，而是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了过去，搂在自己怀里。

她全身颤抖。

无法停止的颤抖。

这时她开口了。

「……你来得太晚了，红莲。迟到的……迟到的才不是我。」

听见她这么说，红莲也只能回答：

「……对，你说得没错。对不起。」

她依旧发著抖，开始抵抗，想要挣脱红莲。

「……放开我。」

「真昼，你冷静一点。」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真昼。」

「……我已经不是人类了，红莲。我没资格让你抱著，我没有那种资格。我已经不能和你在一……」

红莲打断她。

「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啊！现在，我不就和你在一起吗！」

红莲牢牢搂住她，试著让她平静下来。

她的身子抖个不停。

红莲无法填满她内心深沉的黑暗。

尽管如此，他还是使尽当下全身的力量，紧紧将她搂在怀里。

「…………」

她不再抵抗，整个人抱著红莲，简直像是在求救一样，将脸埋在他胸前，不断发出强忍著泪水的哽咽声。

面对这种情况，红莲依旧无计可施，他没有足够的力量马上拯救真昼。因此，他只是默默地地搂著她。她的身体好柔软，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

月光从窗帘间照进房里，撒落在桌上的照片上。

照片中是两人小时候的模样，上头的真昼天真无邪地开心笑著，红莲则是害羞地瞥开视线。

不晓得她是不是打从小时候，就一直背负著如此重担？一直在设法逃离鬼的呼唤？

这时，红莲忽然想起她那句话。

她曾经这么说过。

『我……不想离开红莲。』

然而，两人终究还是分开了。

转眼间十年过去。

到了今天，真昼已经失去天真无邪的笑容，而是只剩下哭泣，或是心灰意冷的笑容而已。

我到底该怎么做──红莲陷入思考。

他温柔地摸了摸真昼的头。

「……总之不要再离开我了。没什么太迟不太迟的，交给我吧，我会拯救你的，所以……」

「不可能的。」

真昼的语气有些在闹骛扭。

但是红莲摇摇头。

「没什么不可能的。」

「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

真昼哽咽地颤抖著声音，撒娇似地大喊：

「我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然而，红莲又重复了一次：

「没什么不可能的。」

不知为何，说完这句话后，他开始怨恨自己的懦弱，心想：为什么我只说得出这种不负责的话？

这种毫无根据、毫无自信的话。

但是，至少──

「……你已经不是孤单一个人了。」

真昼又搂得更牢了，可以感到颤抖开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泪水依旧自眼眶中扑簌落下。尽管如此，她看起来还是十分美丽。

真昼轻声问：

「……红莲，你还喜欢我吗？」

他还不晓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毕竟两人一直身居异所。

六岁的时候，红莲的确很喜欢她，甚至可以说她就是全世界。他曾经心想：为了把她抢回来，我一定要得到力量。

但是，时间已经过了太久。

十年。

两人一分别就是十年。

他现在已经有手下，身上背负著一濑家旗下「帝之月」伙伴们的命运；只要一个判断错误，就有可能害死底下的人。

所以他不能不负责任地随便行动。

但是今天，他已经拋弃了自己的责任。

他在自己不该去的地方，抱著自己不该抱的对象。

因此说实话，就算他现在死在这里，其实也不奇怪。

只要他死了，一切就到此结束。

谁也保护不了。

谁也拯救不了。

无论是幼稚的雄心壮志，还是一直以来的野心，全都将化作泡影。

真昼一脸胆怯地笑了笑。

「……原来你不喜欢我呀。也是，毕竟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

「而且像我这种……这种已经舍弃人类身分的丑陋怪物……怎么可能有人喜欢……」

红莲打断她，一脸厌烦地说道：

「唉，可恶，你很啰嗦耶。你光看情况也应该知道吧。我根本不该来这里，也不应该碰你。结果我到底在干么……」

他真是受够了自己。

受够了自己的懦弱，受够了自己居然背叛一路信任、跟随自己的伙伴。

可是，难道他的行动，真的一点算计也没有？就连一点心机也没有？若能让真昼成为伙伴，就能让己方得到些利益；如果他真的有一丁点这种念头，也许他还能稍微原谅自己。

他绝望地说道：

「……可恶，我真是个大笨蛋。」

真昼的脸又皱在一块儿。她开心地皱著脸，泪水扑簌而下。

「我真的好喜欢你，红莲。」

她紧靠在红莲胸前。

身子已经停止颤抖。

不晓得是不是红莲刚才那番话，稍稍填补了她内心的黑暗？

幽暗，月光，摇摆的窗帘。

该怎么做，才能进一步将她从黑暗中拉出来？

真昼倚在他胸前。

「……那，那你愿意跟我上床吗？」

「…………」

「就算我已经变成怪物，你还是愿意跟我上床吗？」

「…………」

她说自己是怪物。

是个丑陋的怪物。

红莲明白她伤得很重，这也难怪，毕竟她只是个和红莲同年、年仅十六岁的女孩。

可是她很孤独。

一直都是孤单一个人。

红莲问：

「……跟你上床的话，你内心的阴霾就会消失吗？」

她回答：

「……不知道。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消楚了，红莲。我……我累……」

这时，红莲摸了摸她的脸颊，抬起她的下巴，将嘴唇贴上她的唇瓣。

红莲不晓得这么做对不对。她唇瓣柔嫩的触感传了过来，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怪物，不像是丑陋的怪物。

真昼瞪大双眼，瞳孔放大，然后陶醉地闭上眼睛。

红莲感觉到自己心中，存在著对她的欲望。

据说鬼很喜欢人类的这种欲望。

欲望。

丑陋的欲望。

两人就这么吻在一起好一阵子。

晚风拂过窗帘，吹进房里。两人不晓得吻了多久。

真昼退后一步。

有点难为情地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

她按著胸口。

「……红莲，都怪你突然吻我……我的心脏跳得好快，好像快要坏掉了。」

红莲问：

「有没有安心了一点？」

她露出有点难过的神情，注视著红莲。

「……所以你亲我，其实是为了让我闭嘴……」

红莲打断她。

「不是的。」

她又羞答答地笑了起来，红著双颊说道：

「是吗……是我误会了。」

「是啊。」

「那……」

她涨红著脸。

「那、那个……像我……像我这样的人，你还会想要我吗？」

当然想，红莲心中的确有这种欲望。

狭窄的房间。她的味道。月光。

窗帘。风。桌上的照片。

夏夜。回忆。

承诺。梦想。

野心。绝望。

希望。世界。

圣诞节。

毁灭。

伙伴。

柊家。

「百夜教」。

一濑家。

只要一动脑，思绪就会不断翻腾，要说多少理性的话，根本不是难事。

但是，看见真昼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吶，红莲。我……」

红莲并没有让她把话说下去。

他再次抓住真昼的手，拉到自己身旁。她紧靠著红莲的胸口，彷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又哭了起来。

这是一篇哀伤的爱情故事吗？

抑或只是出自于同情？

红莲不晓得正确答案。不，其实他连正确答案是否有意义，都不是很清楚。

因此，红莲在这天，和她上了床。

◆

「…………」

一切结束后，她走下床。

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漆黑。

她在黑暗中整理好凌乱的水手服，也没跟红莲说一声，便准备离开房间。

其实红莲早料到会这样。

因为两人相拥的那段期间，感觉她一直很开心，却又很难过。

她只是试图遗忘内心的阴影，想要短暂忘却那绝不会消失的黑暗。她的肌肤唤起了红莲的记忆，那感觉就和小时候的触感一样。那时的她总是挂著灿烂的笑容，红莲也一直以为只要两人在一起，无论什么梦想都能成真。

『我最喜欢红莲了！你呢？』

『…………』

『你说话呀，为什么不回答我。』

『…………』

『红莲，快点说你也喜欢我呀！』

『我不要。』

『为什么？人家这么喜欢你耶！』

小时候，她常常说这些话向红莲撒娇，而他总是很害羞，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而到了今天，一切都已经太迟了，迟到已经近乎绝望的地步。

「……你要走了吗？」

听红莲这么一问，真昼点点头。

「……嗯。」

「我拯救不了你吗？」

「没那回事，你已经拯救我了。」

「不要走，真昼。让我……」

「你保护不了我的。现在的你还没那种能力，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

「而且你还有需要守护的人。那个人不是我，而是别的伙伴。」

「…………」

「如果你能证明给我看，那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如果你真的喜欢我，愿意跟我在一起的话……那就杀了你所有伙伴给我看。」

她回过头，泫然欲泣的脸上挂著微笑。

「……你做不到吧？」

「…………」

「红莲真温柔，温柔到为了安慰我这个既可怜又可悲的人，而和我上床。跟我这种满脑子只有自己的人，完全不一样。」

红莲抬头看著真昼，在月光的映照下，她的脸蛋看起来十分美丽。

「保护伙伴有那么愚蠢吗？」

她摇摇头。

「不是的，我觉得很帅呀。红莲真的很帅，但是这样一来，你根本不会变强。」

「你不也一直想要保护自己妹妹吗？」

「嗯，是呀，所以我吃了筱亚身上的鬼。为了拯救妹妹，我拚命把鬼吃了，所以我崩溃了。我在身上养了两只鬼，结果崩溃了。但是……」

她凝视著红莲。

「……虽然我已经崩溃了，可是今天发生的事，我应该不会忘记。红莲，我好喜欢你。还有，谢谢你，谢谢你实现我的愿望。这样一来……」

她张开双臂。

「……这样一来……从现在这一刻起，我心中脆弱的部分已经死了；那个忍不住打电话给你，对你喜欢得不得了，懦弱幼稚的那个六岁的真昼，已经丧失了对这世界的执著，死了。」

红莲望著说出这席话的真昼。

「……所以你才利用我？」

「对。」

「你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告别脆弱的自己？这么说来，所以真昼已经消失了？你已经变成鬼了吗？」

「是呀。」

「开什么玩笑。就算你一脸难过地这么说，我也不会相信。」

真昼看著红莲。

一脸哀伤地看著他。

她看起来还是个人类，还是个脆弱的女孩。但是，她落寞地说道：

「……我把『鬼咒』的资料留在这里。如果你愿意救我，就杀了其他人再来找我。」

「真昼，你到底在跟谁对抗？」

「…………」

「你说你已经吃了筱亚身上的鬼，所以她已经没有危险了吗？既然这样，那还剩下什么问题？是你身上的鬼吗？如果是的话，那就交给我家的研究所……」

但是真昼打断他。

「……你的野心就只有这样吗？」

「…………」

「只要得到我，你就能得到幸福吗？你有那么多必须保护的东西，如果要你拋下一切跟我逃走，你做得到吗？」

「…………」

「看吧。」

她又一脸哭容地笑了。

红莲凝视著她的脸。

「那么，你的野心又是什么？你想得到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的愿望是打倒柊家吗？」

然而真昼并不回答，而是朝地面一蹬，一跃而起。她轻身跃向窗边，红莲根本追不上，也无力制止。现在的红莲还跟不上她的速度。

真昼开口：

「……可是，对不起，红莲，我连累了你。」

「什么意思。」

「我驱除了筱亚身上的鬼，却又把鬼分给了你，所以你总有一天也会变成鬼。我一定、一定是太依赖红莲了……」

「那就留下来，跟我并肩作战吧。」

但是她摇摇头。

「没有时间了。」

什么时间？

是指她还能维持人类理智的时间？

还是世界末日之前所剩下的时间？

「圣诞节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真昼想也不想便回答：

「我之前也说过了，就跟字面上一样，毁灭即将到来──第一波毁灭，将会降临在那些贪婪的丑陋大人身上。如果要说的具体一点，那就是全世界十三岁以上的人类，全都会丧命。」

「……啊？」

「神明已经震怒了，而对象就是贪婪的我们。因为人类老是做些骯脏的研究，任由欲望无限膨胀，实在是丑陋至极。

所以大地将腐败。

魔物将四处徘徊。

毒物将从天而降。

末日天使呜起号角，世界将随之崩溃。

到时候，人类肯定无法存活。在如此残酷的世界里，脆弱的人类没有能力生存。」

听见真昼这番话，红莲想起一件事。

圣诞节。毁灭。病毒。

「……是恐怖攻击吗？是『百夜教』要散布病毒吗？」

但是，真昼依然哀伤地，却又妩媚地笑著。

这时，真昼身后的窗帘又摇晃起来，却不是被风吹的。黑色的人影一闪，窗帘被撕裂开来。

窜进房间的，是红莲昨晚在公园见过的那个女人。

那名美丽的女子。

那血盆大口。

以及长长的利牙。

是吸血鬼。

是人类绝对敌不过的对手。

吸血鬼开口了。

「……终于找到你了，柊真昼。」

「真昼！」红莲大喊。

但真昼依旧保持笑容，呼唤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出来吧，阿朱罗丸。」

宛如在回应她的召唤般，一把漆黑的刀，突然出现在她的右手。

她举刀一挥，看来那应该是「鬼咒」武器。红莲看不见她挥刀的动作，那速度显然比吸血鬼还要更快。

「啊……」

吸血鬼的身体断成两截。她一脸讶异，但一切到此结束，断开的上下半身马上便消失无踪。

红莲动弹不得，只是喊了声真昼的名字。

真昼拿著「鬼咒」之刀转头，仍旧是一脸哀伤。

插图013

「欸，红莲。昨天被吸血鬼追杀，是不是很可怕呀？」

「……所以，那其实是你安排的吗？」

「我已经放出消息，说『百夜教』被杀个精光，而下手的就是柊家。所以今天，『百夜教』会展开复仇。这样一来，柊家又会报复『百夜教』。然后『百夜教』……」

这时从远方传来砰的一声，听起来像是爆炸声的声响打断了她。

砰，砰砰，磅磅，简直跟战争电影没两样的轰隆声不断响起。

接著传来的是警车和消防车的警笛声。

声音是从涩谷的方向传来。

真昼笑了起来。

一直笑个不停。

「开始了。一直到昨天为止，兔子还只有我一只而已……但是今天起就不一样了，每个人都会被要求成为兔子，全世界所有人都会变成兔子。动作快，动作再快点呀。」

红莲直盯著真昼，然后望向窗外。

轰隆声响个不停。

在这距离涩谷三公里的地方周遭，也开始响起爆炸声。

「啊哈，你果然很担心自己的伙伴吧？你喜欢得不得了的时雨和小百合，不晓得是不是已经死了呢？」

红莲恶狠狠地瞪著真昼。

「不要瞪我嘛。你不是喜欢我吗？而且喜欢到跟我上床了耶。」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就跟你一样呀。」

「不要开玩笑。」

「我才没有。」

「不要开玩笑！」

这时她又笑了起来。

「我的目的就是和你一起活下来，和你一起活在下一个世界，就算那是人类无法生存的世界，我也要存活下来。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必须化身为鬼才行。」

「……我不会跟你走的。」

「咦，你刚才不是要我陪在你的身边吗？」

「我是要你跟我走。我不准你舍弃人类的身分。」

于是她又露出悲哀的神情。

轰隆声再度响起。不知什么在真昼背后爆炸，而且还传来惨叫声，还有人在怒吼「杀了『百夜教』的家伙！」，显然战火已经点燃。

真昼退到窗边。

「啊哈哈，丑陋的人类只不过因为一点猜疑，就马上开始自相残杀，你却要我留在他们这边？」

「真昼。」

红莲想叫住她，但她可没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后退。

「吶，红莲，我知道你很厉害，而且非常厉害，所以我才会这么喜欢你。暮人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只要你认真起来，要破坏这世界也不是难事。因为呀，人类的能力，就隐藏在天真、脆弱和丑陋之中。而这些东西，都是鬼最喜欢的。」

「真昼，给我站住！」

她并未停下脚步，而是转过身，想从窗户一跃而下。可是在那之前，她转过头来，像是想起什么。

「啊，对了，红莲。我们现在几岁了？」

说完，她便消失无踪。

只剩下她身上的味道和一片漆黑。

她刚才问他们几岁了。

红莲八月时已经满十六岁。

而根据真昼的说法，病毒会杀光十三岁以上的人类；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那将会是人类无法存活的世界。

脆弱的人类所无法生存的世界。

床上的手机响起，红莲接起电话，原来是小百合打来的。

「你们没事吧，小百……」

她放声大喊：

『红莲少爷！您快逃…………「百夜教」他们……』

她只说到这里，电话便挂断了。红莲马上回拨，却没人接电话。

他打给时雨。

可是也没人接。

「……可恶。」

他一边扣上胸前的钮扣，一边抓起地上的刀。

这时外头又传来爆炸声。

与此同时，手机响起。他马上接起电话。

「是小百合吗？」

不过并不是，话筒里传来的是美十的声音。她哭个不停。

『红、红莲……幸好你还活著！你、你现在在哪儿？』

「你在哪里？」

『我在学校的视听教室，跟另外几个同学死守在这里。』

「我马上过去。」

『不要过来，过来的话会没命的。』

「那你打电话来干么？不就是要我去救你们吗？不要啰嗦，快点把详细情况都告诉……」

但是她打断红莲。

『不、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打这电话……是为了向你道谢……』

红莲抓起桌上的笔记本，然后冲出房间。

美十继续说道：

『那个，其实……昨天是我第一次去朋友家，也是第一次去男生家里……』

电梯停在一楼。已经没时间等了，红莲冲下楼梯。

『大家老是把我当成十条家的大小姐，看到我总是一脸紧张，完全不肯跟我说心里话……』

红莲来到一楼，赶紧冲向马路。这附近也有爆炸声，但眼前看不出有开战的迹象。

『可是，你完全不一样，动不动就嫌我吵，嫌我麻烦……我刚开始觉得你真的很没礼貌，可是……』

美十的声音颤抖起来，看来她还在哭。

『我可能很开心吧，就像是第一次有人把我当成普通女生一样。也因为这样，我才能……跟普通女生一样欢笑……而不是什么十条家的大小姐……所以。』

「那又怎样？安静下来听我的话，快告诉我现在的状况。你现在跟谁在一起，情况又……」

『红莲，你听我说。』

「你才该乖乖听我的话……」

但是她并没听进耳里。

『我今天……应该会死在这里。可是，那个……在我的人生里，我一直到昨天，才第一次去朋友家玩……所以我突然想到，那个，我连个喜欢的人也没有，就已经要死在这里……』

「闭嘴。你不会死的，好好听我……」

不过，美十还是不理会他。

『我喜欢你，红莲。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喜欢上别人……』

「什么大概不大概的！这种事等你活下来、脑袋清楚的时候再说！要是死了，恋爱还有什么意义！」

『…………』

「美十！」

『…………』

「你有在听吗，美十！」

『……我好怕……红莲，我好害怕……血流个不停……』

「…………」

『四周都是敌人……』

「…………」

『五士、花依同学和雪见同学，都为了保护我……都是我害的……』

「…………」

『门要被撞开了……』

「冷静一点，美十。我马上过去，你先等著。没事的，我会救你的。你放心，先撑住就对了。千万不要放……」

『不要过来，要不然连你也……』

「不要担心这么多。在我赶到之前，你一定要守住视听教室。」

『红莲……』

「什么？」

『救……』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爆炸声，电话也跟著挂断。

红莲低声咒骂。

「可恶……」

他也不怕被旁人听见，大声怒吼起来。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开什么玩笑！」

救人？他哪有那种能力。无论嘴巴上说得多好听，其实他根本没那种能力，也没那种胆量。

如果真想保护别人，真心地想保护他们，红莲早该大步向前才对。

可是，现在他这副狼狈样是怎么回事？这究竟是……

「…………」

这时，他停止继续思考。

因为在视线一隅，他发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东西。

在那漆黑的小巷深处。

一辆无人的摩托车，引擎已经发动。

而在摩托车旁──

一把刀就插在地上。

即使沐著月光，那把刀仍发出美丽的乌亮光芒，美到近乎残酷。

「…………」

那是之前真昼逼他握住的刀。

那把硬是将鬼毒灌入红莲体内的刀。

里头封印著「鬼咒」的刀。

红莲茫然地望著那把刀。

望著眼前那股力量。

看著那人类绝不该碰触的力量，红莲忍不住心生厌烦。

他心想：我到底要多么愚蠢、多么悲哀地被真昼玩弄于手掌心，自己才会甘心呢？一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吧，我明白了，真昼。我放弃，我也来当兔子吧，我也变成鬼吧。但是，我跟你可不一样。我是为了不放弃一切，而舍弃人类的身分。」

他拨了通电话给暮人。电话只响了一声，暮人便接了起来。

『怎么？』

「你没事吧？」

『呃，怎么，你该不会在担心我吧？你现在在哪里？』

红莲说出地址。真昼要他来这里的时候，他已经查过四周详细的地址背下来，所以马上就能回答暮人。

于是暮人问：

『池尻……？那是什么地方的地址？』

红莲回答：

「我刚才和真昼碰过面。」

『……所以？』

他听出暮人的语气突然冷淡下来。

「动手杀『百夜教』成员的是真昼。」

『所以？不管怎样，战争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说得也是。」

『所以？』

「我现在要把真昼对『鬼咒』所做的研究，全部灌进自己身上，然后用这力量去救学校里的伙伴。」

『…………』

「但是，如果我失去意识，变成一个只会破坏的怪物，那就把我杀了吧。关于『鬼咒』的资料，我就扔在刚才那地址的小巷子里。如果是你，只要看过这份资料，应该能够找到杀我的方法吧。」

听完他这番话，暮人开口：

『你到底在说什么？是谁指使你的。』

「没有人指使我。我只是没有力量的人渣一濑，而且现在这种情况，除了你，我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托付，所以才会拜托你。」

『……你为什么要信任我？』

听他这么一问，红莲回答：

「因为你，之前也信任我……」

『…………』

暮人并未回答，但是无所谓，红莲只是说出内心话而已，接下来也只能听天由命。

红莲正想挂断电话，这时暮人的声音传来。

『……我明白了。我们一起击退「百夜教」。』

红莲挂掉电话。

然后又拨了一通给深夜，果然他也马上就接起电话。

『红莲？你还活著啊。』

「是啊。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想也是，这种状况……』

没想到红莲却说：

「我跟真昼上床了。」

深夜瞬间陷入沉默，然后说道：

『……是喔～你这是在炫耀吗？』

「你会生气吗？」

『……这个嘛，反正真昼本来就一直很喜欢你……可是，啊，嗯，输给你的感觉真的很糟，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哪知道。」

『哈哈，所以，长年来的恋爱成果如何？』

「差劲透顶。」

『我想也是……从现在的状况就看得出来。所以你决定怎么做？』

「我要接受『鬼咒』，让自己变成鬼。」

『啥？为什么？』

「小百合、时雨、美十和五士，现在在学校里被『百夜教』攻击了。」

『嗯。』

「我要去救他们。」

听红莲这么一说，深夜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你其实是个笨蛋吧？』

红莲完全无法否认。看他没有回答，深夜便继续说道：

『……所以，你打给我干么？』

于是红莲开口。

「……要是我死了，真昼就拜托你了。」

『你是要我杀了她？还是跟她结婚？』

但是还没听深夜说完，红莲便挂断电话。他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接著他低头望向插在地上的「鬼咒」之刀。之前碰到这把刀时，鬼试图夺走红莲的身体，当时他毫无抵抗的能力。

这次恐怕也是一样吧。

只要伸手碰这把刀，就等于是放弃人类的身分。可是，他说什么也需要力量。

他必须得到力量，而且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想起真昼刚才那句话。

『对了，我们现在几岁了？』

十六岁。

而现在，他才十六岁，就已经不得不放弃人类的身分。

但是，他已经不再烦恼。

也不再迷惘。

只要有人能因此得救就好。就算是像他这种人渣，只要能拯救眼前的伙伴，他也会甘之如饴地前进。

「我要救出美十，救出五士，救出小百合，救出时雨。」

红莲直盯著插在地上的「鬼咒」之刀，喃喃自语起来，像是在拚命说服自己。

「……我跟真昼不一样。为了拯救伙伴，我要放弃人类的身分……」

他握住刀。

插图014

这一瞬间，他的视线一片漆黑。

又暗。

又黑。

陷入一片暗暗──

然后，从这一刻起，一濑红莲，破灭的十六岁就此揭幕。

第三卷 后记

这是终结的炽天使──小说版第3集。

这集的发展大概满吓人的，不晓得各位读者觉得如何呢？

由于世界迈向毁灭，剧中人物都被耍得团团转。

红莲、暮人、深夜、真昼、筱亚，还有第一涩谷高中的其他人，今后的命运究竟会如何发展呢？

而小说版又会如何和漫画版那崩溃后的世界连结呢？

还请各位读者守候今后的进展！

顺带一提，这次出版社原本交代我后记的篇幅是三页，结果责任编辑打电话给我。

责任编辑：「镜老师，您后记已经写好了吗？」

我：「我还没写！对不起！每次都拖这么久，真的很抱歉！」

责任编辑：「不不，这次幸好您还没写好。其实山本老师啊，说他很想画故事里其中一幕，所以想多画一张插图……！」

我：「哦哦哦哦哦哦，所以这次会有十一张插图啰？太好了！是哪一幕呢？」

就这样，这集多了一张黑白插图！

至于增加的是哪一幕，就交给各位读者自行想像啰。

顺带一提，其实山本老师的工作排得超满的。

我的工作也排得超满的。

可是我们两个都很喜欢《终结的炽天使》，所以今年也会好好努力！

还请各位多多支持！

镜贵也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序章「鬼咒」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寒鸦（LKID：Jackdaw）

对于自己内心龌龊的欲望，红莲陷入一阵沉思。

好想和女人上床。

好想获得自由。

好想得到权力。

好想让别人屈服于自己脚下。

他深思著这些存在于每个普通十六岁男孩心中，平凡无奇的欲望。

「…………」

真想耍耍帅。

真想变厉害。

真想得到别人的赞美。

真想让人夸自己好厉害。

「…………」

好想让青梅竹马的她不再哭泣。

好想不再让家人受到侮辱。

好想拯救朋友和侍从的性命。

这些感情与欲望，在他脑海中剧烈搅动。

「…………」

但是，当人们得知一切都无法实现时，又会采取何种举动？

当人们察觉没有一个梦想可以成真时，又会有何反应？

红莲思考著这个问题。

「…………」

他的脑海里满是欲望。

充满著渴望这些无法实现的欲望，最后都可以付诸实现的欲望。

然而，这个欲望愈是膨胀，他就愈是感到深深的孤独与绝望。

一切都无法实现。

他保护不了任何人。

因为每当紧要关头，他总是能力不足。

真昼伤心哭泣。

即便父亲遭到拷问，他也没能抱怨一句。

美十现在眼看就要死在「百夜教」士兵的手上。

小百合、时雨和五士，目前死生未卜。

可是，自己现在又在做什么？

依旧懦弱、愚蠢的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记得真昼确实这么说过，她曾指著懦弱的红莲，如此说道：

『可是，现在的你根本办不到，对吧？很遗憾的，我比你厉害多了。因为我是兔子，是全力朝毁灭冲去的兔子。所以我一直在等待乌龟王子。在毁灭之前，你就来试著救救我吧，红莲。』

可是他做不到。

他完全救不了真昼。

真昼哭了。

她已经踏进再也无法挽回的境地，不断哭泣。

我果然是只乌龟。

我根本是只乌龟。

一只只能温吞前进，既没用又迟钝，而且不守约定的乌龟。

「…………」

但是今天可不一样。

他决定要有所改变。

因为他已经受够了。

受够自己能力不足，无法保护任何人这件事。

「…………」

因此，他才会决定去碰那绝不可接触的禁忌力量。

其实藉口要多少有多少。

放弃继续当乌龟、不守规定而成为兔子的藉口，要多少都不成问题。

「我要救美十，救五士，救小百合，救时雨。」

红莲喃喃自语。

轻声说著自己的藉口。

时间是晚上。

地点是和真昼温存过的那公寓附近。

在一旁的小巷里。

在他眼前的，是在月光的映照下，散放出邪恶的黑色光芒，受到鬼毒感染且插在地上的刀。

一把灌注了「鬼咒」的刀。

只要一碰这把刀，一切就到此结束。

只要一接触它，一切就划下句点。

这样一来，他恐怕就不再是人类。这项研究仍未完成，人们还无法控制「鬼咒」的力量。

早一步接触「鬼咒」的真昼，整个人已经完全崩溃。

既然如此，他恐怕也难逃同样的下场。

他的理性在呼喊著。

理性如此呼喊著。

不要碰它。

不要碰它。

千万不可以误入歧途！

只要一碰这把刀，他就会堕入鬼道。

他将不再是人类，而是成为被欲望附身的鬼。

这是一种逃避。

是一种因为害怕眼前的困难、绝望与黑暗，而放弃奋战之人所选择的逃避行径，其实就跟自杀没什么两样。

尽管如此，他也只剩下这个选项。

因为他已经被真昼玩弄于股掌之上，被逼到走投无路。

不。

「…………」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受够了。

他已经受够一直当乌龟了。

因此，红莲露出下定决心、泫然欲泣、自嘲的表情，直盯著插在地上那把「鬼咒」之刀，一面喊出自己的藉口。

「……我跟真昼不一样。为了拯救同伴，我要放弃人类的身分……」

他抓住刀。

这一瞬间，他的视线一片漆黑。

好暗。

好黑。

乌漆抹黑的一片。

即便如此，他仍旧死命地大吼。

「为了不再失去任何东西……我要放弃人类的身分！」

而就在这一剎那，红莲似乎听见什么奇怪的声响。

那是齿轮咔嚓转动的声音。

步向毁灭的齿轮。

终末。

启示录。

宛如那绝不接受人类欲望的天使号角响起──

◆

「问题」

在你眼前，出现一层绝不可能穿越的黑暗。

以你现在人类的躯体，已经无法继续前进。

这时你会怎么做？

请从下列选项中选择一个答案。

①放弃人类的身分。

②放弃人类的身分。

③放弃人类的身分。

第四卷 第一章 欲望之夜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嗨，红莲。」

「…………」

「我说红莲呀。」

「…………」

「你回话啊，红莲。」

「……嗯。」

听见这句话，一濑红莲微微睁开眼。这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十分奇妙的地方。

上下左右全是一片白。

他从未见过这种地方。

红莲独自站在这一片白的空间里。

他环顾四周，喃喃说道：

「……这是什么地方。」

这时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是你的心中呀。」

「嗯？是谁。」

他一转头，便发现一个男孩，站在纯白空间的中央。

那是一个十分俊俏的小男孩。

年纪约莫十二岁。

他拥有白皙的肌肤。

红色的眼瞳。

红色的头发。

以及自头发中长出的两根角。

「…………」

原来是鬼。

这小子是鬼。

他的头上长著鬼角，就像是民间故事里跑出来的一样。

红莲见状后想了起来，想起他目前身处的状况。

他摸了那把刀。

接触了真昼所准备的诅咒。

而现在，他就在这里，在自己的心里。

红莲低头看著鬼，开口道：

「……原来如此。所以你是来霸占我意识的吗？鬼。」

听红莲这么一问，俊俏的鬼男孩在纯白的世界中笑了起来。

「说霸占多难听啊。其实是你想得到我呀，红莲。」

「…………」

鬼开心地笑了。没错，是红莲自己想得到他。红莲明知不可以碰，却还是去碰触这个禁忌。

「可是我很高兴红莲想得到我唷。你想要力量对吧？那你选我可就选对啰！只要跟我合体，我保证红莲一定可以变强的。」

鬼说完又笑了起来。

鬼向前跨出一步，脚边剎那间便染成黑色。

「…………」

而这一瞬间，红莲感到在自己心中，某样重要的东西消失了。

他感觉到温情、人性这些不该失去的东西，似乎减少了一些。

这下他终于明白现在发生什么事。他晓得自己正在跟鬼争取主导权。每当鬼接近一步，红莲的人性便会随之消逝。

要是输了，他应该会丧失理智。

取而代之的会是疯狂。

狂鬼。

就和真昼一样失去理智。

身体和心灵都将被鬼占据。

因此红莲说道：

「不要靠近我，鬼。」

鬼的脸上堆满微笑。

「呵呵呵，才不要呢。我要过去啰♪」

鬼继续前进。

红莲的理智又少了一些。

「我才不会输给你。」

「我不是你的敌人，而且是你召唤我的耶。是红莲你好想、好想得到力量，所以才把我召唤过来的。」

鬼又向前一步。

红莲的理智又被削弱一些。

他恶狠狠地瞪著鬼，说道：

「不要随便叫我的名字，鬼。」

插图004

「咦咦～你就让我叫嘛。反正这辈子啊，我们两个已经没办法分开了。对了，那你也叫我的名字吧。我的名字是『之夜』。喊喊看呀，只要你喊我的名字，我就赐给你肉欲横流的夜晚。」

鬼又向前一步。

红莲的理智又被削弱。

他回过神，这才发觉在不知不觉间，原本纯白的世界已经一片漆黑。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一片黑，暗，暗。

他的心跳快到让他差点呕吐。

性的快感与恐惧，在自己体内流窜。

这就是欲望。

强烈的欲望在他体内膨胀。

这时，之夜已经来到他身旁。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只要再向前一公分，就会撞在一起。

之夜的头正好落在红莲的腰际，他一脸兴奋地抬头望著红莲。

只差一公分。

就只剩下短短一公分。

但是这时，之夜停下脚步。

然后开口说道：

「红莲呀，我说红莲啊。你看你看，我已经走到这里啰。可是剩下的最后一公分，我希望可以由你靠过来。」

「…………」

「渴求我吧，搂住我吧，把你的身心都交给我吧，这样一来，你就……」

「…………」

鬼嘲讽地笑了笑。

「……能得到守护一切的力量。」

这句话真是充满吸引力。

「一直没有能力保护真昼、父母、手下、朋友，甚至是尊严的你，将会得到有生以来第一次能保护别人的力量。」

红莲低头望向之夜。

之夜的脸上依旧堆满笑意。

他看起来笑得十分开心。

世界一片漆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红莲已经没有能力在这儿找出一丝光明。

更何况他也没有时间。

为了拯救侍从和同伴，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

之夜很清楚这一点，于是笑了笑。

「啊，还是说你又要逃避？欺骗自己时机还不成熟，骗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这种人我也很喜欢唷。像这种为了自保而怆惶逃命的人，我也很喜欢的。可是我听说红莲并不是这种人，我听说你不是这样的人。」

红莲问：

「谁跟你说的？」

鬼回答：

「真昼说的。她说你很体贴，很纯洁，很有人情味，又很可爱，所以一定会加入我们。真昼说得没错，连我也对你一见钟情呢♪」

「…………」

「你是如此虚渺、温柔，又脆弱到在不自觉间惹人怜爱。所以只要你跟我在一起，就会变得非常厉害喔！」

「…………」

「嗯，可是啊，其实也没什么好著急的。反正你总会成为鬼的，总有一天会的。就算你现在不碰我，总有一天你还是会忍不住接受我的。」

「…………」

「你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所有人都会被杀……你将会因为绝望过度而变成鬼。这样也好，我无所谓，反正事情已成定局，你注定要变成鬼的。毕竟我已经在你体内。」

「…………」

「那么，今天你要怎么做？是要前进？还是停下脚步？对了，你已经没有时间了。美十他们现在还能活命，其实是因为真昼在保护他们。可是，你只要再犹豫十秒，那就肯定来不及了。所以，如果你不想让他们死，那就在那之前侵犯我的力量吧。我要倒数啰。」

10。

9。

8。

鬼开始倒数计时。

宛如歌唱般。

彷佛吟咏般。

红莲只是低头看著他。

一切都跟真昼所期待的一样。

所有都按照黑暗世界的计画进行。

红莲完全无能为力，他根本无从抵抗命运。

7。

6。

5。

还剩五秒。

他只要伸手摸鬼，就等于是放弃人类的身分。

不过，就算这五秒他什么也不做，就算他不做出任何抉择……

只要他对美十、五士、小百合和时雨见死不救，结果还是等于他已经不算是人类。

这样一来，无论是进是退，其实结果都一样。不管选择哪条路，都等于是放弃人类的身分。

鬼很清楚这件事。

之夜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他才会如此开心、雀跃地倒数计时。

4。

3。

2。

「既然结果都一样，那我选择前进。」

听红莲这么一说，之夜抬起头，张开双手，一脸陶醉地说道：

「1。来吧，红莲，放弃人类的身分吧。」

红莲伸手碰触之夜。

他揪住对方的脖子。

这一剎那，之夜笑了起来，那笑声彷佛打从心底感到开心。

「啊哈。红莲，你答错了♪这还用说吗，人类呀，怎么可以放弃人类的身分嘛。你真的很可爱耶～」

红莲瞪大双眼。

但一切已经太迟。

黑。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接著在他体内，涌现出一股十分强大的力量。

◆

◆

◆

红莲再次睁开眼。他回来了，回到了现实世界。

「…………」

他的右手握有一把刀。

是那名为「之夜」的鬼所附身的刀。

就在一旁，一辆引擎已经发动的摩托车早已备妥，这也是真昼替他准备的。

这时，一阵声响传来。

砰，砰砰砰。

那是街上正在展开战斗的声音。

是「百夜教」和「帝之鬼」在残杀彼此的声音。

这里可是东京都世田谷区池尻，座落于市区之地。在这种地方开战，要掩人耳目根本不可能。

但是，一切还是开始了。

战争真的开打了。

不过，红莲已经觉得这件事无所谓，大概是因为鬼已经进入他的体内。鬼大概已经完完全全进入他的体内。

他可以清楚感觉到这点。

人类的生死已经不重要。

人类的痛苦已经不重要。

他已经不再是人类。

唯有杀戮的欲望不断高涨，感觉有点──

「……痛苦。看来这把刀需要一个能压制欲望的刀鞘。」

红莲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跨上摩托车。

第四卷 第二章 涩谷大火

几乎同一时间。

柊深夜在街上杀了人。

他杀人的现场遭到一般人目睹，一阵惨叫声传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他动手的地方，居然是日本屈指可数的闹区──东京涩谷的忠犬八公像前。四周有好几万人的视线，人潮汹涌到根本不像在室外，根本没办法自由行动。

赶著回家的上班族。

正要开始灯红酒绿的夜生活、穿著暴露的女人。

锁定这些女人的男人。

此处聚满了人潮，也不晓得他们是在等男女朋友或是友人，又或者只是闲著没事做而已。

现在是八月。

正值夏季。

今晚欢乐的夜生活，也将相当漫长。

也正因如此，深夜才会藏身于此。因为他以为就算是「百夜教」，应该也不至于在涩谷中心攻击他。要是在这里开战，可就无法封锁消息。

然而，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他遭到攻击。

就在现在，他杀了一个人。

他不动声色地解决对方，因此人群之中，只有一个身穿碎花连身裙的女子察觉。就只有那名女子露出惊恐的表情，望著他放声大喊。

于是几乎所有人群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名女子身上。

要逃就得趁现在。现在逃跑的话还来得──

但就在这时，又有身穿黑西装的男子从人群中窜出，对深夜展开攻击。对方正是「百夜教」派出的杀手。

「可恶。」

深夜抓住敌人的手，抢下对方手上的刀，然后将刀插进那黑西装男子的颈子。

其实他不该攻击脖子，因为鲜血如涌泉般喷出，洒落在深夜身上，将他的视线染成一片血红。不过对方的实力跟他相差无几，并不是不动声色就能解决的对手。

敌人很强。

真不愧是全日本规模最大的宗教组织。

有些人的视线移向深夜。

惊讶的眼神，以及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要是更多人得知现在发生的事情，恐怕马上就会陷入一片混乱。要是被混乱的人群淹没，一切就将到此结束。

因此，深夜马上观察周遭的状况，确认逃跑的路线，寻找没有敌人的方位。

他观察四周的人。

观察人们的神情。

仔仔细细地观察。

一名蓄著金发、一脸瞧不起人，真不晓得怎免能摆出如此惹人厌神情的男子，嚼著口香糖说道：

「那是怎样，是不是有什么表演？」

一旁同样留著金发的女友回答：

「不要管那个啦，小新，我们快点去开房间啦～」

旁边的上班族拿著手机说：

「对，爸爸马上就回去了，由美要乖乖等爸爸喔～叫妈妈来听电话好吗？」

上班族身后有身穿黑西装的人。

黑西装。

黑西装。

总共有三个。

他们从涩谷车站的方向走来。

「喂喂，拜托饶了我吧。」

深夜向后退去。

退向那个察觉有人被杀、正在厉声尖叫的碎花连身裙女子的方向。

现在之所以还未陷入混乱，其实都是多亏这名女子。多亏她一直放声惨叫，其他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看见尸体在喷血的人还很少。

多亏了她，目睹深夜杀人的其实没几个。

不过只要再过几秒，众人马上就会发觉尸体，然后陷入混乱之中。

「……先下手为强。」

深夜抓住那女的脖子。

那女的大喊：

「不、不要！」

深夜将她推向尸体。

她依旧大声嚷嚷个不停，简直跟警报器一样。在她脚边躺著两具尸体。

众人的视线──由于现场十分拥挤，其实只有周遭那些人的视线而已──全集中在她身上。

在这之后，忠犬八公像前的状况瞬间一变。

一个人发现尸体。

两个人发现尸体。

四个人发现尸体。

八个人发现尸体。

这八个人惊声尖叫，尖叫声传进好几万人耳中。

『呜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音听起来活像是所有人都放声大喊。四周陷入一片混乱，地面几乎为之震动。不过，深夜控制了现场的情况。他在转眼间施展咒术，不让自己背后那几个人目睹这情景。

陷入混乱的人群，朝著与深夜相反的方向涌去。

众人你推我挤，将「百夜教」那些黑西装男子全数淹没。

这样一来，深夜应该就能脱身。

他转过身。

然后从人群之间穿越，穿过涩谷的全向十字路口。前方并没有黑西装男子的踪影，但没人知道他们何时会现身发动攻击。至少深夜所租借的房间已经不安全了，毕竟他就是待在房里时遭受攻击，才会逃到这里来的。

换句话说──

「敌人已经掌握不少我们的消息……不晓得那边的情况如何？」

深夜边走边拿出手机。

他拨了通电话给学校的学生会会长。

也就是柊暮人。

电话接通。

「喂。」

『……是深夜啊。你那边真吵，你现在在哪？』

「我在涩谷的全向十字路口。真是吓人呢，居然在这种地方也会被攻击。难道这场战争已经公开了吗？」

『你那边的情况如何？』

「今晚的涩谷也热闹的很呢。」

暮人笑也不笑一声。

这家伙真没意思。

『你现在能来学校吗？』

「学校也被攻击了吧？你是要集合部队吗？」

『没错。我要把指挥权交给你。』

「交给我？唔。现在整体的状况如何？」

『双方都有伤亡，人数不明，而且也不知道对方有什么要求，要求又到什么地步，所以父亲大人会出马跟对方谈判。』

深夜眯起眼睛。

父亲大人──也就是统率「帝之鬼」一切的柊天利。

暮人的父亲。

真昼的父亲。

筱亚的父亲。

征志郎的父亲。

同时也是深夜的义父。

虽然深夜从来没有见过他……

「义父大人要出马？」

『对。所以在那之前，涩谷就由我们来守住。』

「可是敌人很明显是要……」

『我知道。你想说他们锁定的对象是有地位、有实力的人，对吧？但是，其实我们这边也一样。关于「百夜教」有力人士的资讯，我们也有一定程度的掌握，而且正在对他们发动攻击，目前已经成功解决不少。』

「哦，原来是彼此彼此啊。」

『没错。总之我们要守住学校。那间学校里可是有很多名门子女。虽然这已经是第二次遭到攻击，不过要是每次都被杀得溃不成军，可是会对组织内部的团结造成不良影响。』

听他这么一说，深夜一边苦笑，一边换成毕恭毕敬的语气说道：

「哎呀，没想到柊家的大人物，多少也会担心这种事呢。」

暮人笑了笑，回答：

『你不也是柊家的人吗？』

「我只是养子，而且未婚妻又变成那样，应该已经没什么价值了吧？」

『那就趁这个机会立些战功，站到我们这边来吧。』

听见这句话，深夜沉默不语。

也就是说目前的战况十分不利，已经糟到只要立下战功，就能藉此得到地位的地步。

既然如此，深夜也可以选择背叛。

如果击溃柊家是他的野心，只要趁这个时候倒戈，事情也许会有些有趣的进展。

他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然而，其实他的野心并非如此。

事到如今，柊家是否崩溃已经不重要。

反正就算柊家溃败，世界也不会有所改变；就算消灭柊家，也只是变成「百夜教」独自统治咒术世界而已。

这样一来，世界依旧是一片漆黑。

真昼……深夜的未婚妻，早已完全被那黑暗世界所吞噬。

「…………」

想到这里，他感到有点讶异。没想到事到如今，自己居然还想著要救未婚妻……

其实对于真昼，他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不过，毕竟他一直被灌输要为她而活，所以才会想著要拯救她。

由于真昼已经离开柊家的世界，所以他才会想跟著一起逃离这里。

而这个选项里，完全没有他的主观意志存在。

他根本找不到为自己而活的理由，活像是一个只会顺著父母准备的路走、毫无出息的大少爷一样。

而且不仅如此，他的未婚妻甚至还被红莲抢走。

「哈，哈哈哈。」

深夜笑了起来。

他在涩谷喧嚷的人群中停下脚步，一手拿著手机，自顾自地发出自嘲的笑声。

这时暮人说道：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对了，可是暮人哥哥，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哥哥活在这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嗯？』

「你有什么目标吗？」

『……你在说什么？』

深夜轻佻地笑了笑，说道：

「那个，呃，啊～当我没说，我只是开玩笑而已。」

不过暮人沉默一会儿，这才回答：

『我一直都有目标。引导柊家──让「帝之鬼」掌握所有权利，这就是我的使命。』

「哈哈，到头来还不是别人塞给你的使命。哥哥从小就是这样被灌输长大的。」

『没错。』

「可是，这并不是暮人哥哥自己的愿望。」

这么做只是走在别人铺好的轨道上，而不是自己决定要活在这世上的理由。

但是听他这么一说，暮人想也不想便回答：

『不，这就是我的愿望。我就是为了这个目标而存在。到头来人总是虚无的，是空虚的，是个空荡荡的箱子。人是由环境所形塑，既然如此，在完成被赋予的使命这条路上，人格也会跟著成形。』

「…………」

暮人继续说道：

『所以深夜，现在不要去想这些多余的事。由我来赋予你使命。只要跟著我，你就能找到新的目标。所以，你只要听我的话就好。』

深夜苦笑两声，回答：

「……总觉得我快被你洗脑了，哥哥。」

于是暮人笑了起来。

『哈哈哈，那还用说。你忘了我们的身分吗？』

「我们是穷凶恶极的宗教团体。」

『没错。只要对我愈深信不疑，你就会过得愈幸福。』

「什么跟什么啊，真是吓死人了。」

『我会赐给你足以让人颤抖的幸福，所以为了我牺牲生命吧。』

「好可怕喔。」

这时暮人结束这个话题。

『好了，我话就说到这里。你马上赶去学校，先去救你的队友。』

「你是说十条家的人？他们还活著吗？可是我手机都打不通耶。」

『天知道。我已经派部队过去你那边，你马上带著部队赶去学校。』

「嗯，我知道了。暮人哥哥你呢？」

『我另外有事要做。』

「是什么事？」

这时电话已经挂断，也就是说暮人认为没必要告诉深夜。

深夜半眯著眼，直盯著已经挂断的手机，然后抬头望向天空。

在大楼之间的天际，月亮正散放出皎洁的月光。不过，由于涩谷街头的光害实在太严重，尽管没什么云，却连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在深夜身后，到处传来凄厉的哀号及打斗声。应该也有「帝之鬼」的人在里头吧。

深夜动起脑来，思考著自己该怎么做，又希望得到什么。

这时他想起红莲刚才那通电话。

那小子说他和真昼上床了。

还说事情的进展糟糕透顶。看来目前的情况，应该是真昼干的好事。她可以面不改色地做出这种事，被鬼附身的她已经无法用常理来判断。

结果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红莲，似乎已经决定向前迈进。

他说他要接受「鬼咒」，化身为鬼。

他的决定当然是错的。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用人类的身分去交换。

然而，那小子却决定向前走。

因为他有方向。

他有野心。

他有目标。

「跟我不一样……」

深夜又自嘲地露出轻浮的笑容。

「是不是因为这样，真昼才会选择他呢。嗯，我可以体会，那小子真的很有魅力。」

刚才那通电话里，红莲说的话真的十分愚蠢。深夜回想他方才那句话。

『小百合、时雨、美十和五士，现在在学校里被『百夜教』攻击了。我要去救他们。』

那小子说为了救其他人，他要放弃人类的身分。

为了拯救同伴。

为了拯救真昼。

简直跟正义英雄没两样。

就像是美国人喜欢的那种。

「原来是超级英雄症候群啊。」

深夜的语气十分不屑。这时他突然察觉，自己对红莲其实抱一丝丝类似憧憬的感觉。

他一路杀人至今，全是为了自己的生存；在他眼中，想要为了别人而活的红莲，简直耀眼到令人无法直视。

「……为了救美十和五士、小百合和时雨……为了拯救别人而放弃人类的身分，是吗？哈哈，根本就是疯了嘛。」

但是对于这样的红莲──

「我居然想去帮忙他，看来我也不太正常。」

深夜穿过全向十字路口。

他在人行道上走了一会儿，然后跨过栅栏，好整以暇地对骑在马路边的速克达伸出手。

愣头愣脑地骑著速克达的，是个穿著短裤的长发男子，头上顶著的安全帽几乎要掉下来，真不晓得是戴来干么的。深夜从旁抓住那顶快要脱落的安全帽。

「呜哦哇。」

那男的吓得大喊，速克达倒地滑了出去。他一脸惊吓地抬起头，深夜直盯著他的脸。

「你看看，驾训班不是说安全帽一定要戴好，要不然就会变成这样吗？」

「你、你、你要干么……」

「还有，速克达借我一下吧。如果这是你的爱车，那就抱歉啦。」

深夜扶起地上的速克达跨了上去，然后猛摧油门。

「妈的，你开什么玩笑！」

怒吼声从背后传来，但深夜只是充耳不闻。他并没有戴安全帽，反正应该也不会被抓吧。毕竟依现在涩谷的状况，警察已经没闲工夫取缔没戴安全帽的人。

后头到处是警笛声，车流也停滞不前，完全陷入塞车状态。这样一来，那些黑西装的家伙应该追不上他。

砰砰、砰砰，打斗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虽然不晓得战斗在哪儿发生，不过此时此地，这里已经明显化作战场。

死亡。

死亡。

红绿灯闪了几下。

然后熄灭。

供电系统失灵。

四周瞬间暗下。

光源只剩下车头灯，但街上仍旧明亮。天空中看不见星星，涩谷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哀号。

怒吼。

但是在这人潮汹涌的涩谷……

「就算死一点人，大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经过东急百货一带后，四周马上换成全是民房的闲静住宅区，和刚才放眼望去万头攒动景象大相径庭。

尽管如此，这里仍然听得见惨叫声，好几处甚至冒起火光，可是并没有看见消防队。

因为消防队根本赶不到这里，有人在妨碍他们出动。

也就是说──

「看来很明显了，这边才是战场的中心。」

深夜摧著速克达的油门。

而他的目的地，正是由「帝之鬼」所统率的大型人才培育机构──第一涩谷高中。

◆

◆

◆

同一时间。

十条美十拚命按著门，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可恶，可恶。」

她在门上捆了铁链，在铁链上头贴上符咒，布下结界。

外头正在攻击这扇门，若是美十稍有松懈──只要她的咒术稍稍减弱，门恐怕马上就会被攻破。

只要一被攻破，他们就会没命。

大家都会被杀。

她现在所在的地点，是第一涩谷高中的视听教室。她和几个同班同学，正死守著这间视听教室。

在逃往这里的途中，美十和五士，以及红莲的侍从花依小百合、雪见时雨走散。众人为了掩护美十他们而缠住敌人，不久便失去踪影。

「……可恶，可恶。」

美十拚命按住门。

她感觉到自己愈来愈无法集中精神，守住门的结界也愈来愈脆弱。

之前被爆炸牵连的时候，美十的右大腿不知道被什么木片刺中。她低头看著血从自己裙底流出，可是这里不但没有治疗的器具，也没有时间给她处理。

因为只要一个分心，门马上就会被冲破。

「美十小姐！」

「十条小姐！」

颤抖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在美十身后的，是班上其他同学。

所有人都已经失去抵抗的念头。美十心想：这算哪门子让柊家选上的「帝之鬼」菁英子女？不过，其实她也没资格指责他们。

因为就连她自己，也害怕到几乎要哭出来。

不仅如此，在爆炸发生之前，她还打电话给红莲，说出什么我好怕、我喜欢你之类的话来。

由于死亡近在眼前，她害怕到紧抓著红莲──紧抓著那一线生机。

回想起那通电话后──

「……啊，哈哈，红莲那家伙，刚才完全不知所措……」

她觉得有点不那么怕了。可是门又差点被冲破，恐惧又跟著涌上心头。

她用颤抖的手压著门，喃喃自语起来。

「……呜呜呜……难、难道……难道我还没谈过恋爱，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实在是太凄惨了。

这是多么悲惨的事情。

一直以来，她满脑子只想著要变强。

她之所以一直努力至今，唯一的目标就是让十条家得到柊家的认同。

可是，结果不论她再怎么修行。

变得再怎么厉害。

到了该死的时候，也只会像这样轻而易举地死去。

她已经深刻体认到这一点。

既然这样，那她一直以来如此努力认真，又有什么意义可言呢？

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呢？

她不由得思考起来。

她从未谈过恋爱。

也没好好玩乐过。

她还纠正那些怠惰的同学。

她死命地像个笨蛋一样锻炼自己，结果却落到这种下场。

「……啊，哈哈。」

如果早知道自己的世界会如此轻易地崩溃，也许她应该对自己的欲望诚实一点。

也许看到想吃的蛋糕时，她根本不该忍著不吃。

也许想跟朋友出去玩时，她根本不该忍著不去。

也许想跟谁谈恋爱时，她根本不该忍著不说。

「…………」

她想起昨天放学后，去红莲家玩的事情。她可是跷掉修行而跑去玩的。

在红莲家，她吃了原本不该吃的零食。

还下了将棋。

跟其他人一同欢笑。

那是他第一次跑去男生家里。

昨天那些经验，明明全是她克制自己不可以做的事，但不知为何，她却开心到忍不住要哭了出来。

「…………」

难道现在的情况，其实是为了惩罚她耽溺于享乐之中吗？

为了惩罚她一时之间向欲望低头。

也许真是如此。

不，一定是因为这样。

因为啊，她大概已经回不到从前，回不去以前那规律的生活。

就算万一她真能度过这个困境，她也无法变回从前那个自己。

因为她爱上了别人。

因为她爱上了红莲。

不，不对。其实是因为她为了将视线从这恐怖的现实移开，而试图藉由恋爱来逃避。

「…………」

死亡近在眼前，让她体认到自身的欲望，体会到自身的脆弱。

因为死亡近在眼前，让她明白十条家以及在「帝之鬼」里的地位，其实和她的人生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内心有一个丑陋的念头。

她好希望至少自己可以一个人幸存下来，到时她要好好享受人生。谈个恋爱，吃些零食……

「美十小姐！」

「我们该怎么办才好，美十小姐！」

那些不出手抵抗的同班同学在美十身后说道，而她正拚了命地在保护他们，使尽全力在守护他们。如果自己一个人逃跑，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她却跟个笨蛋一样保护著他们。

「美十小姐！」

「十条小姐，请您想想办法呀！」

听见他们这么说，美十皱起眉头，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已经撑不下去了，血一直流个不停。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觉得好想吐。

好想逃跑。

她不想再努力下去了。

手颤抖起来。

她感到维持结界的力量即将减弱，一面说道：

「……冷、冷静一点。我正在想办法……」

而正在这个时候，门的另一头「砰」的一声，传来一记重击。

「啊！」

门被轻而易举地推开，结界遭到破坏。门一打开，一群武装士兵便闯了进来。

他们是「百夜教」的士兵，一进教室便展开攻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美十身后传来惨叫。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又传来一阵哀号。

但是她没有办法转头。

美十正想攻击眼前的男子，但她的动作已经变慢，对方不费吹灰之力便躲开。

那全副武装的男子说道：

「那头罕见的红发……看来你是十条家的小姐吧。上头下令要活捉你。」

接著她的手被抓住。

美十瞪大双眼。

看来她要不就是被当作人质，要不就是因为会使用火轮光这项特殊咒术的体质，而被抓去做人体实验。

既然如此，对她而言最正确的选择就是自戕。她应该死在这里，因为要是活下去，她将会成为柊家的绊脚石。

然而──

「…………」

她却动不了手。

她不想死。

她害怕死亡。

「呜，呜呜呜，可恶！」

她又想出手攻击那男子，但对方的动作比她快，力量也比较强。她的脸捱了一拳，接著一记膝击踹中她的肚子。

「呜，啊。」

她无法呼吸。

身体动弹不得。

她被那男子轻而易举地一把抱起。

这时她看见那男子身后的景象。

其他人已经被杀个精光。

美十方才拚了命保护的那些同班同学，已经全部惨遭毒手。

「百夜教」的士兵笑了。

「什么嘛，鼎鼎大名的十条原来只有这点能耐。看来『帝之鬼』的家伙根本没什么嘛。」

那几个男的踹了踹尸体，然后又笑了起来。

美十完全无计可施。

她只是感到十分害怕。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她明知不可能有人来救自己，既然如此，她到底是在向谁求救呢？

「救救我……」

她颜抖著声音说道：

「……救救我，红莲。」

可是她的声音，全被「百夜教」那几个男人的笑声盖了过去。

◆

◆

◆

依然是同一时间。

地点是位于视听教室上方三层楼的女生厕所。

在那女生厕所的其中一间里。

「唔～」

五士典人正坐在马桶上沉思。

接下来该怎么办？

该采取什么行动才好？

虽然他使用幻术，让美十、小百合和时雨，勉强从第一波攻击中脱身。

「……接下来，我又该怎么逃出去。」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呻吟。

这间女生厕所的窗户很小，他没办法穿过窗户逃脱。

现在的他，正在厕所里焚烧符咒。

他将符咒扔进掌心大小的香炉，藉此产生让敌人看见幻觉的无臭透明烟雾，不让他们找到这间厕所的入口。

「……这招应该马上就会被拆穿吧。」

不，也许敌人早就发现了。

对方可是鼎鼎大名的「百夜教」。

他们可是有能力正面与「帝之鬼」开战的强大组织，里头应该有很多人的实力足以轻易看穿这种雕虫小技。

而现在，这里之所以能维持片刻宁静……

「……应该代表其他地方的战况很激烈吧。所以才没人来追我？所以我只要在这边上个厕所，就能逃出他们的手掌心吗？」

他用细细的管子朝香炉使劲吹气，藉此加强幻术的效果。

而这副模样，活像是一个小男孩偷溜进女生厕所抽菸。

「……变态兼不良少年，我还真了不起。」

五士轻浮地笑了，当然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他已经目睹好几个人被杀，而且自己也受了伤，再加上他根本不晓得美十她们是否已经成功脱身。

「……如果能撑到『帝之鬼』的主力部队赶来就好了，还是说其实就算主力部队来了也没用呢。」

若真是如此，他就只有投降一途。

要是「帝之鬼」会输掉这场战争，他可看不出在这里硬撑有什么意义。

毕竟──

「我本来就没什么忠诚可言嘛。」

只因为出生于名门五士家这个理由，他便一直被逼著努力，进入这所全是菁英子女的学校就读，不过这倒还无所谓。

「……我可没有认真到得像这样赌上性命。」

他又呻吟起来。

真要说起来，其实他原本就不想努力。

反正根本没有人对他有所期待。父母那些亲戚的期待，全都集中在他那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弟弟身上。

将来要继承家业的，肯定会是他的弟弟。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努力？

只因为他是名门五士家的长子？

就因为五士家的男人必须很强？

他只觉得像自己这种不受任何人期待，又不会继承家业的家伙，一直被念什么长子、长子的，感觉真的很烦。

所以他根本不想努力。

也不想担负责任。

要他这种人有什么责任感或是忠诚心……

「根本是强人所难。」

他微微一笑。

不过最近的情况有一点变化。

他和一瀬红莲、柊深夜、十条美十，一同被柊暮人选进特务小队。

于是亲戚看他的眼神变了，突然开始对他逢迎拍马，让他觉得有点得意。

但是，尽管如此──

「……我还是不想努力。」

五士抬头望向女生厕所的天花板。

响亮的轰隆声传来，撼动著整座第一涩谷高中。

枪声。

发动咒术的声音。

爆炸声。

虽然在第一波攻击时，五士便立即发动幻术，让同伴逃离现场。

「……不晓得美十她们，有没有顺利逃出学校。」

说实话，他现在觉得自己当时的行动是失败的。牺牲自己让同伴逃走这种事。

「……一点也不符合我的个性。」

爆炸声接近。

愈来愈接近。

也许这里马上就会被发现。

五士无路可逃，但他也不像优秀的弟弟一样努力，所以没能力出去跟对方决一死战。

「唉……我那时候干么耍帅呢。」

哀号。

枪响。

「我知道了，都怪美十、时雨和小百合太可爱，我对可爱的女生最忠心了。」

五士笑了起来。

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厕所外头传来。

「喂！这里被布下幻术了！大家小心一点！」

果然被发现了。

五士半眯著眼，瞥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眼，说道：

「这～边是女生厕所，男生禁止进入喔～」

但他说了也是白说，外头传来门被狠狠撞破的声响。

外头的人大喊：

「把里头的家伙杀了！」

「杀了他！」

「杀光『帝之鬼』所有人！」

这么凶是要吓死人啊──五士一边心想，一边收起香炉。幻术已经被看破，所以没必要继续烧符。他从马桶上起身，说道：

「喂喂～我说啊，你们冷静一点。我决定背叛『帝之鬼』，拜托你们不要太粗鲁……」

这时他待的那间厕所门被打开，一群全副武装的男子出现在眼前，对他展开攻击。

「可恶。」

五士接下对方的拳头，使劲折断敌人的手。

「哇啊。」

他不理对方大声惨叫，径自走出厕所。

「就跟你们说我要投……」

然而，外头那几个男的又扑了上来，这群人的速度比五士还快，他的脸捱了一拳。

「呜啊。」

他倒在地上。

而在他倒地的同时，双手双脚也被一把抓住。

其中一名男子说道：

「喂，这小子是五士家的人。」

「嗯？那要活捉他吗？」

但那男子摇摇头。

「不，有消息说五士家已经有个小鬼投降，所以没必要留下这小子。」

「那就杀了吧。」

这段对话传进五士耳里。

五士家的小鬼──大概是指他的弟弟吧。

看来那个既优秀、备受家人期待，而且又不把哥哥放在眼里的弟弟，已经落入他们手中。

弟弟应该在吉祥寺那间也跟「帝之鬼」有关的中学念书，也就是说吉祥寺大概也遭到攻击，要不就是五士家被袭击了。

总而言之，看来这是场全面战争，规模远比他想像中还要庞大。换言之，「百夜教」是真心想要击溃「帝之鬼」。

而这场大规模战争，已经不是他这种半吊子所能插手。

那男子抽出小刀。

五士半眯著眼，抬头看著对方，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不过这时，对方停下动作说道：

「对了，你刚才说要投降对吧。既然这样，只要你说出其他同伴──排名前面的那些名门子女在哪儿，那我可以饶你一命，让你当俘虏。」

对方居然提出交换条件，这条件十分吸引人。

如果只顾自己，他应该马上接受才是。

然而，五士却只是疲倦地又笑了笑，问道：

「哎呀～可是啊，我弟弟不是已经被抓到了吗？」

对方点点头。

「没错。」

「我弟弟啊，可是比我优秀多了。他身上可是担负著五士家的期待呢。」

「那又怎样？」

「所以说呀，我弟弟已经背叛柊家投降，要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在这里背叛，五士家的面子可就挂不住啦。这可不妙，我们家可是会变成叛徒一家的。所以啦，拜托你们……」

五士将被制住的右手一扭拳砸向眼前那男子，一面怒吼道：

「不要叫我背叛自己的同伴！」

不过，他的抵抗也仅此而已。

他的手又被对方轻松制住。

敌人比五士强，强到就算换成那个优秀的弟弟，大概也会拿对方没辙。

所以他弟弟才会投降。

看来那小子果然聪明，真的很优秀，不愧是备受期待的人才。

跟他比起来──

「你还真是个笨蛋。」

那男子如此说道。

听见对方这么说，五士轻浮地笑了起来。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无能的哥哥也有自尊的。」

「那你就去死吧。」

「我才不要。」

「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啊～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但是，刀还是往五士身上招呼。

他望著刀向自己刺来，一面又喃喃自语：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这么拚命。」

◆

◆

◆

时间回溯片刻。

学校。

顶楼。

「不要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雪见时雨听著花依小百合的惨叫。

就在她面前，小百合正遭受一群男子攻击。尽管小百合拚命抵抗，但衣服被剥光恐怕只是时间的问题。

「…………」

时雨冷眼望著这副景象。

半眯起眼看著。

制住时雨双手的男子说道：

「你这是什么表情，你的同伴要被侵犯了耶？你就不能表现得害怕点吗。」

时雨并未应声。

她没什么好怕的。

因为对于这种状况，她随时都有著心理准备。

当她以惹人厌的一濑家侍从的身分，进入一切由柊家掌控的第一涩谷高中就读时，不论是被杀或遭人侵犯──不，应该说无论是面对任何屈辱，她老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小百合应该也一样。

尽管她对于自己的主人，也就是一濑红莲的仰慕之情略嫌明目张胆，不过她是个会好好完成自己分内工作的人。

而她现在之所以尖叫，大概是演出来的吧。这也难怪，要是真的无计可施，小百合一定会毫不迟疑地自我了断。就算真的遭到侵犯，她应该也不会哼一声才是。

可是现在，她却拚了命在抵抗，以免受人侵犯。她晃动著那制服根本藏不住的丰满双峰，刻意让那群男人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

其实她这么做是为了吸引敌人的目光，藉此诱使对方大意。

而现在，时雨正试著寻找那可乘之机。

她拚命地找寻反击的机会。

这时，看似领队的黑西装男子说道：

「哎呀～这景象真让人感动。红莲真是幸福，居然有这么训练得宜的侍从。」

听见这番话，小百合的尖叫停了下来。

时雨也望向那个黑西装男子。

这家伙认识红莲。他认识红莲，而且在此时此地攻击红莲的两名侍从。

时雨心生不妙。「百夜教」的其他士兵，并没有侵犯女学生。

他们只是见人就杀。

可是在这里。

在这顶楼，不知为何，他们居然试图染指小百合。黑西装的男子说什么「那女的胸部好大好可爱喔～一起剥光她吧」，然后动手想要侵犯她。

这个男人认识红莲。

也就是说，这家伙的目的是……

时雨大喊：

「小百合！」

小百合点点头。

只能自尽了。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虽然在这被侵犯或被杀，对两人而言其实都无所谓，但她们绝不能接受自己成为人质，被利用来要胁主人。

两人正准备吞下一直藏在口中的毒药。

但在那之前──

「……我不会让你们自杀的。」

黑西装男子双手一扬，铁链便顺势飞出，窜进两人口中，抢走里头的毒药。

这只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

两人无从反应，也没能抵抗。

看来比起其他「百夜教」的士兵，这男的简直厉害到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

他说道：

「啊，咬舌自尽的话无所谓喔。我想你们应该知道，就算咬断舌头也没那么容易死，反正你们只要伤得愈重，红莲就会陷得更深、变得更强。」

两人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已经准备被利用来对主人不利。

「你到底是什么人？」

被时雨这么一问，黑西装男子回答：

「其实我没有名字耶。啊，对了，不过红莲都叫我齐藤。」

「你有什么企图？」

齐藤闻言笑了起来。

「当然是侵犯你们啊。来吧各位，没什么时间了，连那个矮个子的也一起剥了吧。」

这时，时雨感到有几只手也伸到自己身上。

「呃，还不住……」

她的裙子被扯破。

水手服被撕烂。

原本藏著的暗器铿锵作响，全都从衣服里头掉落在地。时雨完全无法抵抗。士兵一一拥上，她根本无力反抗，敌人比她强多了。看来她已经难逃被侵犯的命运。

「…………」

不过，时雨一点也不在意。

她只顾著追踪齐藤的视线。齐藤并没有看著时雨这边，而是从顶楼朝校舍外头望去。

接著他说道：

「哎呀，鬼已经来啦。没想到他堕落得还真快。」

时雨也望向同一个方向。

她看见在那战火四起、血迹斑斑的操场上，一辆摩托车骑了进来。操场上满是「百夜教」的士兵。

然而，那摩托车似乎不把士兵放在眼里，而是直线骑进操场。

骑在车上的是一名男孩。

一名留著黑发、目光锐利的男孩。

是一濑红莲。

看见他的瞬间，时雨感到自己体内冰冷的部分，突然滚烫了起来。

她感到动摇不已。

看见自己的主人，她内心懦弱的部分起了反应，于是放声大喊：

「不、不行！红莲少爷！千万不要过来！」

听见时雨这声叫喊，小百合似乎也察觉情况不对。

她全身上下已经被剥得只剩内衣，裸著身子的她凄厉地大喊：

「靠近的话会被杀的！千万不要过来！」

两人方才还那么冷静，现在却恐惧到声音都跟著嘶哑。

红莲绝不可以上来。

因为齐藤之所以攻击她们，很明显就是为了引诱红莲。

这时齐藤说道：

「哈哈，他来啰……很好，各位！快点侵犯她们！」

他如此下令，但不知为何，他一边下令，却又一边后退，简直像是要逃跑一样。与此同时，红莲抬起头来。

视线与时雨交会。

他拔刀出鞘。

刀身黑漆漆的。

既黑。

又暗。

他向前一步。

两步。

当他跨出第三步时，已经看不见他的踪影。

就在下一秒钟。

「…………」

红莲已经纵身跃上屋顶。落地的同时，他挥刀砍倒在场的士兵。

只不过一刀，就杀死了三个人。

直到这时，那些士兵才发觉苗头不对。

「……敌、敌人……」

一名士兵话还没说完，红莲的刀已经插进那试图大喊的嘴里。红莲移动脚步，目标是小百合的方向，对著意图染指她的那些士兵窜去。

那里原本有五个人。

不过现在，他们已经全断了气。红莲的刀，将所有人的身体都劈成两截。

红莲现在的身手，已经不是时雨之前所认识的主人。

不，应该说根本无法想像那是人类。

那些士兵，恐怕还没弄清楚状况便丢了性命。就连制住时雨的那几个士兵，也因为无法理解眼前到底发生什么事，而动弹不得。

小百合一脸讶异地抬头望著红莲，忍不住说道：

「……红、红莲少爷……」

红莲低头看著她，却不发一语。

然后他望向时雨。

直到这时，时雨才察觉情况不对。

因为主人的眼睛一片漆黑，就连眼白的部分也是黑色。

而且表情空洞。

这时，抓著时雨的那几个男的说道：

「喂、喂，我们手上可是有人质……」

红莲马上有所反应。

他举刀一挥，一名男子便随之毙命。

「呜、呜哇啊啊啊啊。」

另一个人举起枪，手却被砍断在空中飞舞。

连头也一样。

剩下那个人正想逃跑。

但刀插进他背部，将他钉在顶楼。

他发出呻吟：

「咕、呜……救、救命啊。」

这时红莲拉了拉时雨的手，那动作十分温柔。

「啊……」

时雨忍不住喊了一声。

然而，红莲只是低头看著被钉在地上的男人，

「……不要用你们的脏手碰我的女人。」

语毕便杀了对方。

听见红莲这么说。

「…………」

我的女人──听见这句话，时雨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很明显的，主人的样子不太正常，非常不正常。但是──

「……您、您的女人……那个……」

她却因为这种小事，而感到心头一阵小鹿乱撞。

大概是因为她早已做好牺牲的准备。

早已做好被侵犯的心理准备。

正因为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主人，所以现在才会完全失去冷静吧。

要是刚才那番话被小百合听到，事情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闹得不可开交，根本没办法沟通。

不过现在听见那句话的，就只有时雨一个。

虽然主人显然不太正常，但是──

「…………」

主人说我是他的女人……

这件事，让时雨涨红著脸。

「……啊呜。」

她强忍自己半裸著身子的害臊感，故作冷静地说道：

「红、红莲少爷。关于现在的状况……」

红莲打断她。

「不用跟我报告。你不要吵，先让我杀光敌人。」

他把刀一挥，甩掉刀身上的血。

小百合坐起身子，她也同样半裸著身体，而且被敌人的血染成一片红。

她大声喊道：

「红、红莲少爷！」

看见小百合那模样，红莲按著头呻吟起来：

「……可恶，这身体……就连看到血也会亢奋吗……」

「……那个，红莲少爷？」

小百合问，红莲却回答：

「不要靠近我，我可能会忍不住攻击你。」

「咦，那个……」

「少啰嗦，不要靠近我！」

小百合被红莲怒斥一声。

她被吓得动弹不得。

这时齐藤拍了拍手。

「……真厉害，居然这么惊人……看来你比我想像中变得厉害多了。『鬼咒』之毒如何呀？放弃人类的身分是不是很有快感？」

听见齐藤这番话，时雨几乎忍不住要全身发抖。

「鬼咒」──那是绝不可碰触，而且一般认为不可能成功的禁忌研究。

难道主人对「鬼咒」出手了吗？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的主人有必要做这种事吗？

如果需要有人牺牲来做人体实验，自愿的人应该多的是才对。无论是小百合也好，时雨自己也罢，「帝之月」里多的是比红莲适合牺牲的人。

愿意为一濑红莲牺牲生命的人，其实要多少就有多少。

尽管如此，他为何要亲自对如此危险的东西出手？

「…………」

而此时浮现在时雨脑海中的，是一句可怕至极的话。

是最为不堪的进展。

时雨低声说出那句话。

「……该不会是为了救我们？」

糟透了。

真是糟糕透顶。

主人回过头，跟刚才不同的是，眼白的部分并不是黑色的，取而代之的是理性、温柔，却又带著自嘲的悲伤眼眸。

「……呃，你可别自作多情喔，时雨。你不过是颗弃子而已。」

他在说谎。如果真是那样，他根本没必要保护时雨。不，应该说她好痛恨自己这么没用，只能接受主人的保护。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不断责备自己。

都怪自己不争气，才害主人变成这副德行。

齐藤说道：

「……对了，你意识上的感觉如何？其中有几分是人类，几分处于失控状态？」

听见这句话，红莲恶狠狠地瞪著齐藤。

「……你跟真昼是同伙的吗？」

「不不，我可是『百夜教』的人耶。」

「少骗人了。算了，反正我会严刑逼问你。」

红莲架起刀。

可是齐藤依旧面带笑容。他双手一摊，

「虽然没能演到最后，不过这出戏演得还不错吧。禁忌的力量是不是比想像中爽快多了？不但可以救自己的手下，还能救差点被侵犯的侍从。其实啊，我本来想让你再绝望一点，所以计画把她们伤害到再也站不起来，让你体会一下复仇是多么有快感的事呢。」

他话说到这里，红莲已经「砰」的一声跨了出去。下一秒钟，挂著笑容的齐藤已经被劈成两半。

然而齐藤的上半身，却一边在空中飞舞，一边笑著。

「厉害厉害，真是太厉害了～看你的动作多完美呀。这样一来，也许哪天你连吸血鬼都能对付呢。」

他说著说著，身体也跟著烟消云散。

原来是幻术。

一切都是幻觉。

红莲抬头望著对方消逝的身影，咧嘴一笑，那可怕的笑容看起来甚至有些邪恶。在他张开的嘴巴里，微微长著利牙。

简直就像是吸血鬼一样。

简直就跟鬼没什么两样。

活像是一个漆黑美丽的鬼。

看见他这模样，时雨顿时陷入绝望。

红莲说道：

「想逃哪有那么容易。我马上就把你找出来。」

他拿刀在空中画圈，一刀刺进快要散去的烟雾。

然而，齐藤还是在笑。

「哎呀哎呀，你应该没有闲工夫做这种事吧。你得好好满足自己的欲望，加倍满足自己想得到别人认同的欲望，让大家看看你有多厉害，让自己感到爽快才行。

老子很强。

我真厉害。

小弟我真强。

这么厉害感觉真爽。

你之所以放弃人类的身分，就只是为了自身的愉悦。为了满足欲望而放弃当人类，这种人才会变强，变得非常厉害。」

「…………」

齐藤消失了。

但他的声音依然传来。

「我这么做是为了拯救同伴，这是你的藉口对吧？你欺骗自己，说你是为了保护别人才放弃人类的身分。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你只有靠这种藉口才能前进。可是，这都是骗人的，一切都是藉口，你只是败给欲望而已。但是，既然你已经不再是人类，那就得追求愉悦才行。所以啦，你该出发了，你可没时间跟我纠缠不休。」

「…………」

「对了，我都帮你安排好了。你先去五楼的女生厕所救五士，然后去视听教室救十条──只要照这顺序做，你就能保住所有同伴。这样一来，你就再也摆脱不了这美妙的力量。你已经无路可逃，再也摆脱不掉这种快感。一直到昨天为止，你还只是个人渣，今天起却突然成为神，成为救世主了。而这种感觉实在太爽快──你将因此化身为真正的鬼。」

齐藤说了一堆。

时雨不明白齐藤在说什么，只知道他想让红莲去做某件事，而那件事红莲绝不应该接受。

红莲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话一说出口，声音便从有段距离的栅栏上方传来。

「就说我是『百夜教』的人了嘛。」

齐藤的身影出现在那头。

而在他身旁，可以看见另一个身穿第一涩谷高中水手服的美少女。

她留著一头娇艳光滑的灰色长发。

一双威风凛凛，却又散发妖媚光芒的眼眸。

以及粉红色的双唇。

她正是红莲的前女友──柊真昼。

她开心地笑著，笑得十分愉悦，充满爱怜地注视著红莲。

她的腰间插著一把日本刀。

一把黑色的日本刀。

时雨恶狠狠地瞪著真昼。

瞪著那企图陷害主人的妖女。

真昼虽然察觉她的目光，但仍然只是开心地笑著。不，她回望著红莲他们，说道：

「……红莲，没时间了。你要是不快点行动，到时可就来不及了。十条同学在视听教室等著你呢。面临死亡的她，内心淫荡的性欲不断膨胀，一直想著要跟你上床呢。所以啦，你就好好安抚她，就跟你刚才对我做的一样吧。」

她说跟刚才一样。

跟刚才一样。

小百合哭丧著嗓子大喊：

「你们到底对红莲少爷……做了什么！？」

她的语气很激烈，十分慷慨激昂。

时雨也有同样的心情。

然而，真昼只是笑著回答：

「我们呀，做了你们一直想做的事。羡慕的话，等一下就请红莲也对你们做一样的事呀？」

「开什么玩笑！」

小百合又放声大喊。

但真昼毫不在意。

「呵，呵呵，呵呵呵。我知道的，其实你们每天满脑子都在想著那档子事，不是吗？」

时雨她们完全不被放在眼里。真昼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眼神活像是睥睨著在地上爬的蚂蚁。

而真昼这态度，让时雨大感屈辱，她感到自己的脸在抽搐，像是自己心中不愿被人碰触的部分被触及，这时她才终于察觉一件事。

那就是有人在发动幻术。

此时，在这顶楼，有人正在发动操控人心的咒术。

时雨急忙大喊：

「小百合！先冷静下来！」

不过一切为时已晚。

在不知不觉间，真昼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小百合身旁。

真昼在小百合耳边喃喃说道：

「用不著害臊的，花依小百合同学，毕竟性欲是人类的根本。可是呀，这辈子你绝对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你的力量根本不够，所以得不到的。红莲爱的是我，你绝对得不到他的爱。」

「太、太过分了……」

小百合泪光闪动。

她已经中了咒术。

真昼继续说道：

「那么，你该怎么做呢？既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你该怎么办才好？杀了我吗？杀了我抢走红莲吗？可是，凭你的能力办不到，你没有那种能力，你的力量不足以将愤怒发泄在敌人身上。不过啊，如果能得到这个，那又会如何呢？你所想要的『力量』，现在不就在这里，不就近在咫尺吗？」

真昼拔出短刀，亮在小百合眼前。

那短刀的刀身也是黑色的。

深沉的。

暗夜之色。

那不是人类该碰的东西。

然而，小百合却直盯著看，然后咽了咽口水。

「…………」

四周布下的咒术十分巧妙且强大。在不知不觉间，顶楼已经有好几处被贴上符咒。

时雨从未见过这种符咒，看来所有符咒都在真昼的掌控之中。

真昼已经不是可以用强弱来形容的对手。

只有恐怖足以形容她。

从她身上只能感受到恐怖。

待在她身边实在太危险了。

看来只能放弃小百合了，一切都已经太迟。这应该也是小百合自己所期望的结果。

可是，至少得让主人逃离这里才行……

「…………」

但是这时，红莲窜了上去。

「不行……」

时雨出声制止，但为时已晚。

真昼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妖媚。

红莲一刀砍向真昼。

真昼抽出腰间的日本刀，接下红莲的攻击。锵的一声，几乎要刺穿鼓膜的金属声传来，真昼那纤细的左腿沉入地面。

红莲说道：

「小心我宰了你。」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昼将黑色短刀扔向小百合。

红莲马上采取行动。

「呜……」

他用左手抓住短刀，手掌被刀划破，鲜血直流，而且血还是黑色的。

这时真昼笑了起来。

「啊哈哈，到了这时候还在保护人类，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呀，红莲。我喜欢贪婪的你，喜欢什么都想要，结果却什么也得不到的你。所以啦，就让我送给你更多、更多的鬼毒吧。」

红莲抓著短刀的那只手，全被染成了黑色。

他痛苦地放声大吼：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时雨大喊：

「红莲少爷！？」

时雨心想。

又来了。

我们又成了累赘──我们身为侍从，却害得主人身陷险境。

「为什么。」

她喃喃低语。

「为什么我会这么没用呢。」

这时真昼望向时雨，简直像是听见她的自言自语一样，说道：

「都怪你太迟钝了。你根本是认真地慢慢爬的乌龟，内心期待著兔子会在途中睡午觉，却不晓得兔子正拚命地向前跑……如果你真的想保护自己喜欢的男人，那就一起来染成黑色吧。要不然在你束手无策的这段期间……世界末日就要降临啰？」

听完真昼这番话，时雨想反驳却做不到。

因为她看见红莲跪倒在地，痛苦地按著胸口，从头上冒出一支角来。

真昼看著红莲，指著小百合说道：

「痛苦吗？那就杀了那个女的吧，这样就能稍微减轻你的痛楚。」

红莲望向小百合，那双眼又全部变成了黑色。

时雨已经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对，她不知道现在该采取什么行动。

她只明白一件事。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绝不能让主人待在那个叫作真昼的女人身旁。

就算得赌上性命，也一定要把主人从那女人身边拉开。

因此她放声大喊：

「红莲少爷！千万不要听那女的胡扯！要杀的话就来杀我！请您过来杀了我吧！」

主人望向这里。

他向前一步，想要移动过来。

这时小百合说道：

「啊，啊，不行！要杀就来杀我！」

红莲停下脚步。他高举著刀，一刀劈向真昼。

真昼挡下攻击，顺势向后一跃。

「哎呀呀，没想到你中毒这么深，却还能找回理智啊……真是厉害。看来你果然了不起……而且很可怜。」

真昼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红莲难受地说道：

「………………给我退下，真、昼。我不会……让事情、如你所愿……」

但是真昼打断他：

「没错，事情不会如我所愿。因为我想做的，是让一切都如你所愿。而现在的你，已经得到足以实现心愿的力量。你要竭尽所能，尽情地、拚命地发挥自己的力量，去获取让你再也无法回头的快感。」

真昼回到栅栏上，然后消失无踪。

齐藤说道：

「……嗯。如果你还能维持自己的意识，那就改天再见啰。」

两人转眼间便失去踪影。

战斗突然间就划下句点。

「……呼，呼，呼，呼……」

红莲难受地大口喘气，一边缓缓走向连接顶楼和校舍的门。

根据齐藤的说法，主人大概是要去救十条美十和五士典人吧。但是，他不应该去救他们。要是去了，将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从齐藤刚才的话中听来，目前正在侵触主人的「鬼咒」之毒，似乎只要他去帮助别人，或是完成什么事情，就会更进一步腐蚀他的身体。既然如此，时雨可不能让他去救其他人。

于是她说道：

「红莲少爷，我们回爱知吧！一起回爱知去吧！您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小百合似乎也这么认为。

「红莲少爷，请您冷静下来听我们说话！」

小百合抓住红莲的手臂。

时雨也冲了上来。总之一定要让主人逃离这里，不能让他继续留下来。

然而，红莲却拨开小百合的手。他只是轻轻一拨，小百合便飞出好几公尺。

「呀啊。」

小百合轻喊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

但时雨并不理会。她捡起掉落在地的暗器，以及几张符咒后射出，试图阻止红莲的行动。事到如今，就算伤到主人也是无可奈何。

此时此地，她非得阻止主人进入校舍才行──

但是，时雨的咒术完全打不中红莲，他就连看也不看时雨一眼。

红莲站起身，只不过稍稍移动身体，时雨的攻击便被悉数闪过。

接著──

「……时、雨。」

「红莲少爷，我求求您！请您千万不要进去！」

「我、我……的意识又要……快、快把小百合……」

「用不著担心我们！倒是红莲少爷……」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血啊，快给我血……杀，杀，我要杀光所有忤逆我的人。」

红莲头上的角又长得更长。他高举著刀，拔腿急奔。

那依旧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时雨她们根本就追不上。

时雨目不转睛地望著他的背影。

望著已经化身成鬼的，主人的背影──

这时她想起真昼刚才那句话。

『都怪你太迟钝了……』

只剩下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回荡不已。

◆

◆

◆

时间拉回现在。

时针向前转动。

就在红莲离开顶楼的几秒后──

「…………」

一把小刀劈了过来。

五士一边抬头望著那把再过一秒，就会取走自己性命的小刀，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著一切终于要划下句点。

他心想：没想到自己的人生，到了最后还是如此半吊子。

不用说，他当然不想死在这里。

其实他还有很多事想做。像是跟更多可爱女生交朋友，还有考摩托车驾照，再加上他根本还没去过国外旅行。

不，该怎么说呢，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到国外旅行或是考驾照什么的，他其实并不是很在意就是了。

那么，他为什么会感到有所缺憾呢？

又为什么还不想死呢？

「…………」

此时浮上他心头的憾事，其实也只有寥寥几件而已。

像是前阵子的将棋，就是和深夜、美十跟红莲一起下的将棋。

那时他老是输得一败涂地。

这件事让他有点不甘心，不过还是挺开心的，所以他还想下将棋，还想跟其他人下一次。如果早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他还真想多练习将棋，至少能赢其他人一次也好，真想让那几个家伙夸自己「五士也满厉害的嘛」。

「…………」

另外还有一件事。

其实他还是希望得到家人的认同，让家人称赞他是个优秀的哥哥。

要他在从未赢过弟弟的情况下死去，感觉真的很难受。

不管是武术练习。

或是咒术比赛。

在家人面前，他总是一直输给弟弟。

不知为何，一直到人生都快划下句点了，他对弟弟还是提不起劲。他明知道只要赢过弟弟，父母就会对他有更多期望，也能得到其他亲戚的赞美，但他总觉得没必要对自己家人认真，所以一直没什么干劲。

「…………」

说实话，其实这也只是藉口。

他的弟弟的确很优秀，而且和他不一样，是真的很努力，这点他也承认，甚至觉得有些骄傲。反正他只是个没用的哥哥，只是个二流的人渣，只是活在优秀弟弟阴影下的配角，只是个小喽啰而已。

这点他很清楚。

虽然他心知肚明──尽管如此，他还是希望至少能赢弟弟一次也好。

直到面临死亡，他这才发觉内心深处有这个念头。

他这才明白，这对他而言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其实他很想胜过弟弟。

其实他真的很想赢过弟弟。

他好想听那个嚣张的弟弟，那个瞧不起哥哥的弟弟──听他说一声「看来我真的赢不过哥哥」。

而对于死到临头还在想这种事的自己──

「……哈，哈哈，我真逊，真是逊毙了。」

他笑了起来。

泫然欲泣地笑著。

他明白自己内心深处，正在大喊著还不想死。

他知道心中有个欲望正在膨胀，那个欲望就是在赢过弟弟之前，自己还不想死。

尽管已经束手无策。

虽然一切为时已晚。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氧气不足，让他感到呼吸困难。

他甚至开始觉得好想杀人。

觉得好想杀了弟弟。

这时，五士察觉自己的情绪波动不太正常。

「…………」

于是他半眯著眼，环顾四周。

他的确身处狭窄的女生厕所里。

五名「百夜教」的士兵正对他展开攻击，眼看自己就要被刀刺死。敌人很强，光凭他一个人根本不是对手。

然而在不知不觉间，他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自己正遭受到其他攻击。

那大概是一种幻术。

一种洗脑的咒术。

很微弱。

非常微弱。

虽然真的很微弱，但五士还是感觉到了。毕竟幻术可是他的强项，唯有这点他可不会输给弟弟。

有人在烧符咒。

那符咒既无味。

又无色。

却又十分恐怖的幻术，正在整间学校里焚烧。

这么看来，说不定这是一场实验。

不知由谁所进行的，一场大规模实验。

已经有许多人惨遭杀害。

「百夜教」的士兵和这所学校的学生互相残杀，不知有多少人已经丧命。

难道这场大屠杀，背后其实另有含义……

「……算了，反正我都要死在这里，跟我又没关系……」

于是他决定不再想下去。

小刀朝他的心脏刺去，不躲的话应该会当场毙命吧，这样可就轻松多了。反正根本无路可逃，比起半吊子地避开致命伤，结果却被多刺好几刀，还是一刀毙命来得轻松多了。

因此五士并不抵抗。

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等著小刀插进自己胸口，

「………………可恶！」

结果他还是……无法眼睁睁地送死。

他稍微移动身子，狼狈地躲开攻击。

小刀刺进他的胸口，但避开了心脏。

「咕啊。」

血液从胸部逆流到口中。

士兵喝道：

「不要挣扎了，臭小鬼。」

对方揪住他的头发，试图用刀抵住他的脖子。

这时五士开口了。

「我、我不想死。」

他的语气十分可悲。

「我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生存欲望一涌而上。他挣脱被制住的手臂，振臂一挥，试图以手指刺向士兵的眼珠，却被闪了开去。

小刀刺下。

插向五士的脖子。

他急忙躲开。

小刀插在瓷砖地板上。

士兵说道：

「压住那个小鬼。」

另外两人抓住五士的手臂。

「呜，可恶！」

他动弹不得，但还是拚命扭动全身抵抗。

然而，他还是无法挣脱。

「可恶！」

他在脑海中编写咒术，试图发动制服口袋里的符咒，却无法集中思绪。

「可恶！」

小刀再度挥下。

他好害怕。

害怕死亡。

恐惧到泪水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看小刀就要招呼过来时，从士兵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于是刀停在半空中。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有怪物！？」

「救命啊，拜托饶了我！不要杀我啊！」

可以听出叫喊和哀号声愈来愈近。

那些士兵回头望去。

按住五士的那两个人也转过头。

惨叫声在厕所前方停下。

厕所大门被一股力量劈成两半，走廊出现在众人眼前。

走廊上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全都染成一片鲜红。

血液在空中飞舞。

所见之处尽是鲜血，活像是同时打翻好几桶红漆。

在一片血腥的正中央，站著一名男子。

一个五士熟识的男子。

五士低声叫了一声：

「……红莲……？」

红莲望了过来。

在飞溅的鲜血中，红莲全身染成一片赤红。

在一片鲜红中，红莲咧嘴一笑。

可以看见利牙从他嘴角露出。

而那个原本在攻击五士的士兵──

「……什！」

最后只留下这个字。

红莲进入厕所，举刀一挥，只不过刀光一闪，厕所里所有士兵，便被肢解为一堆肉块。

鲜血四溅。

红莲的头发、皮肤和制服，全都被血沾满──在那之中，唯有他手上那把刀滴血未沾，刀刃也丝毫无损，只是一味散发出诡异的黑光，看起来十分恐怖。

五士看著那黑光。

目不转睛地盯著那救了自己一命的黑光。

「…………」

看来自己似乎捡回一条命，而且他又让眼前这男的救了一次。

一濑红莲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他。

五士整个人瘫倒在地，说道：

「……呜哇～真的假的？我居然能在这种情况活下来？真是太扯了。」

他完全无法置信。原本紧绷的神经一个放松，疲劳瞬间涌上。

接著他抬头望向全身是血的红莲，喊了一声：

「……喂，红莲。」

红莲并未回答。

「你这样老是跑来救我，小心我会爱上你喔？」

他半开玩笑地说道，但红莲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著他。红莲的眼眸灰蒙蒙的，眼白的部分忽黑忽白。

他的呼吸很急促。

痛苦和喜悦的表情，在脸上不停切换。

「……喂，红莲？」

「…………」

「红莲？」

这时红莲终于开口。

「给我血……」

他看起来很难受，却又开心地说道：

「血，再给我更多血……」

很明显的，他的模样不太对劲。

「你到底是……」

红莲望向五士，瞪大双眼，笑著举起刀，彷佛发现猎物般，说道：

「你也得死……………………咕，啊………………你这笨蛋，还不快逃。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啊，咕，啊……」

他看起来很难受。

接著却又露出开心的笑容。

表情不停变换。

实在太诡异了。

看起来真的很不正常。

于是五士问：

「……呃，喂喂喂，你在说什么啊。你看起来好像很不妙耶……」

这时红莲的脸一皱，按著胸口转身便跑，拔腿冲出厕所。

「等等我！」

五士本来想追上去，身体却不听使唤。这也难怪，他的胸口可是被刀刺中，虽然他自认躲开了致命伤。

「……痛死了。」

他按著胸口，鲜血涌上喉头，也许是伤到肺了。

不过，他还有痛觉。

还会觉得痛苦。

这可是自己还活著的证据。

他又让红莲救了一命。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而且他的救命恩人、同班同学兼好友，神情看起来是如此痛苦。

要是他就这样逃走。

「那也太忘恩负义了吧。」

五士强忍胸口的痛楚，离开女生厕所。

直到这时，他才发觉现在的情况真的十分不妙。

因为走廊上到处是血。

放眼望去全是尸体。

尸体

尸体。

尸体。

不分男女，全都断了气。

已经没有敌人。

也没有同伴。

有的只是死亡，以及散布死亡、头上长角的黑色厉鬼。

哀号声从走廊前方传来。

「是鬼！？」

「有怪物！？」

发出惨叫的人都死了。

全都命丧于红莲的刀下。

五士凝视著红莲奔去的背影，心中有一个感觉。

那就是不该去碰那东西。

绝不可以接近红莲。

尽管五士生性懦弱，只是个小喽啰、小配角，又老是对弟弟感到自卑，但唯有直觉一向很准。

像是这时候不该太努力。

这时候不应该走这条路之类的。

刚才也是一样。其实他早就想好方法逃跑，只要不使出幻术掩护美十他们，他应该可以勉强脱身才对。

只要供出同伴藏身之处，他也不会差点丢掉性命。

该怎么做才能够悠哉度日，用不著被拱上重要位置？关于这点，他可是相当有心得。

而现在，他又有了同样的直觉。

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发出警报，提醒他绝不能接近那东西。

他感到十分恐惧，内心喊著千万不要靠近那只鬼。

然而，五士还是决定在沾满鲜血的走廊上前进。

因为麻烦的是，那只鬼可是他的伙伴。

而且这个伙伴，看起来像是在发出求救讯号，看起来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

所以──

「啊～可恶，这么麻烦的事，我怎么会被牵扯进去呢。」

五士一边呻吟，一边摇摇晃晃地朝红莲身后追去。

◆

◆

◆

「………………………………」

每当刀吸了人血，红莲便感到自己的力量又增强一分。

只要杀一个人。

快感便随之而生。

只要杀一个人。

喜悦便随之而起。

而在他体内的鬼，力量也会跟著增强，对红莲的影响力也愈来愈大。

心头的欲望对他说：

『杀吧，再多杀几个。』

心里的鬼对他说：

『很痛快吧。你很厉害，能证明自己的实力，是不是让你觉得很爽快呀。』

心中的之夜对他说：

『太好了，你救出小百合了耶♪』

「吵死了。」

『太好了，你救出时雨了耶♪』

「吵死了。」

『太好了，你救出五士了耶♪』

「给我闭嘴，你这只鬼。」

「可是呀，你之所以救得了他们，都是因为你选择了力量。因为你接受了我，所以才能成功拯救大家。所以啦，再多救几个人吧。救到你再也无法回头吧。这样一来，你甚至可以成为救世主呢♪追求力量吧，渴望力量吧，渴求我的力量吧。再多一点，多一点，更多一点！」

鬼说著。

之夜低语著。

此外，其实红莲早已察觉，整间学校已经被真昼布下增强欲望的幻术。这幻术令他感到心旷神恰。他被施了咒，每当说出自己想得到什么，便会马上感到一股快感。

「…………」

每救一个人。

每杀一个敌人。

自己心中的人性，便被鬼逐渐吞噬。

他觉得这样不妙。

要是再这样下去，那也未免太如真昼所愿。

根本完全照著之夜的计画走。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自己的人性恐怕会消失得一乾二净。

自己将会变成鬼。

成为一个百分之百的鬼。

一定要停下来才行。

就算杀人带给自己多大快感。

就算救人会带来快感，如果他还保有理性，就应该马上住手才对。

但是，他却停不下来。

因为他有藉口。

至少在救出同伴之前──这就是他的藉口。

之夜在红莲心中说道：

『快去救美十吧。要是她被侵犯了该怎么办？如果能制裁对方，那一定很痛快吧。要是她被杀了该怎么办？如果能报仇，那一定很痛快吧。啊啊，人世间还真多快乐的事呀。真想快点和你合为一体，到外头去走走呢～』

在之夜说著这番话时，红莲正在杀人。

他一路斩杀敌人。

视听教室位于二楼。

在抵达目的地之前，不晓得已经有多少敌人命丧他的刀下？

又有多少第一涩谷高中的学生，得到了他的拯救呢？

他已经算不明白了。话说回来，为什么他要杀这些「百夜教」的士兵？就连这点他也愈来愈搞不清楚。

真要说起来，其实第一涩谷高中的这些学生，对他而言也算不上是同一边的。

柊家也不是他的伙伴。

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保护这些不是自己伙伴的人，为何要杀那些不晓得算不算是敌人的家伙呢？

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乾脆把所有人都杀了，不是更痛快吗？

他甚至兴起这种念头。

只要杀光所有人，不就没什么好烦恼了吗？

这样一来，他就不必再向人低头。

不必再向人屈服。

不必再服从别人。

不必再担心别人。

不必再跟别人互相扶持。

只要杀光他们不就得了。

或是让他们臣服也行。

只要这么做，不就没必要再烦恼了吗？

红莲的脑海中浮现这个念头。

而对于他的想法，之夜想也不想便说道：

『没错。』

「…………」

『事实就是如此，红莲。』

「…………」

『没想到你能想通这点～红莲，你真了不起。』

「…………」

『只要不去爱人，自己就不会受伤。』

「…………」

『只要没有值得珍惜的东西，就用不著顺从别人。』

「…………」

『什么谁的地位比较高啦，暂时忍耐一下这种事……』

「…………」

『什么给我等著瞧啦，总有一天会让你好看啦，等待别人有所改变啦，期待哪天人生会好转啦；也许在这之前，你都抱著这些想法，每天一直努力向上。』

「…………」

『但是，这些想法都只是天方夜谭，绝不可能有实现的一天，只不过是幻想罢了。无论经过多少岁月，可悲的人类，总是会抱著当时自己所珍惜的事物，被某个人，被某些阻碍，被家人，被朋友，被情人所拘束。结果人类都在忍耐，不顾颜面地卑躬屈膝，欺骗自己人生就是这么回事。』

「…………」

『可是你已经决定不再这么做，选择向前迈进。红莲，干得好，你已经放弃人类的身分了。』

「……我才没有。」

『你当然有。看著吧，你马上就会放弃了，你已经有能力放弃。说你要征服一切，不再让别人拘束自己吧。掀掉这种以虚假作装饰，小心翼翼地排在桌子上的人生吧。这样一来，一切就会有所改变。』

「…………」

『只要你杀光眼前所有的一切，说你要放弃人类的身分，一切就会跟著改变，你将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

听完这番话，红莲却回答：

「……那么做只是在逃避。」

『是勇气才对。』

「是逃避。」

『不，你只是在逃避变强这件事，其实你可以变得更厉害，变得非常非常厉害。这不就是红莲的愿望吗？你已经决定在人生中抄捷径，你已经选择接受我。既然如此，事到如今还管什么人性呢。事情很简单的，要掀桌其实很容易的。你看，那张乍看之下很重要，事实上却一点也不，根本毫无意义的路障桌子，你何不把它掀倒看看呢。你看，那桌子现在不就在你眼前吗。你就先把它翻倒试试嘛。』

之夜说完这席话时，红莲已经冲下楼梯，穿过走廊，抵达视听教室。

视听教室里有「百夜教」的士兵。

其中一名士兵将美十扛在肩上。

美十哭个不停。

在那群士兵里，有一个看起来比之前遇到的厉害一点，实力大概和齐藤相近，红莲光看对方身上散发的气息便知道，光凭美十应该不是他的对手。

「…………」

不过，那士兵可敌不过现在的红莲。

因为他已经不是人类。

士兵望向红莲，眯著眼睛下令：

「你哪位啊。喂，你们可别让那小子进来。」

于是视听教室里的士兵，同时向红莲展开攻击。

美十发觉红莲来了，哭丧著脸直盯著他大喊：

「红莲！？」

那表情简直像是看见救星。

就像是看见白马王子。

就像是看见超级英雄登场一样。

这时之夜说道：

『你就先翻倒那张桌子吧。那可爱的装饰是骗人的。桌子愈是漂亮，掀倒的时候也愈是爽快呢。』

「…………」

『如果不想杀人，那侵犯她也可以。像这种你平常不会做的事……做了以后再也无法回头的事……不像是你会做的事，都试著做做看吧。』

「…………」

「百夜教」的士兵冲了过来。

红莲朝他们把刀一挥。

他有能力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地取人性命。

他很强。

他很厉害。

一刀，两刀，三刀。

已经有八个人命丧他的刀下。

他开始觉得，自己已经杀了这么多人，如果还说什么不想放弃人类的身分，也未免太矫情了一点。

扛著美十的男子掏出符咒，那是爆炸型的符咒。符咒朝红莲直射而来。

红莲挥刀劈向符咒，砍中的瞬间符咒炸开，但他并不在意。换作一般人，手臂应该早被炸飞，但以他现在的身体，根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砰，砰砰砰，他砍下四张爆炸符咒。

士兵大喊：

「这小子是怎样！？」

另外还有几名士兵将符咒撒在地上，试图发动咒术，红莲并不晓得那是什么咒术。

因为在发动之前，红莲已经冲上前去。

将刀一刺。

用刀刺穿士兵的脖子。

咒术还没来得及发动，战斗便已结束。

视听教室里的敌人，全都丢掉了性命。

美十摔在地上。

她整个人靠在红莲身上，牢牢抓著他的手。

美十泪水盈眶地抬头看著他，

「……你、你真的来救我了。」

她的脸颊红通通的。红莲从她身上感受到性欲，感受到阻碍，欲望受到她的刺激。

那只鬼男孩在红莲脑海中说道：

『杀了她。』

美十说道：

「……我、我又……让你救了一命……」

『凌辱她。』

「……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以为自己没救了，所以放弃了希望……」

『侵犯她。』

红莲的手动了起来，一把揪住她胸前的水手服。

「……咦。」

美十一脸讶异。

但红莲并不在意，而是撕破她的衣服。

「不要！？你想干么……」

红莲用嘴堵住她的嘴巴。

插图005

「呜咕……唔…………等…………」

刚开始，她还有所抗拒，但是红莲将舌头伸进她的唇间。

于是她停止抵抗。

「………………啊…………」

美十的身子一软，接受了红莲。

红莲移开双唇。

她的眼中依然沾著泪水，神情看起来却有些陶醉，开口道：

「……红、红莲……如果对象是你……」

她毫无抵抗便接受红莲，恐怕是因为真昼布下的幻术也影响了她。在被迫目睹鲜血、死亡与绝境的情况下，人类的欲望会因此陷入失控的状态。

这便是真昼对学校所布下的恶毒幻术。

就在这时。

「…………」

红莲的意识浮出水面。

他每隔分钟就会清醒一次。

这是他每隔几分钟，自身的意识压过鬼的瞬间。

他看见自己正在做什么，看见自己正想侵犯美十，看见自己正想破坏彼此间的关系，看见自己正想破坏眼前的阻碍。

他怒吼道：

「……离我远一点！」

然后用力推开美十。

「呀啊。」

她整个人飞了出去。红莲发觉她的水手服破了，胸口露了出来，而扯破衣服的正是他自己。

是他撕破了美十的衣服。

他按著自己胸口，强压心头涌现的那丑陋、恶心、稍纵即逝的物质欲望。

「不要……不要，靠近我……！？」

美十吓了一跳。她直盯著红莲，一脸害怕地问：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看来直到这时，她才察觉红莲的异状。她望著红莲的头，望向他的嘴角。

看著那角与利牙。

她的表情一变，一副很担心的模样。

然而，红莲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让别人关心。因为他已经不是人类，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因为他被欲望冲昏头，走向不该选择的道路。

他拉开和美十之间的距离。

红莲逃也似地拉开和她之间的距离。

美十想要靠近他。

「请你……请你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叫你不要靠近我！」

「就算你这么说……」

这时，红莲的目光落在美十的大腿上。她的大腿受伤，血流个不停。

血从白皙的肌肤上滑落。

血红色。

看见这景象，他的性欲高涨。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闭嘴！」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给我闭嘴！」

他的意识模糊。

几乎就要丧失理智。

为了阻止软弱的自己，红莲以左手打了自己脸一拳。

「咕啊。」

他的头被打得一转，脑袋晃了晃，鬼的声音瞬间停了一下。

不过这已经是极限。

他无法抗拒。

无法抵抗放弃人类身分的魅力。

美十大喊：

「红莲！」

但是，红莲恳求她不要再接近自己，哀求所有人都不要靠近自己。

要是有人靠过来，他将无法压抑自身的欲望。

届时他应该会狠狠地侵犯美十，然后杀了她吧。

而且在动手的瞬间，红莲将会遗忘对方。

他将只会对血感到兴趣。

只对破坏感到兴趣。

唯一能引起他兴趣的，将只有证明自己力量这件事。

美十朝他走来。

「不要过来！」

红莲一边大吼，一边后退。他压抑内心杀人的冲动，一面向后退去。

然而，美十她，这只猎物，这个祭品，却主动一直靠上来。

「我想……我想救你！」

真不晓得这女的在胡扯什么，她明明一无所知，明明只是个没有能力救任何人的小角色。

都是你害的。

都是你害得我……

「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什么事，可是，既然你很痛苦，那就让我来帮助你！」

红莲真想叫她住嘴。

他心想：像你这种人，像你这种程度的人，根本没能力救我。

所以我才会放弃人类的身分。

因为没有人来救我，我才会放弃人类的身分。

这时红莲开口了。

他凝视著美十──

「不……不要多问…………不要多问，听我的、话……」

「让我陪在你的身边……」

「我已经…………没救了……我放弃了人类的身分…………已经没救了。」

「我想要救你。」

「闭嘴！不要过来！你根本没有能力救我！」

红莲放声大吼，宛如在发出哀号。

他怒吼的声音之大，大到教室甚至为之震动。由于鬼的力量，从他喉头发出的音量，已经远远超过人类的极限。

听见他的怒吼，美十停下脚步。

她又哭了起来，红著双颊哭了起来。

「……那我该怎么做，才救得了你……？」

「…………」

「我已经让你救了好几次……我想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

「难道我真的帮不上任何忙吗……？」

听她这么一问，红莲挤出仅剩的所有理智，回答：

「……我讨厌你。我一看到你就生气，看见你就不爽。不要再让我看到你的脸……」

美十的脸一皱，泪水也跟著盈眶。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可是，最后再让我问一个问题。」

「……你说。」

「你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向你求救……你才会变成这样吗……」

少自作多情了。

还不快点消失。

马上从我眼前消失──红莲正想这么说。

总之绝不能让她靠近自己。

可是在他脑海里，那名拥有男孩外貌的鬼醒了。

是之夜。

之夜在脑海中一边笑，一边说道：

『那当然呀。为了救你，我才会放弃人类的身分。』

这句话从红莲口中说了出来。

美十瞪大双眼，鬼又继续说道：

『可是我一点也不后悔，因为我喜欢你。我会变成这样……………………嘎啊啊啊啊啊，美十，不要听这鬼话！是鬼！是鬼在说话！我撑不住了，拜托你赶快消失……………………不不，不是的，美十。是我呀，我是红莲。快来救我吧，我正好想跟女人上床呢。所以你就先脱光衣服跪下来吧。我之所以会放弃人类的身分，都是为了救你，你可得负起责任好好服侍我。』

红莲口中居然吐出这种话。

他可从来没有这种念头。

不，也许这是他的真心话。

红莲就连这点也分不清楚。

因为他们已经融为一体。

跟鬼融为一体。

美十露出惧怕的眼神，望著红莲，说道：

「……怎么会这样……所以，都、都是因为我，都怪我不好，你才会变成这样……」

她当场跪下，那模样又刺激了红莲掌控一切的欲望。

情况十分不妙。

红莲已经制止不了自己。

他的身体正一点一滴地受到鬼的控制，受到欲望的操控。

好想侵犯她，毁了她，杀了她。

杀了她一定很痛快，因为这样一来，就少了个拘束自己的阻碍。

红莲向前一步。

她动也不动。

红莲又向前一步。

她依旧动也不动。

快逃啊，拜托你快逃，我已经忍不住了。

红莲真想如此大喊，却发不出声音。

他举起刀。

美十茫然地抬头望著他，说道：

「……只要杀了我……只要杀了我，你就能舒服一点吗……？」

这时红莲回答：

「没错，就是这样。」

「既然这样……」

她说道：

「既然这样……如果这么做，就能让你稍稍得到救赎……那我愿意。」

说完这句话，她有点开心地笑了笑。

那是一副充满绝望，而且绝望到可爱的笑容。要是能劈开这张脸蛋，应该会很痛快吧。

不过就在这时，红莲感觉背后被贴上什么东西。

是引爆符。

符咒一贴上便随即爆炸。

他的皮肤被烧焦，但并未受伤。

红莲转头一看。

但视听教室入口扭曲成一团，看得不是很清楚。

看来是幻术。

有人发动了幻术。

不过，他依旧不放在心上，毕竟只要解决偷袭自己的家伙就行。

「…………」

然而，并没有人攻击他。

红莲只知道，原本在他眼前的美十，忽然和自己拉开距离。他望向那个带走美十的人。

「…………」

原来是五士。

是五士典人。

他抱著美十，胸口和嘴巴流著血。

看见两人远离自己，红莲顿时安心了一点，虽然真的只有一丁点而已。他感到心头的欲望消退了一些。

这时美十大喊：

「呃，五士！？」

「我们快逃吧，美十。」

但她并不领情。

「放、放开我！我现在……现在要去救红莲……」

「唉唉，吵死了吵死了。你以为牺牲自己就救得了红莲吗，少天真了。」

「可、可是……可是，红莲都是为了救我……」

五士低头望著美十的脸蛋，说道：

「其实我也一样，那小子也救了我。他之所以变成这样，全都是我害的！」

听五士这么一说，美十不再反抗。她抬头望向五士。

「可是，就算他救了我，我也不会牺牲自己的性命。因为我自认那小子其实不希望我死，所以我才不会乖乖让他杀呢！他可是拚了命在救自己的同伴，怎么可能想杀我们嘛！我说得没错吧！？」

五士拉高音量。

「所以听好啰，美十。我们要逃走，丢下那小子逃走。」

「可是……」

「然后再回来救他。真要说起来，要是我们死了，到时候有谁能救那小子？你也差不多该清醒清醒了吧！」

听五士这么一吼，美十的表情一变。

也许是真昼施加的幻术解开了吧。这可是五士的专长，对于幻术，他原本就有很高的造诣。

但是，他擅长的也只有幻术而已。光凭他这点程度的脚程，根本不可能从红莲手中逃脱。

红莲举起刀。

然后说道：

「回来救我？这根本是在痴人说梦，因为你们马上就要死在这里。」

五士踹破视听教室的窗户，跳上阳台，回头说道：

「红莲，拜托你放我们走吧。」

红莲追了上来。

「去死吧。」

「我们会回来救你的。这次真的该轮到我们救你了。」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红莲的刀朝五士的脸刺去，看来他真的想杀死自己的同伴。

然而，五士的脸上却挂著笑容。他既开心又难为情地笑了笑，大吼道：

「红莲！我……一直相信你是我们的伙伴……一直相信你是个好人！所以快停下来！接下来让我们一起加油吧！」

好人。

好人。

听见五士这么说，红莲心想。

这家伙是不是脑袋有问题？

好人究竟救得了谁？

好人又能得到什么？

一个没有能力的好人，到头来只会失去一切而已。

救不了自己的青梅竹马。

救不了家人。

救不了同伴。

救不了手下。

就连自己举目所及的世界，都没有能力拯救。

所以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没用的。好人根本一点用也没有。

「…………」

但是。

可是不知为何，五士这番话，居然毫无道理地在红莲心头回荡。

鬼不耐烦地说道：

『不要挣扎了，红莲。快点杀了他们。』

然而，红莲却回答：

「少啰嗦，你这只鬼。」

刺向五士的刀略为迟疑。

刀在五士的脸颊前一公分处顿了一下。五士咧嘴一笑，脸颊向上一扬，也因为如此，刀刺进了他脸颊好几厘米，但他看起来并不在意。

五士说道：

「我一定会回来！」

「你这白痴，不要再回来了。」

红莲话才说完，身体的控制权又被鬼夺走，握刀的手又有了力气。现在要杀五士还来得及。

鬼说道：

『哈哈，我就说挣扎只是白费力气嘛。』

但是，就在这时──

「射击！」

男子的声音传来。

红莲转头看去。

在操场中央。

深夜正站在那里，抬头看著红莲他们。而在他四周的，是多不胜数的「帝之鬼」士兵。看来在不知不觉间，「百夜教」的士兵已经全数撤退。

这是因为红莲杀了他们太多士兵？

还是「帝之鬼」的主力部队抵达之故？

总之深夜所率领的「帝之鬼」部队，现在并未与「百夜教」交战。

他们只是仰望著红莲这边。

而在那群士兵之间，架了好几尊巨型大炮，其中一尊轰隆一声火光四射。

炮弹随之射出。

而且一直线朝红莲飞去。

他挥刀砍向炮弹。

在他砍中炮弹的同时，符咒从里头溢出。红莲原本想攻击符咒，但考量到自己并不晓得符咒的能力，于是决定放弃。

也许砍下去的话，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因此他逃也似地退后一步。

于是五士和他的距离拉开。

美十也一样。

两人从视听教室的阳台纵身一跃，摔落在操场上。

红莲让他们逃了。

已经杀不了他们。

炮弹接连射来。

砰，砰，砰，砰。

每颗炮弹中都藏有大量符咒，其中一颗击中阳台。

阳台遭到破坏，具有黏性的符咒，全都覆盖在被击毁之处。

红莲马上察觉绝不能碰到那些符咒，因为里头封印了十分强大的咒术。

只要碰到，恐怕马上就会动弹不得。当然了，以他现在的实力，其实是可以挣脱的。如果只是捱一发，他还有能力脱身。

但是，深夜恐怕不会放过这一瞬间。

红莲一定会被锁定攻击。

要是捱好几发炮击，就连他也会完全动弹不得。

「…………」

红莲退回教室。

退回阴暗的视听教室。

身后已经感觉不到有人存在。

这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其他人全被红莲杀了。

刺鼻至极的血腥味。

一片漆黑。

炮击声仍不间断。

炮弹贴在窗户上，贴在阳台上，贴在墙壁上。

整间学校全被堵死。

完全遭到封锁。

但是，炮击声仍未止息。

他们的目的，正是将红莲──将鬼封在这里头。

「…………」

这时。

光线被遮断，对于即将被封进黑暗中的自己，红莲喃喃说了一句：

「……得救了。」

其实他已经撑不住。

他再也撑不下去了。

他即将变成鬼。

他的意识将被侵蚀，然后化身为鬼。

但是，以「帝之鬼」主力部队的实力，应该有办法对付自己才对。

他们应该已经掌握对付鬼的资料。

真昼那些研究资料，应该已经落入他们手中。

既然如此，他们──

「……可以杀得了我。」

一想到这里，红莲的心情总算轻松一点。

而当他一松懈，「鬼咒」便又开始大举侵蚀他的意识。

第四卷 第三章 还是柊家

时间回到前一刻。

「那～么那么，我该怎么行动才对呢～」

柊深夜已经在第一涩谷高中的操场上完成布兵。

当他抵达时，这战场上的战斗已经接近结束。

因为几乎所有敌人，都已经死于红莲之手。

因此，说到深夜抵达后做了些什么，其实也只有保护逃亡的「帝之鬼」学生，还有抓了十几个「百夜教」的士兵而已。

光是这样，整间学校就已经空荡荡的。

根据深夜派人用热感测器调查的结果，校舍内部已经几乎没有人在。

里头只剩下三个人。

再加上顶楼的两个人。

若是感测器的侦测结果无误，就代表里头只剩下这些人了。

深夜不晓得美十和五士、小百合和时雨是否还活著，但这已经不是他该担心的事情。

因为红莲说要保护自己的同伴，说他为了保护同伴，而决定要放弃人类的身分。

既然如此，深夜的任务就不在于去救他们。

顺带一提，除了学校外，涩谷一带的战况，似乎是由「帝之鬼」占上风。

这也难怪，毕竟再怎么说，涩谷也是「帝之鬼」的根据地。

「要是在这里输得一败涂地，大家应该都会改信『百夜教』吧。」

但是，他可不晓得整个日本的战况。光是涩谷就杀得如此惨烈，恐怕这次真的是全面开战。

要完全封锁消息根本不可能。

全日本的分会都在正面交战。

其中应该有些地方是「百夜教」会赢，有些地方则是「帝之鬼」会赢。

但是深夜认为，整体而言可能是「帝之鬼」落居下风。

真要说起来，「百夜教」的规模原本就比较大，信徒的人数也比较多。尽管双方都在暗地里资助日本政府，但金额大概还是「百夜教」比较多吧。

如果战况胶著，日本政府和外国就会施加压力，其中对「百夜教」有利的应该会比较多。

但就算如此，这场战争也不会马上分出胜负。

毕竟双方的规模都太过庞大，虽说「百夜教」比较强，也不可能立刻分出输赢。

这将会是一场漫长、激烈又血腥的战争。

在其中一方投降之前，战争绝不会结束。

再加上参与这场战争的，可都是拥有许多忠实信徒的宗教组织。

这已经不是谁对、谁强的问题。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鲜血将不断流下去。

双方的高层应该都很清楚这一点，因此──

「……如果他们不是笨蛋，应该会找个机会和解才对。」

但是，若真能做到这点，历史上的宗教战争也不会没完没了，所以深夜也不晓得究竟会如何发展。

他抬头望著夜空。

马上就要二十三点，今天只剩下最后一个小时。

「看来这场战争，要在今天之内收场是不可能了……」

要是再这样下去，其他国家的咒术组织可能会介入。「百夜教」和「帝之鬼」虽然是以日本为根据地，但身为世界级的庞大组织，原本就受到许多其他组织与国家的敌视。

「算了～反正这么严重的问题又跟我没关系。」

深夜的视线从夜空移回校舍。

学校里应该有一个怪物，其实力足以只身歼灭「百夜教」的猛攻部队。

而深夜现在，正为了封印那怪物而做准备。他搬出封锁咒术中规模最大的一种，在学校内发动，据说这咒术曾经成功封住吸血鬼。

为了准备这封锁咒术，深夜来得迟了一点，不过看来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因为校园内的战斗已经结束。

至于剩下的工作。

「……就是把鬼解决掉了。」

深夜喃喃自语。

他之所以出现在这儿，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为了拯救已经变成鬼的同伴。

他看了看脚边热感测器的画面，校舍里的热源就在视听教室附近。

该处有个不明物体，温度高到远远超过人类该有的体温。

那大概就是鬼吧。

也就是红莲。

因此深夜向正在准备大炮的士兵下令。

「第三炮台，对准二楼的视听教室。」

一群士兵马上开始动作。现在在这里的，可都是暮人旗下的优秀士兵。

他们似乎都是挂了「帝之鬼」一级特务兵军阶的咒术师，每一名都实力坚强，其中几个的实力，几乎与深夜不相上下──甚至是技高一筹。

士兵的人数总共是五百人。

所有士兵都宣誓百分之百效忠柊家。只要暮人一声令下，他们都愿意牺牲生命。

其中一名士兵说道：

「深夜少爷，已经准备好了。」

第三炮台对准视听教室。

尽管深夜还没下令，但剩下的炮台也已经瞄准其他窗户，以便将其封锁。看来这些家伙真的十分优秀。

这些优秀的家伙，现在正听从自己的命令。他们什么也不多想，就听从深夜的命令，只因为他们认为这是自己的义务。

对于这点，深夜感到有点害怕。

因为光看这些士兵的模样，就能明白柊家的实力有多么强大。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所谓，因为一个人就算再怎么厉害──就算化身成鬼，结果还是无法翻转这个世界。

一个人就算得到再怎么强大的力量，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这点真昼应该也很清楚。毕竟她很聪明，而且又是出身于柊家高层。

何谓组织？

何谓人类？

她所受过的教育，应该包含这些内容才对。

既然如此，她为何会选择变成鬼？

明明就算化身成鬼，也不可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既然如此，她打的究竟是什么算盘？

「……唉，我已经害怕到不想再扯上关系了。」

深夜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抬头望向视听教室。

这场战争恐怕是真昼所设计的。她利用「百夜教」和「帝之鬼」，硬是发动了这场战争。

可是，真昼究竟想藉由这场战争得到什么？

她到底想干么？

像深夜这种小人物，根本已经摸不清真昼的想法。她内心深处，究竟黑暗到何等地步？

相较之下，红莲选择成为鬼的理由，可真是既浅显又可爱。

那小子是这么说的。

因为我想拯救同伴。

那小子是这么说的。

因为我要拯救朋友。

于是他化身成鬼。

「…………」

无论怎么看，这都实在太傻，根本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笨蛋，蠢到甚至让人心生同情。

不过，正是因为如此，在这到处充满黑暗的世界里。

「……真的很需要他这种傻子。」

深夜喃喃自语。

「救他是有意义的。」

他又看了一眼热感测器，依旧有三个人在视听救室里。

看似红莲的热源，并未杀了另外两人。他明明有能力马上解决对方，却一直没有动手。

也就是说，除了红莲之外的另外两个人。

「……是我们的同伴。」

是五士？美十？小百合？还是时雨？

既然如此，现在还不能封锁整间学校。

这时，有人采取了行动。似乎有个人抱著另一个人，纵身跳了出来。

深夜立即举起手。

如果对方是「百夜教」的士兵，他就会下令开炮。面对这种状况，还是把学校连同敌人一起封锁才是上策。

不过，不出深夜所料，这时撞破视听教室跳出来的，是他的同伴。

五士抱著美十一跃而下。

紧接著，红莲也举刀跟著追了上去。

红莲看起来已经失去理智。

他正在追杀五士和美十。

深夜沉吟一声。

「……可恶。」

他计算著开火的时机。

要是现在开炮，五士和美十也会一起被封进学校。这样一来，他们恐怕会命丧红莲刀下，所以一定要先让两人逃出来才行。

但是，要是现在不开火，红莲也会一起逃到外头，这样一来计画就会生变。

要是没能把红莲封印在学校里，他将会成为全世界的敌人。

红莲恐怕会继续杀人，不管是「百夜教」或是「帝之鬼」，都会大量惨死在他手上。

而他在大开杀戒之后，终究难逃一死。

因为人类并没有那么脆弱。

鬼虽然恐怖，但毕竟只有一只。

既然只有一只，人类只要认真起来，自然有能力解决。

历史早已证明这件事。

根据许多史料，人类曾经拚上性命，成功制服了被鬼附身的人。

就算是拥有压倒性力量的吸血鬼，人类也应该成功解决过好几只。

因此，红莲一定也会被杀。

只要「百夜教」使出全力。

只要「帝之鬼」认真起来。

虽然免不了死伤惨重，但要解决红莲和真昼，应该不成问题。

正因如此，一定要趁现在封住红莲才行。

为了完成这项任务，深夜已经尽其所能。为了阻止红莲，为了保护同伴，他将自己手上所有资料交给「帝之鬼」后，才马上赶来这里。

就在刚才，他也舍弃了自身的野心，就跟红莲放弃人类的身分一样。

所以──

「……快停下来吧，红莲。」

深夜喃喃低语。

「……快恢复理智吧。你可是为了拯救同伴才变成鬼的，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

他如此说著，尽管毫无依据。

这时一旁的士兵说道：

「深夜少爷，请您下令。」

士兵的意思是应该马上开火，其实深夜也这么认为。

依目前的情况，不该以五士和美十的性命为优先。就算不考量这点，眼前也已经有许多生命牺牲。在场没有人会说什么一切生命都是平等的，现在对全世界而言，五士和美十的价值简直轻如鸿毛。

然而，深夜却不理会士兵，只是盯著视听教室等待时机。

「……我知道你会醒来的，要不然跑来救同伴有什么意义。」

这时五士一边逃避红莲的追杀，一边大喊：

「红莲！我……一直相信你是我们的伙伴……一直相信你是个好人！所以快停下来！接下来让我们一起加油吧！」

从五士口中说出的话，简直幼稚到让人听不下去。

同伴。

好人。

一起加油。

要是红莲真的因为这些话而收手，那可真是货真价实的大笨蛋。

「…………」

但是，没想到红莲真的停了下来。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但他的确顿了一下。

看来他的确是个货真价实的笨蛋，而且还蠢到不行。

于是深夜对著那个笨蛋，点了点头。

「很好。」

手向下一挥。

然后大吼：

「开火！」

五士和美十已经不在射程范围。

听见深夜的声音，红莲望了过来。

深夜抬头望去。

「…………」

瞬间，两人四目交会。

红莲的眼神看起来像是在求救，像是在叫深夜杀了自己。

当然，这也许只是深夜自己这么觉得，说不定只是他希望红莲这么想而已。

但是，在深夜眼中看来的确是如此，于是他说道：

「呃，你可是抢了我的未婚妻，别以为我会让你死得这么轻松。我死都要把你救回来。除了我以外，我才不会让其他人杀你，要不然我的人生可就太失败了。」

红莲挥刀斩向炮弹，里头的符咒随之溢出。要是红莲碰到符咒，也许就能直接将他抓住，但他马上便避了开去。

红莲向后一退，整个人随之消失。

但深夜并未停止攻击。

他要用符咒封住所有窗户和墙壁，布下重重结界，将鬼封在学校里头。

没花多少时间，符咒便贴满整间学校，准备已经全部完成。符咒发动结界，不让里头的人离开。结界有相当高度，所以只要不会飞，就不可能脱离这个结界。

深夜看著热感测器上，剩下的那两个顶楼上的热源，眯起眼睛。

「……嗯，只剩下两个的话，那也是情非得已。」

他决定舍弃剩下的人。接下来要封住顶楼，所以必须从空中展开炮击。

如果剩下那两个人是小百合和时雨的话──

「……至少自己的侍从要自己照顾吧。」

深夜笑著说，然后向一旁的士兵下令：

「我说啊，刚才逃出来的是十条家和五士家的小孩，所以快去救他们吧。」

「是！」

士兵马上展开行动，果然相当优秀。只要派任务下去，他们就会处理得妥妥当当。

手机响起，深夜接起说道：

「嗨，终于联络到你啦～」

于是电话另一头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

现在跟深夜通电话的，正是一濑荣──他是一濑家的当家，领导「帝之月」的男人。

同时也是红莲的父亲。

荣的声音听起来带有戒心。

『……这支电话有没有人窃听？』

深夜想也不想就回答：

「被听得一清二楚呢。有什么问题吗？」

『…………』

「有什么办法嘛，你儿子的处境可是很危险耶。所以啦，说到组织和儿子的性命哪个重要，这件事我们不是早就谈过了吗？而且你都打电话来了，应该没什么好争了吧。」

荣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说道：

『……我儿子的情况如何？』

深夜直盯著学校，回想红莲攻击五士和美十时的模样。

「很不妙呢。他已经变成鬼了，而且还到处胡闹。」

『……照你之前的说法，我儿子去碰了「鬼咒」的诅咒是吧。』

「嗯。」

『要是这件事泄漏出去，我们……「帝之月」就完蛋了，我们会被歼灭的。』

「也许吧。所以？」

『我无法理解这件事如果泄漏出去，对你会有什么好处。传话的人说，你是为了救我儿子……为了救红莲，所以要我提供资料。但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虽然冠有柊家的姓氏，但只不过是个养子。要是被这件事牵连，到时连你也会没命。』

「也许吧。」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还想救红莲？』

没想到深夜毫不迟疑地回答：

「大概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

「开玩笑的啦。不过，我明白你为什么信不过我，也能体会你怀疑这是不是陷阱的心情。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情况迫在眉睫。你的儿子和我──为了抢一个女孩而竞争，为了救她而做了许多研究……可是我们失败了。我们这两个没女人缘的家伙死缠烂打，结果被逼到走投无路。真是的，你身为红莲的父亲，拜托好好教他该怎么跟女生相处好吗。」

『…………』

荣不发一语。

但深夜并不放在心上。

「嗯，不过，那女生也挺可怕的就是了……」

这时荣语气颤抖地问道：

『你是指柊、真昼小姐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厌恶。荣大概是以为身上流著柊家血的那女孩，为了好玩而对自己儿子出手，结果伤害了他吧。

关于这件事，深夜曾听真昼说过。小时候，红莲和真昼的感情很好，红莲却因此受到责难，还被大人毒打一顿。

深夜想起真昼告诉他这件事时的表情，想起她提到红莲时的神情。在深夜面前，真昼总是面无表情，提到红莲时却又心花怒放，那时深夜一直很好奇红莲究竟是怎样一个男人。深夜一边回想起这段过往，一边说道：

「我想，这场战争大概也是她的计画之一。『百夜教』和『帝之鬼』这场全面战争，全是由她独自策画。啊，对了，各位窃听的人，你们在听吗？这次的主犯是柊真昼那个女人，大家都被那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要是不赶快结束这无聊的战争，接下来就只能任由她摆布啰？」

不用说，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但深夜还是继续说道：

「先不管这个，所以我们决定更改战略。为了救真昼，我想公开之前跟红莲一起暗地里做的研究。为了保护她，我们原本一直拚命保守这个秘密，不过已经瞒不住了。我和红莲对付不了她，所以为了把所有一切都移交给『帝之鬼』高层，一濑荣──可以请你把红莲在你那边的研究资料，全部都交给我吗？」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

这段话根本都在撒谎。

他们才不是为了救真昼而做研究。

无论是红莲或深夜，其实都只是想得到力量。

这就是他们唯一的目的。

他们想要可以翻转现状的力量。

不过，深夜这些话倒也不都全是骗人的。因为他们之所以渴望力量，想救真昼也是原因之一。

对红莲而言，这么做是为了替儿时恋情做个了断。

对深夜而言，则是为了向对自己不屑一顾的未婚妻争口气。

「…………」

然而，看来这点决心并不足够。

两人的决心根本不够。

真昼的步调要比他们快多了。

她舍弃了性命。

抛弃自己原本的世界。

她早已化身成鬼。

如果要追上她，就必须下定决心，舍弃自己手中的一切。

看来荣已经了解整个状况。

『……我愿意提供资料，也愿意因为研究禁忌咒术而接受惩处，所以拜托你救救我儿子……』

深夜打断他。

「没问题。好，请你把所有资料，寄到我之前给你的电子信箱，我会用那些资料救出红莲。」

深夜说完便挂断电话。

这时手机马上又响了。他直盯著手机，接起电话。

「喂。」

『开什么玩笑。「百夜教」也在监视你的电子信箱好吗。』

是暮人打来的。

深夜轻浮地笑了笑，回答：

「啊，哥哥，拜托你不要偷听人家的电话啦～」

『绝对不能把「鬼咒」的研究资料泄漏给「百夜教」……』

深夜打断他。

「他们应该早就有资料了吧。就算没有，真昼也会交给他们，毕竟她之前也是『百夜教』的人。我猜啊，她的计画是把资料交给『百夜教』和『帝之鬼』，让两边同时研究，然后让双方自相残杀，最后两败俱伤。」

说到这里，深夜便不再继续说下去。

暮人很聪明，想必早已经掌握所有状况。

这已经成了一场比赛，比的正是谁能先成功运用「鬼咒」这个禁忌咒术。

这正是真昼四处奔走的目的。

为了让「百夜教」和「帝之鬼」追求力量而起争执，她将研究成果一点一点地交给双方阵营，一边让他们互相残杀。

只要是在战争中，只要有敌人存在，想必这项研究马上就会大幅进展。即便是原本对人体实验里足不前的研究人员，也会因为情势紧张而不顾研究伦理。

原本尚未完成的禁忌咒术，完成度将会瞬间提升。

稍微停下脚步的那方，将会输掉这场战争。

「鬼咒」的开发进度较慢的那方，将会在这场仗中败下阵来。

除此之外，其实双方也可以缔结协定，保证不对「鬼咒」进行研究。

深夜问道：

「啊，其实也有和平的解决方……」

但暮人马上回答：

『不可能。』

「那……」

『敌人的确不是「百夜教」。就算我提醒你不要走漏消息，反正最后真昼还是会泄漏给对方。』

「嗯。」

『也就是说，我们开发「鬼咒」的速度，必须超越柊真昼才行。』

「是啊。」

话说回来，暮人根本没必要说这些，但他却刻意详加说明，看来应该是故意说给正在窃听这通电话的人听的。

对方会是「百夜教」？还是柊真昼呢？

暮人继续说道：

『我话说在前头，要以寡敌众，也只有在一开始出其不意的时候才能成功。把资料交到我们手上是你的误算。会赢下这场战争的是我们。就算鬼再怎么厉害，只有一只根本没用。』

看来他是说给真昼听的。

『你听见了吗，柊真昼。你只有一个人，只是一只鬼。我们人类会完成「鬼咒」研究。我们会利用你留下的资料，和「百夜教」达成和解。』

暮人这番话真是出人意表。

虽然不晓得其中多少是真心的，但如果真的这么做，说不定有机会能够超越真昼。

『可别小看人类。我们这群人，一定会研究出比你更强的诅咒。』

真昼并未回答。她应该有能力在电话中插话，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也许她根本没在听，又或者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暮人继续说道：

『深夜。我现在要动身去爱知。听说在爱知那边，一濑那些人的研究所里有好几个鬼的实验品，身上已经注射了红莲的血。我要去把他们抓来。』

他指的大概是红莲所做的研究。荣刚才说要是这研究曝光，一濑家领导的「帝之月」就会被歼灭，不过看来整件事早就泄漏出去了。

深夜说道：

「所以在那之前，我只要把这里封锁起来就好？」

『拜托你了。』

暮人居然这么说。

那个高高在上的柊暮人，居然说要拜托深夜。

电话就此挂断。

但与此同时，一辆汽车开进校门。那是辆极尽奢华的车，配备著全日本最大公司的V12引擎。

平民百姓可是买不到这种车的。

车子停在深夜身后，后座的门打开，一名男子走了出来。

而他正是刚才还在跟深夜通电话的柊暮人。

深夜见状露出苦笑，说道：

「哎呀，你不是要去爱知吗？」

于是暮人冷冷地直盯著他，回答：

「我怎么可能拜托你事情？」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骗人的啊。」

也就是说，一切都是骗局。

无论是要跟「百夜教」和解的事。

或是要前往爱知抢实验品的事，甚至是拜托深夜指挥保护学校的作战，全都是骗人的。

暮人笑道：

「况且这里可是一切的中心。无论在日本什么地方，发生了规模多大的战斗，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但是，现在发生在这儿的……」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被封锁的学校。

看著有鬼在里头的学校。

暮人继续说道：

「这不就是人类的进化吗？只要完成『鬼咒』，让组织加以利用，整个世界就会有全新的面貌。无论是全日本、全世界，甚至所有的一切，『帝之鬼』都能纳为己有，而这就是我的工作。」

深夜受不了地说道：

「没想到连哥哥都被力量冲昏头。看来一切都在真昼的预料之中呢。」

但是暮人回答：

「我说要把资料交出去，然后跟『百夜教』和解是真的，因为我想赶在真昼前面。不过，就算把资料交出去，我们可是还有……」

「还有红莲？」

「没错，我们还有一只真正的鬼。真昼对红莲那么执著，所以他身上的鬼，里头一定塞满了最先进的技术。只要豢养那小子，我们就算是领先一步。」

后头又开进好几辆车，车上走出好几名看似研究员的人。

深夜见状后说道：

「……我想这些真昼全都看在眼里。」

「嗯。」

「她之所以没攻击我们，就代表这件事也写在她的剧本里头。她也希望『鬼咒』的研究继续进展。」

「我想也是。但是，我们将会跑在前头，远远超过真昼的计算。」

「可是最后等著我们的，搞不好是毁灭也说不定？」

听深夜这么一说，暮人笑了起来。

「……毁灭？为什么？因为我们将得到人类无法驾驭的力量？」

「嗯，是啊。」

「如果人类追求力量就会得到惩罚，这世界老早就毁灭了。」

他说得没错。

人类学会用火，但世界并未因此毁灭。

人类学会使用石油，但世界并未因此毁灭。

人类学会运用核能，但世界并未因此毁灭。

每当人类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文明便跟著大幅发展；既然如此，也许无论人类再怎么追求力量，再怎么追求禁忌的力量，只要能运用自如，也许「末日」根本就不会降临。

算了，对深夜而言，这种事根本不重要。

他说道：

「……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把红莲活著救出来，然后让他恢复理智而已。」

听见深夜这么说，暮人露出讶异的眼神，看著他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

深夜轻浮地笑著回答：

「哎呀，因为那小子跟我借的A书一直没还嘛～」

「…………」

暮人充耳不闻，只是转过身去，开始向聚集在身后的下属下指令。

「红莲少爷！红莲少爷！」

这时有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名身穿白衣、少了条手臂的女子在大喊，看来似乎是一濑家的研究员。

原来就连「帝之月」的研究员，暮人都早已准备在身旁。

不晓得是不是当深夜传话给「帝之月」，说想跟一濑荣谈谈时，暮人就已经展开行动？或者是打从很久之前，暮人就一直在监视「帝之月」呢？

无论如何，事情都照著深夜的计画进行。

为了在此时此地救出红莲，绝对不能让人力分散，必须将所有资讯全集中起来。

遗件事进行得很顺利。暮人采取了行动，而「帝之月」的研究资料，应该也会全被送到这里。

这样一来，深夜原本的野心就不可能达成，他将失去独自变强的机会。要是力量又被柊家独占，这世界将不会有所改变。

他将依旧是那个由柊家所挑选、随时可以找人取代的人渣养子。

再加上他的未婚妻，已经被另一个人渣抢走，

「……真是的，我到底在搞什么啊～」

深夜一边笑，一边向前望去。

搭著士兵的肩膀、成功脱逃的美十和五士，这时注意到深夜。

五士开口：

「深夜少爷！」

看见美十胸前破烂的衣服，深夜稍稍皱起眉头，对一旁的士兵下令：

「帮她找件上衣遮一下。」

士兵马上听命行事。

五士和美十都遍体鳞伤。

美十说道：

「深夜少爷……红莲他，红莲他为了救我……」

她哭个不停。

接著五士环顾四周，说道：

「……深夜少爷，看这阵仗，该不会是想杀了红莲……」

深夜打断他。

「才不是，这群人可是救援部队。」

一听见深夜这句话，两人马上喜形于色，看来他们也很想救出红莲。两人明明是柊家这边的人，却满脑子想著要救那只鬼。

深夜也觉得那小子的确拥有这种魅力。

尽管红莲待人的态度很差，却既直率又专一，是个为了拯救同伴而变成鬼的笨蛋，这种充满人情味的家伙实在少见。

深夜可以理解，为什么已经变成鬼的真昼会选择那小子。

他拉高声量。

刻意让暮人听见。

刻意让其他士兵也听见。

然后如此说道：

「我们当然要救红莲。他可是单枪匹马就击退『百夜教』的忠臣，我们柊家绝不会见死不救！」

接著他回头望向暮人。

暮人直盯著他，说道：

「我们柊家？」

深夜笑著回答：

「好歹我现在还算是柊家的人。」

「我是无所谓，不过你可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要逮捕红莲的突击队的总指挥──」

这时深夜打断暮人。

「不是逮捕，而是救援。」

「…………」

暮人恶狠狠地瞪著深夜，然后低声道：

「你可别太得意忘形。」

他说这句话时真的很小声。

然而，周遭的气氛却瞬间变了个样。

要是暮人认真起来，深夜恐怕三两下就会被解决。以肉搏战而言，暮人可是占了上风。

再加上目前在操场上的，全都是暮人的手下。

可以感觉到五士和美十也很紧张。

尽管如此，深夜还是露出轻佻的笑容，一面回答：

「我才没有得意忘形呢，暮人哥哥。我知道哥哥有多可怕，也知道柊家有多恐怖。我一定会乖乖听话的，我觉得这样很好，我觉得一辈子都当暮人哥哥的手下就够了。」

插图006

「既然这样……」

但深夜打断暮人，继续说道：

「可是，至少最后让我救救自己的朋友吧。我连当个人渣养子都得不到认同，甚至连未婚妻都跑了，还拋弃了一直藏在心底的野心……要是现在连朋友都背叛，那我究竟还剩下什么？」

暮人说道：

「光是当我的部下，你的人生就够光荣了不是吗？」

真不晓得他这么说是不是认真的？

深夜对暮人耸耸肩膀。

于是暮人缓缓走过来，深夜心想自己可能会被他杀掉。

暮人伸出手。深夜胸前的衣服被一把揪住，整个人被拉了过去。

接著暮人在他耳边低声道：

「……如果你还想活命，就不要在其他人面前挑战我。反正我本来就打算救红莲，因为那小子在失去理智前拜托过我。」

听见这番话，深夜抬头望著暮人。

「哎呀，难道红莲在变成鬼之前，也打了电话给暮人哥哥？」

暮人稍稍移开脸，笑道：

「……你以为他只拜托你吗？看来不只是真昼，就连红莲都在利用你。」

「……哥哥不也是一样吗？」

被深夜这么一说，暮人笑了起来。

「反正不管事情怎么发展，最后的赢家都会是我。」

他向身后的士兵下令。

接著那名看似一濑家研究员的独臂女子，脖子被人从后头不晓得注射了什么东西。

那女子一脸惊讶，但马上便说道：

「我、我变成怎样都无所谓！请你们救救红莲少爷，救救红莲少……」

她话还没说完便晕死过去。

「帝之鬼」的研究员围在那女子身旁，将她拖到厢型车上。

深夜目不转睛地望著他们，问道：

「这是在干么？」

暮人回答：

「她只是个实验品，不过这不重要。你再封锁这里四个小时，这样一来我就能收拾一切。」

「哇，哥哥这数字还真具体。柊家该不会早就完成『鬼咒』的研究……」

暮人又笑了起来。

「其实真昼之前所做的，原本就是柊家起的头。你说真昼在进行禁忌的研究？这可不对，其实这也是我们先开始的。而现在，研究终于有了成果。」

「你说的成果，是指红莲跟真昼──都变成了鬼？」

暮人点点头，说道：

「没错。所以我们要正式重新展开这个实验。差不多该动手了，首先要做的是把一濑红莲救出来。」

救出来──尽管暮人这么说，但这小子根本不扣算救红莲。

他只是想得到力量而已。

所有人都只是想要力量。

只要能得到力量，他们甚至愿意放弃人类的身分。

这个念头开始在所有人心中萌芽。

就跟真昼期待的一样。

深夜凝视著暮人的背影，

「…………」

然后又将视线转回学校那头。

第四卷 第四章 何谓同伴

在一片漆黑的教室里。

红莲独自坐在椅子上。

坐在自己在班上的座位上。

在仅有紧急照明的教室里，他心不在焉地望著黑板。

「…………」

由于能杀的人已经全被他杀光，他现在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也许他已经开始习惯该怎么跟鬼相处。

「……呼。」

他轻声叹口气。

鬼现在处于沉睡状态。

比起刚才，鬼沉睡的时间拉长很多。这是因为红莲逐渐夺回自己的人性？又或者这其实是他更接近鬼的过程？他并不清楚答案为何。

红莲望向窗户。

窗户全被符咒封得死死的。

是深夜将他封锁在这里。

他试著用刀砍，但无法破坏封锁。也多亏这样，他才能压住自己的欲望。

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暂时让不断追求破坏与鲜血的鬼安分下来。

看来也许他真的已经适应了。真昼看起来保有一定程度的理智，虽然跟原来的真昼不一样，但她看起来并不像只为了杀戮而行动。说不定只要经过一段时间，被鬼附身的人就能学会压抑破坏冲动的方法。

红莲喃喃自语：

「可是这能维持多久？」

他抬头望著墙上的时钟。

时间是深夜二点四十分。

学校已经被封锁好几个小时。

但是他恢复意识，只不过是大约一个小时前的事情。

在那之前，他大概一直在攻击墙壁。

在他清醒前好几个小时，鬼一直笑著劈砍被符咒封锁的墙壁。

在那段期间，他脑中只想著要杀光所有人。

好想杀人。

好想破坏。

这似乎是鬼与生俱来的冲动。

鬼会想破坏这世上所有一切。

但鬼砍著砍著，红莲感到双方开始逐渐融合，欲望也跟著愈来愈多元。

他感到鬼开始试著使用力量，想要满足那复杂交缠的欲望，而不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

结果砍著砍著，鬼突然坠入梦乡。

陷入深沉的睡眠。

而红莲也跟著恢复意识。

也就是说──

「……这是个过程，是我完全转化成鬼的过程。」

红莲疲惫地喃喃自语。相较于精神上的疲劳，他的身体倒是精力十足。

他抓住一旁深夜的桌子，举起扔了出去。

桌子猛然向前飞去，整张插在黑板上。

很明显的，这已经不是人类该有的力量。

「…………」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翘起椅子，抬头望著天花板。

椅子随著摇晃，发生咔哒咔哒的声响。

现在当然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不过他也没其他事可做。

红莲心想：等鬼醒来，这次可要制服他，不能再任他摆布。可是，红莲自己应该还没这种能力吧。「鬼咒」的研究很明显还没完成，根本不该去碰。

但是，当时红莲非得这么做，所以他才会出手。他的确得到一些成果，成功救出小百合和时雨，以及五士跟美十，所以他并不后悔，同时却也无计可施。

这可不是光凭决心就能解决的问题。

如果靠决心就能制服鬼，那想必……

「……真昼早就已经动手了。」

红莲嘟哝著她的名字。

她很优秀。

又是个天才。

她比自己更厉害、更早熟，远远走在自己前头。

而且一切都按照真昼的计画在进行。

「帝之鬼」与「百夜教」的战争。

红莲的「鬼咒」实验。

一切都完美地照著真昼的剧本演出。

「帝之鬼」和「百夜教」早已看上「鬼咒」的力量，这次一定会全力展开研究。

要是这时，真昼说她手中有更进一步的研究成果，试著与这两个阵营接触，他们大概都会选择跟真昼配合吧。

而在柊真昼这个主角登场前，负责先把场子炒热的──「不就是我吗。」

红莲笑了起来。

现在全世界的咒术及魔法组织，恐怕都聚焦在东京都涩谷区的这间学校。

真昼早已准备好足够的时间，让全世界的目光集中在这里。

她挑拨「帝之鬼」和「百夜教」开战，吸引大家的注意后，便在学校里大开杀戒。

一切就如同真昼所说。

恐怕光凭这场战争，世界就真的会一口气从乌龟变成兔子。

全世界将争先恐后地研究「鬼咒」，开始自相残杀；这么一来，也许世界真的会就此毁灭。

其实真昼早就如此预言。

这世界即将毁灭。

而且时间就在今年圣诞节。

红莲想起她这番话。

她这些话，简直就跟拿末日论来蛊惑民众的神棍一样。

真昼曾这么说过。

『第一波毁灭，将会降临在那些贪婪的丑陋大人身上。如果要说得具体一点，那就是全世界十三岁以上的人类，全都会丧命。』

如果她所言为真，那么首先会没命的，就是欲望失去控制的鬼。不过，她那时也说：

『神明已经震怒了，而对象就是贪婪的我们。因为人类老是做些骯脏的研究，任由欲望无限膨胀，实在是丑陋至极。

所以大地将腐败。

魔物将四处徘徊。

毒物将从天而降！

末日天使呜起号角，世界将随之崩溃。

到时候，人类肯定无法存活。在如此残酷的世界里，脆弱的人类没有能力生存。』

换句话说，她之所以尝试制造鬼，也许是为了在毁灭后的世界存活。

她说天谴将会降临在贪婪的人类身上，但贪婪的鬼是否不在天谴的对象之中？

又或者这一切只是宗教上的比喻，红莲只是被她这些话耍得团团转而已？

「…………」

但不知为何，红莲也稍微感觉到末日正在接近。

与鬼融合的瞬间，他感觉似乎听见末日接近的微弱脚步声。

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何会这么认为。

但他总觉得自己听见世界毁灭的声响。

眼下已经八月。

如果世界真会在圣诞节时毁灭，那只要再过四个月，一切都将划下句点。

「……算了，搞不好我今天就会没命了。」

这时，红莲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嗯？」

他望向手机，拿起一看，萤幕上显示的是柊真昼这个名字。

红莲明明没有把她登录在联络人里，画面上却出现她的名字。

这大概是她自己输入的吧。红莲不晓得她是什么时候弄的，该不会是两人同床的时候？总之这对她而言只是小事一桩。

红莲目不转睛地望著手机。

「…………」

但他只是盯著，却不接电话。他认为现在不该跟真昼联络。

震动停止。

一封简讯传来。

果然是真昼传来的没错。

上头这么写著。

『快点接电话啦。』

电话再次响起。

「…………」

红莲还是不接。他觉得不应该接，因她太实在太过危险、美丽，而且恐怖。

电话又一次挂断。

接著又是一封简讯。

『我限你在响一声之内接起电话，要不然我就杀光你珍惜的人。』

电话再度响起。

红莲按下通话键，将手机放在耳边。

然后沉著嗓子说道：

「我受够了，真昼。」

『你厌烦了吗？』

「对。」

『可是我乐在其中耶。』

「我受够了。」

『少骗人了。现在全世界只剩下我了解你，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

『话说回来，你还真厉害。看来你已经可以维持一定程度的理智，速度比我快多了呢。你果然……』

这种事根本无所谓，于是红莲打断她，说道：

「……你已经可以控制这力量了吗？」

『这个嘛，应该还差一点点。』

「研究的进度到哪里了？」

『大概七成吧？可是应该没必要继续研究了，反正剩下的部分，那些人类会帮我完成。』

真昼居然说「那些人类」。

也就是说──

「你已经不是人类了吗？鬼已经侵蚀了你多少？你还有理智吗？」

对于他的问题，真昼并未回答，而是说道：

『这又不重要。先不管这个，暮人哥哥马上就会把「鬼咒」的研究推进到九成，然后带著解毒剂来救你。只要用那解毒剂，人类就能在维持理智的情况下操作「鬼咒」武器……可是，靠那东西没办法更上一层楼的。像暮人哥哥那种理性的人所做出来的设计，一定会为了安全而到处设限，根本不可能更进一步。』

听到这里，红莲已经想挂断电话。

看来暮人已经在短时间内，完成了红莲所托付的事情。他利用红莲交出的真昼的研究资料，将「鬼咒」的研究向前推进。

既然如此，红莲当然该等待暮人派出的救援。

因此，红莲正想挂断电话。

但这时，真昼喜孜孜地说道：

『要是你现在挂电话，可是会后悔一辈子的。』

「…………」

被她这么一说，红莲已经无法放下手机，因为她可不是在开玩笑。

「……可是，就算不挂电话，只要我继续和你纠缠，结果还不是会一直后悔？」

『呵呵呵。』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回答：

『我想要的，是柊家手上那些我碰不到的「鬼咒」资料。』

真昼所说的那些资料，应该会因为这次事件而浮出台面，因为这是红莲的要求。因为他将真昼的研究资料交给暮人，希望暮人的研究进度能超越真昼。

既然如此，

「所以我的行动，也全在你的预料之中吗。」

真昼回答：

『谁叫你人这么好。』

「因为我人又好又蠢，所以很好操纵，对吧？」

『才不是呢。因为你人好又软弱，所以一定能成为最厉害的人。』

「我不想再跟你说下去了。」

『你这样只是在逃避。你可是跟我上床了耶。』

「真昼。」

『怎么？』

但红莲并不理会，只是自顾自地说道：

「喂，真昼……你还在吗？千万不要输给鬼。你要把鬼制服住，快点回应我吧。」

他呼唤应该还存在于内心的，那个真正的真昼。真昼的心，应该还存在于她体内才对。

红莲和鬼融合之后，已经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鬼不可能单独存在。

鬼必须吞食人类的欲望，才能确认自身的存在，并增强自身的力量。

当然了，要是人类的心被吞食殆尽，也许就不再是原本那个人了；但是，尽管如此──

「真昼，你还在吧？快点回答我啊。」

『啊哈，你怎么还在作这种美梦呀？好吧，那我就扮演一下你心中的真昼……』

但红莲依旧不理她，继续说道：

「真昼！我不会输的，我会制服身上的鬼，我绝对会找出制服鬼的方法。所以你也快点醒过来，千万不要输了！」

『啊哈哈哈。真让人感动，但你只是白费力……』

「真昼！跟我一起前进吧，快点清醒过来！」

『………………』

「真昼！」

『…………红…………』

电话就此挂断。

真昼的模样很明显不太对劲，想必是对红莲的话起了反应。看来她的心还没完全遭到吞噬。

红莲回拨电话。

但她并没有接。

「快接。」

她还是没有接电话。

「快接！」

电话没有接通。

「快接啊！」

结果她还是没接。

这时，突然有光线照进教室。

原本以符咒盖住窗户的封锁被解了开来，强光也跟著射进教室。

红莲的眼睛早已习惯黑暗，突如其来的强光让他一时之间什么也看不见，不过瞳孔马上便收缩起来，让他得以确认四周的情况。

武装士兵从窗户进入教室，红莲马上有所反应，正想举起一直牢牢贴在手上的刀──

「……深夜？」

「红莲！不要乱动！我们来救你了！」

深夜说完，便在教室里撒下符咒。

又有好几名士兵从窗户进来，美十和五士也在里头，所有人都拿著看似日本刀的武器。

两人对红莲说道：

「红莲！」

「你还好吧！？」

她们刚才应该身受重伤，不过现在看起来已经可以活动自如。

「…………」

这时，红莲发觉他们正在发动「鬼咒」。红莲体内的鬼，对深夜他们体内的鬼起了反应。

看来不论是深夜、五士、美十，或是其他士兵，都已经将「鬼」导入体内。

他们大概是藉由鬼的力量来疗伤。

红莲望著那些身上已经导入鬼的士兵，观察他们的动作。

他们的动作很快，但还比不上红莲。

看来他们体内鬼毒的量，远比红莲被注入的要少很多。

微量、安定，而且理性的鬼毒。

借用真昼的话来说，他们身上鬼毒的量，就只有「无法更上一层楼」的程度而已。

尽管如此，要红莲同时应付所有人，他倒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对方看起来应该还有这点程度的实力。

红莲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一下。

因为他感觉到鬼清醒了。

感觉到之夜醒了过来。

之夜向他说道：

『杀，杀，杀，杀。』

红莲按捺著内心的杀意。

『杀了你的同伴，你的朋友，杀光所有人类。』

红莲拚命忍耐。

士兵将他团团围住。

深夜说道：

「我们刚才窃听你的电话，知道你现在是清醒的……」

但是红莲打断他。

「不，鬼已经醒过来了！要制住我的话就动作快！」

深夜身旁的五士皱起眉头。

「呃，可恶。」

美十接著说道：

「忍、忍耐！千万不要输给欲望！」

说完两人便冲了上来，按住红莲的双肩。看来他们已经和自己体内的鬼交过手。

之夜依旧低声说著同样的话。

『杀，杀，杀，杀。』

于是红莲脱口大喊：

「杀！」

他看著美十，硬是挣脱被制住的手臂。

「你休想！」

美十怒喝一声，再次伸出手，但红莲一拳正中她的脸。

「呀啊。」

后头的五士大喊：

「美十！」

不仅是手臂，五士还想勒住红莲的脖子，但红莲一记头槌，正中他的脸。

「呜。」

五士的鼻梁被撞断，却马上恢复原状，这回复力显然不是人类该有的，而是「鬼咒」的力量。

不过，他的力量还很弱。

还弱的很。

红莲抓住五士的脖子，要扭断其实很简单，只要手指使点力就行。

「住手！」

这时红莲大喝一声，手也跟著顿了一下。

一旁的深夜趁机一脚踢开红莲的手。

接著深夜说道：

「冷静下来，红莲。我们马上就把你绑起来。」

「那就快点啊！」

红莲才刚大吼，深夜的右手已经伸了过来。他的手上拿著符咒，上头写著红莲从未见过的文字。

红莲正想躲开，这时深夜下令：

「不准躲！」

「呜。」

红莲皱著眉头，使劲不让脖子移动。他心中的鬼想躲开符咒，然后拔出腰间的刀将深夜劈成两半，但红莲死命抵抗，不让鬼得逞。

于是他的动作停住。

深夜见状，露出笑容。

「很好，红莲，我们赢了！」

他拿著符咒的右手，按在红莲的额头上。

当符咒一贴在红莲头上，诅咒便随之进入体内。

那似乎是对付脑部与神经的诅咒。

红莲的身体颤抖起来。虽然鬼试著抵抗这毒性，但红莲感觉脑海中之夜的声音小了一点。

这时美十大喊：

「红莲！快点清醒过来！」

接著她举起桩子朝红莲刺去，上头绑著看似铁链的东西。

不过红莲闪了开去。他观察四周，所有士兵都拿著桩子。看来只要被刺中，他的身体就会失去自由。

而他的确应该让对方抓起来。

然而，他却纵身一跃，将刀插在天花板，倒立在上头。

「…………」

他数了数教室里士兵的人数。

包含深夜、美十和五士在内，总共有十二个人。

而且所有人身上都佩戴著日本刀。

虽然比不上红莲的刀，不过那些武器可都是「鬼咒」装备。看来要杀光他们是不太可能。

既然如此，红莲该如何是好？

他应该怎么做才对？

深夜抬头看著他，说道：

「看来一张符咒还不够。虽然不晓得真昼到底在你身上灌进多少『鬼咒』……可是红莲，我们会不断在你身上打进符咒，这样一来一定能让你恢复正常，所以拜托你乖乖待在原地。」

红莲回答：

「就算你们硬是用符咒封住鬼，那又能怎么样？你们心中的欲望可是货真价实的，这才是你们的本性，你们却刻意隐藏起来，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用？」

深夜恶狠狠地瞪著他。

「呃，刚才是谁在说话？我现在在跟红莲讲话，鬼给我闭嘴。」

「该闭嘴的是你，人类。其实你也想得到更强大的力量吧？强大到不会让未婚妻被人抢走的力量，强大到用不著臣服于暮人的力量。」

「…………」

「来吧，让你的愤怒爆发出来，说你好想得到力量吧。这样一来，你体内的鬼就会……」

但深夜并不理会，只是露出轻浮的笑容，抬头望著他。

「你就尽管闹吧，鬼。人类总有一天会找到豢养你们的方法，到时你们将永远成为我们的奴隶。」

听见深夜这么说，红莲感到自己体内的鬼害怕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鬼其实对人类感到恐惧。若能利用这点，也许就能抓住鬼的弱点。

但是，红莲现在还没办法夺回身体的主导权。

深夜闭上眼，竖起两根手指，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他简直全身上下都是破绽。看来要发动这招咒术，似乎得花一些时间。

红莲动了杀意，想要杀掉正在念咒的深夜。

但美十和五士举起平常很少用的日本刀，挡在深夜身前。

五士说道：

「你休想。我们很清楚，其实你根本不想这么做。」

少自以为是了。

美十也开口：

「这次，这次换我们来救你！」

无能的家伙给我闭嘴。

红莲笑了起来。

一脸笑咪咪的。

他知道自己嘴里冒出利牙。

红莲说道：

「你们就一边为自己的不自量力后悔，一边去死吧。」

他一刀劈向五士的刀。

「呜。」

五士的刀很脆弱。红莲只要顺势一砍，就能把五士劈成两半──

就在这时，美十的刀也砍了过来。红莲的攻击被削弱一些。

二对一。

尽管如此，红莲的力量还是比他们强。

美十一脸拚命，说道：

「呜，呜呜呜……我、我不会输的。我才不会为了拚命救伙伴而后悔！」

伙伴。伙伴。伙伴。

「你在说什么蠢话。」

听红莲这么一说，五士反驳道：

「你不就是实践了这蠢话的人吗！所以我们现在才会为了你拚命！」

接著五士把头一偏。

深夜的手从后头伸了过来。

他的手上拿著符咒。

又是刚才那种符咒。

要是被贴中，红莲又会动弹不得。

红莲退后一步。

但这一瞬间，深夜的手和气息消失。

然后五士笑了起来。

「啊，其实刚才的是幻术。」

惨了！

红莲环顾四周。

他赶紧寻找深夜的下落。

可是四处不见深夜的踪影。

「我在这里。」

在不知不觉间，深夜的声音，从天花板那头传来。

红莲抬头望去，但为时已晚，深夜的脸已经逼到红莲面前。

红莲的脖子又被贴上一枚符咒，他感觉自己的力量急速衰退。他的头发被深夜一把揪住，整个人被抱住。他将刀一转，正想刺向深夜，

「给我住手，鬼！」

这时红莲怒喝一声，向鬼下令，动作跟著顿了一下。

深夜见状后露出笑容，然后大喊：

「连我一起攻击！」

于是四周的士兵扔出绑著铁链的椿子，桩子刺进深夜和红莲两人身上。

此外，在他们脚边，也开始布下以铁链勾勒出的魔法阵。

红莲不晓得魔法阵长什么模样，但恐怕是用来束缚鬼的阵形。

深夜说道：

「完成了，红莲。快去制服那只鬼，然后回来我们这里……变回原本的人类吧！」

红莲直盯著深夜，

「…………」

然后昏了过去。

◆

◆

◆

「…………」

红莲重新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又身处那个地方。

那个一片白的世界。

鬼就在正中央。

那是个俊俏至极的少年身影。

白皙的肌肤。

红色的眼瞳。

红色的头发。

他全身被铁链团团捆在，固定在地上。

是之夜。

红莲感到之夜的力量大幅减弱。

他低头看著之夜。

于是之夜抬起头，说道：

「……大家居然联手起来欺负我，真是太过分了。」

红莲回答：

「要怪就怪你是独行侠。」

「你真爱说笑。独行侠应该是你吧？你不相信任何人，所以才会想得到我；因为没有人愿意帮你，你才会想得到我。」

他说得没错。

之夜继续说道：

「那就帮我解开这锁链吧。只要你解开，我就赐给你力量。」

「…………」

「人类到头来总是孤独的，只能靠自己变强而已。来，你就利用我提升自己的力量吧。」

之夜伸出手，他的手被铁链绑著而没了力气，不住地颤抖。

红莲低头看著鬼颤抖的手，说道：

「……是啊，你说得没错，人类的确是孤单的。」

「既然这样……」

「所以为了变强，人类必须团结在一起，必须信任自己的伙伴。」

「……你何时信任过别人？」

被鬼这么一问，红莲沉默了一会儿。他压抑自己内心专断的一面，压抑可能被鬼利用的那一面。

压抑自己爱现的一面。

压抑自己独断的一面──说道：

「因为我很懦弱，所以不信任别人的话，我就没办法继续前进。」

「…………」

「有人赌上性命救了我。我有同伴，也有手下。我跟你不一样，也跟真昼不一样。」

鬼反驳道：

「反正他们最后还不是会背叛你。」

红莲回答：

「那又怎样？反正我今天已经死了，就算他们背叛我，那又如何？」

「…………」

被红莲这么一说，鬼沉默不语，被铁链拖著开始沉入地面。

之夜抬头望向红莲，说道：

「你马上就会明白，唯一站在你这边的是我。」

「消失吧，鬼。」

「我很期待那天来临。当你对一切都感到绝望……」

说到这里，之夜突然闭上嘴。

他转头望去。

但后头空无一物，只有一片纯白的世界。

然而之夜还是转过头去，彷佛看著什么似地说道：

「啊，啊，啊，什么嘛，原来那一刻马上就要到了。那就算了，算了算了，我还是别多嘴好了。」

「你在说什么？」

听红莲这么一问，之夜喜孜孜地看著他，笑了起来。

「没什么～反正到时你会主动拉起我的手。拜拜，好好休息吧。」

红莲完全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之夜就这么消失无踪。

他被铁链捆著，整个人被拖进地下。

这一瞬间。

红莲的意识完全恢复。

感觉内心已经完全回归自己的掌控。

尽管方才跟鬼对峙，让他觉得还有点累，脑袋和内心却是一片开朗。

看来暮人真的找到了降服「鬼咒」的方法。

相较于欲望失控时，现在「鬼咒」所供给的力量相当微弱，但此时的他已经驯服「鬼咒」。

「…………」

他又看了一眼之夜被铁链拖进地下之处，然后合上双眼。

接著。

◆

他睁开眼。

发现自己又回到教室里。

深夜抓著他的衣领，一脸紧张地问：

「……你恢复原状了吗？」

红莲瞪著深夜。

「…………」

也不晓得为什么，红莲有点害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刚才还在跟自己互喊什么要赌命救同伴、我相信你之类无聊话的那些家伙，现在就在自己身旁。

那个真的为了救自己而赌上性命的蠢蛋，现在就近在眼前。

「…………」

红莲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只是皱著眉头。

不过看见他这模样，深夜轻浮地笑了起来，大概是因为从红莲的眼神，看出他已经恢复理智了吧。

「哎呀，我懂你的心情。什么我们是同伴，所以要赌上性命去救你之类的，真的很丢脸耶。可是，结果就是这样嘛，所以你该先道个谢吧？还不快说谢谢？」

「…………」

「红莲，快道谢呀。」

红莲整张脸皱成一团，回答：

「……我又没叫你救我。」

「你这个人喔～」

深夜又笑了起来。

这时美十也发觉红莲已经清醒。

她目不转睛地望著红莲，眼眶一红，泪水涌了出来。

「红莲！」

然后她一把抱住红莲。

她哭了起来，一个劲哭个不停。这丫头之前有这么爱哭吗？

美十感动地说道：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就连五士也泛起泪光，一直看著红莲。

之前真昼那个干涉情绪的幻术，明明应该已经解除，可是大家却如此激动，真教红莲有些吃不消，于是问道：

「……现在的情况是？」

他推开紧抱著自己的美十。至于深夜，则是因为被铁链跟红莲五花大绑在一起，花了一些时间才解开。

而在解开捆绑这段期间，深夜一直对红莲说：

「还不快点跟我们道谢。」

但红莲根本不理他。

解开后，红莲后退一步，和其他同伴拉开距离，然后环顾四周。

教室里还有好几名士兵，正忙碌地走来走去。

他们好像是在确认学校的情况。

红莲望向操场。

比起刚才，士兵和大型巴士愈来愈多，几乎要淹没整座操场。

「那些是『帝之鬼』的主力部队？」

听红莲这么一问，深夜回答：

「因为上头认为现在有必要保护你。」

红莲笑了起来。

「保护我？应该是保护『鬼咒』的研究成果吧？」

深夜点点头。

「嗯，是这样没错。我们现在可是受到全世界瞩目。柊家已经向全世界发出声明──说是『鬼咒』的研究终于有了成果。」

权力斗争已经开始。

「……嗯。」

红莲点点头。

看来这场战争即将结束。

其实无论哪个组织，应该都有在研究「鬼咒」。任谁都明白「鬼咒」的力量十分强大，强大到足以改写全世界魔法与咒术组织之间的权力平衡。

因此得知柊家的声明后，全世界的咒术组织，应该都会开始亲近成功得到「鬼咒」的「帝之鬼」。因为他们不想被「鬼咒」消灭──又或者是想分一杯羹。

局势的演变对「百夜教」完全不利。

也许在这个瞬间，全日本最大咒术组织这个宝座，已经从「百夜教」移转到「帝之鬼」也未可知。

当然了，这也得「百夜教」完全不反击才行。

「『百夜教』那边有什么动静？」

深夜摇摇头。

「还没，不过攻击好像已经完全停止。本来双方高层要进行会谈，但是我听说已经取消了。」

这也难怪。要是现在开始谈判，面对搬出「鬼咒」这张王牌的「帝之鬼」，「百夜教」将会落居下风。

不过想当然，真昼应该也把资料交给了「百夜教」。因此，虽然不晓得「百夜教」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至少今晚的战争已经结束。

红莲望向教室里破掉的窗户，看著刚才深夜他们跳进来的窗户。

这几个家伙，真的信守承诺回来了。

为了拯救同伴。

拯救同班同学。

真蠢。

真是一群笨蛋。

红莲直盯著窗户外头。

隔著破碎的窗户，可以看见天上的月亮。

天还没亮。

尸体已经全部清理完毕，而且闻不到血腥味，四处都是消毒水的气味。

他抬头望向时钟，现在的时间是四点。也就是说，距离深夜他们冲进教室，已经过了大概一个小时。

红莲原本觉得心中的鬼被铁链拖进地下，只不过是不久之前的事，没想到居然有一个小时之久。

而在这段期间，他一直被铁链和深夜绑在一起。五士和美十他们，也跟傻蛋一样含著泪水在这里枯等。

红莲看也不看那几个傻子。

就这么凝视著破碎窗户的外头。

「…………」

总之，他还是低声说出现在该讲的话。

「……好啦，可恶。我知道啦……谢谢你们救我一命。」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也吓一跳。

不过，深夜的耳朵可尖了，他马上问：

「咦？你刚才说什么？」

「…………」

红莲当然不会再说一遍。

但是深夜用轻佻的语气继续追问：

「你是不是说谢谢我们救你一命？你说了对吧？」

「…………」

「他说他实在太感激涕零，快要忍不住尿出来了耶。」

「我才没说。」

红莲说著转头一看，那三个人都开心地笑著。他们腰间都插著日本刀，插著灌了鬼毒的刀。

这三个家伙，都为了拯救红莲而拋弃了人类的身分。

红莲直盯著他们，说道：

「……都怪我不好，对不……」

但五士打断他：

「是你先救了我们一命，我们只是报答你而已。」

美十也接著说道：

「没错！所以你用不著道歉。」

于是红莲直盯著两人说道：

「……是啊，你们说得没错，所以马上跟我道谢。」

「「咦咦咦～！？」」

五士和美十笑了起来。

这时深夜从五士和美十身边退开一步，说道：

「我可没让红莲救过，所以只有你单方面欠我人情，对吧？」

「你那张轻浮的脸让人看了就火大，我才不想理你。」

「你这是在嫉妒我长得太帅吗？」

红莲笑道：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谁比较有女人缘吧？你的女人可是选择了我。」

深夜眯起眼睛，一副受不了红莲的模样。

「哎呀～我花了这么多工夫救你，你居然这么跟我说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

「小心我一脚踹飞你。」

「就凭你？不可能。」

听见两人这段对话，美十马上有所反应。

「咦，咦，那个，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红莲望向美十。几个小时前，就在她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她趁乱对红莲说了一些像是在告白的话，不过反正那一定只是误会。那只是因为她当时中了真昼的幻术，所以在临死前作了一场梦而已。

因此红莲回答：

「我跟这小子之前在抢同一个女人，结果是我赢了。」

「什……」

美十一脸讶异。

不过那惊讶的神情，马上便从她脸上消失。

「是、是喔……这样啊。其实这根本不干我的事啦！」

不出所料，她也已经恢复理智，不再被无聊的恋爱感情摆布，也就是说真昼的幻术已经失效。

五士笑咪咪地看著美十。

深夜接口道：

「结果红莲自己还不是被甩了。」

「咦！？真的吗！？」

美十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开心，不过这不重要。

红莲对深夜说道：

「我已经受够这些鬼扯了。」

「先开始鬼扯的是你吧。」

红莲充耳不闻，自顾自地问道：

「我的侍从呢？」

他记得两人原本在屋顶上，后来学校就遭到封锁。当时顶楼和校舍入口应该也被贴上符咒，所以她们要不就是从顶楼逃了出去，要不就是还留在顶楼上才对。

听他这么一问，深夜回答：

「这个嘛……暮人哥哥已经救……」

这时红莲拿出手机，拨了暮人的号码。电话接通。

「喂，暮人。」

『啊啊，你终于醒……』

红莲打断他：

「我的侍从……」

这回换暮人打断红莲：

『我在教职员办公室，不要打电话吵我。』

他说完便挂断电话。

红莲盯著被挂掉的手机，然后迈出步伐。

「喂，红莲！」

他也不管美十在后头大喊，径自离开教室。

◆

教职员办公室里一片漆黑，桌椅全被移了出去。

柊暮人就站在办公室中央。

红莲一在办公室门前站定，暮人便望了过来。

「……是你啊。」

「是我。」

「你有话要跟我说？」

「是这样没错……」

红莲说著，视线落在暮人的腰间。他的腰上挂著日本刀，就跟深夜、五士和美十他们佩戴的一样。

看来真如真昼所言，这些武器都已经尽可能减少「鬼咒」之毒，而且为了安全而处处设限；尽管如此，要被视为柊家下任当家的暮人，亲自使用这种短时间内研发出来的武器，未免也太过危险。

不过，这小子现在居然佩戴著鬼刀。

红莲挖苦道：

「我看你的判断力大有问题，该不会是输给力量的诱惑？」

暮人一听便笑了起来。

「像你这种什么实验和检证都没做，就乖乖听女人的话去追求力量的家伙，根本没有资格说我。」

红莲也笑了。

「你说得没错……这次的经验真是糟透了。」

「哈哈哈。」

「啊，对了，真昼刚才有提到你呢。」

暮人回答：

「我都听到了。她说我是个胆小鬼，不敢冒险，只做得出为了安全而到处设限的武器，对吧？」

看来刚才那通电话，暮人也全都听在耳里。

于是红莲刻意说道：

「不，她是说你还是个处男。」

听见这句话，暮人的表情略带困惑，看了看红莲，笑道：

「这句闲话，我倒是漏听了呢。」

暮人说完，便拔出腰间的刀。

那把刀的刀身黑漆漆的。

的确是鬼之武器没错。

暮人注视著刀身，说道：

「我的确完全压抑住欲望，力量也全在控制之中，在理智和安全上一点问题也没有；可是，这有什么不对？像你们那样拿著无法完全掌控的武器，到底有什么用处？」

红莲无言以对。

暮人继续道：

「被力量吞噬而不断失控有什么用？这样能保护什么？」

「…………」

「我们已经不是猴子，一定要用理性压抑住自己的欲望，才能向前迈进。我有说错吗？」

红莲点头同意暮人的说法。

「这是我头一次赞同你的意见。」

「哦，是吗？可是我一向只说对的话。」

「但是你今天做错了。你为什么要把那把刀带在身上？你根本不应该把鬼毒注射到身体里……」

暮人打断他。

「我们也一直在研究『鬼咒』。得到真昼的资料，还有你们研究所里的鬼血之后，研究已经几乎完成，所以风险很低，要控制欲望不成问题。」

暮人说著，将整把刀抽出刀鞘。

然后直接劈向红莲。

他的动作很快。

比深夜他们更快。

红莲也跟著拔刀。

他接下暮人的攻击。

办公室里响起金属撞击声。

红莲的身子离地。

然后向后飞去。

整个人被按在墙上。

暮人的力量十分惊人，显然比红莲还要强大。

暮人的刀顺势压向红莲，眼看刀就要削到他的肉──

「…………」

这时暮人忽然将脸凑向红莲，说道：

「……如何，红莲。人类已经可以在保持理智的状态下，将力量发挥到这种程度。」

红莲一边抵住暮人的刀，一边回答：

「……可是比起我不受控制的时候，你还是比较弱。」

「那又怎样？光凭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当然是无能为力。

红莲自己最清楚这件事。

他让深夜救了一命。

让美十和五士救了一命。

不仅如此，他在做出明知错误的抉择之前，甚至还打电话向暮人求助，所以他很清楚一个人根本无法成事。

既然如此，暮人现在这么问，到底有何意图？

红莲直盯著暮人的眼睛，说道：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我对你已经够卑躬屈膝了吧？」

「……对，没错，你已经屈服在我之下。不管是深夜，十条，五士，还有『百夜教』，我都要让他们屈服。」

可是真昼并不在他说的对象之中。

红莲问道：

「那真昼呢？」

「…………」

暮人并未回答。

「呃，什么跟什么嘛。换句话说，你只是不甘心输给真昼吗？」

红莲话才说完，暮人便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刀向后一退。

他走回办公室中央。

接著就这么拿著刀，张开双臂问：

「……真是这样吗？」

红莲回答：

「我哪知道。」

「哈哈哈。」

暮人边笑边收刀入鞘，然后说道：

「我被鬼激起欲望的时候，脑袋里并没有真昼存在，这代表我有别的欲望。」

「所以你的欲望到底是什么？」

听红莲这么一问，暮人只是耸耸肩。

「我有必要告诉你吗？」

当然没有。

红莲换了个话题。

「……我的侍从呢？」

暮人回答：

「你需要担心的只有侍从吗？」

红莲瞪大双眼，心头感到一股愤怒与恐惧，感到压制鬼的锁链，力量有些减弱。

暮人指的是红莲的老家。

也就是一濑家。

不，其中还包括由一濑家所领导的「帝之月」信徒。

红莲这次的所作所为，很有可能导致「帝之月」所有人都死于非命。

「鬼咒」的研究──在未经柊家的许可下，根本不该进行这项研究。

暮人脸上挂著笑容。

他开心地笑著。

红莲恶狠狠地瞪著那张笑脸。

要是「帝之月」的人已经被杀。

要是所有人都已经惨遭杀害。

「…………」

那红莲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来？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为了拯救美十和五士、时雨跟小百合，他拋弃了其他东西，甚至是自己的人性。

他屈服于眼前的欲望，不顾一切、想都不想就出卖自己的族人。红莲明知可能会有这种下场，却还是说道：

「……我那时选择相信了你。」

他也只能说出如此愚蠢的话来。

暮人依旧开心地笑著。

「是啊，没错。显然你的行动一点也不理性，而且很愚蠢。」

「…………」

「只有没有领导能力的人，才会做出这种蠢事。就因为你的行动，你所有手下都将被处以死刑……」

「混帐东西！」

红莲挥刀一砍。

但是暮人的动作更快。红莲的刀被暮人架开，但他并不在意，又接连挥出两、三刀，却伤不到对方一根汗毛。

埋藏于他体内的锁链将鬼制住，使得他无法加快自己的速度。

诅咒限制了他的身体。

大概是加诸在身上的诅咒，刻意将他的力量压制在暮人之下。

红莲试图挣脱束缚，解开体内的锁链──

这时暮人说道：

「千万不要挣脱锁链，红莲。一定要保持理智。这就是你的弱点。只要看见有人受伤害，你就会马上感到动摇。」

「…………」

「还有，我刚才说的全是骗你的。所有人都在我的保护之下。」

「…………」

「高层的人，似乎认为应该杀光一濑家的人渣，不过我骗上头是我命令一濑家研究『鬼咒』，现在他们全在我的保护之下。」

如果暮人没有说谎，那红莲的家人、伙伴和侍从，就等于全都让暮人救了一命。

红莲说道：

「……你是想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

但暮人直盯著他，回答：

「不，我才不需要什么功劳。我的地位又不会因为这些改变。」

他说得没错。暮人打从一出生，就注定未来将站在柊家的顶点，当然前提是家族里没有人比他更优秀。

不过，既然如此──

「……你为什么要保护我的家人……还有『帝之月』？」

听红莲这么一问，暮人想也不想就回答：

「因为我想得到你。」

「…………」

「这样一来，你就会完全屈服于我了吧？对我的亏欠，会凌驾于你跟真昼的约定，以及你的野心，还有想得到力量的欲望之上。」

红莲问道：

「你应该不需要我才对。你早就拥有一切，为什么还需要我的力量？」

暮人回答：

「你之所以觉得我拥有一切，是因为你从自己卑贱的立场在看我。」

「…………」

「其实我跟你一样，该完成的事要多少有多少，而且常常觉得自己力量不足，手下不够，时间太少。但是我比你和真昼理性的多，所以不会对禁忌的咒术出手。」

听暮人这么一说，红莲看著他手上的刀，说道：

「你这不是出手了吗。」

「我会冒最低限度的风险，因为要是不这么做，我马上就会在竞争中败下阵来。不过就算我冒险，也是在理性的范围之内。根据计算，你失控时的力量，大概是我现在的九倍。但是我们已经知道，只要有三十个人拿著这种刀，就有能力解决你。」

「…………」

「换句话说，就连真昼我们也有办法解决。那丫头已经没有优势可言。」

红莲反驳道：

「可是，这正是真昼想要的。我们现在不就还在她的手掌心里吗。」

「是吗？」

「没错。」

但是暮人露出沉思的表情，一面说道：

「真昼大概是这么想的。『帝之鬼』的高层不会原谅一濑家，一定会杀光你们。她是在柊家出生长大，所以很了解这点。」

「…………」

「所以一濑家一定会消灭，这样一来你就会更怨恨我们。『鬼咒』的力量最喜欢负面的欲望，所以你会因为被灭门而变得更强。她的计画就是把你逼到走投无路，藉此增强你的实力。你真倒楣，居然被这么恶毒的女人看上。」

听完暮人这番话，红莲这才明白，他为何会出手救原本该被消灭的一濑家。原来一切都是为了破坏真昼的计画，看来这小子真的很拚命想赢过真昼。想当然，他刚才说想得到红莲，自然也是骗人的。

红莲说道：

「像你这么自私的人，居然要我感谢你？」

暮人闻言笑了起来。

「乖乖听话好吗7我是真的很想得到你，因为你很优秀嘛。」

这根本不重要。

暮人已经得到「鬼咒」的力量，这样一来柊家将会更加强大。

一濑家恐怕已经没有胜算。不，其实打从一开始，一濑家根本就不是柊家的对手。红莲早就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对禁忌研究出手。

「…………」

结果他只是前进的速度慢了些，实际上跟真昼没什么两样。

红莲问道：

「……所以？你今后打算怎么做？」

「呵呵，你愈来愈有手下的样子了。」

「闭上你的嘴。」

暮人又笑了起来，然后说道：

「我要杀了真昼，这个任务就交给你。」

「…………」

红莲瞪著暮人。

暮人缓缓收刀入鞘，继续说道：

「你没有办法拒绝的。我手上多的是人质，像是一濑荣、花依小百合、雪见时雨……嗯，我只记得这几个人的名字，反正你底下的人全都是人质。」

「…………」

「不要用那么恐怖的表情瞪我嘛。情况其实没什么改变，在这之前也一直是这样。无论何时，我都能随手杀掉你珍惜的人。」

「…………」

「我之所以没那么做，是因为你之前太不起眼。如果你只是个不重要的人渣，那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今天，你太显眼了。你不再扮演卑微的人渣，还得到强大的力量，而且还站上擂台。既然如此，你也该放弃了。只要还有珍惜的对象，你就不可能变得更强。」

暮人说得没错。

是的。

正是如此。

一直都是这样。

即便红莲得到鬼的力量，情况却依旧没变。只有他一个人变强，根本就无济于事。

所以真昼才会拋弃一切。

所以她才会舍弃人性。

因为要是不这么做，光她一个人变强根本没用。

在这腐败的世界──不，至少对出生于柊家的她而言，要笑傲于柊家这个世界，光凭个人的能力绝对不可能。

红莲说道：

「我的侍从在哪儿？」

暮人回答：

「嗯，你的手下真了不起。为了哀求我不要处决你，她们自愿成为『鬼咒』的实验品……」

暮人话还没说完，红莲便有了动作。他用右手揪住暮人的衣领，使劲向上一扯。

怒火直冲脑门。

好想宰了这小子。

好想宰了这小子。

与此同时，他感到鬼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

『我就说吧。』

红莲似乎听见之夜的声音。

『所以我才会说，你还是拉起我的手比较好嘛。』

但是，暮人并未抵抗。

他只是开心地望著红莲。

他笑著直盯著红莲。

然后说道：

「现在，我就算不拔刀也比你厉害。还是说你想试试再让鬼失控一次？」

不知不觉间，几十名手持「鬼咒」之刀的士兵，已经将红莲和暮人团团围住。

所有人都拔刀出鞘。

但暮人举手制止他们。

「……我没事，不准对红莲动手。这小子不敢拿我怎样的。我手上有人质，他不可能乱来。」

「…………」

「而且话说回来，杀了我又能怎样？就算我死了，柊家也不会消灭。既然这样，你又何必为了改变现状而杀我？」

「…………」

「没有必要让鬼失控。只要有三十个佩戴『鬼咒』装备的人，就足以毫发无伤地解决真昼。只要个人不为了自身的欲望去追求异常的力量，现在这点力量就很够用了。」

红莲说道：

「……你以为这样就赢过真昼？那丫头可是把资料也交给『百夜教』……」

但暮人打断他：

「父亲大人已经和『百夜教』谈过，而且签下协定。从今以后，『帝之鬼』将和『百夜教』联手研发『鬼咒』，然后一同掌握力量，打倒全世界其他魔法组织。『鬼咒』的力量就是如此强大。」

「…………」

真昼恐怕没料到事情居然会如此发展。

就连红莲也一直认为，「百夜教」和「帝之鬼」这日本两大咒术组织，根本就不可能携手合作。

然而情况有所改变。由于「鬼咒」的力量实在太强，于是双方决定目前先联手，并且考虑消灭其他咒术及魔法组织。

柊家开始试著得到更强大的力量。

又或者其实真昼早就料到事情会如此进展？

暮人继续说道：

「战争已经结束，下一场仗即将开打。但是，手上握有资料的真昼，今后会成为我们的阻碍。所以你要杀了他，这就是你的工作。」

红莲回答：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杀他，你就要杀光我的族人？」

「不，这件事跟你的族人无关。她很危险，一定要解决她才行，这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

红莲很清楚。

已经有太多人因为她而丧命。

但是──

「害她变成这样的，不就是你们吗。」

由于「帝之鬼」在真昼身上作实验，使得她天生就受到诅咒。而她为了拯救妹妹筱亚，才会拚命进行「鬼咒」实验，结果遭到鬼所附身。

到头来一切的源头，根本起自于柊家这些家伙。

但暮人只反问一句：

「那又怎样？」

红莲早知道暮人会这么回答。

因为那根本是个蠢问题。这世上多的是这种事，就算有什么不好的后果，也不会有人出面负责，全都只能靠自己想办法解决。

只能增强自己的实力。

或是投靠强者。

要不就是丢掉性命。

暮人说道：

「你的选择是对的。你最后选择向我求救，而不是『鬼咒』。既然这样，那我就如你所愿。今后你就永远待在我底下吧。」

「呃，如果你真的这么信任我，那根本不需要什么人质吧。」

「因为我还没完全信任你。」

「…………」

「而且人质有生命危险的时候，你这个人就更能发挥自己的能力。所以我丑话说在前头，只要你一背叛，我就会毫不犹豫杀光他们。」

「…………」

「选一个吧。真昼──还有所有一濑家侍从跟信徒的性命──对你来说哪个比较重要？」

被暮人这么一问，红莲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

想起在世田谷公寓的房间里，和真昼上床时的事情。

想起红莲正想说自己要保护真昼时的事情。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你保护不了我的。现在的你还没那种能力，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她一脸哀伤地说：

『你还有需要守护的人。那个人不是我，而是别的伙伴。』

她露出放弃一切的神情说：

『如果你能证明给我看，那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如果你真的喜欢我，愿意跟我在一起的话……那就杀了你所有伙伴给我看。』

红莲当然做不到。可是他明明没有决心，也没有力量，却想对真昼说自己要保护她。

眼前的暮人说道：

「你如果想保护伙伴，那就杀了真昼。我给你一个月。要是一个月内你解决不了真昼，我就杀了你的父亲。」

「…………」

「下一个月再解决不了她的话，我就再杀你一百个手下。」

「…………」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你一定会解决真昼，因为你是个优秀的人。啊啊，对了，我们已经抽了你的血，研究将会有更进一步的发展。要是有什么结果，我们也会跟你分享。好了，现在这里已经没你的事，快点回去休息吧。」

暮人说完便转过身，看来他该讲的真的都讲完了。接著他开始和手下不晓得在说些什么。

刚才听暮人说话时，红莲完全动弹不得，他甚至不知道，这是因为对于到头来还是无能为力的自己感到生气，又或者是觉得受不了自己。

暮人说要是红莲不解决真昼，他的伙伴和家人就会没命。

可是到头来什么也没变。由于情况跟之前几乎完全一样，红莲甚至差点笑出声来。

当他决定动用禁忌的力量，让自己跟兔子一样冲刺后，现在的结果……

「居然会是这样。」

难怪真昼会嘲笑他。

红莲也转身背对暮人，离开教职员办公室。

他一走出办公室，便看见自己刚才拚命保护的那些伙伴，就站在外头的走廊上。

柊深夜。

十条美十。

五士典人。

「…………」

看来方才那番话，他们三个都听见了。

美十靠上来。

摸向红莲的手。

「……那个，红莲……」

红莲拨开她的手，说道：

「……哼，我已经跟你期待的一样，整値人无论是里是外，都成为柊暮人少爷的手下了。」

听见他说出如此自虐的话，美十的表情一沉。红莲目不转睛地望著她，然后摇摇头。

「……不，对不起。刚才当我没说，说这种话根本没意义。」

他说完便从美十身旁走过。

「红莲！」

美十又喊了声他的名字，但红莲已经不想理会，毕竟他的精神状态十分疲惫。

五士看著他不发一语，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这一下拍肩中，红莲感到自我厌恶、愤怒，以及温暖。

他们想鼓励红莲，想陪在红莲身边；一想到自己居然让他们如此费心，红莲感到十分生气。

深夜站在一行人最后头。

他一脸无趣地望著红莲，说道：

「不要一脸不爽嘛。其实你早知道情况不会有什么改变吧，打从以前就是这样了。」

红莲回答：

「我没有不爽，只是天生就长这样。」

「哈哈哈。」

「我可以回去了吗？」

「可以呀。待会儿我们会去你家玩。」

「不要来找我麻烦。」

「你很过分耶。我们不是救了彼此性命的好伙伴吗。」

「我才没有什么伙伴。」

「那你干么救我们。」

「…………」

「如果你的决心只有半吊子，那就不该救五士和美十的性命。」

「…………」

深夜半眯著眼，直盯著红莲说道：

「……我之所以救你，也不是只抱著半吊子的决心而已。你说自己没有伙伴？开什么玩笑。我们就是你的伙伴，一切都是你起的头。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是你起头说什么伙伴啦、友情的。你疯狂的程度，一定已经超越暮人和真昼的想像。所以……」

说到这里，深夜伸出手。

然后说道：

「事情是你起的头，你就得负起责任。你要带领我们……带领这个小队。虽然在这世界上，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东西，但是，我们还是决定跟你一起走。」

这时美十也走到深夜身旁，向红莲伸出手。

五士也不开玩笑，而是故作正经地伸出手来。

然而，这才是所谓的疯狂。

竟然在这种地方说要跟随红莲，而不是跟随柊家，这可是背叛柊家的滔天大罪。

尽管如此，这几个家伙却毫不在乎地做出这种举动。

「…………」

红莲低头望著他们的手。

伙伴，伙伴，伙伴。

面对这不成熟又幼稚的词汇、红莲听见内心深处的鬼在喃喃低语。

『……杀了你的伙伴，要不然你就再也追不上真昼。』

也许真是这样没错。

要是现在和他们握手，也许会被真昼嘲笑自己慢吞吞的。

但是，红莲想要选择这边。

因为他并不是真昼。

而且也不是暮人。

到头来，他根本不是那种可以拋弃同伴，只顾著自己前进的人。

大概，应该──

「……比起暮人和真昼，我只是个没用的人。」

自从进这所学校就读，直到今天的每个日子，他都痛切地深深体认到这一点。

他的决心不够。

即使要牺牲伙伴、家人和朋友，也非得向前迈进；像这种气概，他也没有。

因此，对于向自己伸出手的伙伴，他说道：

「……也许我保护不了任何人。」

接著红莲抬起头，注视著其他同伴的脸，说道：

「所以你们的选择是错……」

可是他话还没说完，马上就被打断。

深夜开口：

「无所谓。」

美十也说：

「就算是错的，我们还是要选择你。」

五士说道：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么。」

然后三人硬是握住他的手。

红莲低头看著大家的手。

「…………」

也不晓得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眼眶湿湿的，心里觉得很厌烦。

他对自己的单纯感到厌烦。

他对脆弱到让大家的手一握，内心便得到救赎的自己感到厌烦。

因此，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红莲叹口气，伸出另一只手，受不了似地按著自己的头，然后低声道：

「……跟你们在一起真累。」

听他这么一说，三人开心地笑了起来。

插图007

第四卷 终章「终结的炽天使」

过了十二天。

到了九月。

红莲在自己公寓厨房的桌子上，看起来有点困地托著腮帮子。

房间里十分热闹。

厨房里，小百合和时雨正在作菜。

沙发上，五士正看著漫画杂志。

电视前，深夜和美十正以电动一决胜负。萤幕上点阵图的游戏人物，正在用炸弹破坏墙壁和攻击对手，这好像是他们从二手电玩店买来的游戏，不过对之前连将棋都没玩过的美十和深夜而言，这款游戏已经够新奇了，这几天来两人一直兴致勃勃地玩个不停。

刚开始最厉害的原本是深夜，不过美十自己家里也买了一台游戏机，转眼间实力便追了上来，现在的她正以炸弹将深夜逼得走投无路。

「哇哇，等等，不行啦美十，这样太过分了啦。」

「嘿嘿嘿，这下您可逃不掉啦，深夜少爷～」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见深夜大呼小叫，红莲低声说道：

「烦死了。」

沙发上的五士也跟著转头。

「喂，红莲，你看你看。」

听见五士在叫自己，红莲望了过去。

五士撕开原本被封住的杂志内页，摊开给红莲看。

上头是一张照片，一个全裸的女子张开双腿，只有胯下用一片叶子遮著。

「怎么样？」

「给我滚。」

听红莲这么回答，五士笑了起来，然后又回头开始看漫画。真不晓得这到底有什么好玩。

身穿围裙的小百合从厨房说道：

「红莲少爷，咖哩马上就好啰～」

时雨拿著沙拉碗和几枚盘子，在桌子上摆了起来。她看了看红莲手边的杯子，问：

「我帮您倒饮料吧？」

红莲回答：

「不用。」

这时五士、美十和深夜分别说道：

「我要可乐。」

「啊，雪见同学，可以帮我倒杯红茶吗？」

「我要柳橙汁。」

看见他们这么厚脸皮，红莲回答：

「给他们麦茶就好。」

「「「咦咦～」」」

三人不满地大喊。时雨受不了地望了他们一眼，然后回到厨房，开始准备麦茶。

这十天来。

他们三个每天都跑来红莲家。这可不是因为大家都是朋友，而是因为暮人任命他们为负责解决真昼的小队。

而时雨和小百合，也因为这三个人救了红莲一命，而开始跟他们稍微亲近一些。

美十问：

「雪见同学，大概还要多久才能开饭呢？」

时雨回答：

「请你去问小百合。」

「那小百合同学～」

「这个嘛，如果大家的肚子还撑得住，我想再焖个十五分钟。」

美十点点头，然后望向红莲，表情看起来十分开心。

「很好！那就让红莲、深夜少爷、五士和我，一起用这个游戏一决胜负吧！」

总之她就是很想玩这个游戏，再加上这又是一款可以四个人同时对战的游戏，从这点更能看出她真的很想赢。

五士说道：

「美十，你也太沉迷了吧。」

「因为这游戏真的很好玩嘛。」

「好玩是好玩，可是我们又赢不过你。」

「你家里也买一台嘛，五士。要不要我送一台主机和卡匣给你？」

「我才不要。」

「我说要送就是要送。」

五士一脸无奈地看著红莲。

美十兴致勃勃地操作主机，萤幕上显示四人对战的人物选择画面。她一脸兴奋地望向红莲。

「来吧，红莲，快点过来，这个手把给你用。」

不知为何，时雨和小百合半眯著眼直盯著美十，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红莲对厨房里的两人说道：

「你们想玩的话就一起来啊。」

小百合鼓起双颊，气呼呼地说：

「我才不是因为想玩才生气呢。」

「是喔。」

「就算不跟您一起打电动也没关～系，反正我会用好吃的咖哩抓住红莲少爷的心。」

「你在说什么啊。」

红莲耸耸肩，转头一看，其他人已经做好开战的准备。

深夜笑著说：

「啊，红莲，你要用的人物，我已经帮你调成粉红色了。」

「那又怎样？」

「咦，你干么不跟小学生一样，说什么我是男的，粉红色是给女生用的！」

「懒的理你。」

「啊哈哈。」

深夜开心地笑了起来。

红莲站起身，往电视前移动。

「…………」

当然，现在可不是打电动的时候。

目前的情况十分不妙。

·要是不解决真昼，再过十八天，红莲的父亲一濑荣就会遭到处刑。

·小百合和时雨这些一濑家底下的「帝之月」成员，每天都被当作「鬼咒」研究所需的人体实验品。

显然现在的他，根本没有闲工夫在这里笑著打电动。

尽管如此，他还是保留时间做这些事。

理由只有一个。

那就是为了抵抗心中的鬼。

「鬼咒」仍未完成。根据最新的研究，要压制住鬼，必须仰赖自身对人类这个身分的强烈执著。

伙伴，家人，友情，笑容。

这些都是必要的因素。

此外，

欲望，愿望，效率，决心。

这些则是容易遭鬼利用的因素。

所以红莲才会把时间花在玩乐上。

他觉得这么做是浪费时间，而且又毫无效果可言，但他还是稍微拨出时间玩乐。

拨出时间陪陪伙伴。

他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稍稍加强自己对于人类这个身分的执著。

「…………」

但是，反过来说，这也代表在场所有人，都已经不是百分之百的人类。

而是鬼。

他们身上都掺杂著鬼。

而且所有人都是为了救红莲，而放弃了人类的身分。

「…………」

不过再多想什么也无济于事，红莲只好拿起操纵粉红色人物的手把。

美十说道：

「那就开始啰！」

萤幕上，拿著炸弹的游戏人物展开惨烈的战斗。

呀啊，呜啊，在场所有人不停地大声叫喊。

这真的很无聊，一点意义也没有。但是玩著玩著，就连红莲也觉得其实还满开心的。局势明明十分不妙，但他还是在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中，感受到一种快感。

红莲操纵的粉红色人物，正拿著炸弹东奔西窜。他还不是很熟悉操作方式，不小心在不该放的地方放下炸弹，眼看就要被自己炸死，

「啊！唔，咕。」

他忍不住喊出声来，赶紧逃了开去。

「哈哈哈，你的技术真的很烂耶，红莲。」

五士嘲笑红莲，却不小心被自己的炸弹炸死。

「啊啊啊～！？」

于是他大呼小叫起来。

红莲似笑非笑地看著五士。

「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画面上只剩下深夜、美十和红莲三个。

深夜和美十本来就很厉害，两人早就陷入激战之中。

至于红莲操纵的人物，只是顾著逃离自己放错的炸弹，根本没办法参与他们两个的战斗。

「啊！啊！可恶！」

美十的人物被炸死了。

深夜说道：

「好耶！」

画面上只剩下两个人。

而红莲的人物，几乎一直在一开始的位置附近打转。

看见他那蠢样，深夜笑道：

「嘿嘿～接下来该怎么料理这只小老鼠呢～」

红莲放话道：

「啊？尽管放马过来，反正最后赢的一定是我。」

但他话才说到一半，便又出了错。

红莲把炸弹放在面前，把自己堵死在墙壁之间。

「……啊。」

粉红色的人物不停挣扎打转，拚命试著逃跑，可惜去路已经完全封死，于是他什么也还没做，就这样被炸弹炸死了。

死亡。

游戏结束。

「…………」

看见这一幕，一旁的深夜、美十和五士，都笑到肚子几乎抽筋。

笑过头的深夜眼眶里含著泪水，使劲拍了拍红莲的肩膀，

「你，你，你这个人真的太爆笑了。」

红莲有点想杀人。

他拨开深夜的手。

「……等等，我们再来比一场。」

他正想这么说，这时小百合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咖哩好啰。」

其他三人笑著应了声「好」，然后站了起来。

红莲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将视线移回电视上，自顾自地练习起来。这游戏的操作还真的挺难的。

深夜回头说道：

「红莲，咖哩会冷掉喔。」

「我知道。」

红莲也站了起来。

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八点。

九月二日。

今晚有点凉意。

夏天即将结束。

秋天马上就要到来。

接著就是冬天

根据真昼的说法，世界即将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毁灭。

灭亡。

启示录。

可是不管怎么看，现在都不像是世界末日即将降临。

至少每天表面上看起来是风平浪静。

红莲把电视从游戏画面，转到正在播新闻的频道。

大概是因为今天没发生什么大事，电视上尽是些可有可无的新闻。

但真要说起来，其实电视根本靠不住。就连之前「百夜教」和「帝之鬼」在涩谷和全日本开战这件事，新闻也只说是大规模停电所造成的意外。

那场战争的规模如此庞大，不晓得死了多少人，却完全没有相关报导。

而这就是日本两大咒术组织联手的威力。

日本已经完全受到他们的掌控。

而且「鬼咒」的研究快速推进，这短短十天以来，性能上已经有大幅度的提升。

目前「鬼咒」的性能，已经进步到只要有十个在保持理智的状态下，佩戴「鬼咒」装备的人，就足以解决真昼。不，其实只要有现在的成员就够了。

只要有深夜、美十、五士、小百合、时雨，再加上红莲自己，便已经足以取真昼的性命。

「鬼咒」的能力已经进展至此。

因此要杀真昼，恐怕已经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可是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否也全在真昼的计画之中。

这时时雨说道：

「红莲少爷。」

红莲望了过去。

除了小百合和时雨，其他人都已经就座吃起咖哩。

时雨问：

「您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这两名侍从，并不晓得如果不解决真昼，「帝之月」的当家一濑荣就会没命，而且她们也没有必要知道。

深夜他们望了过来，眼神看起来有点难过。

红莲摇摇头。

「没什么。吃饭吧。」

「好的！」

小百合跑进厨房，帮红莲重新盛一盘咖哩。

这时，从大门的邮箱传来「铿咚」一声。

是暮人派人送来的指令。

他们一直在等待这指令。

在指令上头，应该写著真昼所在的地点。日本各地陆续传来目击真昼的消息，每当一有消息进来，红莲他们便会出动，但每次赶到时，真昼总是早已逃离当地。

但是他们知道，真昼已经一步步被逼得走投无路。

这也难怪，毕竟「百夜教」和「帝之鬼」双方都在寻找她的下落。

在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能逃亡十二天没被抓到，根本就是奇迹。

小百合说道：

「我去拿……」

不过红莲摇摇头，自己朝大门走去。他打开邮箱，里头有一叠用塑胶袋包著的文件。

塑胶袋上沾著血，而且血还没乾。

这血才刚沾上不久。

也就是说，这并非暮人派人送来的指令。

「…………」

红莲打开大门。

望向外头。

他预料中的那个女孩，就站在电梯间那头。那女孩身上的水手服沾满了血。

她正是真昼。

柊真昼。

她的眼珠一片漆黑。

尽管如此，她依旧美丽。

她既妩媚，又哀伤，又惹人怜爱地用那对全变成黑色的眼睛，注视著红莲。

「我来了。」

红莲召唤鬼刀，原本放在走廊上的刀飞到他手上。

真昼继续说道：

「听说如果不解决我，令尊就会没命是吧。所以，你决定怎么做？红莲。你要杀我吗？」

「…………」

「你之前本来想说要保护我，结果到头来还是要杀我吗？」

这时，从房间里，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深夜的声音。

「喂，红莲，你在干么？咖哩又要冷掉啰～」

红莲向后望去。

他发觉深夜虽然嘴里说得轻松，其实早已拔出「鬼咒」之刀，朝门口冲了过来。

小百合、时雨、美十跟五士也一样，众人早已掌握目前的情况。

真昼见状，便难过地笑了笑，再次问道：

「……看来你是要杀我啰，红莲。」

红莲走出房间。

身后的深夜叫道：

「红莲，不要一个人出去！我们跟你一起对付她！」

但是，红莲他却一把关上门。

「红……」

阻断了伙伴的声音。

然后注视著真昼。

她并未拔刀，只是摊开双手说道：

「我愿意死在你的手上。」

「…………」

「拔出武器，插进我的胸口吧。我想做的事几乎已经完成，所以你可以杀我了。」

红莲的确该动手。

她已经完全崩溃。

崩溃到再也无法挽救。

许多人因她而死。

她没有资格得到宽恕，完全没有。而且如果不解决她，红莲的父亲就会没命，那些信赖一濑家而跟随红莲的「帝之月」信徒，也会被杀得一个不剩。

除了杀了她以外，红莲别无选择。

因此，红莲泫然欲泣地皱著眉头，然后拔刀向前冲去。

真昼一脸开心地在原地等待。

「来吧，杀了我吧，红莲。」

「呜，哦哦哦。」

「这样一来，我就能永远活在你心里。」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在他身后，深夜打开大门说道：

「不要过去，红莲！」

美十大吼：

「红莲！」

五士呻吟道：

「那个笨蛋！」

两名侍从大喊：

「红莲少爷！」

刀贯穿真昼的肩膀，红莲顺势按著刀向前冲，从电梯间一跃而下。

这里可是大厦的二十五楼。

要是从这里掉下去，就算有鬼附在身上，恐怕也会当场毙命。

真昼一边向下掉，一边抬头望著红莲，说道：

「为什么不刺我的心脏？」

插图008

红莲回答：

「我说过要保护你，可是却没有那种能力。我实在太没用，所以我决定负起责任，陪你一起死。」

听他这么一说，真昼微微一笑，说道：

「我好开心。」

红莲搂住真昼，她并未反抗，而是紧紧倚著他的胸口。

「对不起，真昼。」

他话才说出口，真昼便摇摇头。

「不，你不需要道歉，因为该道歉的是我。」

红莲的脖子被一把抓住，那力道十分惊人。

「呜。」

他被拉了开去。

真昼面露笑容，眼睛并不是黑色的，看来她已经恢复理智。

「你对我这么好，会让我又忍不住更喜欢你……可是我不能陪你殉情，因为我要把未来托付给你，因为我想让你成为最后一道光明，矗立在崩溃到只剩下绝望的未来。」

说完她拔刀出鞘，往大楼墙上一插。刀在墙上拖出一道刻痕，两人掉落的速度跟著减缓。

接著她使劲将红莲按在墙上。

「呜啊。」

红莲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嵌在墙壁里。他的内脏破裂，口吐鲜血，但他并不在意，只顾著大喊：

「真昼！」

然而她一路下坠，跌落在地，脚虽然摔断，不过马上就恢复原状。

她已经不是人类。

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她抬头望向红莲，说道：

「回房间以后，记得看我给你的情书唷♪」

她指的情书，大概是沾满血的塑胶袋里那叠文件。

而她目前的行踪，似乎已经被暮人得知。

红莲看见几名士兵，正快速朝著真昼落地之处移动。由于真昼有可能自己来找红莲，因此大楼周边原本就布下重重警戒。

士兵的人数超过二十人。

而且所有人都佩戴著「鬼咒」之刀。

理论上，这战力已经足以解决真昼。

然而，真昼却彷佛在跳舞似的，一一斩杀那些士兵。

士兵转眼间便化作一堆肉块。

杀光所有士兵后，真昼用裙子擦掉刀上的血，然后收进腰间的刀鞘。

她根本是个怪物。

一只美丽的怪物。

她消失了。

这回红莲依旧无能为力。

他离开墙壁，回到大楼里。这里是五楼，看来他坠落很长一段距离。

他搭电梯回到自己房间。

深夜和侍从他们都不在房里，想必是刚才追著红莲和真昼去了。

真昼留下的情书，那封沾血塑胶袋里的情书，还留在大门那里。

他撕破袋子，拿出情书一看。

而在情书的封面上，写著这么一段文字。

关于「百夜教」正在进行，将会毁灭世界的「终结的炽天使」计画。

他翻开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数不清的小孩名字。那是全日本正在接受实验的小孩的名字。

天音优一郎

进藤米迦勒

君月士方

君月未来

早乙女与一

早乙女巴

…………

…………

…………

…………

…………

…………

至于接下来的内容，则是关于威力超越「鬼咒」的大规模破坏性武器。

那些难保不会瞬间毁灭世界的恐怖实验记录。

红莲目不转睛地看著这些内容，

「…………」

他感到有点头晕目眩。

这时又有声响传来。

一阵滴答滴答的声响。

那是欲望的声音。

是人类欲望的声音。

是秒针滴答转动的声响。

通往终结的世界。

通向血脉的世界。

这便是人类灭亡之际的故事。

距离世界毁灭，只剩下一点点时间。

这就是描述在末日天使鸣起末日号角，对世界捶下审判之槌前，人类是如何死命求生的故事──

第四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镜贵也。不晓得各位觉得《终结的炽天使4》如何呢？

步向末日的故事将继续进行。

我轮流写著世界灭亡后的漫画版，以及八年前的小说版，最近因为漫画版那边也有很多小说版的角色登场（二〇一四年八月出版的SQ.上连载的部分。单行本的话大概会是第七集），结果不管是小说还是漫画都有红莲小队出场，让我觉得非常兴奋。虽然我是作者，却心想「哇，大家都登场了呢」（笑）。

顺带一提，说到整个故事的创作，其实在我脑海里，已经准备好红莲路线一直到毁灭前的故事大纲（要不然我可写不出八年后的剧情），而我也打算依照这大纲让故事一路进展到世界灭亡，但是红莲、真昼、深夜、暮人、美十、五士、小百合和时雨这些角色实在太有魅力，而且他们还试图擅自改变许多故事细节。结果八年前的设定愈是进入最后阶段，我也跟著开始改写八年后的剧情，有时就连身为作者的我也感到惊讶。有时候我一边写稿，一边还会觉得能参与这部作品真是太好了。也因为有各位读者的支持，我才能这样一直创作下去，真的很感谢大家。谢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

接下来稍微分享一下近况。这个月由于这集和Fantasia文库的《默示录Alice 3》（暂译）同时出版，我已经被赶稿地狱逼死了。虽然我一直喊著什么受不了啦写不完啦，最后还是勉强生了出来。结果我是在熬夜写完《默示录Alice 3》那天，才写这篇后记的。所以照理说这应该是《默示录Alice 3》的后记才对！（我在胡说什么啊（笑））

说了这么多蠢话，篇幅也差不多用完了。

接下来就是漫画版第6集！还有小说版第5集啰！

还请大家继续支持《终结的炽天使》！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终章 虚度的时光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寒鸦（LKID：Jackdaw）

电视萤幕闪个不停。

蜂鸣器传来哔哔哔的声响。

两个手持炸弹的游戏人物在画面上东奔西走。这是一款古老又单纯的电玩，红莲一边不停玩著这游戏，一边喃喃自语。

「……唉，真是浪费时间。」

「一点也没错。」

这里是红莲的房间。

时间是三点。

半夜三点。

而在红莲身旁，有个人一直陪著他玩这款浪费时间、单纯，而又莫名吸引人的游戏。

那个人就是柊深夜。

两人现在盘腿坐在电视前打电动。

「哦，喂喂，等等等等。红莲，你这小子是怎样，怎么愈来愈厉害啦。」

听见深夜这么说，红莲只是半眯著眼、直盯画面，一边按著手把上的按钮。

「一直反覆做同样的事情，会变厉害不是很正常吗？」

「少来，你一定有偷练。」

「偷练是什么意思？」

「偷偷练习。」

「我才没有。要是一个人偷偷做这种事，会被当成个性阴暗的人吧。」

「咦，你看起来本来就很阴暗啊？」

听见深夜喜孜孜地这么说，红莲对他扔了颗炸弹。

「去死吧。」

「危险！」

深夜整个人一晃，肩膀一把撞上红莲的肩头。就算移动身体，游戏里的角色也不会跟著动，不过每当游戏里有危险，深夜就会跟著动来动去。

「很痛耶。」

「哈哈，你就赶快按错自爆吧。」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才没有呢，我只是一激动，身体就会乱动而已。」

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切割情绪和身体可是咒术训练的基础，所以身体当然不会因为打电动而不听使唤。像深夜这种咒术高强的人，身体绝不可能自己乱动。因此，红莲盯著画面，说道：

「你要是再撞过来，我就宰……」

「哎呀，抱歉！」

深夜说著，又把肩头撞了上去。

「想得美。」

不过红莲向后一闪，紧接著……

「哎呀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伸出左手肘，意图撞掉深夜的手把，但是──

「哎呀呀，你休想。」

深夜用右手肘挡了下来。

两人的手肘撞在一块儿，虽然很痛，但双方都不退让。

深夜一边使劲将手肘推过去，一边说道：

「……啊～红莲，你这样太卑鄙了。我们用游戏分高下啦。」

「是你先动手的好不好。」

「我才没有～只是一激动，身体就不听使唤而已～」

「少骗人了。」

「我是说真的啦。」

「我才不信。」

「你看我的表情，是不是很诚恳？」

红莲瞥了深夜一眼，他脸上的笑容就跟平时一样轻浮。

「我才不会相信你，你那张脸根本就是大骗子的脸。」

「你讲话好毒喔。」

「说真的，这样很烦耶，拜托不要再闹了。我的手肘很痛，而且为了电动激动成这样，你不觉得很蠢吗。」

听红莲这么一说，深夜点点头。

「也是，这样的确没什么意义。」

「好啦，那就到此为止。我要收手啰？」

「嗯，好……你该不会嘴巴上这么说，等我一放松就攻过来吧？」

「我没那么幼稚，怎么可能做那种蠢事。」

「真的吗？其实你有些地方还满幼稚的耶。」

「懒得跟你争了。到此结束，游戏也算你赢吧。」

听红莲这么说，深夜也点点头。

「说得也是。反正我也有点腻了，那就到此为止吧，而且五士和美十也已经睡著了。」

没错，其实原本是四个人一起打电动，不过其中两个体力耗尽，正在后头的沙发上呼呼大睡，之后就剩红莲和深夜两个打个不停。

不过也该收场了，再这样下去天都要亮了。

「还不快松手。」

「你先啦。」

于是红莲先放松力道。

深夜也跟著收手。

比赛就此结束。由于电动打太久，两人都有些疲倦。

他们看了看彼此。

接著，红莲和深夜同时说道：

「笨蛋！」

「你中计啦！」

然后按下手把上的按钮。

游戏中的人物同时扔出炸弹，轰隆一声，双方操作的人物都被卷入爆炸之中。

画面出现平手两个大字。

看见这景象，原本应该在睡觉的五士开口：

「……你们这两个小人打成平手啦？」

红莲转过头。

「你没看见是谁先耍小手段的吗？」

「我才刚睡醒嘛。」

「啧，你好好看著好吗。」

这时一旁的深夜挖苦道：

「你可以去跟妈妈告状，说我作弊呀？」

「……咕。」

红莲咋了下舌头，望向深夜。

深夜依旧开心地挂著轻浮的笑容。

五士问：

「现在几点？」

红莲回答：

「你自己不会看时钟啊。」

已经三点半了。五士抬头看看时钟。

「呜哇，已经大半夜啦。我还是睡个回笼觉好了。」

「还不快给我滚回去。」

「可是已经没电车啦。」

「……你家走路就可以到了吧。」

红莲不耐烦地说著，一面站起身子。

他望向五士那张沙发另一头的扶手，美十就在那儿发出可爱的鼾声。

顺带一提，刚才那场炸弹游戏比赛中，美十可是所向无敌。她平常实在偷练得太过头，在游戏里的行动简直就是神乎其技。

红莲低头看著她，然后移动脚步，穿过客厅，从自己房里拿了毛毯出来。

五士调侃道：

「唔哇，好体贴喔，我要爱上你了。」

红莲将毛毯一把扔在他脸上。

「噗哇。」

「帮美十盖上。」

「啊，啊，如果我跟她一起盖，到时会不会捱骂呀？」

「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嗯～啊～唔～这沙发这么窄，要怎么弄才能跟她一起盖呢？如果硬是一起盖，结果不小心碰到她身体，到时一定会被她杀了……」

这时深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红莲。」

「嗯？」

「你想喝可乐还是柳橙汁？」

「不要随便开别人家的冰箱。」

「你到底想喝哪个？」

「麦茶。」

「我是问你可乐还是柳橙汁耶。」

「为什么只能二选一。」

「因为要拿进拿出的很麻烦。」

「那就挑你想喝的就好。」

这时五士说道：

「啊，那深夜少爷，我要柳橙汁……」

然而深夜回答：

「可是我想喝可乐耶。」

「咦咦咦咦咦咦！？」

听见这声大喊，美十睁开眼睛。

「你们很吵耶……大半夜的到底在吵………………呃，喂，五士！？那个，你现在想躺在我旁边是怎样！？」

「咦？啊，美十。那个，就是那个啦。我看你睡著了，想说你冷到感冒的话太可怜，所以……」

红莲看见五士捱了一拳，整个人被打飞到沙发后头。这小子真蠢。

深夜问美十：

「美十想喝什么？」

「啊，啊，深夜少爷！对不起，让我来吧。」

美十赶紧冲进厨房，接过深夜手上的可乐瓶，将饮料倒进杯子。

接著美十问：

「啊，红莲要不要喝些什么？」

红莲点点头，又说了一次。

「麦茶。」

于是美十点点头，脸上露出微笑，说道：

「那我也喝一样的。」

说完她便从冰箱拿出麦茶。

五士从沙发后头爬出来。

「啊，啊，那我要柳……」

「五士你是个人渣，所以没你的份。」

「哪有这样的。」

听见这吵闹声，就连时雨和小百合两个侍从，也从房里走了出来。

时雨说道：

「那个……虽然上头命令我们半夜不必陪红莲少爷……」

小百合接著说：

「既然大家都醒著，我就帮大家准备些宵夜吧？」

两人也露出很想参加这场闹剧的表情。

而且小百合还说要准备宵夜，红莲不耐烦地心想要是真的煮了宵夜，到时就没有人要回家了，一边坐上沙发。

「…………」

不过据说这也算是一种训练。

白白浪费的时光。

心情平静的时光。

据说这种不汲汲营营，不急著在人生路上迈进，而是百无聊赖的无趣时光，对于控制体内的鬼有相当不错的效果。

然而，由于红莲之前几乎没有这种经验，因此对于虚度光阴感到有些困惑。

不，应该说在场所有人都一样。

这里所有人打从一出生，就背负著家族或名号的压力，一直生长于只有严厉竞争及训练的环境，生长在唯有留下成果才能活下来的环境之中。

所以真要说起来，在场所有人应该都不晓得该如何打发这种时间。

意义。

效率。

胜负。

这里所有人都很擅长上述这些，但对于像个笨蛋一样认真打电动、半夜不睡一直玩这种事，却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他们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

虽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不过我并不觉得这样不开心。」

红莲喃喃自语，这时深夜帮他端来饮料。

「来，红莲，这给你。」

深夜递上来的是可乐。

「麦茶呢？」

深夜喜孜孜地回答：

「你的意思是不屑喝我的可乐吗。」

「……你只是想说这句话而已吧。」

「啊哈哈。」

红莲接过可乐，倒进嘴里。算了，反正可乐无论何时都很好喝。喉咙里头有一种爽快感，感觉身体吸收了糖分后，心情又更平静了些。如果是渴的不得了的时候，说不定还会觉得自己是为了喝这口可乐而活在世上的呢。

跟大伙一同欢笑，玩乐，打电动，喝可乐──红莲也觉得如果光是这么做，就能让一切收场，那倒也不算是白白演费时间。

要是故事能这样收尾，一定会是个十分圆满的结局吧。

若是真能这样。

真能这样的话。

「…………」

然而，这世界却──

第五卷 序章 活著的意义

「恶魔……」

被自己父母如此称呼的孩子，长大后究竟会成为怎么样的人呢？

柊真昼喊了声那个恶魔。

「喂。」

「…………」

「我在叫你耶。」

「…………」

「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你的脸嘛。」

可是小男孩并未抬头，也不回话，只是在黑暗中茫然地抱著双腿坐在地上。但她并不在意，只是不断地出声喊他。

「喂。」

「…………」

「我在叫你耶。」

「…………」

「我说阿优呀。」

「…………」

「天音优一郎，快点把头抬起来啦。」

她喊了声那小男孩的名字。

优一郎。

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无论何时、不管对谁，都是最为「体贴宽厚」的孩子──根据资料，这便是给他取这个名字的理由。

然而，这根本是十分矛盾的事情。

不管对谁都很体贴──在这世上根本不可能做到。

只要温柔对待某个人，就必定会伤害到另一个人。

如果真有能包容一切的家伙，那一定是神或是类似的存在。

至少人类绝不可能做到。

但是现在，这件事根本不重要。

真昼呼喊著那小男孩的名字。

「阿优。」

「…………」

「阿优，你有听见吗？」

直到这时，他才第一次有所反应。

「……了。」

「嗯？」

真昼一反问，优便说道：

「吵死了，不要跟我说话。」

她露出微笑。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

优怒吼道：

「吵死了吵死了！拜托不要再跟我说话！」

但是他的语气很阴沉。

这也难怪。

毕竟就在不久前，他才差点死在自己父母手上。

他是恶魔。

是恶魔之子。

恶魔之子必须死。

据说优的父母说了这种话，而且企图杀了他。

他们明明拿了「百夜教」的钱，把自己的小孩──也就是优──送去当实验品，该不会是突然醒悟，觉得什么世界和平很重要吧。

人类依旧丑陋到令人哀伤。大人老是教导孩子，无论何时都要体贴待人，自己却面不改色地出卖小孩，而且还动手想杀了他们。

根据资料，优被父亲拿菜刀攻击，母亲则是大喊著要跟他同归于尽，一边引火自焚。

于是在这对傲慢父母为所欲为之下，优的内心受到极大的创伤。

而在此时此刻，他被囚禁在这间研究室的牢房之中。

这名小男孩缩在阴暗的房间角落，抱著膝盖像是在保护自己，真昼再一次向他说道：

「阿优，我想好好记下你那可爱的脸蛋，所以请你抬起头来，让我看看好吗。」

听她这么一说，优缓缓抬起头。

然后望了过来。

真昼记得他应该才七岁。

正好跟真昼的妹妹筱亚一样。

这可是最可爱的年纪。

至少真昼觉得筱亚很可爱。

尽管经历了如此惨剧，优的眼眸仍直率到令人难过，却又带著一丝丝绝望。

优说道：

「……你是谁，你该不会也想杀我吧？」

真昼歪歪头。

「我为什么要杀你？」

优想也不想就回答：

「因为我是恶魔。」

「恶魔？」

「对。」

「是谁说的？」

「我爸爸和妈妈……」

「所以你真的是恶魔？」

「…………」

「可是在我眼里，你看起来是个人类耶。」

听见她这么说，优的眼里泛起泪光。

泪水在他眼眶中打转。

他痛苦地用右手按著胸口。

「可、可是……爸爸和妈妈他们……」

「其他人怎么说并不重要。你自己觉得呢？」

优一脸讶异地望著真昼。

「我、我……」

他的声音抖个不停。

「你真的是恶魔吗？」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因为这是你自己的事。」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啊！」

优突然放声大喊：

「爸爸和妈妈都说我是恶魔！还说所以我非死不可！」

「…………」

「他们说要是我活在这世上，就会发生很多不好的事──所以我非死不可！所以……所以一向很温柔的爸爸，才会突然拿出菜刀……」

「…………」

「妈妈也跟我说，说我不能再活在这世上，说我还是死了比较幸福，说因为我是个恶魔，说我是个会毁灭世界的怪物……」

「…………」

「都、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死爸爸和妈妈……害死了爸爸和妈妈他们……呜，呜呜呜呜呜……」

优再也说不下去。

泪水涌出眼眶。

看来他的情绪还不是很稳定。

优那对婆娑的眼眸望向真昼。

那眼神活像是在向她求救。

真昼问：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怪物？」

优的脸皱成一团。

「我不是说我也不知道吗！」

但是真昼并不理会，而是继续问道：

「那么，如果你是恶魔或是怪物，就没有资格活在这世上吗？」

「咦……」

「怪物就没有活下来的权力吗？」

「……这…………可是，爸爸和妈……」

真昼打断他，继续说道：

「只要父母下令，做孩子的就非得乖乖去死吗？这规定是打哪儿来的？」

如果真有这条规定，那真昼早该自我了断。

毕竟她的身体，已经有一半以上不是人类。

而是变成了鬼。

这么说来，从大家都这么想要她的命看来，也许在人类之间真的有条规定，像她这种异类、无法与同伴和睦相处、不会察颜观色的怪物，都必须处以死刑才行。

不过，这名被称作恶魔的小男孩，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

「…………」

接著他抬起头，瞪了真昼一眼。

「……你到底想说什么？」

真昼耸耸肩。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

「没错。你的父母要你去死，说你不可以活在这世上，说你是恶魔、是怪物，所以呢？所以你就该死吗？」

「…………」

「你想死吗？」

「我……我……」

他语带颤抖。

那是个可爱七岁小男孩的声音。

就在这时，从后头传来另一个声音。

「跟他说什么都只是白费力气，因为我们会调整他的记忆。」

真昼回头望去，出现在眼前的，是参与这项研究的其中一名成员。

也就是「百夜教」的人。

这时优的脸色突然一沉。

然后闭上嘴巴。

对话就此结束。

真昼见状，便向那研究员问道：

「看他这反应，你们是不是有虐待他？」

研究员冷冷地回答：

「我们只是进行必要的实验。」

「所以你们才调整他的记忆？」

「因为他内心受到很大的创伤，为了让实验顺利进行，必须消除会造成阻碍的记忆……不仅如此，他跟你在这里的对话，应该也会被消除。」

「这样啊。」

「所以不管你对他说什么，都毫无意义可言。」

「呵呵。其实你们不想让我跟他说话吧？因为你们不想让『终结的炽天使』的实验品被我控制。」

尽管真昼这么说，那研究员看起来却并不在意。

「柊真昼，我们『百夜教』并不怕你。我们之所以跟你联手，是为了方便得到『帝之鬼』的消息，但是也仅止于此。就算你一个人再怎么捣乱，也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

「是吗？」

「是的。」

「可是我觉得，就算你们消去他的记忆，刚才的对话也会留在他心里。」

「哈哈，不可能的。」

研究员笑了起来。

但真昼继续说道：

「真是这样吗。今天我问他的问题，一定会留在他心里，因为我问的是攸关人类本性的问题。要是有人叫你去死，你就真的会去死吗？他总有一天会找到答案，而且可能是在我所爱的那个人面前──」

听完她这席话，研究员一脸疑惑，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不过这并不重要。

真昼又提出别的问题。

「他优秀吗？」

「我有必要告诉你吗？」

其实真昼早知道他很优秀。

他的母亲引火自焚。

还引发大规模火灾。

齐藤去带回优时，甚至不小心被新闻拍到。

尽管如此，他并未遭到杀害。

也就是说，天音优一郎是个优秀的实验品。

所以真昼才会特地来见他。

她想了解在『终结的炽天使』实验中，应该是最优秀实验品的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小孩──

「…………」

真昼低头望向又不发一语的优。他虽然身心受创，但看起来是个纯真的好孩子。

「……可以把他交给我吗？」

「哈哈哈。」

研究员笑了起来。想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可是既然如此，又为何要让两人见面呢？

真昼望向天花板，好几台监视器对著这里。

对「百夜教」的家伙而言，其实这也是实验的一部分。当遭鬼附身的人类，遇上「终结的炽天使」实验品时，会有什么反应呢？

而且他们还认为，就算因为让两人见面而发生什么问题，他们也有能力处理。

「百夜教」自认有能力解决真昼。

而且这恐怕不是他们太过自傲。

而是「百夜教」应该真的有这能力，他们的确有这种实力。

「百夜教」是个比「帝之鬼」更危险的组织。

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实体。

而是仅将无止境地扩张、无止境地增强实力这件事，视为唯一正义的组织。

这组织有别于权力集中在柊家的「帝之鬼」，其中心思想仅有对力量的渴望。

但也正因如此，真昼才能与他们联手。

因为只要利害一致，道德、感情、自尊都不重要。

但是，一旦在利害上有所冲突，「百夜教」恐怕就会成为棘手的敌人，毕竟比起什么伦理，对于不择手段追求欲望这件事，他们可不会有丝毫犹豫。

简直就像是不用休息，只顾著奔向毁灭、打了兴奋剂的兔群一样。

而优便是无视伦理，而诞生于世的实验品之一。

他所接受的人体实验，简直就是惨不忍睹。

「…………」

真昼看著优。

他所接受的人体实验真的惨烈无比，记忆也不断遭到窜改。

可是他并未崩溃，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精神十分坚强。

从方才与他的对话，就可以明白这点。

尽管被父母称作恶魔，每天都接受人体实验，但他还是不断找寻生存的意义。

他温柔待人，也接受他人的好意，同时一直在找寻执著于这世界的理由。

所以真要说起来，也许他那引火自焚的母亲，其愿望早就已经实现。

无论接受如何惨绝人寰的人体实验。

无论再怎么得不到别人的关爱。

无论怎么也找不著活下去的意义。

都要成为一个对任何人都「体贴宽厚」的孩子──

但是这个愿望……

「……真是讽刺和傲慢过头了。」

真昼低头望著优，难过地笑了起来。

接著她看了看手边「百夜教」所给的资料。

上头写著除了天音优一郎以外，另外几个优秀实验品的资料。

不过想当然，她应该要不到什么优秀的实验品。

研究员说道：

「总之，请你不要再靠近他了。要是你不谨守自己的分际──」

「你们就要杀了我？」

「不。我们就会把你当成非常优秀的『鬼咒』研究实验品。」

「哇，我好怕喔。」

但是研究员笑了笑。

「你应该早就习惯了吧？毕竟你一出生就是『帝之鬼』的实验品。」

他说得没错。

真昼一直被当作实验品。

然后在不知不觉之间，她已经变成了鬼。

一个渴望恋爱的鬼。

真昼问：

「那你们要让给我哪个孩子？我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听说你们要把『终结的炽天使』的实验品让给我。」

研究员回答：

「要让给你的实验品在别的地方，不在这里。」

「……喔，这样呀。那为什么要把我叫来这里？」

「因为我们想让你见识见识『百夜教』的实力。」

「…………」

就在这时，研究室墙上有三个地方打了开来。

在墙壁的另一头，可以看见老虎、狮子和犀牛，简直跟动物园一样。

但是真昼很清楚，它们已经不是她所认识的动物。

在那披著动物外皮的身体里，栖息的是别的东西。

老虎吼了一声，像是在恫吓猎物。紧接著，从它的双眼、鼻子与嘴巴，窜出有如无机质利刃的白色物体。不过，那老虎并没有近一步靠上来，只是对著真昼散发杀气。

真昼直盯著那老虎。

「……『启示录四骑士』的实验品……你们已经可以成功控制它们了吗？」

研究员回答：

「我也可以命令它们只侵犯你，而不要取你的性命喔。」

「你这说法真低级。」

「只要实验上有需要就付诸实行，我们就是这样一个组织。」

「所以这是想让我害怕，要我乖乖听你们的话？」

「如果你心里还有害怕这种情绪的话。」

这点真昼可无法保证。毕竟现在盘踞她心头的，是一种不晓得自己能不能解决那些怪物的好奇心。

因为栖息在她心中的鬼非常噬血。

但是真昼压抑己的好奇心，说道：

「……我明白你们在威胁我。那么，你们要让给我的实验品在哪儿？」

研究员回答：

「这件事请你去问齐藤。按照预定，是要在老地方的实验区交给你。」

他所说的老地方，指的就是百夜孤儿院。

真昼点点头，正要迈出步伐，这时牢房中的恶魔开口了。

「……你要走了吗？」

她回过头。

这才发觉优已经抬起头。

真昼回答：

「是呀……因为我有我的战争。所以你也要为了自己好好加油。只要你好好努力，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救出去。」

「……你的意思是要我好好活下去？」

真昼并未回答，只是露出微笑。

「拜拜，恶魔小弟。」

这时优站起身，抓著铁杆想要留住她。

「……可、可是我……像我这样的人，真的有活下去的价值吗？」

他一直在找寻生存的意义。

就在这时候，「百夜教」的研究员开口：

「我说过跟他对话只是浪费时间。我们会删除这段记忆的。」

他说记忆会被消除。

既然如此，也许跟优对话，真的只是白费力气。

但是，真昼还是回答他：

「我觉得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活著是有价值的。」

优的表情有点讶异。

「所有人都不重要，到头来都只是齿轮而已。无论磨损几个，下一个齿轮马上就会替补上来。既然如此，如果原本就没有什么意义和价值，那你又要为了什么而活下去？」

优露出沉思的神情。

研究员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慌张，抬头望著天花板上的监视器，说道：

「到此为止。马上给我离开这里。」

但是优继续问：

「那你……既然一切都没有意义……你又是为了什么而活？」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因为她已经让自身的欲望挣脱束缚。

因为再也没有任何人的意见可以拘束她。

因此，真昼毫不迟疑地回答他的疑问。

为了什么而活？

答案就是……

「为了爱情。所以属于我的故事──」

这个步向毁灭的故事，就是一个恋爱的故事──

这就是柊真昼的回答。

第五卷 第一章 没有朋友的妹妹

「天才……」

拥有这么一个天才姊姊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会有什么样的经历呢？

一濑红莲凝视著冷冷的铁门。

这里是位于东京涩谷道玄坂上方的公寓，那女孩之前就独自住在里头的一个房间。

红莲转动门把，打开房门。

门并没有上锁。

玄关和连接该处的走廊一片漆黑。根据红莲得到的消息，这房间应该有二房加起居室兼厨房。

一个女孩居然独自住在这么大的公寓里。

走廊左右两侧各有一个房间。

穿过走廊后便是厨房和起居室。

可是从房里完全感不到有人的气息。

红莲脱下鞋子，穿越走廊。

他踏进起居室，这里依旧没有开灯。

窗帘也是拉上的。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六点。

在一片漆黑中，一个小女孩独自在沙发上发呆。

她就是柊筱亚。

是个才七岁的小女孩。

是那个只身将「帝之鬼」与「百夜教」玩弄于掌心的柊真昼的妹妹。

「……你怎么不开灯？」

听他这么一问，筱亚回答：

「因为麻烦。」

「开关在哪？」

「在你后面。」

「你的意思是要我开灯？」

「啊，你该不会是想偷偷溜进美丽小女孩的房间，摸黑做些什么下流举动吧？讨厌，你这个变态，小心我跟姊姊告状喔？」

这时他打开灯。

女孩的身影出现在灯光下。

她留著一头特别的灰发，美丽的脸庞和真昼相当神似。不过跟真昼不一样的是，在她脸上看不到什么情绪波动。

这是因为她打从一出生，就一直被迫拿来和姊姊这个天才做比较？还是因为在柊家长大的缘故？

他问道：

「如果你联络得到真昼，那就去跟她告状啊。」

筱亚回答：

「很不巧的，只有在姊姊愿意的时候才联络得到她。反倒是你身为她的男朋友，应该比较清楚姊姊现在在哪里不是吗？一濑红莲。」

听筱亚这么说，红莲目不转睛地盯著她。

「…………」

真昼已经完全失去踪影。

尽管红莲动用「帝之鬼」的情报网，全力追寻找她的下落，却完全找不到任何线索。

真昼只有在她想出现的时候才现身，想消失的时候便又不见踪影。

每当她一出现，便会血流成河。

单单是在红莲眼前，就不晓得已经死了多少人。

而且她老是在笑。

老是放声大笑。

『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红莲。要是不跑快一点，拚命又可怜的兔子就要抵达毁灭的终点啰。』

根据她的设定，红莲是一只温吞又优柔寡断的乌龟。

他明明死命追赶冲在前头的真昼，却连碰也碰不到她，只能等待兔子偷懒睡午觉的那一刻。

红莲望向厨房。

厨房里没有冰箱。

只有一些调理包和一台微波炉。

他问道：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好好吃过饭？」

「哈哈，拜托你不要开玩笑了。我可不是会被食物拐走的小孩子。」

「跟我回家，我家侍从很会作菜。」

「你是要我拿姊姊的消息做交换？」

「…………」

「我年纪虽然还小，可是很清楚喔。姊姊公然背叛了『帝之鬼』，而且解决叛徒的指令──」

筱亚直盯著红莲。

「……已经下达到你身上了，一濑红莲。」

「…………」

「听说你的父亲和手下，都被抓去当人质。既然这样，你也只能杀了姊姊对吧。」

这消息应该没有泄漏出去才对。知道这件事的，应该只有柊家的高层，还有在指令下达现场的深夜、五士和美十而已。

然而。

「你怎么会知道？」

听红莲这么一问，筱亚有点难过地笑了笑。

「是姊姊打电话跟我说的。」

「…………」

「这样一来，红莲就会更拚命想要追上自己──姊姊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听起来很开心呢。哎呀，看来你完全被姊姊缠上了呢，真是可怜。」

但是她说错了。

其实早在很久很久以前，红莲就被真昼缠上了。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自己就被她牢牢捉住脚踝了呢。

他甚至觉得是从遇见她那一刻起。

当两人相遇时，她就已经拥有一切。

出生于柊家嫡系的她跟一濑家的人不同，手上有的是权力。

她的个性既傲慢又可爱。

红莲觉得一开始在他心中所萌生的，其实是一种嫉妒的情绪。

接著他坠入爱河。那是一种向往，对自己绝对得不到、绝不应该奢望的东西，所感到的向往。

不出所料，他果然得不到真昼，只剩下丑陋的阴影残留在他心头。

「…………」

红莲目不转睛地望著筱亚。

如果真昼留下的资料所言不虚，她之所以会陷入崩溃，第一个原因应该就是为了保护这个妹妹。

为了保护筱亚免于实验和鬼的摧残，真昼将自己摆上实验桌，独自开始研究「鬼咒」。

不过，真昼大概没有对妹妹提过这件事，应该是觉得没有必要告诉筱亚吧。姊姊为了自己而赌上性命，结果陷入崩溃──筱亚并没有一辈子背负这个真相的必要。

而且真昼恐怕是刻意和妹妹保持距离。

和柊暮人讲电话时，她也若无其事地和妹妹切割，一副对妹妹的性命毫无兴趣的模样。

她这么做是为了保护筱亚？

还是另有所图呢？

「…………」

红莲今天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从暮人那边得到消息，说真昼曾用手机和筱亚联络。

『柊昼似乎还有和妹妹联络的意思。你马上去监视她们。』

从这点看来，莫非真昼是在利用筱亚？

还是想让柊家如此误会，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让筱亚远离整件事？

到头来，红莲还是摸不著头绪。他总是慢吞吞的，跟不上真昼的步调，只是一直在她后头追赶。

筱亚望著红莲，她的眼神沉稳，完全不像是个七岁的小女孩。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是为了监视我？拷问我？还是要拿我当诱饵？」

「…………」

「啊，还是说他们交代你杀了我？这样的话可就伤脑筋了。你看起来很厉害，我大概反抗不了吧。」

筱亚说著，右手缓缓举了起来，然后振臂一挥。

她的右手不知何时握了一把小刀，朝红莲直射而出。

她的动作十分流畅，看来应该受过相当严格的训练。

不过，但是──

「……嗯。」

红莲用食指和中指接了下来。小刀上头贴著引爆符咒，但红莲在引爆前便以拇指将其撕碎。

插图004

筱亚看起来并不惊讶，只是半眯著眼望著红莲，依旧坐在沙发上。

她以毫无抑扬顿挫的语气说道：

「哇，好厉害喔，真不愧是姊姊的男朋友。」

「我才不是她的男朋友。」

「可是我听说你们已经上过床了。」

「呿。那丫头居然连这种事都说出去。」

「听说你的技术很差呢。」

「啊？」

筱亚笑了起来。

「啊哈哈。骗你的啦。姊姊那么喜欢你，怎么可能这么说嘛。」

他受不了地瞪著筱亚。

「你这臭丫头。」

「啊哈哈。」

她又笑了起来，笑声听起来有点难过。

真是有其姊必有其妹。

他皱了皱眉头，继续道：

「又不是上过床就能成为男女朋友。」

「哇，你好成熟喔。这就是传闻中射后不理的男人吧。」

「你这臭丫头给我闭嘴。跟我回家，我会让你吃一顿正常的饭。」

红莲也不问她愿不愿意，自顾自地拿出手机。他打算打电话给侍从，要她们多准备几道菜，而不是平时的咖哩。

他从电话簿里选择小百合的号码，按下通话键。

就在这时，筱亚开口了。

「你这么做只是单纯的好意吗？如果是这样，你现在跟我扯上关系的话，可是会失去柊家的信任喔？」

「呃，根本没有人信任我好吗。」

「那他们会更不信任你喔，监视也会愈来愈紧。」

「而且这才不是什么好意。我想跟真昼联络。」

「所以你要利用我？」

「没错。但是这跟请不请你吃饭无关，你偶尔也吃些像样的东西好吗。」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会做菜唷？」

「啊？」

「我会用神乎其技的指法操作微波炉……」

「是是，给我闭嘴。」

这时电话接通。

『红莲少爷！』

是小百合的声音。

「小百合，你现在在哪？」

『……我现在……』

她有点吞吞吐吐的。

大概是在接受实验吧。

一濑家底下所有侍从，现在都被纳入「帝之鬼」的管理之下，被迫做为研发「鬼咒」的实验品。

而且红莲对于这件事无能为力。优柔寡断、温吞又懦弱的他，根本没能力保护自己的伙伴。

因为只要他一反抗，其他人马上就会被杀个精光。

红莲眯起眼睛。

「『鬼咒』的实验还在进行吗？」

被他这么一问，小百合回答：

『啊，不，现在刚好结束了！』

「……这样啊。」

他真想说声抱歉，但还是忍了下来。就算道歉，也只会让侍从多操心而已。

他们都是因为相信红莲，才会跟随著他。尽管因为主人无能，而被迫成为人体实验的材料，但他们还是抱著希望信任红莲。

面对如此信赖自己的侍从。

「…………」

红莲究竟该如何回报他们呢？

柊家和一濑家──双方之间的差距，到底该如何填补才是？

小百合说道：

『啊！啊！对了，红莲少爷今晚想吃什么？』

「这个嘛……」

『不要再跟我说什么咖哩喔？』

让她这么一说，红莲苦笑著说：

「帮我准备日本料理。」

『咦？』

「帮我准备角，还有蔬菜要多一点。」

『咦？咦？这到底是怎么回……』

「今天我要招待一个客人。我想让这个生活不健康的丫头好好吃一顿。可以麻烦你吗？」

『有客人要来吗？我知道了。要在几点之前准备好呢？』

「我会在七点半之前回去。」

这时，沙发上的筱亚开口。

「我可不去喔？」

红莲理都不理她。

「那就麻烦你了。」

『好的！』

电话挂断。

他将手机收回口袋，说道：

「走吧，跟我回家吃饭。」

「就跟你说我不去嘛。而且其实你也回不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红莲望向筱亚，发觉她手上抓著手机。

手机正在震动。

筱亚说道：

「顺带一提，会打到我这支手机的，就只有打错的、推销东西的，或是姊姊打来的。」

「……朋友呢？」

「真是个蠢问题。你当我出生在什么地方？」

柊家。

这女孩也是出生在柊家底下──这便是她背负的黑暗诅咒。再加上根据真昼留下的资料，她身上还被植入鬼的因子。

红莲说道：

「还不快接电话。」

「拜托你来接啦。反正姊姊对我又没兴趣。」

这可不对。

真昼为了保护筱亚而赌上性命，结果整个人就此崩溃；她独力吸收筱亚体内的鬼，于是失去了控制。

但是，筱亚没有必要知道这件事。她没有必要背负这个诅咒。

红莲接过手机。

然后按下通话键。

「哪位？」

手机另一头有个声音传来。

『我是推销员～』

那是真昼的声音。

而且从这句话看来，她似乎一直在偷听红莲他们的对话。

真昼继续说道：

『我想向你推销一台四十万日币的吸尘器，所以打了这通电话。』

「你现在人在哪里？」

『跟你说的话，你就会来跟我上床吗？』

「我会去杀了你。」

『啊哈，你真老实。』

「已经到你该死的时候了。」

『好过分喔，我好歹是你爱过的女人吧。』

「那我拜托你，快点告诉我该怎么救你。我会去救你的。」

沙发上的筱亚，半眯著眼抬头望向红莲。

真昼沉默不语。

红莲耳边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唉，红莲，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吧。』

他回答：

「现在是说笑的时候吗？」

『哎呀，我们公司正好进了一台四十万日币、什么都能吸的超级吸尘器……』

「给我闭嘴。你现在在哪？」

『就算说了，你也不会来。筱亚的手机已经被柊家监听，要是说出我在哪里，「帝之鬼」就会派出大量杀手来找我，到时大概又会死很多人。不用说，死的当然会是「帝之鬼」的杀手。』

红莲早知道电话被人监听。暮人应该也在听这通电话吧。

他刚想到这里，自己的手机便震动起来，一封mail传来。

是暮人传来的。

mail上是这么写的──尽可能拖延时间。

暮人之所以下这个命令，应该是因为只要把时间拖长，就能锁定真昼的位置。红莲继续看mail的下文，暮人继续写著：

──你可别在这时候背叛我们啊，红莲。别忘了要是没在九月之内解决真昼，你父亲就没命了。我可不会再把处决的时间向后延──

手机画面上显示著今天的日期。

九月二十八日。

距离一濑荣……也就是红莲父亲遭到处决，已经只剩下两天。

耳边传来真昼的声音：

『怎么可以随便就把情绪表现出来呢。』

「什么意思？」

『从手机被紧紧握住的声音，就可以听出你现在很激动喔，红莲。』

「…………」

『看来你已经走投无路了呢。你父亲是人质，侍从和手下也是人质，可是你还是想连我也一起救……你未免太贪心了吧。你明明没那么大的力量，是要怎么得到这一切呢？』

「……这个嘛。」

这时红莲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暮人又传来mail，看来他还想下什么指示，不过红莲看也不看。

「所又我才叫你去死嘛。」

听他这么一说，真昼笑了起来。

『可是你上次并没有杀我。你说要跟我一起死，还从大楼上跳下来……但你并没有刺穿我的心脏。那时你紧搂著我的体温，我现在还是很怀念呢。』

手机又震动起来。

是暮人传来的指令。

红莲看了看手机。

──再拖一点时间。我们已经锁定真昼的位置，马上就会去收拾她──

这一瞬间，红莲心中冒起一股冲动，他真想警告真昼，暮人就要去找她了。虽然连他自己也不晓得这冲动是怎么回事，但真昼说得一点也没错。

也许我……真的狠不下心杀了她。

然而，要是现在警告她，红莲的父亲和侍从恐怕都会没命。

既然如此，他究竟该如何是好。

他该怎么做才对。

「…………」

红莲动弹不得，发不出声音，完全无法反应。

这时真昼开口。

『我说红莲呀。』

「…………」

手机震动起来──我到了。我马上就会宰了那女的。你继续跟她说话──

『红莲，你用不著这么紧张。我喜欢贪心、懦弱，却又很厉害的你。』

「…………」

手机又振了一下──你要是敢背叛我们，我就杀光你珍惜的所有人。继续说，快点出声──

「……我，我……」

就在这时，真昼开心地笑了起来。

『啊啊，啊啊，我心爱的红莲。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是这么优柔寡断，还是想要对每个人好，这样的你到最后，一定会选择拉起鬼的手。而且你会比我陷得更深、更暗，掉进看似正义，却绝望到看不见未来的地方……我好期待，好期待看到这一刻喔。不过，今天还是到此为止吧。』

「真昼，等等。」

『我不能等，因为暮人哥哥要来了，而且他还带著很多同伴。啊哈哈，来吧，今晚又到宴会的时候啰。』

「真昼！」

电话就此挂断。

红莲居然被排除在真昼与暮人的争战之外。

因为欠缺力量的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

他直盯著电话被挂断后，看起来就此失去精神的手机。

这时在萤幕后方──原本坐在沙发上的筱亚，抬头望向红莲，说道：

「结束了吗？」

红莲回答：

「没什么结束不结束的，我打从一开始被排除就在蚊帐外头。」

「……蚊帐外头……可是夏天已经过了耶。」

「…………」

「其实我也一样。姊姊很优秀，头脑又好，根本就不理我。我连她背叛柊家的理由都不知道呢。」

不，不是这样的。真昼之所以刻意和筱亚保持距离，其实是为了保护这个妹妹。

「…………」

但事到如今，红莲已经弄不清楚是否真是如此。

那份研究资料是真昼所留下。既然如此，真昼很有可能对资料动过手脚。

更何况要是留下那资料，她妹妹也有可能再被当成实验品。尽管如此，真昼却毫不在意地留下资料。

遣究竟是怎么回事？

真昼之所以开始研究「鬼咒」，真的是为了妹妹著想吗？

「…………」

现在的红莲仍一无所知。

因为他的能力还不够。

一切都要怪他无能。

红莲将筱亚的手机扔回给她。

手机划出一道拋物线，在筱亚眼前飞过，撞上沙发，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说不定被砸坏了。

「你干么不接？」

听红莲这么一问，筱亚耸耸肩。

「反正只有姊姊或推销员会打给我，要不就是打错电话的。就算没有手机，姊姊也有办法联络到我……而且……」

说到这里，她半眯著眼，望向红莲。

「一濑红莲，除了想利用你的时候，姊姊才不会跟我这种人联络呢。」

接著她又重复一遍。

「才不会跟我这种人联络呢。」

她说这句话时，听起来既不难过，却也不开心。

看来她对自己的姊姊没什么深刻的感情。不，也许应该说她对人类没什么感情吧。

这是因为她一出生就被鬼附身吗？

还是因为她的姊姊实在太过优秀？

从红莲眼中看来，她倒也像是为了避免自己受伤，才刻意和其他人保持距离。

他低头望著筱亚，说道：

「……来我家吃顿饭吧？」

筱亚笑著回答：

「哈哈，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这是看我只吃调理包，觉得我像只悲惨又可怜的小狗狗，所以要捡我回家是吧～？那就请你乾脆马上坐飞机去非洲还是其他地方，去绑架几个快饿死的小孩吧。」

「少幼稚了。乖乖听大人的话就对了。」

「十五岁的小鬼头没资格说这种话。」

「我已经十六岁了。」

「哈哈哈～」

红莲伸手抓住筱亚的手臂。

「救命呀～有人要绑架我～」

但是她并没有拚命抵抗，语气也没有抑扬顿挫；她的情绪根本就没有高低起伏。

红莲说道：

「少啰嗦，乖乖跟我回去。你要是不来，那些饭菜不就浪费了吗。」

「……受不了你，真是麻烦死了。」

看来她终于愿意跟红莲回家了。

「走吧。」

两人穿过走廊，离开房间，在电梯间搭上可容纳五人的电梯后，红莲按下一楼的按钮。

在电梯里头。

筱亚半眯著眼，抬头看著灯号从七楼、六楼、五楼一路向下，一边对红莲说：

「……我说一濑红莲呀。」

「干么。」

「……你之所以想请我吃饭，大概只是为了掩饰你太没用，所以救不了姊姊而已吧？」

红莲回答：

「我知道。」

「哎呀，原来你自己也知道呀。这种感觉很难受吧。」

「可是既然要吃饭，当然得吃好吃的不是吗？」

听红莲这么一说，筱亚抬头望向他。

「嗯，那倒是。」

正当她点头附和时，电梯正好抵达一楼。

◆

◆

◆

真昼手机的发讯地点，就在港口一间黑漆漆的仓库里。

「……把门打开。」

在柊暮人一声令下，仓库的铁卷门发出金属摩擦的吱吱声，一面缓缓上升。

里头很黑。

这也难怪。

暮人可是率领了佩备「鬼咒」武器的五百人大军，将仓库团团包围，再加上「鬼咒」的力量日益精进，真昼恐怕已经无法完全抵挡他们的攻击。

而且她势单力薄。

她唯一能做的，应该只有藏身于黑暗，等待机会逃跑而已。

「……不过，这也得她真的在这里才行。」

一旁的侍从──三宫葵说道：

「暮人少爷，请您后退一点，站在最前头太危险了。」

「嗯？好。」

暮人乖乖退后，毕竟他可没必要被情绪冲昏头，而冒无聊的风险。虽然有时候主帅也得一起冲在前头，但要是他受伤，这场比赛可就结束了。

葵下令道：

「第一小队，第二小队，前进。」

『是！』

于是头戴夜视镜、五人一组的两个小队，便听命进入仓库。

要是真昼真的躲在里头，这两个小队恐怕会全军覆没。不过这样正好，只要确认真昼在这儿，接下来有的是方法对付她。

但是，队员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找不到敌人的踪影！」

暮人喃喃低语：

「我就知道……但是千万不能大意。点灯。」

葵点点头，手一举，在后头待命的好几辆车上的车头灯，以及装在车上的照明设备，便立即照亮整座仓库。

里头堆著一堆货物，看起来就只是间普通仓库。

而在仓库中央，放著一只小熊布偶。

布偶口中叼著手机，而且有两台。

两台手机叠在一起，听筒对著另一台的话筒，用胶带绑在一块儿。

这么做是为了避免遭到追踪，而刻意从被锁定的手机传话到另一台。

「把那手机拿过来……」

先行部队从小熊布偶口中取下手机。

葵担心地说道：

「这东西是柊真昼留下的，接触的话太危险了。」

「但是那家伙什么事也没有。」

暮人指了指正要把手机送上来的手下。他命令对方拔掉上头的胶带。

「请，暮人少爷。」

那手下递上手机。

看来真昼果然是利用两台手机，间接和红莲通了电话。

暮人看了看其中一台的收发话记录，从这手机打出去的只有一通电话，也就是刚才那通。

他也察看了通讯录，不过上头一个名字也没有。他又打开收信匣，发觉里头有封没有收件人、只写了一半的讯息。

讯息的内容如下。

标题

无

本文

──其实我可以在这手机下诅咒，但是我没有，这是为什么呢？暮人哥哥，这是因为你对我而言并不构成威胁。而且哥哥看到这讯息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东京了。我要去京都，如果你想杀我，那就追上来吧。啊，对了，我来模仿一下那部有名的间谍电影好了。柊暮人，这手机将会在打开简讯画面十秒后爆炸。倒数三、二──

讯息就到此为止。暮人将手机扔向没人的方向。

手机摔落在地，滑了出去。

「…………」

但是完全没有爆炸的迹象。

暮人盯著手机一会儿，这才说道：

「……那个臭女人。」

这时另一支手机收到讯息，里头只写了这么一句。

──吓到了吧？吓到了吧？你被骗啦，大笨蛋～

暮人并不回覆，而是打开收发讯记录，回拨电话。

结果真昼马上就接起电话。

『哎呀哥哥，好久不见。』

「你已经在京都了吗？」

『还没，我还在涩谷，就在学校附近。你可以追踪看看呀？』

就算追踪，反正也来不及去抓她了。暮人早料到事情会这么发展，毕竟这次可是真昼所布下的陷阱，所以她一定已经先做好万全的准备。

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打从以前，她就是个怪物。

用天才来形容她再合适不过。

她和每天一点一滴不断努力向前的暮人不同，随便跨出去就是不同层次的一大步。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她缺乏那种领导别人的能力。

由于她对所有人都无法感同身受，因此并不适合带领柊家。

为了再向前跨出小小一步，暮人开口了。虽然无法迈出层次不同的一大步，他还是要脚踏实地的向前进。

「……快说你在哪里，要不然我就杀了红莲。」

『哦，你居然拿红莲来吓唬我呀。』

「我可不是在吓唬你。只要对你有效，我就一定会动手。」

『我想也是，我知道你真的会动手。』

「如果不想看到红莲被杀，那就乖乖待在原地，要不然我就先戳瞎红莲的右眼……」

『啊哈哈。』

「我是认真的。只要你违逆我一次，我就会对红莲……」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昼笑得很开心。她笑得十分愉悦，活像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

看来暮人的恐吓没什么效果。就算红莲的眼睛被弄瞎，她也觉得无关紧要；就算暮人杀了红莲，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又或者，其实她是故意在误导暮人呢？怪物的思考模式真教人摸不透。

「你的笑声真刺耳。」

『是吗？可是红莲说很喜欢我的笑声耶。』

「就算你无所谓，我还是要先宰了红莲。」

『呵呵。』

「从今天开始，我要拷问他三天三夜，砍断他双手双脚，挖掉他的双眼，割下他的舌头，剥光他全身上下的皮肤，最后再杀了他，而且就在这间仓库里。要是你不马上赶来这仓库，我就把一濑红莲……」

『……呵呵呵，亏你想得出那么多话来吓我呢，柊暮人。』

「…………」

『而且你这么做没错，你的行动总是这么精准。要是红莲被你那样对待，我一定会很心痛的，因为我真的很喜欢红莲。』

「既然如此……」

但是真昼打断他。

『啊啊，我好心痛。好痛好痛……可是，你想杀就杀呀。』

「…………」

『还有啊，哥哥，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可爱妹妹再给你个忠告。你今后要是还想继续利用鬼的力量，却老是像这样做什么都光明正大的，可是会变弱喔？』

「…………」

『一步一脚印根本来不及。正义？常识？快点摆脱这些规范吧，要不然不可能追上我的。』

听见她这么说，暮人回答：

「你知道这世上怎么称呼离经叛道的人吗？」

『我没兴趣。我们出生的地方──我们出生的家族……可是个力量代表一切的世界喔，哥哥。你明知道这一点的。』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

但是，尽管如此。

「我是『帝之鬼』的领导者。我会在遵守人类的常识规范下打倒你。我要创造一个不一样的未来，跟你这个拋弃一切的丫头不同的未来。」

于是真昼说道：

『请自便。我差不多该出发去京都了。』

暮人本来想问她去京都干么，但并没有说出口。他已经没必要继续跟真昼对话。

下次见面，就是取她性命的时候。

暮人也不回答，便径自挂断电话。

他向葵问道：

「追踪到她了吗？」

葵摇摇头。

「我们查到她在东京涩谷，但是更确切的地点就……」

「追踪不到了吗？」

「是的。」

真要说起来，其实真昼有能力妨碍他们透过电话追踪。既然如此，再追下去也没有意义，反倒会被她耍得团团转。

「……京都，京都吗。」

暮人喃喃自语，然后思考起来。

第五卷 第二章 幸福的权利

「…………」

在百夜孤儿院的院子里，柊真昼望著被对方挂断的手机，脸上露出微笑。

接著她抬头望向天际。

尽管万里无云，但涩谷的光害实在太严重，因此天空中看不见几颗星星。

现在是九月底，这时节的温度适中，既不冷也不热，是真昼一年中最喜欢的时期。

然而在这世上，像这样舒爽的日子，恐怕再也不会到来。

因为三个月后，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既然如此。

「……还是趁现在吃点秋刀鱼好了。」

真昼喃喃自语。秋刀鱼的季节应该还没过，她曾听说九月上半是秋刀鱼最肥美的时期，到了下半肥美度就会愈来愈差。

对了，乾脆找个河边，生个火，用七轮炭烤炉烤鱼吧。在炭火烧烤油脂的香气笼罩下，一定会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食欲。

性欲。

求生欲。

「哇，看起来真好吃」──她好想跟普通女孩子一样这么说，然后和红莲一起享用。

这样该会多开心呀。

反正世界末日就要到了。

反正一切都要结束了。

说到这个，其实在她小时候，学校里曾流行过「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现在想做什么？」这种愚蠢到连想都不用想的问题。

大家每天都不断地询问和回答身边的人同样的问题。

但是，并没有人问真昼这个问题。因为像柊家这么高贵的人，根本没有人会问他们这种无聊的问题。

因此，她一直被大家排挤在外。

不过，大家开心讨论这件事的模样，她都一直看在眼里。

有个男同学说他要吃咖哩吃到饱。

那时她心想：「这主意不错。」

有个女同学说想跟爸爸妈妈道谢。

那时她心想：「我不懂这种感觉，因为父母从来没有爱过我。」

结果在不知不觉间，她也开始在脑海里思考这个问题。

虽然她明知不会有人来问自己，不过要是真的有人这么问她，她又该怎么回答呢。

如果世界末日到了。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想做什么？

「…………」

虽然直到今天，身边仍然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

但是，她还是试著说出自己今天所做出的结论。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想做什么？

「应该还是吃秋刀鱼吧……」

这时有人从下方对她说道：

「啊，啊，秋刀鱼真的很好吃呢～」

真昼低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觉有个看起来很有活力的小女孩，正拿著躲避球站在那里。

她应该是这间百夜孤儿院的院童吧。

她看起来约莫六、七岁。

这小女孩的年纪跟真昼的妹妹筱亚差不多，可能还比筱亚小一点。

小女孩了皱了皱眉头，说道：

「可是我讨厌内脏，内脏好苦喔～」

这孩子真可爱。

内脏的确很苦，乾脆给红莲吃好了。反正他那么爱装成熟，一定会帮忙吃掉的。

「你是谁呀？」

听真昼这么一问，小女孩回答：

「我叫小茜。大姊姊呢？」

「我叫山田美由纪。」

她报上假名，结果小茜想也不想就信以为真，一脸乖巧地说：

「那山田姊姊……」

「叫我美由纪就好。」

反正都是假名嘛。

「那美由纪姊姊，我有问题想问你。」

「嗯，是什么问题呢。」

「大姊姊温柔吗？」

没想到她会问这么直接的问题。

你温柔吗？

对于这个问题，柊真昼应该不算是温柔的人。真要说起来，她是那种忠于自身欲望的人。

她是个自私的女人，即使再过三个月就是世界末日，她还是满脑子在幻想跟红莲一起在河边吃秋刀鱼。

至于山田美由纪呢？

真昼歪歪头，回答：

「唔，这个嘛。我不太想自己说自己温柔耶。」

话说回来，其实就连山田美由纪这个人，根本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但是小茜说道：

「没关系，跟我说大姊姊温不温柔就好。」

真昼低头望向小女孩。

小茜一脸认真地继续说道：

「因为呀，大姊姊不是要带人走吗？不是要从我们里面带一个人走吗？」

她说的我们，指的是这间孤儿院的院童。

真昼来到这里，是为了带走一个名叫淳二的四岁小孩。

那孩子即将成为实验品。

「终结的炽天使」的实验品。

小茜继续问：

「大姊姊温柔吗？」

「…………」

「大姊姊的爸爸跟妈妈温柔吗？」

「…………」

「大姊姊会好好对待淳二吗？」

小茜拚命追问，真昼温柔地摸了摸这个可爱小女孩的头。

「啊……」

这时泪珠从小茜眼里扑簌而下，她居然哭了起来。看来要和那名叫淳二的小男孩分开，似乎让她觉得很难过。她是不是一直把没有血缘关系的对方，当作是自己的弟弟看待呢？

不过，嗯，真昼多少可以理解小茜的感觉，因为她自己也有个妹妹，而且她对自己妹妹也多少有些执著，而且还为了救妹妹而赌上性命，所以她能理解这种感觉。

真昼温柔地摸著小茜的头，说道：

「在你眼中，我看起来怎么样？」

小茜回答：

「很漂亮。」

「谢谢你的赞美。」

「还有，看起来很温柔。」

「是吗？」

「嗯。」

「那你可以放心把淳二交给我吗？」

但是这时，小茜继续说道：

「可是，大姊姊看起来明明很温柔，可是又有一点难过。」

「咦。」

小茜说道：

「你看起来好难过。大姊姊，你很难过吗？」

这怎么可能。

真昼这幅笑容，可是对著镜子不断练习出来的。她从小就一直练习，练习到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很自然为止。

但是，说不定这笑容，其实假到连小孩子都看得出来。

真昼回答：

「……也许吧。」

听她这么一说，小茜一脸忧心。

「大姊姊，你还好吧？」

真昼露出捉弄人的微笑。

「我在感情上最近不太顺利。」

小茜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兴趣。虽然她年纪还小，不过已经是个女孩子，自然会对恋爱的话题感到兴趣。

「大姊姊跟男朋友发展得不顺利吗？」

被她这么一问，真昼耸耸肩。

「我们还没成功交往呢。」

「单恋？」

「唔～我也不晓得耶。」

「对方是怎样的人？」

「是我的青梅竹马。」

「啊，是青梅竹马呀！可是可是，你们感情很好吧？那，那那，是不是那男生不肯跟你告白？」

看见她兴致勃勃的模样，真昼笑道：

「讨厌，干么一直问我的事啦～我们现在不是在讨论淳二吗。」

小茜咧嘴一笑。

「啊，已经没关系了。」

「咦，为什么？」

「因为大姊姊一说到自己喜欢的人，表情看起来就超级温柔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

看来一说到红莲，真昼的表情就自然而然地温柔起来。

真昼有点受不了自己，于是自嘲道：

「……唉，我真是个单纯的女人。」

说到这个，其实筱亚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姊姊只有在说到一濑红莲的时候，才会露出开心的表情？

真昼想起自己姊妹两人坐在化妆台前，说什么女孩子一定要讨人喜欢，一起对著镜子练习笑容时的回忆。

结果真昼马上就成功装出笑容，筱亚却完全做不到。

『是这样吗？是这样对吧？』

真昼想起筱亚当时一边这么说，一边半眯著眼露出轻浮笑容的模样，感觉心情开朗了一点。

真昼心想：看来我心中的感情──已经被鬼吞噬而所剩无几的这颗心，对红莲和筱亚两个人，似乎还是会稍稍有些反应。既然如此，今后只要遇到非得露出温柔笑容的时候，只要想想红莲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于是她一边想著红莲，一边露出灿烂的微笑，对小茜说道：

「别管我了，倒是你还没有喜欢的男生吗？」

被这么一问，小茜马上涨红脸。

「那、那个，我……」

「看来是有啰。是谁呀？」

「那个那个那个……」

但就在这时，从孤儿院房舍那头传来呼喊声。

「小茜！」

那声音既响亮，又十分澄澈。

一听见那声音，小茜的身体便抖了一下。

她的反应还真是浅显易懂。

看来就是这么回事。

真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望著小茜心上人的方向。

在她视线的另一头，在一群小孩之中，有一名十分出色的美少年。

他留著一头蓬松的金发。

以及白皙的肌肤。

他应该是个混血儿。真昼曾经看过他的档案。

他的名字是进藤米迦勒。

当然了，虽然并没有人告诉他本人，不过真昼知道他是个十分优秀的实验品。

像他这么优秀的实验品，「百夜教」可是不会放手的。

「米迦！」

小茜喊了声那男孩的名字，语气听起来很开心，活脱脱是个恋爱中的少女。

不，其实在那唤作米迦的小男孩四周，其他小孩看起来也都很喜欢他。说到这个，真昼记得档案中有注明，他就像是这间孤儿院的孩子王。

不过真昼只对实验数据有兴趣，所以这种事并不重要。

有个小小孩紧抱著米迦的手臂，他就是这次「百夜教」要让渡给真昼的淳二。

淳二哭个不停。

负责管理这间孤儿院的老妇人，就陪在他身旁。

在那后头，则站著「百夜教」派来的，那个名叫齐藤的黑西装男子。齐藤冷冷地望著真昼，不过真昼并不理会。

「米迦哥哥！我不想去，人家不想去啦！」

淳二抱住米迦的膝盖。

米迦温柔地抚摸淳二的头。

然后望向真昼。

那蓝色的眼眸看起来很理智。

那直率、纯粹、深邃的湛蓝，彷佛能够看透这世上的一切。

真昼露出从小就不断练习的微笑。

「淳二，用不著这么害怕，我家只是个普通的家庭，没什么好担心的。」

淳二看也不看她一眼。

米迦代替他说道：

「你是？」

小茜替真昼回答：

「米迦，这个人是山田美由纪姊姊，她就是要变成淳二姊姊的人喔。」

「我才不需要什么新姊姊！我……我想跟米迦哥哥和小茜姊姊在一起！」

淳二喊完便哭了起来。

米迦摸摸他的头安抚他，一边望著小茜。

「结果如何？」

「嗯，是个很温柔的人。」

看来小茜是米迦派来调查真昼的。

我说米迦小弟呀。

这个调查员看走眼啰。

「这样啊……」

米迦眯起眼睛，再度望向真昼。

「嗯，山田美由纪小姐，令尊和令堂呢？」

真昼回答：

「啊啊，我们担心好几个大人一下就跑来，可能会吓到淳二，所以我就一个人先过来了。因为爸爸说年纪接近的小孩比较快打成一片……真是的，明明我都已经十六岁了，在你们眼中根本不像小孩子，真是伤脑筋呢。」

说完她又笑了笑。

真昼扮了扮鬼脸，说出口的话没一句是真的。

「可是呀，如果你们觉得我不够可靠，一定要我爸爸和妈妈来的话……」

米迦摇摇头。

「没关系的，抱歉问你这么怪的问题。」

他说完便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哭个不停的淳二同高，露出温柔的微笑。

「淳二，对方看起来人很好喔。」

淳二大喊：

「我不要！人家不想去！」

「淳二，离开一定会比待在这里幸福的。」

「人家想跟米迦哥哥在一起！」

淳二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尖叫。

「嗯，我也想跟你在一起呀。可是淳二，从今天开始你会有新的家人喔。」

「孤儿院的大家就是我的家人！」

「嗯。」

「米迦哥哥不是说过吗！你说我已经不孤单了！还说孤儿院的大家都是我的家人！」

「嗯，是呀，我们永远都是淳二的家人和同伴。」

「那就好啦！」

但这时，米迦温柔地搂住淳二，说道：

「正因为是一家人，所以我们支持对淳二最好的选择。」

他牢牢、紧紧地搂住淳二。

「淳二，不要哭。你如果是个男子汉，那就要勇敢向前迈进。别担心，当你想逃跑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回来我们这里。」

听见米迦这么说。

「呜呜呜呜。」

淳二发出忍住不哭的哽咽声；他年纪虽小，却已经懂得强忍泪水。

「米迦哥哥。」

「嗯？」

「……我……我不想跟大家分开。」

「嗯。」

「我想跟大家在一起。」

「我也是。」

「可是，我一定要离开这里吗？」

「嗯。」

「要是我不走，米迦哥哥会很失望吗？」

米迦摇摇头，轻声说道：

「我不会失望的，我怎么会对自己家人失望呢。但是，我知道淳二一定会向前进，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个坚强的孩子。」

听见米迦这么说，淳二颤抖起来。他只不过是个四岁的孩子，却努力想要回应米迦这小男孩的期待。

因为他想得到别人的赞美。

这是一种无论如何都希望得到他人认同的欲望，一到这年纪就会自然产生。

淳二努力地想要得到米迦的赞美。

这也说明米迦勒这名男孩多么有魅力。

他只不过短短几句，就完全掌握住淳二的心。

他的的确确具有一种吸引力，光从体检和实验数据根本看不出来。

在场所有人，都深深受到米迦的吸引。

淳二说道：

「如果……米迦哥哥愿意夸奖我的话……我就好好加油。」

他宣告自己要挺著这小小的身躯，向世界迈出脚步。

于是米迦用力摸了摸淳二的头，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好。出发吧，淳二。」

淳二转过头，这小男孩已经停止哭泣。他走向真昼。

「那、那个……请多多指教。」

真昼微笑著回答：

「彼此彼此。」

然后向他点点头。

真昼心想：如果好好加油就能得到幸福，那该有多美好呀。

她心想：要是小小的约定，或是只要努力就能得到回报，那这世界该有多美呀？

但是。

「…………」

很遗憾的，这世界可不是如此。

如果这世界真这么美好，那真昼小时候的恋情早就开花结果，现在已经不晓得考上哪所高中，却跷课和红莲到河边烤秋刀鱼了。

而且她还要把很苦的内脏塞给红莲。不晓得他会不会笑著说「真昼真是的，老是这么任性」呢。如果他愿意对自己露出笑容，就算他的嘴唇被鱼内脏弄得有点苦，真昼也愿意忍耐给他一个吻。

「我们走吧。」

真昼牵起淳二的手。

淳二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但是他忍了下来。

米迦笑著点点头。

「你最棒了。」

「嗯！」

淳二使劲点点头。

接著米迦说道：

「那个，美由纪小姐……」

大概是因为在想红莲的缘故，真昼一时之间忘了美由纪是谁，结果反应慢了半拍。

她想起这是刚才自己报上的假名。

于是真昼回答。

「什么事？」

米迦说道：

「淳二喜欢图画书，像是『桃太郎』那种冒险故事。」

「…………」

「虽然他会怕妖怪……可是他很勇敢，只要哄说你要变得跟桃太郎一样厉害喔，他就敢自己一个人睡觉。」

「…………」

「而且他是个努力的孩子……还会自告奋勇照顾年纪比他小的人……他很温柔，虽然被父母虐待拋弃，可是他说什么都没办法讨厌自己父母……所以。」

淳二又发起抖，牵著真昼的手颤抖起来。真昼转头一看，发现他居然又哭了起来。

真昼望向米迦。

于是他注视著真昼，说道：

「所以，既然你决定把淳二从这里救出去，就请你一定要好好对他。他很喜欢念书，头脑也很好，所以请你让他好好接受教育。」

「…………」

「他已经受够苦了。我想，也该是时候让他得到幸福。」

米迦如此说道。

真昼觉得他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

其实这孩子也才八岁而已。

而且他的处境也不好。

被送进这间孤儿院──送进这实验区的小孩，没有一个是受到上天眷顾的。

尽管如此，他却希望淳二得到幸福，认为淳二的幸福是他的责任。

但是。

「…………」

真昼也觉得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当她年纪还小时，也曾有过同样的想法。

她也曾觉得自己也有幸福的权利。

但是，这种权利根本不存在。

如果真想得到幸福的权利，就得拚命地、抓狂似地大哭大吼，靠自己去争取才行。

所以她才会化身为鬼。

才会渴望力量。

但是，尽管如此，直到今天，桃太郎仍未出现在她心中的那座鬼岛，替她击退岛上的鬼。

白马王子并未现身。

她是不是把灰姑娘的玻璃鞋忘在什么地方了？

「……别担心，我会让他幸福的。」

真昼答应米迦。

米迦安心地笑了笑。

「那我们走吧，淳二。」

听见她这么说，淳二点点头。

两人走出孤儿院。

离开孤儿院后没几步路，便可看见停著一辆蓝色轿车。真昼打开门，让淳二坐在后座。

驾驶座上的男子转过头。

「咦，你是谁……」

他话才出口，真昼便一把抓住他的头，取了他的性命。

喀嚓一声，脖子被扭断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淳二看起来一时之间不晓得发生什么事。

「………………唔……咦，这是……」

「别害怕，没事的。」

真昼说完微微一笑，然后槌向淳二的胸口，他就此晕死过去。这样一来，他就不会再看见可怕的东西，也不必再害怕什么妖怪，也不必成为桃太郎，或是等待王子来拯救自己；虽然不晓得这样算不算得上幸福。

真昼替昏倒的淳二系上安全带，摸了一下他的脸蛋。接著她关上门，走到前座，把司机的尸体移到助手席，自己也系上安全带。

「准备OK。」

这时她才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水手服。要是穿这样开车，不晓得途中会不会被警察拦下来？

「……算了，就算被拦，反正把他们杀光就好。不过问题不在警察。」

她坐上驾驶座，启动引擎发车。她一转开音响的声量钮，喇叭便传出没什么品味的饶舌歌。

至少淳二用不著听这低级的饶舌歌，真是个幸福的小子。

真昼将音响切广播，转了几个频道，其中有一台正在放爵士乐，于是她决定就停在这一台。贝斯和鼓声布满车内。

「♪」

车开上首都高速公路。真昼一边变换车道，一边超车。

这时透过后照镜，真昼发觉有辆车不时出现在后头。

那并不是警车。

会不会是「百夜教」？

或者是「帝之鬼」？

若是其中之一，真昼还有办法应付。

只要对方是人类，她就有办法处理。

但是，今天的情况可能不太一样。

因为在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绝对碰不得的，而她却对这些东西出了手。

这可是不可侵犯的禁忌。

是一项可能毁灭世界的疯狂研究。

这研究的名称就是「终结的炽天使」。

百夜孤儿院四周有好几道结界，以免里头在进行这项研究的真相外泄。

然而，只要一离开结界──守护世界和平与维持秩序、最为保守的「正义使者」，便会马上追上来。

「……果然来了。」

真昼凝视著后照镜喃喃自语。

透过后照镜。

可以看见一个人型但不是人类的物体，正摇摇晃晃地站上车顶。

真昼定睛凝神，望向后照镜中那人型物体的嘴部。

对方嘴里长著利牙。

看来追在后方的是吸血鬼。

他们是人类绝对敌不过的怪物。

以人血为食的吸血鬼，是位阶高于人类的存在，而现在其中四只──为了保护世界和平而追了上来。

要是一般人，面对这情况也只能束手就擒。

面对猎食者，人类只有跪地求饶的份。

但是。

「……我已经不是人类啰。出来吧，阿朱罗丸。」

真昼一出声呼唤鬼的名字，左手上便忽然冒出一把日本刀。

她解开安全带。

与此同时，可以从后照镜中看见吸血鬼飞了过来。

飞向真昼的吸血鬼有两只。

吸血鬼的动作异常迅速，快到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跟上。

真昼回头一看，发现吸血鬼已经来到车旁。对方举起一旁的车子，正想砸向真昼的车。

「哇，这么夸张，简直跟电影一样。」

真昼笑了笑，然后拔出日本刀，将自己驾驶的车一刀劈成两半，一面窜出车外。

第五卷 第三章 消失的公主

离开筱亚那栋公寓的大门时，外头已经是一片漆黑。

现在是十八点十五分，正好是晚餐时间。

路灯底下的街头，四处可见下班回家的上班族，以及制服穿得邋邋遢遢的学生。

两人来到比较大一点的马路，招了辆计程车。

「快上车。」

「…………」

红莲催促筱亚上车，然后告诉司机自己家的地址。司机一边发车，一边瞥了眼后照镜。司机是个留著八字胡、年约四十岁的中年男子。

「呃，学生就搭计程车，你们还真阔绰呢。」

「…………」

红莲瞪了对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并不理会他。

司机又追问道：

「你们父母是不是很有钱啊？」

红莲并不否认。不过那个有钱爸爸，现在可是被暮人抓去当人质了。

「哼，现在这么不景气……大叔我啊，还真羡慕有钱人家的少爷呢。」

红莲犹豫著该不该叫对方闭嘴。

「这么近坐什么计程车，这样我们根本赚不到多少好吗。」

「干我屁事。」

「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

一旁的筱亚望著红莲，一副等著看好戏的模样。

计程车避开首都高速公路的入口，奔驰在最左边的车道上。

尽管只是短程移动，司机仍旧说个不停。

「大叔我啊，一直到两年前还在制造业工作呢。可是公司的业绩下滑，我马上就被解雇了。真是太过分了，上头那些家伙都只顾自己。」

「…………」

「那些家伙真的很自私耶。什么政治人物啦，有钱人啦……我是不知道还有哪些人啦，不过你们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啊。」

尽管这番话听起来自暴自弃又不经大脑，但红莲还是忍不住苦笑起来；因为像这种自暴自弃的念头，其实也每天浮现在红莲脑海里。

他打从一出生，就生活在一切都由柊家决定的世界里。

他的心上人被抢，自己失去尊严，现在连父亲和手下都被当作人质，但是他完全无能为力。

距离父亲被处死，只剩下两天而已。

然而，他却连真昼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不，真要说起来，就连他为什么要寻找真昼的下落，还有为何非杀了她不可，其实都不是他自己所做的决定。

他完全没有自主的余地。

因为他是失败者。

因为他是个天生的丧家犬。

所以一切。

所有的一切。

都是由高高在上的柊家决定。

司机继续说道：

「算了，反正像客人你这种小少爷，根本不懂这世上有多辛苦。」

「……哈哈，也许吧。」

「你们都躲在温室里，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吧？」

「是啊。」

「看你身上的制服，是那间名门学校的嘛。我偶尔也会载到你们学校的学生，全都是些鼻子长在眼睛上的家伙。真羡慕你们，天生就是人生胜利组，大叔我也好想尝尝这种滋味喔。」

「哈哈哈。」

红莲笑了起来。

司机口中那些坐过这辆计程车的骄傲菁英学生，现在恐怕都已经不在人世。在四到九月这段期间，第一涩谷高中的学生两度受到「百夜教」攻击，几乎都已经命丧黄泉。

当然了，其实红莲也好几次差点没命。如果可以，他还真不想出生在这种家族。

「对不起，我就是人生胜利组。」

「真是的，你承认得这么爽快，叫我这个大叔都没办法再多说什么啦～」

车子被红灯挡下。只要在这个十字路口转弯，离红莲所住的公寓就没多远了。有个提著超市塑胶袋、带著小孩的母亲，正在穿越人行道。司机一边用手指敲著方向盘。

「……真是喔，看那幸福的模样。嗯，其实我家里之前也有小孩啦，可是在我被裁员的时候，就跟著他妈妈走了。」

这时筱亚漠不关心地说道：

「受不了，你话很多耶，我又没兴趣。」

「啊？」

司机的语气有点惊讶，转头望了过来。

行人专用的灯号开始闪烁，那母亲赶紧拉著不肯好好走路的小孩向前走。

一辆摩托车穿过车阵，停在计程车旁。

与此同时。

突然。

「…………」

轰隆一声，听似爆炸声的声响传来。

司机大喊：

「什么声音！？」

红莲察觉声音是从上方传来，筱亚也注意到了。两人抬头望向计程车的天花板，不过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叽叽叽叽，一阵有点尖锐、像是金属被压扁的声响传来，到底发生什么事？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红莲还是说道：

「喂，筱亚。」

「……怎么。」

「快点下车。」

红莲打开门，揪住司机的衣服。

司机看著他说：

「咦？咦？你们要干么……」

但红莲并不理会。

他硬是将司机拖出来，纵身从计程车内窜出。

说时迟，那时快。

一辆砂石车从天而降。

说得精确点，其实是一辆砂石车撞破首都高速公路的墙壁，砸毁了计程车。要是待在车上，他们恐怕已经当场被压死。

但是事情还没结束，砂石车继续朝斑马线倒下，而那对母子还在斑马线上头。

他们叫不出声，只是目瞪口呆。若换作普通人，从这位置根本来不及去救他们。

死定了。

那对母子必死无疑。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

但是──

「……把力量借给我，『之夜』。」

红莲说完，便从袋子里取出日本刀──叫出了那只鬼。

这一瞬间，他感到内心的欲望高涨。

性欲。

希望得到别人认同的欲望。

所有欲望都在红莲内心高涨，紧接著，他将欲望释放出来。

「给我上。」

他向前一踏，身体简直跟羽毛一样轻盈。他举刀一挥，砂石车便应声断成两截。

身后的筱亚说道：

「唔哇，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人类耶。」

接著那母亲看著红莲。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明得救了，她却惨叫起来。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从天而降的砂石车，被压烂的计程车，以及挥舞日本刀、身穿学生服的可疑人物。

四周开始传来尖叫和惊喊声。

跌坐在人行道上的计程车司机说道：

「你、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一旁的筱亚回答：

「哈哈……我们是有钱人家的人生胜利组呀。」

「啊？」

「你还是快逃吧，大叔。待在这里的话可能会没命的。」

红莲并不理会两人的对话，而是抬头望向首都高速公路。

又有好几辆车掉了下来。

砰，砰砰。

原本在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开始逃跑，计程车司机也赶紧逃开。

筱亚走到红莲身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你也快点离开这里。」

「你不逃吗？」

「……我再观察一下情况。」

「好奇心会杀死猫喔。」

她说得没错。但是，这里距离红莲家很近，只有短短几分钟路程。要是「百夜教」和「帝之鬼」又在这里开战，红莲他们总免不了会遭到牵连。

筱亚说道：

「那我应该没有美味的晚餐可以吃了吧。」

「没了。」

「所以我才讨厌只有一张嘴的男人。」

「吵死了。」

他家离战场实在太近，根本不可能悠哉地吃什么晚餐。

「马上坐计程车回家去。你身上有钱吗？」

筱亚双手一摊。

「我可是突然被绑来的耶。」

红莲塞给她一万圆。

「去吃个套餐，然后马上回……」

他话还没说完，又有一辆车从首都高速公路掉了下来，不过这次跟刚才不太一样。

这回的车，简直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拋出去，整辆插在首都高速公路对面的高楼上。

就算是动用「鬼咒」的力量，也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那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什么怪兽吧？」

红莲转过身，想要爬上后方的大楼，从上头跳上首都高速公路。

后头的筱亚说道：

「一濑红莲。」

红莲已经不想回话。筱亚接著补上一句：

「注意安全。」

他转过头，点了点头。

「你也是。」

红莲说著，一边挥刀劈开公寓的电动玻璃门。

他冲上逃生梯，爬到七楼，急奔到走廊上。

从这里可以看见首都高速公路上的景象。

高速公路上的模样十分凄惨。一堆车撞在一块儿，横躺在路上。

而在其中几辆车上，可以看见六条人影站在上头。

红莲认识其中一个。

那头灰色的长发，以及雪白的肌肤。

那身穿水手服的美少女。

那个人就是真昼。

柊真昼就在那里。

看来她正护著一个小孩，遭到敌人团团包围。她右手握著日本刀，诅咒在她皮肤上不断流窜，难得看见她的表情如此紧绷，看来敌人很难应付。

「……那些到底是什么人。」

敌人手上并没有武器，身上看起来也不像是佩戴著「鬼咒」武器。

身穿POLO衫的男子。

以及连身裙的女子。

帽T的男子。

还有白衬衫的男子。

「会是『百夜教』的人吗？」

穿著POLO衫的男子纵身一跃，那动作快到不寻常，恐怕连现在的红莲也跟不上。

真昼用日本刀接下对方的攻击，在冲击之下，真昼的脚陷进立足的车顶之中。

身穿连身裙的女子跃起。

她捉住真昼的手，真昼试图扯开，却怎么也扯不动。连身裙女子张开血盆大口，可以看见里头长著两颗利牙。

「吸血鬼！？」

红莲忍不住喊了出来。

就算「鬼咒」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同时应付四只吸血鬼。

换句话说，真昼会被他们杀了。

可是红莲不能出手相助。向四只吸血鬼挑战，无疑等于是自杀行为。

这已经不是好奇心会杀死猫这种层次的问题。

但是，就在帽T的男子和白衬衫的男子，也要围向真昼的时候。

「可恶！」

红莲离开大楼，纵身跃上首都高速公路。

但就在这时，他和真昼四目交会。

她早就注意到红莲了。

四只吸血鬼将利牙插进真昼的脖子、手臂、腰间和大腿，开始吸起血来。

要是他们真有那意思，真昼恐怕马上就会毙命。

然而，她却直盯著红莲，妩媚地笑了起来。

接著她稍稍掀动嘴唇。

红莲试著解读她的唇语。

然后发觉她是这么说的。

──不要出手，在那边看著就好。

真昼的脸色愈来愈难看。她的血被吸走，开始面露死相，可以看出她的生命正在一点一滴流逝。

但是，在这段期间，真昼又用唇语说了一句。

──带我去见京都的吸血鬼女王……

插图005

在这之后，红莲已经看不见她的嘴唇。真昼一说出那个字，连身裙女子便站起身，背影挡住了真昼的嘴唇。

其他吸血鬼也马上跟著停止吸血。

她那因失血而精疲力尽、脸色苍白的模样，依旧是如此美丽。

然后她笑了起来，开心地望著红莲。

她被吸血鬼打昏，接著被一把抓住颈子带走。至于真昼带著的那个同样晕死过去的小男孩，也被吸血鬼抱了起来。看来吸血鬼打算把他们带去不知道什么地方。

不，其实红莲晓得他们会被带去哪里。

京都。而且真昼他们会被带到的地方，恐怕会是吸血鬼的聚落。

真昼刚才用唇语告诉了红莲，他又再一次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是，他真的该眼睁睁地看著真昼被带走吗？

他紧握著手上那把「鬼咒」之刀的刀柄。他晓得自己没有能力救真昼，他的实力比不上真昼，根本敌不过四只吸血鬼。

他又用力握了一下刀。

脑海中浮现平时那句话。

为什么。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无能为力。

白衬衫的吸血鬼回头望向红莲。那吸血鬼虽然用衣服打扮成人类，但只要仔细一看，就能看出根本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吸血鬼都很美，眼眸中却是一片空虚。

白衬衫男子跃起，降落在红莲前方一步之处。

红莲正想挥刀攻击，但在他动手之前，对方的手已经按住他的肩膀。

吸血鬼冷冷地说道：

「你也是那女人的同伙吗？」

红莲瞪著那吸血鬼虚无缥渺的眼瞳，忖度著自己的实力足不足以解决对方。

只要放任「鬼咒」失控，说不定就能劈中对方一刀？

就在这时，红莲内心响起一个声音。

《不可能的。除非你把自己完全托付给我。》

是「之夜」的声音。

《而且这条诅咒锁链会阻止你失控。你也差不多该背叛柊家了吧。快解开锁链，要不然你就得不到自己一直想要的东西。》

虽然之夜这么说，不过解开锁链后，真的就打得过这些家伙吗？

真的打得过这些真昼完全不是对手的怪物吗？

吸血鬼说道：

「我们要带走那女人，你不要碍事。」

红莲回答：

「要是我不准呢？」

「区区人类能做什么？」

吸血鬼抽回手，转身迈出步伐。

那背影毫不设防。

完全不把红莲放在眼里。

尽管如此。

「…………」

红莲却动弹不得。

要是他轻举妄动，恐怕转眼间就会没命。

受到诅咒压制的「鬼咒」武器，目前还远远不及吸血鬼的力量。

天空中传来直升机的螺旋桨声，其他吸血鬼来接这家伙了。

这里是涩谷。

这里是柊家旗下「帝之鬼」总部的所在地。除了「百夜教」，其他咒术组织应该连侵入都不可能。

然而这些吸血鬼，却轻轻松松地阻断首都高速公路的车流，搭著直升机扬长而去。

简直就是为所欲为。

人类的秩序乱成一团，但这毕竟只是人类自己的问题。

绳梯从直升机拋下，单手抱著真昼和另一个小孩的吸血鬼抓住绳梯。

直升机开始上升。

眼看真昼就要被带走。

红莲完全束手无策。

他连一点办法也没有。

其他吸血鬼也跳下首都高速公路，消失无踪。

红莲茫然地站在夜间的首都高速公路上，一旁有好几辆车翻倒，完全丧失交通机能。

真昼到底想干什么？她到底希望红莲怎么做？红莲完全摸不著头绪。

「…………」

这时，他忽然看到有个东西在闪闪发亮。

就在前方。

在翻倒的车旁。

在首都高速公路上，一把刀掉在那里。

那漆黑且不反光的刀身，不知为何居然发出光芒。

这应该是「鬼咒」武器，看起来是刚才真昼手上那把。

大概是她被吸血鬼吸血时弄掉的。

「…………」

红莲凝视著那把刀。

他直盯著真昼的武器。

红莲知道这武器里头的鬼叫什么名字。他记得真昼挥舞这把刀前，总是会如此呼唤：

『出来吧，阿朱罗丸。』

只要这么一喊，「鬼咒」武器就会出现在她手上。每当这把日本刀出现在她手中时，总像是无中生有一样。

红莲不晓得「鬼咒」能这样运用，他可没办法让武器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

但是，真昼却对鬼运用自如。她对这把漆黑武器的掌控程度，可是远远在红莲之上。

「…………」

总之，「阿朱罗丸」就是这把刀的名字。不，说不定这其实是另一把「鬼咒」武器？

根据资料，真昼应该养了两只鬼。

她为了拯救自己的妹妹筱亚，而吞噬了筱亚体内的鬼。

结果在两只鬼的折磨下，她最后变得连人也不是。

就只是为了极救自己的妹妹。

既然如此，这说不定是另一只鬼。

但无论如何，之前也曾发生类似的事。

真昼再次将鬼留在红莲面前。

红莲低头瞪著那把刀，喃喃自语：

「你是要我再拿起这把刀？」

他话才说出口，从另一个空间便传来回答。

《不行，红莲，你不可以接触别的鬼。》

是之夜。

栖息在他内心的鬼，警告他不可以接触其他的鬼。

《你是属于我的，不准去碰别的鬼。》

听见这声音，红莲不耐烦地回答：

「什么嘛。难道连鬼跟鬼之间，也会为了这种事起争执吗。」

《反正那把刀马上就会消失。只要离开主人，他就没办法维持实体。》

就在之夜这么说的同时，地上那把「鬼咒」之刀的刀刃便化作黑烟，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消失。

看来真昼只是把刀忘在这里而已。

真昼的余香转眼便消失无踪。

阿朱罗丸一消失，之夜便再也不发一语。

与此同时，四周开始传来警笛声。是警察，人类这边终于开始行动。

红莲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手机，原来是暮人打来的。

他按下通话键，将手机放在耳边。

『情况如何？』

「我刚刚在家里吃饭。」

『闭嘴。事发地点就在你家附近。我听得见警笛声，你在现场对吧？』

「是啊。」

『所以，真昼在那里吗？』

「不，她不在。」

『那边出了什么事？』

「我哪知道。我到的时候早就已经结束了，但是你已经开始调查了吧？」

『我听说有来路不明的直升机飞过去。接下来我会去清查监视器和目击者。』

红莲环顾四周。

可是周遭所有人都被杀了，有些人还连同车子被压成肉酱。

监视器也一样。就他举目所及，所有监视器都已经遭到破坏。

这些是吸血鬼干的？还是真昼做的？

「…………」

应该是真昼吧。

吸血鬼光明正大地回去了，看起来并不在意人类的目光。

既然如此，看来一切都是真昼干的好事。她刻意布置现场，让目击者只剩下红莲一个。目睹真昼被吸血鬼掳走的，就只有红莲而已。

暮人下令道：

『你留在原地。我会派手下过去。』

「我不要。这里什么都没有，我要回家吃饭了。」

不听话的话，被抓去当人质的父亲可是会没命耶？

但是暮人沉默了一秒，这才说道：

『……是吗？好吧，有必要的话，我待会儿再去找你。』

「啊？你要来我家？」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那就好。我要挂电话了。』

电话切断。

警笛声停了，因为有人命令警察撤退。与此同时，可以听见无数的直升机往这儿飞来。

应该是接受了柊家指令的调查队吧。

红莲从首都高速公路被破坏的墙壁向下一望，在一般道路上，「帝之鬼」派来的那些打扮成警察的部队，正在驱离一般民众。

「嗯。」

他向人群中央一跳，降落在地。要是没有「鬼咒」的力量，他的脚恐怕早就摔断，不过他早已舍弃人类的身分。然而，尽管他已经放弃当人类，种种枷锁仍不断纠缠著他。

假扮成警察的「帝之鬼」成员问：

「您是一濑红莲少爷吗？」

红莲点点头，于是对方让出路来，应该是暮人命令他们的吧。他收刀入鞘，收进原本掉在地上的袋子。

筱亚好像已经回家了。

红莲走回人行道。

只要再走个短短几分钟，就可以回到自己家里。

只要短短几分钟。

「…………」

看来一切果然都在真昼的掌控之中。

第五卷 第四章 校外教学

红莲也曾听过一个传闻，就是在京都的地下某处，有个吸血鬼的巨大都市。

当然了，并没有人曾经前往调查。因为要是这么做，展开调查的组织肯定会被全数歼灭。

吸血鬼是一群能力高强，力量惊人，而且只把人类视作家畜的家伙。只要人类不去招惹吸血鬼，他们是不会现身的。

因为他们对人类没有兴趣。不管人类在地面进行什么权力斗争，吸血鬼一点也不会放在心上。

但是，吸血鬼却常常出现在真昼四周。

这是因为她放弃了人类的身分吗？

「京都，京都是吗……」

红莲喃喃自语。

他现在身处自家的客厅，这里是一濑家替他在涩谷租的一间位于大厦25楼的公寓。

红莲将身子沉进沙发，陷入沉思。

他望了墙上的时钟一眼，秒针正要绕过「12」这个数字。

当秒针绕过「12」的瞬间，日期也随之切换。

九月二十九日。

要是解决不了真昼，父亲就会被处死──距离大限，已经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时。

但是，真昼现在人可是在京都。

考量到移动时间，眼前的情况可说十分绝望。他可不觉得在这四十八小时内，自己能解决掉真昼。

他父亲恐怕难逃一死。

「…………」

微弱的淋浴声传来，小百合正在洗澡。

「……那、那个，红莲少爷。」

另一名侍从雪见时雨，从厨房唤了声红莲。他头也不抬地回答：

「干么？」

「您要不要喝些什么？」

「不用。」

「那个……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请您千万不要客气。」

「没事的。你可以去睡了。」

「好……」

时雨喊了一声。

但是她并没有要移动的模样，于是红莲望向厨房。

时雨目不转睛地看著红莲。在这女孩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左右的娇小身躯上，蕴含著一种冷冷的伶俐感。

平时冷静的她，这时却一脸担心地直盯著红莲。

「…………」

然而，她什么也没说。因为按照她所受的教育，只要主人命令她去睡觉，她就得乖乖听话。

「……那我先去休息了。」

「好，快去睡吧。」

「好的。」

但不知为何，她嘴巴上虽然这么说，脚步却动也不动一下。

红莲见状，问道：

「还有什么事？」

「没有。」

「有话快说。」

于是她回答：

「不，我没有什么话要跟红莲少爷说的。」

「啊？这是什么意思。不要兜圈子，有话就快说。」

听见红莲这么说，时雨露出十分悲伤的表情，跟平时冷静的模样大相径庭，回答道：

「……我是红莲少爷的侍从，所以希望可以尽可能帮上主人的忙……可是我的能力实在不够……就算看见主人在烦恼，我也无能为力。」

突然之间，泪水甚至布满她的眼眶。

红莲回答：

「开什么玩笑，我才应该这么说好吗。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不，我也什忙也没帮上。」

「我说有就有，不要反驳我。」

「…………」

时雨乖乖闭嘴，因为这是她所受到的教育。

但是，眼泪还是稍稍泛出她的眼眶。接著──

「……对不起，我不该僭越的。」

红莲眯起眼睛。

「不，没什么僭不僭越的。够了够了，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是真的没在烦恼什么喔。」

听见红莲这么问，时雨咬了咬嘴唇，然后露出烦恼的神情，说道：

「我可以不听您的命令吗？」

「……什么意思？」

「我还不想睡。」

「啊？这又无所……」

「我还想问红莲少爷一件事。您这几天到底在烦恼什么呢？」

「…………」

「……每过一天，您就会露出被逼到绝境的表情，露出快要哭出来的难过表情，可是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我没办法变得跟那个『柊真昼』一样厉害，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

「…………」

「但是……但是，就算是这样……既然主人这么烦恼，我也想陪著您一起操心。我这么说虽然很没礼貌，但是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好……我希望红莲少爷能依赖我一点。那个……难道我……」

时雨难受地说：

「难道我就……不行吗？」

当她说出这句话时，泪珠已经从她眼眶扑簌而下。

看见她这模样，红莲的心情糟到极点，因为这代表他满脑子只有自己，才会让侍从说出这种话来。

而且更难堪的是，看来他把苦恼都写在脸上。

时雨并不晓得一濑荣被抓去当人质，也不知道他两天后可能会被处死；知道这件事的，恐怕只有极少数人而已。

而在红莲亲近的人之中晓得这件事的，就只有暮人下达这项命令时，在场的五士、美十和深夜而已。但是，红莲并不认为有必要告诉其他人，因为就算不告诉时雨她们，两人也已经被迫提供身体给柊家做实验。

难道红莲这种想法错了吗？其实他应该更依赖自己的侍从吗？难道不靠别人这件事，也会对人造成伤害吗？

但是，就算告诉她们，又能怎样？

彼此舔舐伤口，又能如何？

就算自己这群窝囊废相互取暖──难道就会有未来可言吗？

《当然没有，你应该很清楚吧？》

鬼的声音从红莲心中传来。

红莲低声说道：

「闭嘴。」

「……咦？」

时雨一脸讶异。

不过红莲回答：

「不，我不是在说你。我是在跟鬼说话。」

时雨马上明白他的意思。

她心中现在也养了一只鬼，是柊家在她身上所做的实验。

「鬼叫我不要跟你太亲近，我不想乖乖照做，所以反驳他。」

一听到红莲这么说，时雨的神情瞬间一亮。

「所、所以！？」

「……没错。等小百合洗完澡，我有些话要跟你们说。」

时雨鼓了下腮帮子。

「咦，用不著等小百合吧。」

就在这个时候，小百合用浴布遮著胸口，突然从时雨身后探出脸来。

「……对了，小雪，其实我刚才就一直在偷听你们讲话耶？」

时雨微笑著转过头。

「我当然知道呀。」

「咦。」

小百合笑了起来。

「那、那个，红莲少爷，我马上就去换衣服，可以等我一下吗？」

时雨则是回到厨房。

「那我去泡壶茶。红莲少爷，洋甘菊茶可以吗？」

「什么都好。喂，小百合。」

这回，红莲叫了声回到浴室的小百合。

「啊，什么事？」

「吹乾头发再出来，要不然会感冒的。」

小百合一听，便从浴室探出头。

「红莲少爷真的很温……」

不过红莲不再理会她。

看来他是打算告诉两名侍从，自己父亲已经被抓去当人质。

不用说，就算告诉她们也没有意义，事情并不会因此有所进展，他父亲被处死的时间也不会延后。

手机响起。

会是暮人打来的吗？

红莲看了看萤幕，是他父亲打来的。

「…………」

他按下通话钮，父亲的声音从手机另一头传来。

『……是红莲吗？』

「是我。」

『过得怎样？』

「很好。老爸你呢？」

『我也很好。』

他在撒谎。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也许是柊家对他做了什么。但是，就算红莲追问，他父亲应该也不会说吧。这通电话当然是在柊家的监听之下。

红莲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

『不用担心我，你放心吧。』

「……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我只是想跟你说刚才那句话而已。』

「要我不用担心你？」

『对。还有，我只是想听自己可爱儿子的声音，谁叫我这么爱你呢。』

「少恶心了。」

『哈哈哈……对不起，红莲。』

「干么跟我道歉？」

『对不起，都怪我太没用。』

红莲马上回答：

「老爸才不是没用的人。」

『……我真的很没用，没用到连拒绝打这通电话都做不到，都快没命了还一直扯你后腿……』

「不对！这不是老爸的错！可恶，喂，暮人！你开什么玩笑！我会动手的，你用不著做这种事！现在马上放了我老爸！」

红莲放声怒吼。

但是电话已经挂断。

「可恶！」

红莲将手机一丢，砸破了电视萤幕。

厨房里的时雨，一脸讶异地望著红莲。

头发还没吹乾的小百合，也从浴室走了出来。

红莲的身影，反射在50吋的电视萤幕上。

「…………」

那张脸充满无力与疲惫，红莲直瞪著上头那张脸。

就在这时，尽管已经大半夜，大门对讲机却响了起来。红莲看了眼对讲机。

「……时雨，去应门。」

但是时雨动也不动，而是直望著红莲。

「请您告诉我，一濑荣老爷，是不是又被抓去当人质了？」

他顿了一下，犹豫著该不该说实话，然后回答：

「要是我没办法在这个月之内解决真昼，老爸就会被处死。」

「怎么会！？」

时雨惊说地喊了出来。

小百合也跟著说道：

「怎么可以这样……」

但事实上确实可以，这点她当然也很清楚。打从以前，柊家和一瀬家之间的关系便是如此。其实不只是这样，要是下个月还没能解决真昼，就连时雨和小百合也可能没命。

但是，红莲当然不可能让柊家这么做。

他要杀了真昼。

他非得这么做不可。

红莲说道：

「……我不会让老爸死的。为了解决真昼，接下来这两天我会全力展开行动。」

两人望著他，点了点头。

红莲向两人下令：

「这就是我的烦恼，了解的话就快去应门，看看是谁来了？」

「我这就去确认。」

时雨看了看对讲机，确认是谁在大门外头。

「是谁？」

被红莲这么一问，时雨回答：

「是柊深夜、十条美十，还有五士典人。」

这三人应该很清楚红莲现在的情况。

深夜甚至可能窃听了红莲和父亲刚才那通电话。

他们居然选在这时候来访。

这几个恶心的家伙，想必又是跑来说什么自己是红莲的伙伴了。

红莲最讨厌这种人，简直是厌恶至极。他可从来没有因为随便敞开心房，而得到过什么好处。

但是，红莲还是说道：

「……让那些笨蛋进来。」

于是时雨点点头，按下打开大门的按钮。

◆

「嗨～小红莲，最近还好吗？」

深夜一脸开心地走了进来。

相较之下，十条美十和五士典人则是一脸严肃。

美十说道：

「那、那个……」

五士接著说：

「……你没事吧？」

从表情看来，他们已经百分之百掌握了情况，完全是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深夜说道：

「哎呀～其实我们一直在窃听红莲、真昼和暮人哥哥的电话喔。」

「不要随便窃听别人的电话。」

「不不，当然要听呀，谁叫我们是同伴呢。」

「正常人会偷听同伴的电话吗？」

「其实都怪你不好。你们之间的交涉那么好玩，叫人家怎么能不听嘛。」

深夜一边说，一边一如往常地擅自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可乐往杯子里倒。

「啊，美十，五士，你们也喝可乐好吗？」

五士回答：

「啊～不用，我想喝柳橙…………好，谢谢您。」

美十接著说道：

「啊，我不用。而且红莲……唔，嗯，我为自己偷听道歉。我是想说能不能帮上你什么忙……」

红莲望向美十。其实她并没有必要道歉。窃听线路应该只有开放给柊家的人，所以一直在偷听的是深夜，美十和五士应该只是跟著一起听而已。

红莲向美十点点头，然后对深夜说：

「喂，深夜。」

「嗯～？」

「我不是说不要随便开别人家的冰箱吗。」

「我们可是好伙伴耶。」

「什么好伙伴。」

「为了调查你有没有外遇，所以偷听你电话的好伙伴。」

红莲一脸不耐烦。

「所以我有外遇吗？」

「没想到你居然和自己父亲有一腿。」

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不过深夜的语气，原本就不是很开心。他一手拿著可乐瓶，眼神有点悲伤地望著红莲。

「……就让我们这个小队，在两天内一起解决真昼吧。我会帮忙你的。」

红莲也望向深夜。

还有五士。

美十。

时雨。

和小百合。

也不晓得是什么缘故，在红莲身边居然聚集了这么多知心伙伴。

会是因为他太懦弱吗？

是因为他没办法跟真昼和暮人一样一帆风顺，所以大家才会出手相助吗？

无论如何，他都要和这个小队一起解决真昼。

他要和同伴联手，杀了没有同伴的真昼。

要是不这么做，他就没有未来。

「…………」

真昼应该在京都那个吸血鬼的聚落──红莲犹豫了一下，不晓得该不该告诉其他人这消息。

因为这么做等于是背叛真昼。她可是刻意安排，只让红莲目睹自己被吸血鬼绑架的那一幕。

她只让红莲一个人知道这个消息。

要是在这里说出来，就等于是背叛了她。

所以这是一个选择题。

是要选择真昼？

还是选择同伴？

然而，这也证明红莲有多么优柔寡断。

尽管事关自己父亲的性命。

尽管攸关侍从和手下的性命。

尽管同伴对他是如此信任。

「…………」

他还是不想夺去真昼的生命。

这是因为喜欢她？爱著她？还是一种执著？红莲已经分不清楚。他搞不懂自己究竟对她抱著什么样的情感。

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真昼在等自己去拯救她。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但唯有在红莲面前时，她才会露出喜悦、开心、寂寞，有点人味的表情。

因此，如果可以──

「…………」

但就在这时，深夜彷佛看穿红莲的心思，开口道：

「你救不了她的。她已经没救了。」

红莲抬起头。

深夜继续说道：

「我明白你的心情，而且也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什么意思。」

「你太过温柔，不适合活在柊家所创造的世界。」

「你到底想说……」

深夜打断他。

「如果你真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在那状况下──就不应该出手救被『百夜教』攻击的美十和五士。」

「…………」

美十和五士望向红莲。

「而且你也应该放弃小百合和时雨。」

两人也望向红莲。

「但是你做不到。你舍弃自己的生命，出手救了同伴。你真是太天真了，像你这种人做得了什么大事？」

深夜说得一点也没错。

所以真昼才会取笑红莲是慢吞吞的乌龟。

所以暮人才会信任红莲，认为只要用人质要胁，红莲就没什么好怕的。

红莲说道：

「那你们也丢下我这个人渣不就得了。」

但是深夜笑道：

「就是因为你可爱到会说这种话，我们才会想帮忙你嘛。对吧，美十。」

「咦！？啊，那个……」

小百合点头如捣蒜。

「红莲少爷的确很可爱。」

时雨责备道：

「等等，小百合，就算红莲少爷再可爱，别忘了他可是我们的主人喔？」

「啊呜，小雪。」

美十看了看两名侍从，轻咬了一下嘴唇。

五士笑嘻嘻地看著众人。

「哎呀，太棒了，这代表大家的感情很好对吧？真是太热血了，我可不讨厌这种进展喔。没想到进了高中以后，居然能结交像你们这么热血又让人害臊的朋友。总之我会边喝可乐边听你们说，大家就继续吧。」

说完便走进厨房。

深夜把可乐递给五士，一面说道：

「别这样嘛，五士也说个几句呀，配合一下大家嘛。」

「咦，我也要吗？啊，热血的话，热血的话啊……有了！那这句怎么样？」

「说来听听呀？」

被深夜这么一催，五士紧握拳头，大喊：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美十一脸不耐地望著五士。

「你在说什么啊，这句跟现在的气氛一点也不搭好吗。」

一点也没错。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是指「这世上最尊贵的是我，因为我是独一无二的」；但是在这个同伴之间要好好相处的气氛下，搬出这句实在是让人不知所云。

但五士继续说道：

「哎呀，其实这句是我来这里的路上，在墙上看到的涂鸦啦～可是啊，那些小混混说这句话的时候，不也是和同伴在一起吗？旁边明明有同伴，却说什么唯我独尊的，还真的有点好笑。但是我觉得呀，那些小鬼的心理构造，其实跟某人还满像的耶。很像那个自以为什么都要一肩扛起，自己想办法解决，可是却深受大家喜爱，老是不小心让人帮一把的可爱小子。」

这番话一说完，深夜、美十、小百合、时雨和五士，便同时望向红莲。

也就是说，在场所有人都有同感。

看见众人的反应。

「…………唉。」

红莲受不了地叹口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在被他用手机砸坏的漆黑电视萤幕上，再次反射出自己的模样。

那疲惫不堪，看似悲哀，四周却有一群同伴，脸上有点开心，懦弱的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先生。

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到底是怎样啦。」

红莲郁闷地又叹了口气，拿起手边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喂，你怎么不理我们～不要逃避现实好吗。」

尽管五士这么说，但红莲理都不理。

「时雨，倒一杯洋甘菊茶给我。」

「好。」

这时深夜说道：

「啊，我帮你端过去。」

说著便走了过来。红莲真想叫深夜滚开，但他老是说什么同伴之间没什么好客气的，总是旁若无人地闯进红莲的心房。

「来，请用。」

「放在桌上就好。」

红莲说著，一边切换频道。不出所料，电视上果然完全没报导首都高速公路上那件事。

就连车祸塞车的消息也没有。

深夜在红莲身旁坐下，翘起二郎腿，喝了口可乐。

然后开口问：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

红莲陷入沉思。怎么做？当然是去京都一趟了。

深夜说道：

「根据我偷听到的消息，暮人哥哥已经对部队下达指示，这么看来，我们好像得去京都一趟才行。」

听深夜这么一说，红莲望向他。

看来真昼早已把京都这地点告诉暮人。

「京都那里到底有什么？」

被红莲这么一问，深夜耸耸肩。

「天知道，真昼好像什么也没说。总之暮人哥哥已经对京都的部队下指示了。」

也就是说，真昼人在京都的消息早已公开。但是，这件事既然有吸血鬼牵扯其中，暮人应该不会在可能被深夜窃听的地方下指示才对。要是被吸血鬼盯上，可能连「帝之鬼」整个组织都有毁灭的危险（当然了，就算人类稍稍越线，吸血鬼也可能完全不放在心上）。

但根据红莲的推测，暮人应该还不晓得吸血鬼的消息。

既然如此，红莲他们可以抢在暮人他们之前，先赶到真昼所在的地点。虽然就算抢先一步，红莲也不晓得自己能不能解决真昼。

深夜问：

「你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帮你准备直升机？」

去了会有什么下场？以红莲他们现在的实力，真能解决真昼吗？

她对于「鬼咒」的研究，已经得到相当的成果。

在「帝之鬼」与「百夜教」的联手研发下，「鬼咒」的控制技术正在急速进展，因此「帝之鬼」手上的技术，可能已经凌驾于真昼的「鬼咒」能力之上──但是，就算真是如此，由于真昼动用能力时，总是完全拋开理智，以红莲他们现在的实力，要打败真昼恐怕很困难。

红莲他们也有必要重新设定「鬼咒」，稍微放宽对理智的限制才行。

因此。

「就算找得到真昼，现在的我们也杀不了她。」

听红莲这么一说，美十开口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放宽压制鬼的诅咒锁链？」

「没错。」

「可是如果要这么做……」

就必须得到柊家的许可。现在每个人体内用来压制鬼的诅咒锁链，其强度正是由柊家所决定。

在柊家的控制下，所有人的力量都被压低在柊家之下。

深夜说道：

「要不要去拜托暮人哥哥？」

五士问：

「他会答应吗？」

「天知道。不过时间紧迫，总不会命令我们解决真昼，却又不给我们足够的力量吧，我想哥哥应该没那么蠢才对。」

这时时雨开口了。

「请问，我可以插个嘴吗？」

红莲望向时雨。

「你说吧。」

于是她说道：

「那个，我和小百合一直在接受秘密实验，那些跟我们一起当实验品的『帝之月』研究员……」

这时深夜插嘴道：

「其实暮人哥哥早就知道了，他只是假装不知情而已。」

「咦……」

「他在观察你们什么时候会背叛他。还有，只要你们发现什么有趣的成果，马上就会被他抢走的。」

「啊……」

时雨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落寞。

不过这并不重要。结果到头来，他们还是需要暮人的协助。

不管是去京都。

还是解决真昼。

他们都必须向暮人请示才行。

向那个抓走红莲父亲当人质，而且还威胁红莲的家伙。

「…………」

深夜说道：

「所以？你没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们吗？我知道真昼只会把消息透露给你，她就是这种女人。」

听深夜这么一说，红莲望向他。

「那你呢？」

「她哪会告诉我啊。」

「你不也是她的未婚夫吗。」

「啊哈哈，你这是在找碴吗。既然知道我是她未婚夫，你还好意思跟她上床。」

听见这番话，美十不知为何喊了一声。

「呜……」

五士接著说道：

「啊，啊，等一下！其实这件事我超想问个清楚……好痛！？小百合，你干么打我？」

「因为我并不想听。」

「咦咦。」

「而且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红莲少爷，要是发生什么意外，我们可能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是……」

美十点点头，附和道：

「还不快告诉我们，红莲。」

被这么一说，红莲再次体认到自己真的有群好伙伴。

一群真心为自己著想的同伴，就围绕在自己身旁。

而拥有同伴，也就代表他离真昼愈远。

也代表他背叛了以兔子的速度，不断向前冲刺的真昼。

也代表他下定决心要杀了真昼。

「…………」

不，其实红莲的决心已经下得太迟。毕竟就连事情攸关他父亲与侍从的性命，在只剩下四十八小时之前，他也一直没能做出决断。

但是，为了全力抢先真昼一步，这一刻他非得痛下决心不可。

因此。

「…………」

红莲站起身，走进自己房间，打开抽屉，摸向用符咒布下结界的隐藏式保险柜。若是硬要撬开，上头的符咒就会连同里头的东西一起爆炸，红莲的手指在上头按了几下，藉此解开结界。

保险柜打开。

里头放著真昼给他的情书。

在这封情书里，记载著「百夜教」那名为「终结的炽天使」的计画，威力超越「鬼咒」的大规模破坏性咒术武器研究。

然而，里头的记载并不是很详尽，只是写著这研究可能会毁灭整个世界。

而且这似乎是一种源自于人体实验，在人类体内加以培养的诅咒。

是一项以人类为实验品，藉以制造出破坏性武器，而且其威力超越核武的实验。

红莲翻开资料，里头写著数不清的小孩名字。

天音优一郎 进藤米迦勒

君月士方 君月未来

早乙女与一 早乙女巴

………… …………

………… …………

………… …………

里头记载的主要是人名，据说实验暗地里一直在日本各处进行。

那是威力超越「鬼咒」的武器实验。

是由「百夜教」所推动，有可能毁灭全世界的实验。

说到这个，红莲记得真昼曾这么说过。

『神明已经震怒了，而对象就是贪婪的我们。因为人类老是做些骯脏的研究，任由欲望无限膨胀，实在是丑陋至极。

所以大地将腐败。

魔物将四处徘徊。

毒物将从天而降。

末日天使呜起号角，世界将随之崩溃。

到时候，人类肯定无法存活。在如此残酷的世界里，脆弱的人类没有能力生存。』

真昼是这么说的。

听起来像是什么宗教的天启。

更恐怖的是，里头提到病毒将从天而降。

时间就在今年圣诞节──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五日。

世界将在这天毁灭。

那病毒的名字，该不会就是「终结的炽天使」吧？

这点红莲并不清楚。真要说起来，真的有必要动用武器吗？会造成世界末日的武器，根本就不该使用，而是应该拿来威胁全世界才对。

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照理来说，世界才不会因为这样就毁灭。

红莲将真昼这封情书拿到客厅，放在桌上让其他同伴观看。

深夜低头望向情书。

「这是什么？」

「……是真昼留下来的资料。」

一听红莲这么回答，深夜便皱起眉头。

「呜哇～都到这时候了，居然还跑出这种东西。」

他拿起资料。

美十和五士也走到坐在沙发上的深夜身后，望向那份资料。

时雨和小百合并没有移动。两人用眼神询问红莲可不可以看，于是红莲点点头。

两人马上移动到沙发后头。

其实该看的地方只有短短几页，剩下的只不过是被当成实验品的小孩清单。

红莲又对正在看资料的深夜他们说道：

「除了这份资料，真昼刚才还告诉我其他事情。」

「啥！？你见到她了吗！」

深夜抬起头。

红莲回答：

「真昼刚才就在首都高速公路的车祸现场。她被吸血鬼攻击，还被吸血，然后被带走了。」

「啊！？等……」

「不过这些好像也在真昼的预料之中。其实她是故意让我目睹这一切的。暮人他们并不知道这件事，真昼刻意排除了监视器和其他目击证人。一切都按照那丫头的剧本在进行，而且真昼还对吸血鬼这么说──带我去见京都的吸血鬼女王──她话一说出口，吸血鬼就决定不杀她，然后把她带走了。」

听完这番话，深夜露出意外至极的表情。

其他人也都哑口无言。

深夜说道：

「……呃，吸血鬼女王是谁啊……吸血鬼他们真的有国王吗？那些家伙是帝制吗？」

当然了，其实并没有人知道真相为何，因为根本没人手上有吸血鬼的资料。吸血鬼不但无法跟人沟通，也不是可以交涉的对象。

更别说是进入吸血鬼的聚落了。

但是真昼居然和他们交涉，试图跟他们的女王接触。

尽管身上的血被吸血鬼吸走，真昼却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甚至还对红莲露出微笑。

看来她果然是个怪物。

这并不是「鬼咒」所造成的。曾让「鬼咒」失控的红莲对此再清楚不过。

无论再怎么让鬼失控，红莲都不认为自己能变成像她那样恐怖的怪物。

看来她果然是个天才。

一个令人婉惜的天才。

一个连优秀如暮人，都会感到害怕的天才。

以红莲的等级，恐怕就算赌上两、三条命，也很难追上真昼。

像红莲这样和同伴打成一片，优柔寡断，而且老是随著状况又哭又笑的人，真的能抢先真昼一步吗？

深夜厌恶地皱起眉头，语气不太耐烦。

「……唉……女王，女王啊……好吧，我知道了，那我先看资料吧。」

红莲了解他错愕的心情。

这种心情，就像是原本明明在追一个女叛徒，却不知不觉间在荒唐无稽、不可思议的国度迷了路一样。

再加上这些用语实在诡异。

吸血鬼女王。

圣诞节。

毁灭。

启示录四骑士。

启示录号手。

终结的炽天使。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逼著听什么无聊的笑话一样，可是现在死亡的人类数目，可不是一句玩笑话就能敷衍过去。

「…………」

深夜又开始看起资料，看完后抬起头，然后瞪向红莲。

「喂，红莲。」

「干么。」

「你资料公布得太晚了。」

「我知道啊。」

但是红莲也明白，就算公布资料，其实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进展。毕竟直到现在，一切仍在真昼的掌控之中。

深夜继续说道：

「所以从这份资料可以看出什么？你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吧？」

红莲当然看过。

从这份资料唯一可以看出的，就是「百夜教」正在进行某项大规模实验。

而且实验在「百夜教」的管理之下，要接近并不容易。

要是红莲试图接近「百夜教」，「帝之鬼」恐怕会马上展开行动。这样一来，他的父亲和侍从就有可能没命。

就算不考虑这些风险，其实红莲第一次和筱亚见面时，她就曾替真昼传话。

──不要靠近百夜孤儿院。

这是真昼第一次托人传话。而红莲也知道，这资料里头的小男孩，人就在那间孤儿院里。

进藤米迦勒。

这个人应该就是齐藤带著的那个小男孩，就是那个留著金发、肌肤白皙、容貌端丽的小男孩。他应该不是日本人，要不就是混血儿。

虽然不晓得对方记不记得自己，不过那张脸红莲记得很清楚。

但是那次之所以会见到对方，真的只是偶然而已吗？

不，其实真要说起来，红莲之所以开始在意百夜孤儿院这个名字，正是在见过齐藤之后。那时齐藤带著米迦勒，出现在超市那里──正是因为这样，红莲才会知道米迦是百夜孤儿院的院童。

直到那时，红莲才知道家里附近有百夜孤儿院这个地方。

红莲说道：

「……那个叫米迦勒的小鬼，就在涩谷的百夜孤儿院里，我之前看过齐藤带著他。但是真昼交代我不要接近那间孤儿院。」

听他这么一说，美十问：

「你说的齐藤是？」

红莲回答：

「他是身穿黑西装的『百夜教』杀手。『百夜教』攻击『帝之鬼』的时候，他一直和真昼共同行动。」

「所以真昼小姐……不对，所以柊真昼真的和『百夜教』是一伙的？」

然而，红莲对这件事一直很怀疑。

因为她从不和别人联手。

不，应该说她无法和人合作。

就连「百夜教」，应该也没办法控制真昼。

比起这个。

「深夜，你觉得呢？」

看来深夜也在想同一件事。

「你的意思是，齐藤有可能背叛了『百夜教』？」

「对。」

「嗯，的确有可能。事情的进展实在对真昼太有利了。就算她再怎么厉害，光凭她一个人，也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既然如此。」

「一定另外有人在帮她。」

而那个人恐怕就是齐藤。虽然不晓得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的利害关系，但齐藤的确有可能背叛了「百夜教」。

而且有一些证据让人觉得确有其事。

举例来说，齐藤之所以助真昼一臂之力，看起来像是为了让红莲的「鬼咒」更加失控。另外，齐藤那时教唆「百夜教」的士兵侵犯时雨和小百合，看起来也像是要让红莲失去理智。

还有在火灾时，不小心被电视拍到的那一幕也一样。

那时在电视上，出现一个母亲拿著打火机泼撒汽油，嘴里喊著自己的小孩是恶魔，一面试图引火自焚。

当时齐藤也在现场。但是，「百夜教」怎么可能允许那种画面出现在电视上？如果「百夜教」连这种小事都无法掩盖，电视上应该每天都在报导「百夜教」和「帝之鬼」在进行人体实验的新闻才是。

平时，所有消息都完全受到控制。

但是火灾那次，却被电视拍到了。

这么做是为了让特定的人看到吗？

会是「百夜教」想让某个人看见那一幕，又或者是齐藤刻意假装是一场意外，而让消息泄漏出去？

「…………」

红莲望向真昼留下的资料，看著清单上第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叫作「天音优一郎」。

那个拿著打火机，喊著要杀了恶魔孩子的母亲，是怎么称呼自己孩子的？

就是优一郎。

她那时说优是恶魔之子，所以一定要杀了他才行。

这会是巧合吗？

还是刻意泄漏出来的资讯？

而在看过这份资料后察觉这件事，会是真昼故意安排的吗？又或者不是呢？

深夜望著红莲，红莲也回望著他，似乎若有所思。

这时五士开口了。

「喂喂，等等，我听不懂啦。你们两个脑袋好的，不要只顾著说自己的啦。」

不过五士之所以听不懂，其实并不是他头脑不好，只是因为他不晓得齐藤长什么样子，所以没办法把那起意外和这份资料连结在一起而已。

因此红莲向五士解释。

但是，就算解释清楚，也不代表这资讯有助于了解真昼。

结果到头来，红莲只是一直被动接收资讯而已，没有一条消息是靠他自己挖出来的。

「…………」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该怎么做才能抢先一步呢。

该怎么做才能抢先天才一步呢。

应该把这消息告诉柊家吗？

还是偷偷行动比较好呢？

「…………」

无论怎么做，感觉都像是在真昼的掌握之中。

五士说道：

「唔～～～～这简直跟将棋一样，不管走哪一步都会落入对手的圈套。这时候该怎么做才好？」

被五士这么一问，红莲抱胸思考起来。

美十说道：

「像这种时候，我会先静观其变。」

五士回答：

「可是这次有时间限制。」

「啊……」

美十望向红莲。

五士所说的时间限制，指的是红莲的父亲将被处死，但这件事并非真昼所安排，又或者该不会就连暮人这个决定，也是真昼所操弄的结果？

应该不会吧。

像这种意外──不可能会是有人刻意操作的结果。如果真有人能做到，那个人肯定是神。

更何况这可不是将棋。

这可不是一对一的比赛。

再加上参赛者──真昼、「百夜教」、「帝之鬼」、「帝之月」、吸血鬼、暮人、红莲、深夜──来自各方势力，而且现在可能还得加上齐藤这个人。

真昼一直试图控制每一张棋盘。

真昼的操作之所以容易成功，是因为她刻意隐藏自己的目的，而且手中握著许多其他人的情报。

真昼知道其他参赛者想要什么，所以才能轻而易举地加以操纵。

而红莲他们并不晓得真昼的目的，所以才会被她耍得团团转。

「…………」

那么，如果想让别无所求的参赛者采取行动，又该怎么做呢？

这也很简单，只要让其他参赛者抓人当人质，就能强迫对方参战。

换句话说，真昼并非有能力预测未来，毕竟没有人有这种能耐。

她只是硬将比较没阻碍的选项塞给其他参赛者，自己一面向前迈进而已。

但是，既然如此。

「……现在列在我们眼前的选项里，真昼最不希望我们选择的是……」

红莲话只说到一半，又觉得其实不必太过奢求，于是订正道：

「不，只要是超出真昼预料的进展就好，那会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有人砰的一声敲了下大门。

在场所有人同时望向大门，马上进入备战状态。

众人的行动十分熟练，可以看出都受过相当训练。

深夜将「鬼咒」之刀拉向腰间，右手放在刀柄上，一面说道：

「……我们是不是太敏感了？红莲，你朋友常在大半夜来找你吗？」

「你们不就来了吗？」

「可是除了我们，你不是没有其他朋友吗？」

「是这样没错。」

「啊，你承认得还真乾脆。」

「像你们这样厚脸皮，硬说我们是朋友的家伙可不多呢。」

红莲一边说，一边将桌上那些真昼留下的资料藏到沙发底下。

其他人也没有异议，总之在场这些同伴，都赞成把资料藏起来。

五士说道：

「所以外面到底是谁呀。」

红莲能想到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齐藤。

一个则是暮人。

若是前者，就代表真昼的计画正在进行。

若是后者。

「…………」

不，其实暮人大概也是真昼的棋子。暮人之所以会抓红莲父亲当人质，又命令他马上前往京都，恐怕也是真昼所安排的。

大门打开，站在门前的是暮人。

美十讶异地大喊：

「暮、暮人少爷！？」

不过红莲当然一点也不意外，因为暮人本来就说待会儿会来找他。

暮人跨进大门，门砰一声关上。他冷冷地环顾四周，然后望向红莲。

「……这里就是你家啊，红莲。还真小呢。」

红莲回答：

「进来的时候先按底下大门的对讲机好吗。」

「别害怕，我不会对你怎样，马上解除武装。」

红莲放下刀。

暮人点点头，然后走进房间。

他并未脱鞋。

暮人的判断很正确，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以后不会再来这里，所以还是穿著鞋子比较好。再加上这里距离首都高速公路刚才的事件现场很近，必须做好随时都能脱身的准备才行。

暮人一走进房间，美十和五士便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时雨和小百合则是瞪著暮人。

而对于众人的反应，暮人并不放在心上。

红莲问：

「你来干么？」

听红莲这么一问，走进房间的暮人回答：

「我才要问你们偷偷聚在这里干么呢？」

深夜回答：

「我们要玩牌，暮人哥哥要不要一起来？」

「我不晓得规则。」

「抽鬼牌你总知道吧？」

「深夜。」

「嗯～？」

「玩笑就开到这里。我在问你们聚在这里干么。」

被暮人这么一说，深夜半眯著眼盯著暮人。

「……因为暮人哥哥一直威胁红莲，说要杀了他父亲……所以我们才赶紧集合，商量该怎么解决真昼。」

「窃听是吗？红莲和他父亲刚才那通电话，你们都偷听过了吧？」

美十和五士顿时面露惧色，一起望向深夜，因为要是窃听柊家这种事被发现，他们可是会马上被处死。

但是深夜笑道：

「其实我们偷听的是红莲的手机，这样你还是要生气吗？」

「不，这小子跟真昼有联系，窃听他的人应该很多才对。先不提这个，正好你们小队都到齐了，关于解决真昼这项任务……」

这时红莲打断暮人。

「在那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暮人问：

「……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被真昼控制了？」

插图006

暮人瞪著红莲，然后不知为何笑了笑。

「是啊，大概吧。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谁叫那丫头总是不动声色地引人入瓮。所以我想……我之所以会抓你父亲当人质，大概也在真昼的预料之中吧。」

不出所料。真昼在行动时，都会先预想暮人可能会有的反应。

其实暮人也早已察觉这件事。

既然如此。

「……马上放了我父亲。」

暮人笑了起来。

「这可不行。就算我的行动都在真昼的预料之内，只要那行动是对的，我并不会想刻意反抗。」

「对的？你老是输给真昼，真不晓得哪来这种自信。」

暮人直盯著红莲。

「其实我没什么自信，也不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能力。但是，我之前也说过，比起你们，我可是理智多了。我可不想随便走什么人生捷径。我会在适当的时机做该做的事，就算是在别人的预料之中也一样。」

这时深夜说道：

「可是这样赢不了真昼……」

但是暮人伸手制止他说下去。

「我只是在说自己。就算我突然脱离常轨，也会因为完全超脱真昼的想像，反倒吸引不了她的注意。但是，如果换成你们这些没有理智的家伙脱离常轨，又会如何呢？这样一来就会变成真昼预料之中的意外。」

「你的意思是？」

听红莲这么一问，暮人突然从口袋掏出手机按了几下，不晓得在拨电话给谁。

不知为何，暮人的表情有点紧张，深呼吸了一口气。

然后说道：

「……咕，啊，葵，救救我！红莲他……一濑红莲背叛了我们！我被他砍中，现在血流不止！」

「呃……」

红莲他们讶异地喊了一声，但暮人伸手要他们闭嘴，继续道：

「红莲马上就会去你那里！他让体内的鬼失控了！快点加强警戒！为了惩罚他，现在马上杀了一濑荣……」

说到这里，暮人便折断手机。

这样一来，红莲就成了「帝之鬼」所通缉的叛徒。

红莲明白这小子的意图，他是想引诱真昼出面。只要失去理性的红莲背叛柊家，因而陷入绝境──这样一来就能引诱真昼上勾。

而且这剧本相当浅显易懂。

父亲马上就要被处死。

但是，优柔寡断到连真昼也不愿意杀的一濑红莲，这时再度抵抗不了鬼在耳边的低语，于是一举陷入失控状态。

不过这剧本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混帐！你已经杀了我老爸是吧！？」

红莲一把揪住暮人的衣领。

但暮人并不在意。

「放手。我手上还有其他人质。」

说完，他便望向时雨和小百合──不，他甚至还看向深夜、五士和美十。

「……可恶。」

是的，没错。

只要红莲有愈多亲近的朋友，弱点也会跟著增加。

《所以杀吧，杀光所有人吧。只要挥一下刀就行了。这样一来你所珍惜的事物，也就是你的弱点，就会一口气减少啰。》

鬼喃喃低语。但是，红莲可无法接受。

暮人笑了起来。

「你这个人真好懂，真昼应该也觉得你很好控制吧，所以我决定利用你来摆布真昼。」

「……你这家伙。」

「放开我，然后冷静下来。我还没杀了你父亲。」

「咦。」

「葵很清楚状况。我们假装已经杀了你父亲，不过其实还没动手。但是，我可不会延后期限。你要在两天内杀了真昼，要不然你的父亲就得死。这可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没用。」

红莲的右手发起抖来，抓著暮人衣领的右手不住颤抖。这是因为愤怒？还是出自于绝望？

《真受不了。到头来，你只是一直任人摆布，听人命令，从别人身上得到慰藉而已嘛。真昼的脚步很快，暮人很有耐心，那你有什么特徵？懦弱、温柔──是吗？可是你愈是温柔，反作用力就愈是强大。哎呀，哎呀哎呀，可是这就是真昼所期待的啊？正是因为你既懦弱又温柔，而且很贪心，所以你会陷入更深沉的黑暗之中。要是你想摆脱真昼，那就马上动手，现在就杀了所有人。》

但是红莲做不到。

红莲松开暮人的衣领。

暮人确认后，便下令道：

「听好了，你们要在四十七小时内解决柊真昼。」

「我知道，你到底要说几遍。」

结果情况根本毫无改变。无论红莲多了再多同伴，情况还是没什么变化。

这时暮人从怀里掏出六张符咒，上头写著红莲从未见过的奇妙诅咒。

「那是什么。」

被这么一问，暮人回答：

「这符咒可以稍微放宽对鬼的限制。」

「给我们这种东西不太好吧……」

但是暮人笑了起来。

「就算你们稍微厉害一点，也不会影响大局。其实你们自己也很清楚吧？废话少说，绑在刀鞘上就对了。这算是目前为止最尖端的『鬼咒』装备。只要带著些武器，就算你们被当成刺伤我的叛徒，应该也能逃个好一阵子。」

红莲将暮人所给的符咒绑在刀鞘上。

才刚绑上去，他便马上感受到符咒的效果。

鬼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体内蠢蠢欲动的诅咒也随之增强，但鬼的声音有点含糊不清，也不再对精神造成影响。

「这符咒可以进一步压住鬼，而且引导出更强大的力量，但是也更容易失控。根据规定，只要有人失控，我们就会杀了那家伙，所以千万不要被欲望冲昏头了。平常心很重要，千万别被愤怒和嫉妒摆布。好好放松自己，对了，要不要听听古典乐？不过进行曲可不行。」

红莲对略带笑意的暮人说道：

「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古典乐。」

「什么嘛，你都不听音乐吗？」

「我这里只有爵士乐。」

「哈哈，你居然听爵士乐啊……真是爱装模作样。」

被暮人这么一说，儿时的景象瞬间在红莲脑海中闪过。

那是真昼开心地聊著音乐的景象；是她说著将来好想当歌星，却又自知不可能而笑起来的景象；是她嘟起嘴说古典乐太难，她听不懂的景象；是她笑著说爵士乐就跟红莲一样搞怪的景象。

于是红莲就此喜欢上爵士乐。

那时真昼的心应该还没被鬼占据，可是早从那时候开始，红莲就已经被她操控在手掌心了。

暮人说道：

「随便吧，总之保持平常心就对了。」

平常心。

平常心。

父亲都被抓去当人质了，居然还要他保持平常心。

「…………」

红莲看了看自己的刀，自己的实力大概已经远比刚才强上许多。

只凭著符咒的力量，实力便跟著产生天差地远的变化。

封印在刀里的力量，强大到令人产生一种错觉，让人觉得只要靠这股力量，说不定连神都可以打倒。

不用说，这当然只是一种错觉。

光凭力量什么也做不到。

暮人下令：

「用那把刀砍我，记得别用全力。」

听见暮人这么说，红莲抬起头。

「真的要我砍你？」

「真昼可没天真到用谎话就能骗过。」

「可是，你就这么信得过我？说不定我会真的杀了你。」

但是暮人又笑了起来，然后两手一摊。

「想杀就杀啊。就算杀了我，柊家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没错，很遗憾的，柊家什么也不会变。

于是红莲拔刀出鞘，朝暮人砍去。

《杀了他♪》

心中的鬼忽然喊了一句。

但是红莲并未照做，因为他办不到。红莲控制力道，划破暮人的胸口中央。

血喷了出来，甚至溅到天花板上。

「咕……」

暮人痛的皱起眉头，退后两三步，这时从远处传来好几架直升机的声响。

那是螺旋桨划破夜空的轰隆声。

暮人说道：

「『帝之鬼』的追兵就要来了。砍伤我的罪可是很重的，快点带著必死的决心逃走，然后顺便杀了真昼。」

这就是这次的任务。

红莲立即向自己的侍从下令：

「时雨，小百合，马上准备两天分的……」

他话还没说完，时雨早已跑向自己的房间。

小百合说道：

「我们平时早就做好准备，随时都可以出发！」

接著红莲望向深夜、五士和美十。

「你们用不著跟我走。没必要连你们也一起担负叛徒的罪名……」

但是深夜打断红莲。

红莲还拿著刚才砍伤暮人的刀，深夜槌了一下他的手臂。

「没关系，我无所谓。反正我又没家人可以当人质，就让我陪你吧。」

「可是你又没必要帮我。」

「谁叫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嘛。」

「…………」

看来这小子是个笨蛋，怎么可以因为这种理由而淌浑水呢。

该不会其实另有原因──

不过这时，美十开口了。

「我、我也要参加。」

接著五士说道：

「咦，不会吧，这样一来不是连我也得参加了吗。」

两人说著，一边抓住红莲的手。

笨蛋又多了两个。

红莲完全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第一，这决定根本就不理智。这几个家伙可是有亲人的，一旦背上叛徒的污名，所有族人都会跟著受到牵连。

只要稍微想想，应该就不难理解后果会有多严重。

明知如此，这几个家伙又为什么──

「…………」

你们为什么要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

红莲正想这么问，但在那之前，五士已经说出答案。

「……虽然这样是自找麻烦，可是现在如果对你见死不救，我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也就是说，他可不想背负见死不救的污名。

换句话说，这时候舍弃同伴，可是比被当作叛徒还要痛苦。

同伴。

同伴。

同伴。

深夜说道：

「啊哈哈，该不会是因为对鬼的限制松绑，所以大家都成了失去理智的好汉啦。还不赶快谢谢我们？」

「……随便你们。」

红莲望向大门。

然后说道：

「准备六人份！」

时雨和小百合背著背包走了出来，话虽如此，其实行李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背包里所塞的，都是些用钱买不到的武器，还有准备用完就丢的手机。

小百合回答：

「没问题！」

暮人的血已经止住，他有点难受地说道：

「我的直升机在顶楼。虽然不晓得来不来得及，不过你们去抢了逃跑吧。」

但是从声音听来，追兵的直升机已经很接近。要在避免交战下抢走暮人的直升机，也许会是很困难的任务。

不过，要是现在抢不到直升机，到时就得从别的地方抢一架。这样一来，就连一般民众也会受到牵连，可能还会遇到必须开杀戒的情形。

红莲希望可以避免这种事发生。真要说起来，其实他们也没那么多时间。

距离期限只剩四十七小时。

到头来时间还是一样紧迫。

「我们上顶楼吧。」

红莲说完，便望向深夜。

他的视线正要往下移动。

瞥向沙发底下。

瞥向真昼所留下的资料。

但在红莲的视线移动之前，深夜已经看出他的意思。

深夜稍稍眯起眼，于是红莲决定将善后的工作交给深夜，说道：

「暮人。」

「嗯？」

「我要用你当人质去抢直升机。」

「哈哈。」

暮人笑了起来。

但红莲并不在意，而是解放「鬼咒」装备的力量。漆黑的力量围绕他的全身。

这力量果然强大。

他开始觉得这力量所向无敌。

无论对手是谁，感觉自己都能将其劈成两半。

但是到头来，单单是让欲望高涨，其实连自己的命运也无法开拓。

红莲揪住暮人的衣领，拔腿急奔。

他从时雨和小百合之间穿过，穿越走廊，窜出大门，冲上逃生梯。

红莲现在在25楼。

这栋大楼总共有27楼。

直升机停机坪就近在咫尺。

红莲冲上顶楼。

狂风刮来。

气温应该还不是很低，不过还是有些寒意。

直升机上有好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这时都望向红莲。他们举起手上的枪，子弹从枪口迸发而出。

但在红莲眼中，子弹的速度看起来很慢。

「哈，哈哈哈。」

笑声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压倒性的力量，以及因力量而满足的认同欲望。

红莲举刀一挥，劈开子弹，毫不迟疑地向前冲去，那些士兵完全跟不上他的速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红莲放声大笑，但还是控制著不让精神失控。他将刀一翻，正要以杀伤力较低的刀背攻击士兵。

但就在这个时候，被他拖著的暮人，拔出腰间的刀大喊：

「停下来，一濑红莲！」

叽的一声，两把「鬼咒」之刀火光四溅。

暮人身后的士兵叫道：

「暮、暮人少爷！」

但暮人压低音量，不让自己手下听见，一边使劲按著刀，一边说道：

「……你可别放水啊，红莲。该杀我的时候就动手。如果只是演戏，会被真昼看穿的。」

红莲使力将刀压回去，一面说道：

「真昼知道我狠不下心杀人，杀了你才会被她看破。」

听他这么一说，暮人眯起眼。

「……啊啊，原来如此。我都忘了你是个懦弱的人渣呢。」

「随便你说。」

接著两人又互劈三刀。

暮人的力量很弱，看起来像是在顾虑胸口的伤，不过这大概也是演出来的。

「可恶。」

暮人喊了一声，向后退了一大步。

「暮人少爷！」

一群手下围在暮人身边。

「不准动手。那小子手上有『鬼咒』装备，你们打不过他的。」

「……呜。」

士兵全都一脸悔恨，恶狠狠地瞪著红莲。

时雨、小百合、五士、美十和深夜，从后头跑了过来。

暮人确认人都到齐后，说道：

「这么做有什么用？一濑红莲。你父亲已经死了，要是再继续胡闹，我会连你们一濑家底下那些『帝之月』的信徒也全都杀了。」

红莲瞪著暮人。

「……开什么玩笑。反正你本来就打算杀光我们，就算我乖乖听话也没用。」

这可是红莲的真心话，因此对于自己说的这句话，他感到十分恐惧。只要可以打败真昼，暮人应该会毫不犹豫地违背约定。

柊暮人就是这种人。

他只会精准地采取对柊家有利的行动。

正因如此，红莲的父亲有可能真的已经遇害。

接下来两天内，信赖且跟随著一濑家的「帝之月」信徒，有可能会被杀得一乾二净。

尽管如此，红莲也别无选择。

身后的深夜喊道：

「快上直升机！」

小百合说道：

「我来驾驶！」

直升机发动，红莲一边留意著暮人和他手下的动静，一边往直升机移动。

暮人叫道：

「你一定会后悔的！」

听见他这么说，红莲差点笑了出来。这时，直升机的螺旋桨声已经开始盖过四周所有声音，但红莲还是低声回答暮人。

「我一直都在后悔啊。」

接著直升机起飞。

他们的目的地是京都。

为了接近真昼的所在地，一行人往西飞去。

第五卷 第五章 月鬼组

清晨五点半。

一行人硬是让直升机降落在京都山上，往下山的路走了好几个小时。

「…………」

为了让大家上厕所休息一下，红莲他们途中曾休息过一次。走了这么一大段路，附近应该有便利商店才对，但他们可不能进去。

因为便利商店里有监视器。

所以虽然很不成体统，整个小队六个人，都不得不在野外上厕所。

女生已经往稍远处移动。

红莲他们也放下行李，往树荫下移动。

途中五士说道：

「三个男生一起小便，当然一定要玩那个吧？要不要比赛谁的尿射得最远？」

深夜一脸诡异地回答：

「那是什么，有这种习惯吗？」

「哎呀，深夜少爷那边不玩这个吗？」

「才不玩呢。应该说我本来就没什么好朋友。五士你呢？你好歹也是出生在五士这个名门吧？」

「不不，总是多少会有几个朋友吧。我还在念小学的时候，每天都跟笨蛋一样在玩这个呢。」

「你是说比谁尿得比较远？」

「对啊。」

「咦，这有什么好玩的？我真搞不懂你们的玩法。而且这到底是在比什么？」

「这只不过是小学生的游戏，您也太挑剔了吧……这个嘛，应该是在比喷射力吧？」

「啥？啊～我懂了。喷射力……喷射力啊。听起来还真蠢……」

五士笑了起来。

「其实还满好玩的啦，就跟坐在秋千上，比谁的鞋子飞得比较远一样。」

「啊～！你是说那个呀，就是朋友很多的家伙爱玩的游戏嘛。原来五士你这么有人缘啊。」

但是听见深夜这么说，五士皱了皱眉头。

「还好啦……谁叫得到夸奖的每次都是我那优秀的弟弟，我自暴自弃跷掉训练的时候，就会跑去找其他人一起玩。」

「所以你们每天都在比谁的尿射得比较远？」

「我们有时候会在公园的公共厕所屋顶上比赛。」

「呜哇，根本是不良小学生嘛。既然有厕所，干么不在厕所里尿。」

「哈哈哈。」

接著五士望向红莲，问道：

「红莲呀，你老家那边呢？」

对于这奇怪的问题，红莲回答：

「现在是聊这种话题的时候吗？」

听见红莲这么说，深夜笑了起来。

「哈哈，其实就算换成别的场合，也不太会聊这个吧。」

五士则是说道：

「我们三个不是要一起尿尿吗？那当然要比一下谁的喷射力强啊。啊！还是说怎么？红莲，你该不会没自信让别人看吧。别害羞别害羞，让我们看看又不会死。」

红莲皱起眉头，嘴巴开开合合的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又嫌反驳麻烦，于是只说了一句话。

「想看就看，随你高兴。」

「呃，谁要看啊，恶心死了。」

「啊？你到底是要看不看。」

深夜笑了起来。

「啊哈哈。好了，再拖拖拉拉的，追兵就要追上来了，动作快点。」

这时五士望向深夜。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女生那边应该比较花时间吧。对了，女生是怎么一起上厕所的呀？」

「看我干么，这种问题我哪知道。」

「我超有兴趣的。」

「那就去偷看啊？」

「真的可以吗！？」

五士话才说完，头便被红莲狠狠敲了一记。

「好痛。」

「别啰嗦，快点尿。」

「是是。红莲真是个正经又无聊的家伙。」

三人一边说著有的没的，一边稍微拉开彼此的距离，一起小解起来。

三人尿著尿著──

五士说道：

「啊，喂，红莲！你刚才明明一副跟你无关的样子，现在喷那么用力是怎样！」

深夜也说：

「啊，真的耶。你这样很逊耶，红莲！」

两人的抱怨十分幼稚，红莲咧嘴一笑，志得意满地说道：

「哈哈，我赢啦，两个肉脚。」

「「可恶！」」

三人边斗嘴边加强喷射火力，于是很快就结束了。

但是说实话，现在的确不是在这拖拖拉拉的时候。他们从暮人那里抢来的直升机，降落在京都山上这件事，「帝之鬼」应该已经掌握了才是。

由于他们一下直升机，便全力下山来到这里，应该还不必担心追兵赶上，不过可没有时间让他们休息太久。

红莲他们回到放行李的地方。

五士猜得没错，其他女生还没人回来。三人环顾四周都不见女生的踪影，看来她们上厕所的地方离这里有点距离。

女生一起在野外上厕所时，究竟得离多远才行？这点红莲的确也很好奇。毕竟要是在这里停留太久，可是会被敌人追上的。

深夜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制服。

「我们得先换掉衣服才行。总不能穿著制服在京都逛大街吧。」

五士点点头。

「而且一定有人会问『你是哪间国中』的。」

「我们是高中生。」

「哪间高中？」

第一涩谷高中。

日本全国有许多「帝之鬼」的信徒，而他们打从心底满怀憧憬的高中，唯有即将成为菁英咒术师的人才得以就读的高中，正是这所学校。

也就是说，只要被「帝之鬼」的信徒发现，他们的身分可能马上就会曝光。

「一离开山区就把上衣脱掉吧。」

听红莲这么一说，深夜点点头。

「去找间服饰店偷些衣服吧。以现在的速度下山的话，应该可以在七点左右抵达街上。」

这时五士说道：

「啊，女生回来了。」

红莲转过头。

同样穿著第一涩谷高中水手服的三个女孩走了回来。

胸前的缎带，露出腿的短裙，再加上乐福鞋，实在不是适合走山路的打扮。

三人的鞋子和膝盖都沾了些泥巴。

被红莲这么一看，小百合、美十和时雨都双颊泛红，瞥开视线，于是红莲问：

「上完了吗？」

美十一听，便气冲冲地吼道：

「不、不要问女生这么没神经的问题啦！」

看来红莲没什么神经。

不过红莲只是点点头，扛起地上的背包。

「好，出发吧。」

小百合见状。

「啊，啊，行李交给我就……」

五士打断她，拿起另一份行李。

「不不，行李还是要交给男生拿才对～」

深夜从怀里掏出地图，这小子居然早就准备好京都的地图。他低头看著地图，说道：

「红莲。」

「嗯？」

「你有没有指南针？」

现在可不能用手机里的地图，因为GPS可能会暴露行踪。

红莲拿出背包侧袋的指南针。

「你现在面向的是北边。」

「是吗，那郊外的城镇真的已经很近了。问题是该不该进去这城镇，大家觉得呢？」

美十说道：

「敌人当然也猜到了吧。换作我是追兵，也会这么猜的，猜我们会从直升机降落的地点，找一个距离最近的城镇，然后先找个地方换掉显眼的制服──」

红莲注视著美十。

她并不是说找地方上厕所或是确保粮食，由此看来她也相当优秀。

厕所在野外就能解决。

粮食也能在山上找到。

但是衣服可没办法。

如果打算一直躲在山上也就罢了，要下山的话总会需要衣服。

既然如此，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可是红莲已经迈出步伐，一面说道：

「别想那么多，我们走最短路线就对了。京都跟涩谷不一样，『帝之鬼』并没有完全掌控这里。如果吸血鬼的聚落真的在这……」

深夜看了红莲一眼，然后走到他身旁。

「原来如此，还得考量吸血鬼的影响。你说得对，要是这里──要是京都真的有吸血鬼的聚落，『帝之鬼』也不可能在这区域擅自行动。」

因为「帝之鬼」并不想被吸血鬼盯上。

关于这点，「百夜教」应该也一样。

就这点而言，也可以说京都这个地方，是受到吸血鬼保护的。

这里是「帝之鬼」和「百夜教」双方都难以出手的地方。

也就是说，其他军事或宗教组织，都无法在此派出大量兵力来追捕红莲他们。

如果只是人数不多的追兵，凭现在的他们应该不难对付。

毕竟在他们手上的，可是最尖端的恐怖装备。

「…………」

红莲看了看自己身上装著刀的袋子。

里头装的是「鬼咒」武器。

若是有这武器，只要敌人并未动员大量持有「鬼咒」武器的追兵，红莲他们总有办法应付。不，就算来了一堆拿著「鬼咒」武器的士兵，只要跟这群家伙在一起，总会有办法的。

「…………」

红莲回头望向在场所有人──看著自己的同伴。

看著深夜。

五士。

美十。

小百合。

还有时雨。

红莲望著这些明明没必要来这种地方，却跟著红莲一起在山中前进的同伴，说道：

「我们得想想该怎么下山……还有敌人来袭的时候，我们该用什么阵形应战才行。」

毕竟接下来好一阵子，这群人唯一的同伴就只有彼此。

红莲继续道：

「如果要动用『鬼咒』武器，应该会需要新的阵形。」

听他这么一说，美十忽然走到他身旁，抬头说道：

「阵形这东西随时都需要好吗，所以学校才会开这门课嘛。要是你不要装出一副懒得学的样子，上课的时候好好听讲的话，其实有些时候只需要一句话，大家就能了解彼此的意……」

但是红莲打断她。

「柊家的课程我已经全部上过，所以没必要再听学校的课。至于用语，就用你们在学校学到的就好。」

「……咦。」

美十有点惊讶地看著红莲，不过其实没什么好讶异的。

一濑家的人，既然要就读由敌人柊家所统治的学校，当然得鞭策一下自己，事前预习只不过是小事一桩。

红莲继续道：

「以你们『帝之鬼』的用语来说，我觉得以『天火之阵』的队形和行动为基础，重新建构一种阵形比较好……」

但就在这时，时雨和小百合歪歪头。

「……天火？」

没想到这两个丫头，根本没有好好上过柊家的课。

红莲略显诧异地望著两人的脸，于是她们露出充满歉意的神情。

「啊呜……那个，对不起。」

「我们以后会注意。」

红莲向两人解释。

「换成我们的用语，就是『月鬼之组』这个阵形。」

『了解。』

时雨和小百合点点头。

看来「天火之阵」和「月鬼之组」，原来是完全相同的阵形。

前锋　后卫

后卫

前锋　后卫

这是一种五人一组的阵形，由擅长肉搏战的两名前锋，在前方全力抵挡敌人的攻击，同时由后卫以咒术发动中长距离攻击。

说起来算是一种偏重防守的战术。

深夜说道：

「『天火』啊……可是啊，这不就是在上野跟那只虎怪开战时的阵形吗？」

「没错。」

由于那时能跟上嵌合兽速度的，就只有红莲和深夜两个，所以自然而然便采用了这个阵形。

深夜继续道：

「可是，现在的情况已经不一样了。在所有人都佩备『鬼咒』武器的情况下──我们之间的力量，究竟会有多少差距呢？」

这点红莲也不是很清楚，看来必须动用武器较量一下才行，这时红莲低声说了一句。

「嗯，刚才喷射力最强的是我嘛。」

五士一听便笑了起来。

「啊，你这小子，开什么玩笑，下次会赢的可是我。」

深夜接著说：

「不不，我刚才只是水喝得不够，下次可就厉害了。」

真是一群笨蛋。

听见他们的对话，美十歪歪头。

「你们在说什么很厉害？」

红莲摇摇头。

「没什么，不干你们的事。」

「呃……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有事瞒著我们。」

这时深夜突然露出想整人的表情，喜孜孜地说道：

「她说得没错，红莲！事到如今还不开诚布公，这样怎么成得了事呢！」

接著五士也来势汹汹附和：

「就是说嘛！没错没错！你刚才一脸骄傲说的喷射力到底是什么，这件事你可得亲口好好跟美十解释！」

「…………这两个小子。」

这完全是红莲在自掘坟墓。没想到偶尔开个玩笑，居然会落到这种下场。

红莲瞪著笑咪咪的深夜和五士，一面继续说下去：

「唔………………啊～我是说『鬼咒』的喷射力啦。就是使用武器的时候，『天火』阵形的位置要配合队员实力做调整啦。」

听了红莲的解释，美十点点头。

「原来如此。」

身后的深夜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原来如此，红莲的喷射力很强对吧」，五士也跟著笑说什么「鬼会喷出来吗？鬼会喷出来吗？」，但红莲并不理会。他决定待会儿再宰了这两个小子。

这时时雨说道：

「可是『月鬼之组』的阵形……」

「这些笨蛋会搞混的，大家都统一用『天火』这个称呼吧。」

时雨停下来点了点头，正想继续说下去，但在那之前，美十先抗议道：

「等等，你说谁是笨蛋！」

红莲制止道：

「够了，让她把话说完。」

然后望向时雨。

于是她继续道：

「那个，如果柊家那个叫作什么『天火之阵』的，和『月鬼之组』是一样的，那这个阵形就需要五个人。」

可是现在，他们有六个人。

这样一来，他们就得商量该如何安排。得到「鬼咒」武器之后，每个人的战斗方式产生了什么变化──为了适当安排阵形，必须先弄清楚这件事才行。

就算有了「鬼咒」之刀，五士还是会动用幻术吗？美十还是会发动加强体能的咒术吗？而这些咒术，在「鬼咒」启动时还会有效果吗？

「鬼咒」武器诞生后，所有人都先忙著学习使用方式，还有如何压制心中的鬼，至于该怎么实际运用在阵形之中，都还完全没有检证过。

简直就是还没接受过训练，就已经马上投入实战。

再加上敌人可是──

「帝之鬼」。

「百夜教」。

吸血鬼。

还有「柊真昼」。

就算说他们是地球上，所有人最不想与之为敌的对手也不为过。

面对这种对手，该怎么做才能存活下来？

红莲很清楚时雨和小百合的斤两，两人的实力在他之下。这是因为「鬼咒」武器的性能差异？还是因为对鬼的压制程度不同？又或者是就算拿同一把武器，也会受到持有者原本的实力影响？

若真是如此，原本「天火之阵」的安排就没什么问题，只要跟上野那次一样就好。

后卫四名。

前锋由红莲和深夜担当。

不过，现在看起来已经没时间讨论这件事。

四周的树木愈来愈稀疏。

而且可以看见农业道路。

农业道路旁，则停著一辆有帆布棚的小货车。

周遭不见人影。

天空中还没看到监视直升机。

小百合说道：

「不晓得那辆车发不发得动？」

这可难说。那小货车看起来很久没清洗，不过如果能发动。

「……那可就太好了。」

深夜说。

五士接著说道：

「把它偷走吧。像这种老旧的车，就算没钥匙我也能……」

美十插嘴道：

「我也行啊。只要是名门出身的人，应该都学过开锁吧。」

「哎呀，真的吗？我还以为只有五士家呢……话说回来，这是真的吗？大家都会开锁吗？」

没有人回答他。

也就是说，其实在场所有人都会开锁。

五士嘟起嘴。

「呿，真没意思。」

一行六人静悄悄，蹑手蹑脚，偷偷摸摸地移动到车子旁边。

红莲向五士说道：

「五士，你看起来最老，就交给你来开吧。」

「啥？你这是在霸凌我吧？我可是很有女人缘耶。」

「那就让有女人缘的家伙开车吧。啊，你可别穿著制服开车，先把上衣交给我。」

「呃，等等，现在还不晓得引擎能不能发动好吗。」

五士嘴里虽然这么说，但还是脱下上衣扔给红莲。

红莲接过他的上衣。

就在这时，小货车的引擎已经发出轰隆隆的发动声，五士的手脚也未免太快。

深夜语出赞叹：

「呜哇，好厉害喔。」

美十也一脸惊讶，对上半身探进驾驶座的五士说：

「呃，你是怎么弄的？就连我们十条家，也没教过这么快就能启动引擎的技术耶。」

五士一听便转头回答：

「哎呀，是喔？可是这在五士家根本是稀松平常耶？」

「真、真的吗？那有机会的话也教教我吧。」

「咦～好吧，我是无所谓啦……听你这么一说，原来我的速度很快啊。看来就算大家都会开锁，速度上还是会有差距的嘛。」

五士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得意。

红莲和深夜直盯著五士那开心的表情。

「…………」

然后望向五士身后──在驾驶座的方向盘旁边，插著一把钥匙。

其实也没什么，五士只不过是转了一下钥匙而已。

但是美十并没有发现。

「这真的很厉害耶。我本来一直以为你只是个轻浮又毫无可取之处的人……」

「喂喂，你这样未免太过分了吧，美十。」

「我对你有点刮目相看了。」

「真的吗？那就尽量对我刮目相看吧。对了，你可以爱上我也无所谓喔？美十那么可爱，就算要我跟你结婚也……」

「啊？不可能。」

「咦。那换成小百合也可以啦。」

「我的心里只有红莲少爷一个。」

「什么嘛，那……」

「我也只为了主人一个人而活。」

听时雨这么一说，五士笑著耸耸肩。被拒绝成这样还能笑得这么开心，看来五士的确很有女人缘。这点红莲看得出来，因为五士虽然老是态度轻浮，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一到紧要关头，这小子可不会背叛同伴。

比起老是苦著一张脸的红莲，五士应该很受欢迎吧。

五士望向红莲。

「那就出发吧。大家上车吧。」

红莲点点头。

确认美十、时雨和小百合搭上后车斗后，红莲说道：

「开到街上吧，我们得先弄些衣服。」

「可是我不认识路耶。」

深夜坐在副驾驶座上。

「我来带路。我大致上已经把路记下来了。」

看来深夜挺有自信的。

根据红莲的猜测，大概在暮人命令手下在京都搜索真昼的下落时，这小子就已经开始把京都的地理环境背下来了。

深夜对红莲说道：

「衣服就去郊外的超市偷，休息就利用宾馆可以吗？」

红莲点头同意。

所有人可是走了一夜山路。虽然他们可以两天不睡也没问题，但考量到可能会跟吸血鬼交战，那可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算获得鬼的力量，睡眠对人类而言还是必要的。

「好，出发吧。」

红莲喊了一句，然后跳上后车斗。

美十、小百合和时雨三人，静悄悄地坐在帆布棚内的阴暗处。

红莲也在她们身边坐了下来。

「大家轮流睡一……」

他话才说到一半，车子便开了出去。摇晃、震动和噪音大到无法置信，教人全身都疼痛不已。

美十抱怨：

「这、这种地方哪睡得著啊。」

红莲点点头。

「那就由你负责戒备，我要睡了。」

「咦，等……」

「到了记得叫我。」

红莲闭上眼，虽然没办法马上进入梦乡，不过身体的确很累，要睡著应该没什么问题。

◆

红莲一合上眼，黑暗便在眼皮下展开。

鬼就站在那一片漆黑的中央。

那是个十分俊俏的小男孩。

年纪约莫十二岁。

白皙的肌肤。

红色的眼瞳。

红色的头发。

以及从红发底下冒出的两支角。

他就是「之夜」。

是真昼送给红莲的鬼。

之夜不停向红莲挥舞双手，不晓得在说些什么，但在暮人那用来控制「鬼咒」的诅咒压制下，那声音听起来模糊不清。

《……………………》

红莲心不在焉地望著之夜。

这种感觉还真神奇。

自己心中住著一只鬼。

而且他还在追赶一个已经成为鬼的女人，寻找著吸血鬼的聚落。

在他周遭登场的全是怪物。

完全看不见什么代表正义的人类。

感觉真是一个荒诞无稽的故事。

而实际上也的确是如此。

因为他是如此无能为力、优柔寡断，根本拯救不了任何人。

尽管如此，他却希望自己可以拯救别人。

之夜依旧不停在说些什么。

拚命地在向红莲说话。

那模样看起来还真是努力。

红莲红莲红莲。

听我说呀红莲。

力量。

你只要渴求力量就好。

渴求我。

渴求欲望。

渴求这股力量。

拜托你。

把力量纳入手中吧。

之夜朝红莲伸出手。

红莲甚至不晓得该不该牵起之夜的手。

因为他曾试著牵起对方的手，结果却什么也没有改变。

那时他失去控制四处闹事，周遭的人都束手无策，最后靠著深夜、五士、美十、小百合和时雨这些同伴的帮助，才得以恢复正常。

而在恢复正常后，他发现一切都没有改变。

他连真昼和暮人都打不过，怎么可能敌得过吸血鬼呢。

既然如此，鬼的力量究竟有何意义。就算牺牲理智换来力量──

「…………」

红莲试著向黑暗伸出手。

之夜露出十分雀跃的表情，大概是误会了红莲的意思。

他喜孜孜地又蹦又跳，招手催促红莲。

「…………」

红莲半眯著眼，望著之夜的举动。

之夜察觉红莲并没有靠近的意思，表情看起来十分不满。他鼓起腮帮子，从唇形可以看出在说「你到底是怎样！」。那模样看起来真可爱，毕竟他只是个外表只有十二岁左右的小孩子。

红莲笑了起来，半眯著眼直盯著鬼。

「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之夜回答：

《听得很清楚啊。其实只要我不在字里行间加上压迫你内心的咒语，你应该也可以听见我的声音吧？》

红莲的确听得很清楚。这么说来，刚才之夜的声音听起来之所以模糊不清，其实是因为这小鬼想洗脑红莲吗？

「真是的，你就不能正常说话吗。」

听红莲这么一说，之夜耸耸肩。

《鬼和人类正常说话干么，难道要聊天气吗？》

其实聊天气也不错。

《还是该聊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这可不行。像这种跟欲望有关的话题，大概马上就会被这小鬼利用。

从唇形看来，之夜正在说《红莲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但实际上，在红莲耳里听起来是这样：

《……红……到…………什么…………生？》

「你在说英文吗？」

《……咦？》

「你太急了。压住你自己的欲望吧，要不然怎么洗脑我。」

《可恶。》

之夜又露出闹别扭的表情。

《反正也没意义，我暂时不想跟你讲话。》

「哈哈，你讲话怎么这么可爱。」

《喔，怎么怎么？你该不会是恋童癖吧？》

「看起来像吗？」

《不像，所以我刚才那句话你听得很清楚吧？因为那不是你的欲望。》

换句话说，这样就跟聊天气没什么两样。

之夜在黑暗中盘腿而坐。

《还有，可以请你不要这样吗。》

「不要怎样？」

《不要把我当成单纯可爱的小孩子。我可是活得比你久多了耶？》

「是喔，有多久？」

《久到我都忘了。》

「那你的外表怎么还是个小鬼头？」

《不要嫌我的外表嘛。鬼会以最天真无邪、欲望最强的模样现身。而我最天真无邪的时候──觉得自己最无所不能的时候，外表的年龄大概是……》

「十二岁吗？」

之夜歪歪头，摊开双手，望向自己的手。

《我现在看起来是十二岁吗？》

「不晓得耶。」

《不要敷衍我。》

「唔，可是，原来如此啊。你之所以用小孩的外表现身，原来是因为这是单纯追求欲望的身影。」

《嗯。你自己应该也有这种经验吧？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得到，最无所不能的时期。》

被之夜这么一问，红莲回想起来。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大概是他刚遇见真昼的时候。

那是在红莲发觉她是柊家千金之前。

红莲觉得她好可爱。从她那完全不像是小孩子的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一种高雅的气质。

第一眼看见她，红莲便想跟她当好朋友。

他觉得只要能跟这么可爱的女生当朋友，人生的一切就会往好的方向前进。

「…………」

是啊。大概吧。

那就是红莲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最后一段时光。

既然如此，要是红莲成为鬼，也许就会变成五岁时的模样。

这时之夜又开口了。

《……………………》

可是红莲听不见，因为之夜试著向红莲下诅咒。不过从之夜的唇形，可以看出他在说这句：《如何？想不想回到那个时候？》

于是红莲明白了，鬼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让人回到那个自以为无所不能的时期。这简直就像是毒品，只是为了将自己交给欲望与快感而存在。

然而这也代表，就算与鬼联手而获得强大的力量，到头来也等于什么都没得到。

能得到的只有快感而已。

之夜很清楚这点。他明白就算红莲得到力量，也无法完成任何事。

因此，他才会要求红莲尽情享乐。

但是。

「假如我真的沉溺于享乐……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

之夜笑了。

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告诉我嘛。你之所以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

之夜依旧不发一语，只是不停笑著。

「算了，无所谓。就算不跟你说话……」

这时鬼开口了。

《让你的求知欲失控，牵起我的手吧。这样一来，你就能得到所有答案。》

红莲可不会中计。

「我才没兴……」

但是之夜打断他。

《这样一来，说不定还可以多了解真昼一点喔？》

「…………」

红莲直盯著之夜。之夜已经看出在红莲的眼眸中，蕴含著求知的欲望。

之夜开心地继续道：

《我曾经什么也不是。

我曾经是人。

我曾经是吸血鬼。

我现在是鬼。

那么，我接下来会变成什么呢？

让你变成鬼后，我到底能得到什么？

如何，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吧？哎呀哎呀，可是现在的你什么线索也没有，为了找到真昼，你不是应该先问我这个问题吗？》

红莲恶狠狠地瞪著之夜。

于是之夜又笑了起来。

《那么，接下来我要加上诅咒啰。如果想听，那你就得解开压制我的诅咒喔～啊啊，对了，我得用手遮住嘴巴，免得被你看到唇形。》

之夜用手盖住自己嘴唇。

嘴里不晓得在说些什么。

《……………………》

红莲听不见。

在诅咒的妨碍下，红莲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但是，之夜的确念念有词。

《…………………………………………》

他说的恐怕是很重要的线索。

攸关真昼与吸血鬼的重要线索。

不，不对。

也许他在说谎，也许他只是在虚张声势，想勾起红莲的欲望。红莲并不明白之夜的目的，完全无法摸透。

他只知道自己愈来愈好奇，愈来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呜。」

筱亚昨天那句话，忽然在脑海中浮现。

她是这么说的。

『好奇心会杀死猫。』

没错。

正是如此。

但是有些东西，不踏出脚步是不可能得到的。

《没错。就算你再怎么等，也不可能追上真昼。》

尽管之夜遮著嘴，但红莲开始微微听见他的声音。

诅咒的效力正在降低。不，其实是红莲自己松绑的。这时他想起暮人曾说过，最新的「鬼咒」可以从鬼身上抽出强大的力量，但代价是会更容易失控。

而现在的他，正在放纵自身的欲望，试图接受之夜的影响。

《很好，就是这样。来吧，快到我这里来。真昼隐瞒的那些秘密，就由我来全部告诉你。》

但面对之夜的诱惑，红莲在千钧一发之际忍了下来。

「听了那些秘密之后，我又会再变成鬼吗？」

《不不，只有这么做，你的立足点才会跟真昼一样。》

「那又如何？」

《这就得由你自己决定了。要站上那里的是你，感觉一定会很舒服喔。》

「…………」

内心的欲望在呼喊。

喊著想去那里。

想去真昼那里。

但是理性压制著欲望。

人性压制著欲望。

「这次再失控的话，我一定会杀了自己的同伴。」

《说不定你会得到保护他们的力量呀？》

「少骗人了。你上次根本就想杀了他们。」

《──想杀他们的是你喔。我没那种意思，我一心只想著该怎么让你变成鬼。不过这已经不重要，让我来告诉你真昼的秘密吧。

来，牵起我的手吧。》

之夜说道。

然后向红莲伸出手。

真昼的秘密。

真昼的。

「…………」

但就在这时，红莲听见制止自己的声音。那声音的作用，正好和想得到真昼的情绪相反。

那声音是这么说的。

『很好！那就让红莲、深夜少爷、五士和我，一起用这个游戏一决胜负吧！』

『美十，你也太沉迷了吧。』

『因为这游戏真的很好玩嘛。』

『好玩是好玩，可是我们又赢不过你。』

『来吧，红莲，快点过来，这个手把给你用。』

那是没什么用，也没任何意义，跟其他人一起在房里打电动时的回忆。那时大家只顾著打电动，简直像是笨蛋一样。

由于「鬼咒」会激起欲望，因此尽可能保留一些没意义且平静的时光，算是一种与鬼对抗的手段──他们之所以会试著打电动消磨时间，正是参考了上述这项研究结果。

而这段时光，现在开始呈现出其对抗鬼的效果。

回忆一页页掀开。

小百合和时雨一边准备咖哩，一边说道：

『就算不跟您一起打电动也没关～系，反正我会用好吃的咖哩抓住红莲少爷的心。』

然后深夜笑了起来。

『啊，红莲，你要用的人物，我已经帮你调成粉红色了。』

那又怎样？

红莲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的。那时深夜喜孜孜地说：

『咦，你干么不跟小学生一样，说什么我是男的，粉红色是给女生用的！』

他记得自己那时只回答了一句「懒得理你」。但是现在，他试著认真回答深夜的问题。

「其实我比较喜欢蓝色。」

《……啊？你说什么？》

「同伴在等我，我差不多该起床了。」

《喂，等等。关于真昼……》

「我没必要听。」

《当然有必要，要不然你追不上真昼的，你应该很明白这一点吧？这次可是有时间限制的。》

之夜指的是红莲的父亲将被处死。

但是，红莲只是直盯著之夜，回答：

「是啊，没错。明明已经剩下没多少时间，我却什么线索也没有。所以说真的，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忙。」

《那就拉起我的手……》

「但是，要是我现在拉起你的手，就等于我还是被真昼玩弄在股掌之间。真昼总是这样逼得我别无选择。真昼留给我的资料，非得要我拉起你的手才能看懂。」

《…………》

「我受够了。我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前进。」

《哦……你自己的方法呀。也好，反正只要能前进就好，我是无所谓啦……所以？你自己的方法是什么方法？》

这么丢脸的事情，红莲还真不想说出口。不过，浮现在他心头的就是这句话。

──那些同伴因为相信我而跟著我，我要跟他们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这一瞬间，之夜一脸错愕地说道：

《啥？你这蠢蛋，这等于是选择更痛苦的一边。》

「我什么都还没说啊。」

但是之夜继续说道：

《我了解你，因为我就是你。》

「所以我们之间不需要对话啰？」

《真要说起来，跟其他人商量又能怎样？反正结论都是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要是我现在自己一个人决定，都不跟别人商量的话，不就跟真昼没两样吗。」

『你不可能变得跟真昼一样的』──深夜曾对红莲这么说。

那小子当时还接著说。

『可是，我并不认为这是你的弱点。真要说起来，如果你选择的路跟真昼一样，那我们根本没必要救她嘛……你觉得呢？红莲。』

对于这个问题，当时红莲并未回答，因为那时的他只想著要自己扛起一切，不愿对任何人敞开心房，只顾著要赶上真昼。

但是现在，他已经有了答案。

因此他说道：

「在我身边……有一群信任我而跟随著我的同伴。我不能背叛他们。」

于是之夜闭上嘴。

他哀伤地望著红莲。

泫然欲泣地看著红莲。

红莲问：

「你怎么忽然不说话？」

之夜回答：

《其实你并不是真心这样想，因为我就是你欲望的代言人。》

「…………」

《我好难过，红莲。我明明替你选了最轻松的方法，你却总是这么自虐，老是往痛苦的方向前进。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无法挽回而坠入绝望的深渊。》

「这不就是你的愿望吗？」

《不，这是你的愿望。这就是你期待的结果。但是，既然你现在不愿拉起我的手，就代表我现在不该再跟你对话。》

「是吗，那我要起床啰。」

《嗯。对了，红莲。》

「嗯？」

《既然你不愿意拉起我的手……不愿意选择我的话，那我就把真昼寄放的东西还给你吧。》

红莲瞪著之夜，问：

「……真昼寄放的东西？那到底是什……」

但之夜笑道：

《你才刚说什么同伴很重要，不要马上露出贪婪的嘴脸嘛。》

「……你是在测试我？也就是说，其实真昼并没有寄放东西在你那边？」

《…………………………》

但就在这时，诅咒突然发动，红莲听不见之夜的声音。

这都是因为红莲的欲望，想知道之夜所说的是否属实──想问出真昼是否真的有东西，寄放在之夜那里之故。

「呿。」

红莲咋了下舌头。

不过之夜只顾著笑，只顾著看似开心却又难过地笑著。

到头来，红莲还是不晓得真昼是否留下什么东西。

而且他也快清醒了。

他感觉意识正急速从黑暗中抽离。

接著──

「…………」

红莲睁开眼。

四周一片漆黑。

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身处小货车后车斗的帆布棚里。车子的引擎已经停下，不晓得停在什么地方。

帆布随风摇晃，光线从车外射了进来。

在光线的照射下，可以看见深夜就在车斗后头。

深夜说道：

「……啊，你醒啦？」

红莲问：

「我睡了多久？」

「还满久的耶。看你睡得那么舒服，所以我们决定不要吵醒你。」

红莲肚子上盖著一件看似毛毯的东西，他们应该没有带毛毯出来才是。

「我们是不是已经到什么旅馆了？」

「这里是街上的宾馆。我们租了两个房间，一间住女生，一间住男生。女生她们在房间里洗了澡──现在应该已经睡了吧？」

「五士人呢？」

「五士在男生房里睡觉。」

「这样啊。那你在这干么？」

「什么干么？」

「你为什么还在车上？」

「那还用说，你都睡著了，当然需要人保护你呀。」

「干么不叫醒我。」

「谁叫你的睡脸那么可爱。」

「少给我鬼扯。」

深夜笑了起来。

「听你的梦话，就知道你刚才在跟鬼说话，所以大家商量后决定不要叫醒你。我跟五士，一直在轮流照顾你，所以其实我已经休息过了。」

听深夜这么一说，红莲明白自己真的睡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连深夜都已经休息过了。

「我睡了几小时？」

被红莲一问，深夜便将手钱扔了过来。那是一只便宜货，表带是黑色的合成皮，不晓得是哪里弄来的。

红莲看了看手表。

时间是十四点。

他大概是早上快六点的时候入睡，算算已经睡了七小时以上。疲劳的确已经恢复，而且也不觉得困了。

红莲问：

「你睡了多久？」

「大概两个小时吧？」

「再多睡一点吧。这次换我负责警戒。」

「不用，我又不困。现在这种状况，我才没办法像你一样睡得那么熟呢。」

这倒也是。自己怎么能一觉睡到七个小时？就连红莲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是因为和鬼的对话吗？

还是因为眼看著父亲就要被处死，这阵子太勉强自己的缘故？

深夜说道：

「到房间去吧，衣服也已经准备好了。」

红莲点点头，爬下车斗。在停车场里，每辆车之间都有隔间，并不会被其他人看见。

停车场里有几处挂著看板，上头写著早上七点到傍晚五点是优惠时段，休息只要三千五百圆。

「监视器呢？」

听红莲这么一问，深夜回答：

「进来之前就被我们先切断了。柜台的人只说好像坏掉了，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

「是吗，那就好。」

两人走进宾馆，从柜台前走过，并没有被人叫住。搭上狭窄的电梯后，深夜按下三楼的按钮。

「女生的房间呢？」

「跟男生同一楼。」

「一层楼有几个房间？」

「三个。」

「为什么不三间都包下来？」

「其他楼都客满，这层楼也有人先包了一间。」

「啊～」

红莲才刚喊一声，电梯已经发出叮的过时通知声，在三楼停了下来。

电梯门打开。

看来先租了房间的客人已经完事，正准备下楼离开。

那两人都穿著学生服。

男的是西装外套。

女的则是水手服。

两人原本还在热吻，等到电梯打开，发现红莲和深夜他们，这才大喊：

「啊！」

接著两人抬头看著红莲他们，发出困惑的声音。

「咦？咦？」

然后一边看了看红莲，又看了看深夜。

这两个人的反应，并不是因为看到被「帝之鬼」通缉的红莲和深夜而惊讶。他们之所以如此讶异，恐怕是因为看见两个男的一起进宾馆吧。

但是除此之外，那两人并没有其他反应。

红莲和深夜走出电梯。

那对高中生情侣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

在门完全合上前，电梯里传来爆笑声和「那两个该不会真的是那个吧！」这句话。

对于他们的反应，红莲半眯著眼。

「…………」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深夜转开三个房间里其中一间的门把。

就在他打开门的瞬间，里头传来女生的哀号。深夜听出那声音就是在做那档事时，女生所发出的叫床声。

『怎么样啊，太太，是不是很爽？』

『啊啊啊不行啦，人家有老公的。』

那音量真是大到吓死人。

红莲走进房间，在昏暗的房间里，放著一张大大的床。

床的正前方放著一台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放成人频道，而且音量开得很大。

这应该是五士干的好事。

至于五士本人，尽管吵到不行，他却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呼呼大睡。

红莲见状，说道：

「这小子是白痴吗？」

深夜笑著说：

「红莲，你嘴巴上这么说，其实很有兴趣吧？」

听他这么一说，红莲又望向电视。

深夜也看著电视。

剧情进展到老公回家时，正好撞见老婆在偷情的关键时刻。

『喂，你们这对狗男女在干什么！』

『你、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老公！』

「………………」

没想到还挺有意思的。就在两人看得出神的时候，有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喂，红莲！你终于醒了啊！」

是美十的声音。

她身穿粉红色的连身裙，活像是远足时兴奋的小朋友一样走进房间。

「对了，你们有发现吗？这里的电视有电动可以玩耶？而且还有那个喔，就是那个我们喜欢的炸弹游戏……」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电视上又开始上演肉搏战。

『啊啊啊，不要呀俊之！』

这一瞬间，美十忍不住望向萤幕。

「咦……啊……」

她突然满脸通红，接著又一脸苍白，嘴巴开开合合的，却发不出声音。

「…………啊，呜啊。」

红莲缓缓移动，拿起遥控器，总之先关掉电视。

但这举动看来只是火上加油。美十看著红莲。

「红、红、红莲，难道你喜欢看这种东西！？」

「啊～也不……」

「我、我们可是来办正事的，怎么可以这么乱来！那、那个，呃，我是女生所以不太懂……那个，可能男生都喜欢看这种东西。」

其实在这种状况下，红莲也不是很想看什么外遇现场。

「我、我觉得这样不好……那个……总、总之，你、你、你太下流了！」

美十说完，便飞也似地冲出房间。

红莲愣愣地望著她离去的身影，这时深夜看著他。

「喂，红莲。」

「嗯？」

「你真下流。」

「对不起喔。」

这时五士坐起身。

「唔～嗯，美十刚才真是太可爱了。」

「原来你在装睡。」

被红莲这么一说，五士回答：

「都怪你们太吵，我根本睡不著啦。」

「你电视开那么大声，居然敢嫌我们吵？」

「话不是这么说的，大声看A片可是每个男生的梦想！」

真是这样吗。

不过话说回来，一般来说很少会有男的一个人来住宾馆，的确没什么机会可以这么做。

这时从他们身后传来敲门声。门并没有关，小百合从门后探出头。

「请问，男生之间的时间结束了吗？」

美十躲在小百合后头望著他们。

一旁则是时雨。

小百合身穿行动方便的运动服。

时雨则是穿著五分裤和膝上袜。

插图007

这时五士说道：

「啊，啊，喂，红莲。」

「嗯？」

「三个女生都到了，赶快再打开电视。」

红莲按下遥控器。电视上闪过限制级的画面，不过红莲马上便将频道切到国营电视台。

电视上开始播放新闻。

「喂，不是这台啦！」

尽管五士这么说，但红莲并不理会。

新闻并未报导那起重大事件，看来红莲他们并没有遭到公开通缉。

看到电视上播的不是刚才的A片，三个女生的表情看起来放心了点，这才走进房里。

时雨关上身后的门。

狭窄的宾馆。

男女共六个人。

再加上女生都是美女。

如果红莲只是个普通高中生，现在应该会觉得乐不可支才对。

然而，他却忍不住望向时钟。

距离他父亲遭到处死，已经剩下不到三十四小时。说到这段期间他做了什么，其实只有一直睡觉而已。

在场其他人全看见红莲望著时钟的模样，于是露出有点同情的神情。

美十开口了。

「情、情况这么危急，你们居然还在看那种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红莲也不搭理，只是问：

「我的衣服呢？」

五士回答：

「都放在浴室里。」

红莲点点头，然后移动脚步。

「我去换个衣服。」

放在浴室里的是帽T和牛仔裤。红莲一边换衣服，一边想著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这回的作战要点，就在于该如何引出真昼。

红莲背叛柊家，刺伤暮人，成了「帝之鬼」全国通缉的对象。只要得知这件事，真昼应该会主动联络红莲吧？

这就是暮人的想法。

不过这个计画，只是背动期待真昼采取行动，并不能保证真昼会照做。不，真要说起来，她原本就不会照红莲他们的预测行动。至少在距离红莲父亲被处死的三十四小时之内，应该无法期待她正好有所行动。

但是暮人并不在意，也许他甚至考量到只要杀了红莲父亲，就能将红莲逼得更无路可退。在那之后，时雨、小百合，以及一百名「帝之月」信徒，都将成为被处死的对象。

「…………」

在那之前，红莲必须想办法与真昼接触才行。

而且还必须杀了她。

距离期限只剩三十四小时。

红莲套上牛仔裤，系上腰带，披著帽T，走出浴室。

五名伙伴转头望向红莲。

深夜问：

「接下来要怎么做？」

但是红莲并没有答案。总而言之，他们必须先找到吸血鬼的所在地。

然后找出吸血鬼女王，再追上真昼──

「…………」

就在这时，他脚下突然响起锵咚一声。

那是沉重的东西掉落在地的声音。

可是，他手上应该什么也没拿。他只是穿上新的帽T，套上牛仔裤而已，并没有带著什么重到落地时，会发出这么大声响的东西。尽管如此，他刚才的确听见东西落地的声音。

与此同时，深夜、五士、美十、小百合和时雨，目光都移向红莲脚边。

深夜一脸讶异。

「你，那不是……」

听他这么一说，红莲也望向自己脚边。

此时映入红莲眼中的，是一把收在刀鞘里、挺立著的日本刀。

也就是掉在首都高速公路上的那把刀。

那把真昼的刀。

那把刀上头寄宿著名为阿朱罗丸的鬼。

这时，红莲忽然想起那句话。

想起之夜在首都高速公路上说的那句话。

──反正那把刀马上就会消失。只要离开主人，他就没办法维持实体。

不过，这句话恐怕是骗人的。当之夜这么说时，阿朱罗丸也跟著消失，看来是之夜把刀藏了起来。

红莲又想起刚才那句话。

──既然你不愿意拉起我的手……不愿意选择我的话，那我就把真昼寄放的东西还给你吧。

然后就在京都这间宾馆里，真昼这把刀突然就送到了。

这把刀是「鬼咒」武器。

看来就连这个地方，也在她的掌控之中。

「…………」

这把寄宿著阿朱罗丸的刀，缓缓朝红莲身上倒下。

美十大喊：

「不要碰它！红莲！」

然而为时已晚，眼看刀就要倒在红莲脚上。

「可恶……」

但就在这时，深夜拔出腰间的刀。

「想得美！」

他将刀一挥，在千钧一发之际打飞阿朱罗丸。阿朱罗丸一边打转，一边从刀鞘抽出。就在刀出鞘的瞬间，震耳欲聋的尖锐声响传来，漆黑的刀身发出暗光，倏地插在天花板上。

在场所有人都抬头望著那把刀。

这景象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妖刀就插在宾馆那微暗的天花板上。

五士说道：

「这、这是怎样。你是从哪里变出这把刀的？」

红莲可不记得自己有这么做。他原本以为这把刀已经消失，没想到是之夜收了起来。说不定这把刀早已附在自己身上。

红莲皱了皱眉头。

「……这是真昼的刀。」

「呃，你是在开玩笑吧！」

接著美十说道：

「真昼小姐的刀怎么会在你这里……」

深夜打断她，插嘴道：

「先不要管这个。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本来就知道这把刀在你身上吗？」

红莲摇摇头。

「不知道。」

「你最后看到它是什么时候？」

「首都高速公路出事的时候。」

「只要带著这把刀，真昼就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红莲也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

「有这种可能。」

在他们还没做好任何准备的情况下，真昼有可能马上就出现在这里──

深夜马上说道：

「所有人马上备──」

但他话还没说完，敌人已经发动攻势。

宾馆的窗户连著窗框遭到破坏。

一名女子随之现身。

在确认那女子的身分之前，红莲已经大喊：

「之夜！」

他话才喊出口，原本放在床边的日本刀便飞向他身边。

那是之夜所寄宿的刀。

紧接著「鬼咒」流窜全身。

力量随之涌起。

一种无所不能的感觉油然而生，彷佛任何阻碍都不是自己的对手。

他环顾房内，确认眼前的状况。

微暗的宾馆。

可能会妨碍行动的床铺位置。

自己的所在位置。

同伴的所在位置。

以及。

「…………」

那名破坏整扇窗户进入房间，来路不明的女子。

那女的身上穿著普通的连身裙。

留著一头金色长发。

以及红色的瞳孔。

她并不是日本人。

也就是说，这个人并不是真昼。

她身上并没有穿战斗服，所以看不出是哪里派来的──

就在这时。

「……喂，人类，不要乱动。」

光凭这句话，就可以得知这女人既不是「帝之鬼」的追兵，也不是「百夜教」的追兵。

这女的不是人类。

那么她是谁呢？

那还用说。

「是吸血鬼！」

红莲一边大喊，一边向前跨出一大步，朝吸血鬼挥刀而去。

他顺著刀鞘拔刀，加快攻击的速度。而这一击，大概是红莲有生以来速度最快的一次。

真可说是会心的一击。

再加上吸血鬼毫无警戒，只是站在被破坏的窗户上，望著房间里头而已。

因此，红莲原本以为这刀可以砍中对方，可以斩下吸血鬼的首级──

「……哦，你的动作还真快。」

吸血鬼看著红莲的刀，张开嘴巴，动了动下巴，歪了一下头。

接著，她居然用那长著利牙的嘴巴，接下了红莲的刀。

「呃。」

刀动也不动。红莲使尽吃奶的力气，想抽刀划破对方的嘴，刀却动也不动一下。

看来吸血鬼的力量在他之上。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红莲已经明白，对方与自己之间的力量之差，就像是狮子和小婴儿一样。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红莲的实力应该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不，应该说人类甚至让鬼附在自己身上，理应已经强大到超乎想像才是。

然而，眼前这差距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莲甚至觉得，此时自己与对方的力量之差，几乎和他之前在光之丘公园，跟深夜一起狼狈地逃离吸血鬼追杀时没什么两样。

人类绝不可碰触的存在。

人类绝不该接近的存在。

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存在。

不，应该用捕食者来形容他们才对。

身后的深夜说道：

「快摆出『天火之阵』！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再加上人数差距，应该赢……」

但是红莲打断他，吼道：

「『舍王之阵』！」

「……咦。」

深夜一听便不再说话，身后的其他同伴也发出错愕的声音，因为所谓「舍王」，指的是牺牲一个人当作诱饵，边撤退边攻击敌人，藉此逃离战场的阵形。

听见红莲这句话，美十、五士和深夜已经了解眼前的情况。

也就是说，就算他们手上有新型的「鬼咒」装备，也敌不过这个强大的敌人。

红莲听见这三人退后一步的声响。

但是，时雨和小百合并未听出红莲是在下令撤退，因为「舍王」是柊家咒术体系中所使用的语汇。

在「帝之月」里用的是别的名字。

因此，她们照预定摆出「天火之阵」──不，摆出红莲他们称之为「月鬼之组」的阵形。

两人从红莲身后举刀刺向吸血鬼。

她们的动作也快到惊人。

在「鬼咒」的加速之下，两人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越人类。

但是，吸血鬼那双鲜红的眼瞳，只是看了看那两把刀，然后双手一动。

吸血鬼轻而易举地便抓住刀尖，接下了攻击。

「呃。」

「咦。」

时雨和小百合错愕不已。

吸血鬼用鲜红的双眸，低头望向被自己抓住的那两把黑刀。

「这两个丫头的速度的确也很快……难怪敌人只不过是区区人类，克鲁鲁‧采佩西女王却交代我准备二级武装……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次的对手不是普通人类。」

她说二级武装。

难道吸血鬼的体能，也会随著武器提升吗？这么说来，在吸血鬼的腰间──在那条系著连身裙、看似细腰带的带子上，插著一把像是西洋细剑的东西。

但是现在可没闲工夫想这个。

「时雨，小百合，快放开武……」

但他话还没说完，吸血鬼已经将两人的刀使劲一扯，意图把她们拉过去。

「哇。」

小百合和时雨讶异地大喊，眼看著就要被拉过去。

「可恶！」

红莲张开双手，挡下两人。

他的左手撞上时雨那纤纤细颈。

右手撞上小百合丰满的胸脯。

而在挡下两人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大幅衰退。

这是因为他放开了之夜。

欲望不再高涨。

力量不再失控。

吸血鬼开始行动，但红莲已经完全跟不上对方的速度和动作。

吸血鬼看起来似乎举起左手。

下一秒钟，红莲右手感觉到的小百合那胸部柔软的触感，已经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从他身后传来一声哀号。

「啊咕……呜啊……」

红莲知道发生什么事。吸血鬼扔出从小百合手上抢来的刀，然后那把「鬼咒」之刀将小百合钉在墙上──其实这只是红莲乐观的推测而已。

也许刀已经贯穿小百合的身体，穿过她的胸口，刺穿了她的心脏。

说不定小百合已经没命了。

但是，红莲不能回头。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他没有余力移开视线。

红莲皱著眉头大喊：

「之夜，快过来！」

他对鬼下令。

「马上来我身边！」

于是被吸血鬼衔在口中的刀震动起来。

「你还在干什么！还不快过来！」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吵死了。」

吸血鬼话一出口，之夜就像是拚命跑向主人的小狗一样，试图飞回红莲身边。

与此同时，吸血鬼举起右手，打算拋出从时雨手上抢来的刀，看起来目标应该是红莲。要是不躲开，他可能会就此丧命──

这时，他的脑海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用躲，先想办法抓住我，我会帮你疗伤。》

鬼说的话根本不可信。

只要相信鬼，一切就到此结束。

红莲恐怕马上就会被趁隙而入，完全被鬼控制。

但是，尽管如此，红莲还是向鬼说道：

「我相信你！之夜！」

《……………………》

剎那间，之夜回到红莲手上。

力量开始在全身流窜。

时雨那把被吸血鬼射出的刀，并没有击中红莲。红莲从之夜那里得到强大的力量，成功以刀挡下对方的攻击。

锵铿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传来，时雨的刀插在地上。

紧接著，在红莲的脑海里，在他内心深处，传来这个声音。

《你是笨蛋吗，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相信鬼。》

红莲在心里回答：

『反正我……不可能变得像真昼那样。所以……我决定相信同伴，在同伴的帮忙下向前进。』

接著红莲看见，在脑海中那黑暗的深处，之夜他──这名年约十二岁的小男孩，露出有点像是在闹别扭的表情，瞪著红莲说道：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是你的同……》

『如果还不是，那就马上成为我的同伴。这是命令。』

《…………》

红莲伸出手。

向之夜说道：

『我希望你可以成为我的同伴。』

《…………少骗人了。你只是为了救其他同伴，而想要利用我的力量……》

红莲打断他。

『如果你……如果你也是我的同伴，等到需要救你的时候，我同样也会这么做，我同样会为了你赌上性命。所以成为我的同伴吧！』

红莲说出自己的愿望。

这就是他的欲望。

就是他的渴望。

他打从心底，希望之夜可以成为自己的东西。

于是鬼皱起眉头，撇开视线，看起来有点脸红。

《不要一脸蠢样地说这种真心话啦。你这么直截了当地说想得到我……我会害羞好吗。》

这番话的确很让人难为情。当深夜、五士和美十对红莲这么说时，他也觉得这些家伙是不是脑袋有问题，所以他了解之夜的心情。

但是，他已经决定往这条路前进。

反正他又赶不上真昼。

反正他又追不上暮人，那也只能维持自己这种懦弱、温吞又难堪的个性，向前迈进而已。

因此红莲苦笑几声。

『没时间了。之夜，帮我一把吧。』

听见他这么说，之夜露出一点点，真的只有一丁点开心的表情，说道：

《真是受不了你。要是少了我，像你这种人渣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红莲笑了起来。

「是啊，你说得没错，所以帮帮我吧。」

于是之夜轻声回答。

《…………好吧。》

「很好。从这一刻起，你就是属于我的了。服从我的命令，而不是真昼。」

《……我知道。可是你得给我更多欲望，给我足以超越真昼的欲望，给我足以征服世界的欲望。这样一来，我就……》

赐给你连吸血鬼也能解决的力量──这声音从红莲耳边传来。

鬼将吞食欲望。

鬼将吞食红莲对同伴的信任。

很明显的，这么做并不是很有效率。

这并非正确答案。

红莲优柔寡断，既温吞又懦弱，与同伴打成一片，却又希望能保护同伴，根本是个贪婪的懒惰鬼。

然而，鬼还是吞食了这个懒惰鬼的愿望──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红莲将刀一挥。

他感觉到自己的速度比刚才更快，是之夜给了他强大的力量。

但是，吸血鬼却说道：

「太慢了。」

还不够。

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吸血鬼拔出腰上的剑。之夜与吸血鬼的剑交锋，红莲的刀被狠狠震开，持刀的那只肩膀差点就要脱臼。

「咕啊。」

他又将刀挥下。

然而，吸血鬼的速度还是比较快。眼看西洋剑就要刺中红莲胸口──

说时迟、那时快。

「你休想！」

美十一边大喊，一边窜向红莲前方。她高举日本刀，接下对方的西洋剑。承受不住刀势的她被震开，整个人撞上红莲，那冲击力真是惊人。

红莲怒吼道：

「咕啊……你这笨蛋，干么跑出来！」

美十根本不该出来。她的动作比红莲慢，并不适合担任前锋。这样一来，不管是「天火之阵」还是「舍王之阵」，都将因此崩溃。

不出所料，情势转眼间便陷入绝境。美十不敌吸血鬼，西洋剑刺进她的胸口。

红莲无力制止，因为美十跑到自己前头，红莲根本没办法保护她。

红莲望向她的伤口。

被刺中的是心脏的位置。

那可是致命伤。

「咳。」

美十口吐鲜血。

红莲大喊：

「美、美十！」

吸血鬼见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你们到头来只不过是人类，不管武器再强，又能拿我们高级物种如何？」

她居然口吐狂言。

「混、混帐东西……」

红莲瞪著吸血鬼。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污秽、丑陋、瞬间的欲望，马上就要一口气爆发出来。

不过就在这时，美十转头望来。她的心脏被刺穿，眼看就要没命──

「…………」

然而，她的表情却异常冷静。那理智的双眸，看起来前所未有地冷冽又无情。

她喃喃低语。

「笨～蛋，你不是说『天火之阵』吗，红莲。」

『天火之阵』。

这阵形是让擅长肉搏战的两人担任前锋，后卫绝对不会跑到前方。后卫正如其名，是从后方掩护前锋，一面进行攻击的角色。

既然如此，美十为何要冲到前头？

她这么做难道只是为了送死？

「…………」

答案很简单，其实美十并没有冲到前头，一切恐怕只是五士施展的幻术。

既然如此，红莲只要连同美十，将得意洋洋的吸血鬼劈成两半就行了。

红莲抬起头，吸血鬼正将西洋剑插在美十的胸口，应该料想不到红莲会挥刀砍向美十才对。

就是现在。

这次一定能成功。

红莲如此心想。

虽然一个人的时候，我只是个既无能、温吞又优柔寡断的人渣，可是只要有同伴的帮忙，我就──

「去，死吧吧吧吧吧吧！」

红莲的刀一口气向上斩去，劈开了美十的身体，直取吸血鬼的首级。

吸血鬼大惊失色，正想挥剑防御，但在那把西洋剑的剑尖上，不知何时已被贴上好几张符咒。

那是时雨的符咒。

「引爆！」

随著她一声令下，符咒产生小规模爆炸，但这只能稍微让吸血鬼的剑顿一下而已。

只有短短一瞬间。

就只有一剎那而已。

但是，这样已经足够。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红莲的刀劈进吸血鬼的脖子，砍断了相当于人类颈动脉的部位，紫黑色的鲜血直喷而出。

这对吸血鬼而言是否是致命伤？红莲并不晓得。吸血鬼满脸错愕，似乎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被低等的人类砍头。

「……混帐东西，我要宰了你们。」

声音从吸血鬼不断喷血的喉头传来。她居然还能动，不，她看起来甚至不觉得痛苦，而且还举剑试图刺向红莲。

由于红莲方才使尽全力挥刀，现在正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已经无力应付吸血鬼的攻击。

但是红莲对吸血鬼笑了笑。

「……笨蛋，我可是诱饵喔？」

他话才说完，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绕到吸血鬼身后的深夜说道：

「怎么可以说出来呢，红莲。」

紧接著深夜发动攻击，将吸血鬼拿著西洋剑的手臂砍飞。

吸血鬼的手臂在阴暗的宾馆空中飞舞，接著美十纵身一记回旋踢，将其踢飞到后头，然后喊道：「小百合同学，拿著吸血鬼的武器离开房间！」

小百合应声道：

「好！」

看来她并没有死。

透过这段对话，红莲明白其他同伴想做什么。面对压倒性的威胁，就算会因此少一个帮手，其他同伴仍不惜试图完成一件事。

那就是解除吸血鬼的武装。

听见刚才吸血鬼说的「二级武装」后，看来深夜他们也认为西洋剑提升了吸血鬼的体能，因此，他们才会从吸血鬼手中抢走武器。

这时吸血鬼说道：

「我的……」

她正想追向小百合。

看来他们猜得没错。

吸血鬼的动作很快，快到人类绝不可能追上。

但是，尽管如此。

「到此为止。」

红莲举刀一挥。

「呜。」

吸血鬼急忙闪开，那动作比起武装时明显慢上许多。虽然比起红莲还是快上一大截，但至少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遥不可及。

在这种状态下，红莲应该打得赢她。

人类已经有能力打倒吸血鬼了。

「可恶，可恶，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伤口不会自己痊愈！」

吸血鬼一边按住冒血的脖子，一边试图从窗户逃走。

但吸血鬼回头一看，窗户居然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墙壁而已。

「…………」

当然不可能会有这种事。这又是幻术的效果，五士正不停施展幻术，整个房间充满了五士用来发动幻术的香气。

「可恶！」

但是吸血鬼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冲向墙壁试图逃跑。

不过吸血鬼的脚。

「别想逃。」

被深夜一刀砍断。

吸血鬼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你、你们，居然敢这样对我……」

吸血鬼怒吼道，但她话还没说完，红莲已经将日本刀刺进她的胸口。

「呜，啊。」

至到这时，吸血鬼才第一次面露惧色。

红莲低头望著对方，然后──

「……很好！这下终于赶在真昼前面了。接下来就从这家伙身上逼供吧。」

如此说道。

◆

◆

◆

「鬼……」

打从一出生就被如此称呼的女孩，究竟该怎么活在这世上呢？

要是一出生就是如此污秽的身体，就连想谈一场普通的恋爱也不可能，毕竟很少会有男的喜欢这种女人。

「……唉，我好想念红莲喔。」

真昼一边心想，一边茫然望向天际。

然而，上头根本看不见天空。

没有阳光。

也没有云。

有的只是很高很高，几乎跟天空一样高的天花板而已。

这里是京都的地底。

是位于地底深处，由吸血鬼掌控的都市。

都市的名字是「桑古奈姆」。

听说「桑古奈姆」是血城之意。

全世界有好几处吸血鬼的聚落，其中第三大聚落就位于京都地底。真昼还记得知道这件事时，自己有多么惊讶。

她出生于柊家这个强大的家族，一直为其规模之大所苦，单是如此就已经让她疲于奔命，没想到居然有个连柊家都应付不来的未知生物，就在距离东京涩谷不到五百公里的地方，建了这么一座巨大都市，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真昼说道：

「……有生之年能来这里一次，原本是我的梦想。」

她话才说完，一个小女孩便对她说：

「事到如今，你说起话来怎么还能这么悠哉？你到底了不了解状况啊？人类。」

真昼低头望向那女孩。

在真昼面前的，是一名十分美丽的女孩。那花容月貌的美色，恐怕不是人类该有的等级。她留著带著桃红色的头发，还有一双眼角略为上吊，目光锐利，却又水汪汪的大眼。即便是在吸血鬼之中，她的美貌也足以引人瞩目。

她的名字是克鲁鲁‧采佩西。

尽管外表看起来还是个小孩，但她可是统治吸血鬼第三首都「桑古奈姆」的女王。

而这名女王的美丽眼瞳，注视著被绑在犹如十字架柱子上的真昼。

「……我当然知道呀，女王陛下。我是人类，而这里是吸血鬼的王国。我现在的心情，简直就像是牛肉一样。」

而且还是肉乾，牛肉乾。她被绑在这十字架上，应该已经过了一个月以上。

在这一个月以上的期间，她一直被绑在这里，吸血鬼只供给她人体最低所需的饮水。

尽管她让鬼的力量布满全身，一直加以忍耐，但感觉还是十分痛苦。虽然没有饥饿感，但乾渴的喉咙实在难以忍受。每当她差点渴死，吸血鬼就会给她水。乾渴感稍稍减缓后，马上便又口渴难耐。像这种拷问手法，应该是吸血鬼这种对血感到饥渴的生物所特有的吧。

克鲁鲁说道：

「你愿意招供了吗？」

真昼低头看著对方，笑了起来。

「……啊哈哈。」

克鲁鲁冷冷地抬头望了真昼一眼，然后离开了。

真昼就这么被晾在这里。

没有人会来这里。此处十分安静，除了来强迫真昼喝水、看似克鲁鲁侍从的吸血鬼以外，不会有其他人在这儿出现。

她独自在此思考。

她强忍口渴，一面让自己茫然地想起快乐的回忆。

主要是她和红莲之间的回忆。

他小时候对自己是如此体贴。

两人还一起聊过喜欢的音乐。

她还说爵士乐很怪，就跟红莲一样，那时他一脸困惑，露出古怪的表情。

「………………啊啊，红莲他……真的很可爱呢……」

也许是累了吧，真昼语气虚弱地说著，这时从稍远处又传来声音。

「……你想供出实情了吗？」

是克鲁鲁在向真昼说话。真昼并未感觉到她接近，不过其实她并没有偷偷靠过来，只是真昼只顾著回忆，所以没察觉罢了。

真昼抬起头，睁开眼睛，克鲁鲁就在眼前。

距离上次克鲁鲁来这里，不晓得已经过了多少时间。

真昼问：

「……现在是几月？」

她只确定现在还没过十二月二十五日。因为要是过了这天，世界应该已经毁灭过一次。

所以应该还没到那天。

现在还是十一月吗？还是已经十二月了？

克鲁鲁说道：

「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你只要回答我的问……」

「如果你不回答我，我什么也不会说。」

「无所谓，反正你只会说谎。你之所以被拷问成这样还是什么也不肯说，都是因为你一直都在撒谎。」

「是吗？说不定只是因为我很能忍呀？其实我有个梦想，那就是当一个传统中低调坚强的太太。」

真昼并不晓得吸血鬼听不听得懂这种玩笑话。女王只是冷冷地凝视著她。

她明白克鲁鲁不可能杀了自己，因为如果要杀，那应该早就动手了。

但是吸血鬼下不了手。

克鲁鲁说道：

「我可以现在马上杀了你。」

「可是杀了我的话，你就再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啰？」

「反正那东西又不在你手上。」

「那就请你杀了我吧。」

克鲁鲁回答：

「那就如你所愿吧。这出闹剧该结束了。」

但是她并未动手。

真昼直盯著她，笑道：

「可是，到头来你还是下不了手吧？这下我可确定了。来，我们来谈谈建设性的话题吧。其实你那里也有我想要的东西……」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会跟人类谈判。我要继续拷问你……」

她话还没说完，真昼便喃喃低语。

「现身吧，『四镰童子』。」

这是栖息在她体内，除了阿朱罗丸外另一个鬼的名字。

也就是从她妹妹筱亚抢来的另一只鬼。

剎那间，漆黑的镰刀在四周飞转，斩断将真昼绑在十字架上的绳索。

真昼从十字架一跃而下，左手拿著那把巨大到不适合人类的镰刀。

克鲁鲁目不转睛地抬头望著那镰刀。

看著那把直接将鬼封于其中的武器。

真昼拿著镰刀，展开双臂。

插图008

「这点程度的束缚和拷问根本没意义。只要我想逃，随时都可以逃走。」

「…………」

「可是我很想跟你独处……好想跟你这个愿意好好听我说话的人谈谈，所以我才忍住口渴。因为我觉得，要是不让你知道我已经有相当程度的觉悟，对你来说，我看起来可能只像是低等又吵闹的牛肉乾而已。」

听了这番话，克鲁鲁恶狠狠地瞪著她。

「居然做到这种地步，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于是真昼露出微笑。看来吸血鬼女王愿意听自己说话了。

「先告诉我今天几号。」

「十二月二号。」

「……是吗，这样啊……原来已经十二月了。」

真昼咬了咬嘴唇。距离世界毁灭只剩下二十三天。

不过，这还在忍受范围内。

克鲁鲁问：

「那么，你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

「你手上真的有我想要的东西吗？」

听克鲁鲁这么一问，真昼真盯著她，然后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也就是自己在镜子前不断练习的开心笑容。

要是回答得不好，自己恐怕会马上死在对方手上。

其实按照真昼的计画，她可不该在这里被拷问这么久，这已经完全超出她的预料。

按照计画，真昼原本要告诉克鲁鲁想要的东西在哪儿，让她派全副武装的吸血鬼前往攻击，然后把红莲带来这里才对。

然而，事情并未如此发展。

不知为何，克鲁鲁派出的吸血鬼居然如此回报。

『那里什么也没有。』

但是不该是这样，红莲应该在那里才对，因为真昼让之夜带走了阿朱罗丸，而阿朱罗丸的反应的确是从那个地点传来。

然而，事情并未按照真昼的计画进行。克鲁鲁明明派出红莲他们绝对打不赢的吸血鬼──不，派出就连真昼也敌不过怪物，没想到红莲却将其击退。

再加上连吸血鬼的回报也遭到操控。

而且连阿朱罗丸的反应也消失了，这恐怕是因为──

「…………」

红莲终于走出去了。

他走出外头。

他已经离开真昼的手掌心，迈出自己的步伐。

这让真昼很开心，她觉得喜出望外。她一直认为红莲做得到，认为他总有一天会超越自己，让欲望失去控制，开始大步向前迈进。

「呵呵呵，乌龟开始跑了。我得小心，免得被他追上。」

尽管这么喃喃自语，但真昼内心的愿望，其实是希望那只乌龟能追上来抱紧自己。

克鲁鲁问：

「你在笑什么？」

真昼心想，自己现在脸上的笑容，肯定不是装出来的；毕竟她现在可是想著红莲。

真昼老实地回答：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自己喜欢的男生。」

「…………」

克鲁鲁脸色铁青地望著真昼，活像是看著一只生病的家畜，但真昼并不在意。

「那么，克鲁鲁‧采佩西女王陛下，就请你听听关于我和世界末日的……」

但是克鲁鲁打断她。

「我对那种蠢事没兴趣。回答我，你手上真的有我想要的东西吗？」

真昼只是挂著笑容。

克鲁鲁继续问：

「我的家人……阿朱罗‧采佩西的下落，你真的知道吗？」

阿朱罗‧采佩西。

这可是打从真昼一出生，就栖息在她体内的那个鬼的名字。

曾经什么也不是。

曾经是人。

曾经是吸血鬼。

曾经是鬼。

现在的名字则是「阿朱罗丸」。

真昼盯著克鲁鲁，像是在哼歌一样，喜孜孜地说道：

「啊，啊，于是声音再次响起。

滴答滴答的声响传来。

那是欲望之声。

是灭亡的脚步声。

有人大喊：人类犯下了滔天大罪。

有人大喊：人类太目中无人。

简直像是伊卡洛斯。

就像是巴别塔。

但是秒针依旧转动。

贪婪不曾停歇。

步向终结的世界。

步向血脉的世界。

这是一个人类再次灭亡的故事。」

听到这里，克鲁鲁一脸疑惑。

「你到底在说什……」

「就是终结的炽天使呀，克鲁鲁‧采佩西。愚蠢的人类，即将再次成功吹响末日的号角。」

「……你说什么。」

「而且就快了，就在二十三天后的圣诞节。而这段经过，正是描述人类如何奋力求生的故事。」

听真昼这么一说，克鲁鲁恶狠狠地瞪著她。

「……所以愚蠢的人类，究竟想来找我干什么？」

真昼只是咧嘴一笑──

「…………」

第五卷 后记

终于进入第5集了。

不晓得各位觉得《终结的炽天使5》如何呢？

睽违多时后，这集再次和描绘毁灭后世界的漫画版几乎同时上市。

而漫画版《终结的炽天使8》的封面也是红莲，加上小说版就成了红莲祭典啦！！

我本来想这么说，结果小说版的封面居然是暮人！（笑）暮人少爷果然厉害！

其实小说版这集，原本预定和漫画版《终结的炽天使7》一起上市的，但是小说版因为某人拖稿──

小说版第5集上市！

漫画版第8集上市！

动画版开播！

宣传活动一个接一个，接得不亦乐乎。

真是太好了！

我才不会说让小说版拖稿的是谁呢，虽然当然是我啦。

先不提这个，这部作品终于要动画化了！

即将动画化的是描绘毁灭后世界的漫画版，制作阵容将十分豪华，还请各位多多期待！

动画版的详情如下！

↓（我都这样写了，责任编辑应该会帮我列出动画版的资讯。）

动画版《终结的炽天使》

（制作群）

导演：德土大介

副导演：肥冢正史

剧本统筹‧剧本：濑古浩司

角色设定：门胁聪

概念设计：品川宏树

音乐制作：泽野弘之

动画制作公司：WIT STUDIO

（配音）

百夜优一郎：入野自由

百夜米迦勒：小野贤章

一濑红莲：中村悠一

费里德‧巴特利：樱井孝宏

柊筱亚：早见沙织

早乙女与一：冈本信彦

君月士方：石川界人

三宫三叶：井口裕香

克鲁鲁‧采佩西：悠木碧

柊暮人：前野智昭

柊深夜：铃木达央

克罗里‧尤斯福德：铃村健一

花依小百合：种崎敦美

雪见时雨：石川由依

五士典人：小野大辅

十条美十：嶋村侑

大致上就是这样。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太厉害啦！居然可以让最棒的动画公司和最棒的团队帮这部作品动画化！

五士他们这群小说版的红莲小队，声优也都已经公布，阵容也是豪华到吓死人呢～

除了红莲，暮人和深夜他们也会大为活跃，还请各位多多支持！

顺带一提，漫画版第8集除了一般版外，另外也有广播剧CD同捆版，广播剧的部分是我新创作的剧情。我在里头写了红莲和深夜轻浮的对话，这可是抢先了动画版一步，请各位一定要捧场喔！

宣传就到此为止，我们回到小说的部分吧。

剧情将会照著这集的感觉继续发展。

谜团将接二连三浮出台面。

同时管理毁灭后的世界（漫画连载）与毁灭前的世界（小说版）中的谜团和进展，再加上结局早已确定的情况下，却又要保持剧情的张力，这种写法真的很困难，我觉得很有成就感，虽然很紧张但还是写了出来（虽然愈写愈慢）。

不过从这集开始，也许连漫画版一起看的话感觉会更有趣。

我本想避免这种情形发生，但是后来判断这么做比较好，结果就变成这样了。由于难得有机会可以横跨讲谈社＆集英社，同时担任小说版和漫画版的原作，让两个版本的剧情交互进展，虽然超麻烦的可是又很好玩，才会让我觉得还是玩得开心一点比较好，结果乾脆就让优和米迦在小说版登场了。

虽然我自认安排得很好，但是如果有人觉得有点困惑，不晓得优和米迦是谁的话────不管啦，拜托一定要去看漫画版喔！

还有，觉得只看小说版也很有趣的读者，拜托也去看漫画版吧！（笑）

只看漫画版的读者，也来看看小说版吧！这段话我会写在漫画版的后记里。

因为这次会同时上市，我现在要去写漫画版第8集的后记啦！

所以这集的后记就写到这里！

终结的炽天使动画版即将开播。

恳请大家多多支持！

镜贵也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序章 遇见妖精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寒鸦（LKID：Jackdaw）

我忽然想起来。

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是夏天的某个晚上。

那时红莲正结束日常的训练，来到老家旁的河边，让水浸泡自己满是瘀青的身子。

「……你就是红莲？」

「你是谁？」

他回头一看，一名留著灰发的美少女站在后头。

那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

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

不过，红莲对她完全没有印象。这一带所有土地，应该都是一濑家所有，照理说不该有他不认识的人。

看见红莲光著上半身，小女孩稍稍眯起眼。

「你伤得真重，是不是有人虐待你？」

他回答：

「不，并没有人虐待我。」

「那你怎么全身是伤？」

「这是训练弄的。」

「训练？」

「嗯。」

「什么训练？」

听她这么一问，红莲望向插在河边碎石里的木刀。

她看了看木刀。

「哦。所以红莲你很厉害啰。」

她又喊了声红莲的名字，也就是说她认识红莲。

他问：

「欸，你是谁家的小孩？」

「这个嘛，如果我说自己是这座森林的妖精呢？」

她咧嘴一笑，看起来像是在恶作剧。

「这里是山上，又不是森林。」

「那我就是山里的妖精。」

「妖精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如果有人虐待你，那就让我来帮帮你吧～」

「我不是说没有人虐待我吗。」

他走上岸，拿毛巾擦乾身子。这时小女孩靠过来，伸手打算摸他瘀青肿起的地方。

「喂。」

于是他退后一步。

她见状又一脸笑咪咪的。

「原来红莲这么害羞。」

「我不想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碰。」

「那只要我告诉你名字，就可以摸你了吗？」

「不行。」

「啊哈哈。」

她笑了起来。

这天的月光十分皎洁美丽，更衬托出她的可爱。正当红莲被那笑容深深吸引时，她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做真昼。」

「真昼？」

「嗯。」

「是那个午餐时间的真昼？」

她一听又笑了起来。

「对对，就是午餐时间的真昼，很棒的名字对吧？」

红莲并不晓得这是不是个好名字，不过他觉得这名字，似乎很适合笑容如此灿烂的她。

「那真昼是谁家的小孩？」

红莲猜她应该是「帝之月」信徒的孩子。

因为追随一濑家的人之中，能够进出这一带的，也唯有自古便效忠一濑家的名门之后而已。

红莲说道：

「这么晚了还跑来这里，可是会捱你爸妈骂的。」

现在的时间应该已经超过深夜一点。照理说若是「帝之月」底下的人，是不会允许有人大半夜来找红莲的。

但是，真昼只是笑著回答：

「我又没有父母。」

这怎么可能。

无父无母又来路不明的小孩，绝不可能在这个地方出入。

可是既然如此，那她究竟是什么人？

红莲望著她，眼神略带戒心，于是她又笑了起来。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是这座森林的妖精嘛。」

「开什么玩笑，你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想知道答案，那就明天同一个时间再来这里泡水吧，这样一来你就见得到我。」

她如此回答。

然后就忽然消失在树丛之中。红莲才一转眼，便找不著她的身影。

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她还是个妖精呢。

在那之后好几个月。

她每天都会出现在红莲面前。

真昼就像是刻意要避开其他大人，只要一出现在他身边，就会找很多话跟他聊。

「我说红莲呀。」

「嗯？」

「红莲喜欢什么颜色？」

「我哪知道。」

「我说红莲呀。」

「怎么？」

「你有没有对训练感到厌烦过？」

「应该没有吧，毕竟大家对我有很高的期待。」

「我说红莲呀。」

「嗯？」

「红莲谈过恋爱吗？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这个嘛……」

「我说红莲呀。」

「…………」

「欸欸红莲。」

「怎么？真昼。」

「红莲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男生？」

「将来？」

「嗯。」

「当然是想变成厉害的人啊。」

「变厉害能做什么？」

「咦？唔，这个嘛，变厉害的话，应该就无所不能了吧。」

「无所不能？那如果我要你马上变出蛋糕也行吗？」

「大概没办法吧。」

「这样哪能算是无所不能呀。」

真昼说著笑了起来。

他也跟著笑了。

这几个月来，两人每天都碰面，不知不觉对红莲而言，与她见面已经是每天最重要的一件事。

其实他每天训练的分量原本就很重。他几乎毫无时间休息，不断接受剑术、咒术，以及其他为了继承一濑家所需的教育。

他备受期待。

其他人认为他拥有剑术及咒术的才能。

认为在一濑家里，从未出现过像他如此有才能的孩子。

他父亲看起来也为此感到开心。

所以众人要求他变得更强。

教育他要变得更强、更厉害。

而他自己也想呼应大家的期待。只要变强，一切难题就能迎刃而解。

他觉得只要变厉害，就可以得到一切。

「欸，真昼将来想做什么？」

「我吗？」

「嗯。每次都是真昼问我，也该轮到我问了。」

「我呀，这个嘛，首先是想成为一个可爱的新娘啰。」

红莲觉得她已经够可爱了，不过他没勇气说出口。

「然后希望可以每天吃蛋糕啰。」

「每天？」

「嗯。」

「你这么喜欢蛋糕啊？」

「红莲不喜欢吗？」

「嗯？啊，听你这么一说，其实我没吃过耶。」

「咦咦咦咦，你没吃过蛋糕呀？」

「嗯。」

「那找个机会一起吃吧，蛋糕就交给红莲准备啰。」

「咦，要我准备吗？」

「咦，难道你想让女生准备吗？」

「……可是，那个，我没有钱，根本没办法买耶。」

这时真昼望向红莲，露出温柔的微笑。

「那下次一起在沙坑里做蛋糕吧？」

红莲向她道歉。

「对不起。」

「你干么道歉？」

「因为我买不起蛋糕。」

「哈哈，没关系啦。就算没有蛋糕，可以每天跟红莲一起玩就很开心啦。」

「…………」

「而且红莲总有一天会变得很厉害，然后变出蛋糕给我对吧？」

虽然红莲觉得就算变强，也不可能变出蛋糕来，但他还是回答：

「嗯。」

只要变强，应该就会有钱可以买蛋糕，大概吧。

于是真昼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我等你。」

「要等很久喔。而且我又没有零用钱。」

「没关系，可是你要让我变成可爱的新娘喔。」

「咦？」

「我将来的愿望，就是成为红莲的可爱新娘。」

她说著这句话时，看起来真的美到像是在闪闪发亮。

隔天。

红莲向父亲提出要求。

「那个，爸爸，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干么一副正经八百的。」

「那个，我想要零用钱。」

「零用钱？怎么？你想买什么东西吗。」

「嗯。」

「你想买什么？」

「我想买……蛋糕。」

「蛋糕？这可不行。你现在需要管理饮食，那种东西会妨碍你成长。」

「啊，可是，蛋糕不是我要吃的。」

听红莲这么一说，他父亲不知为何微微一笑。

「怎么，原来不是你要吃的啊。」

「嗯。」

「那没关系。你要多少钱？」

「不知道，因为我没吃过蛋糕。」

「你没吃过？」

「嗯？」

「那就给你一千圆吧，这样可以买两个。」

「…………」

「你需要买两个没错吧？另一个是你每天晚上溜出去，不晓得在哪儿跟你见面的那个人的份。」

「…………」

「对了，对方是谁家的女儿？雪见吗？还是花依？虽然我觉得快了点，不过有女人缘是好事。反正总有一天你还是得讨个老婆。」

红莲的父亲招来手下，给了他一千圆。

而在这段期间，红莲不知为何一直很难为情，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还记得当时父亲一脸开心地望著自己。

父亲老是这样，总是喜孜孜地守护著红莲的成长。

他很喜欢这样的父亲。父亲既厉害又温柔，而且深受信徒敬重。对红莲而言，父亲是他憧憬的对象。

他拿了钱以后便去买蛋糕。只要有一千圆，就算还没变强也买得了蛋糕。蛋糕有好多种类，他不晓得该买哪种才好。他问店员哪种能讨女孩子欢心，然后买了上头放著草莓的水果蛋糕和巧克力蛋糕。

店员问红莲外带回去要花多少时间，他这才想起今天也是约在深夜见面。

于是他把蛋糕放进家里的冰箱。

今天晚上，就在河边，他要跟可爱的森林妖精共享蛋糕。

但是在那天入夜之前，来路不明的集团来到一濑家。

据说他们是「帝之鬼」的人，那是一个远比一濑家庞大的宗教组织。

而在领导「帝之鬼」的柊家里，有一个人下落不明。

那个下落不明的人，名字就叫做柊真昼。

一濑家还有平常负责指导他的那些「帝之月」的厉害大人手忙脚乱，这还是红莲第一次看见他们这副模样。

父亲看起来十分害怕。

而且不断向对方鞠躬。

红莲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事，直到这时，他才第一次从其他人口中，得知柊家和一濑家、「帝之鬼」和「帝之月」之间的关系。

双方的实力之差简直是天壤之别，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忤逆对方，这些话真是令红莲大失所望。

而且真昼──

她居然是柊家的人。

当天晚上。

红莲带著蛋糕来到河边。

这时森林的妖精现身了。

她今天看起来也很开心。看到红莲手上的蛋糕，她露出温柔的微笑。

「……你真的买蛋糕来啦。」

红莲点点头，于是她又笑了起来。

「你之所以带蛋糕来，是因为觉得我会开心？」

「…………」

「红莲。」

「嗯？」

「我好喜欢。」

「喜欢蛋糕？」

「喜欢红莲。」

「…………」

跟她在一起时，红莲总是会心跳加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真昼靠了过来。

「是什么蛋糕呀？」

「巧克力和草莓蛋糕。」

「两种我都超喜欢的！我说红莲呀，一人一半好吗？」

「不，既然真昼那么喜欢，那就两个都拿去吧。」

但是她摇摇头。

「我想跟你一人一半。欸欸，叉子呢？」

「啊……」

「那就用手吃吧！」

她说著，便伸手抓起草莓蛋糕吃了起来。

「好好吃喔！」

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光是看见她的笑容，就连红莲也跟著开心起来。她咬了口草莓，唇瓣在草莓上沾了一下，在上头留下齿痕。接著，

「我说红莲呀。」

「怎么？」

「来，草莓给你。」

她拿起剩下一半的草莓，往红莲的嘴巴凑上来。

插图004

「我喂你，嘴巴张开。」

「…………」

这时红莲问她：

「我说真昼啊。」

「嗯？」

「我今天听说你其实不是森林的妖精。」

「所以我其实是山里的妖精？」

「柊家和一濑家之间的事，我也都知道了。」

「…………」

听见这句话，真昼停下动作。

咬了一半的草莓，在她手上滴著红色汁液。

「所以？」

「所以……」

「你讨厌我了？」

红莲摇摇头，他可没有理由讨厌真昼。

但是，根据父亲的说法，一濑家和柊家在过去百年间，曾有过腥风血雨的争执，完全是水火不容的状态。

而且据说对方的实力远远超过一濑家，强大到无论一濑家被如何欺负，都不敢有任何怨言。

红莲想起父亲那苍白的面孔。他原本以为父亲很厉害，没想到居然会如此不知所措。

可是这么说来，他和真昼──

这时她开口了。

「红莲会变得很厉害，然后把我抢过来不是吗？」

就在不久之前，红莲还很单纯地觉得自己有能力做到。

他以为只要变强，就可以得到一切。

以为只要努力，不管任何梦想都能实现。

我有才能。

大家都对我有所期待。

既然如此，那我一定能得到一切；红莲原本一直这么认为。

没想到只不过短短一天，他的世界便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欸，红莲。」

「…………」

「红莲，我在叫你耶。」

这时他说道：

「吶，真昼。」

「你终于有反应了。」

「你……不，你是柊家的人，为什么要跑来找我？」

「相遇需要什么理由吗？」

「我当然不需要，但是你应该有什么理由吧。你原本就知道我的身分，然后才跑来接近我。你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名字。一濑家和柊家可是旁支和本家。」

「嗯。」

「所以，你为什么要接近我？」

「我……」

她正想回答，但这时有人朝这里接近。一群男子走向红莲，他们身上穿著看似制服的衣服，不过并不是「帝之月」的服装。

其中一名男子开口。

「喂，小鬼。」

在一濑家所有的土地上，那男子居然叫红莲小鬼；这种事原本不应该发生。

红莲的父亲就在那男的身后。

父亲并没有提出抗议。

那男的伸手企图揪住红莲的胸口。对方的动作很慢，以红莲的实力，应该可以抓住对方的手扭断。他考虑著该怎么出手，瞳孔瞬间放大。

然而这时，他的父亲──一濑荣开口了。

「红莲。」

那语气中充满警告。

父亲是在阻止红莲，命令他不要轻举妄动，于是红莲停下动作。

接著对方一把抓住红莲的胸口。红莲年纪还小，体重还很轻，对方轻而易举便一把揪起他。他的脖子被勒得好疼，但比起这痛苦，这突如其来毫无道理的遭遇，更令他感到愤怒。

那男子说道：

「喂，小鬼。我们收到消息，说你老是在这里偷偷和某个人见面，对方是什么人？」

红莲不晓得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

他已经感觉不到真昼的气息，大概是逃走了吧。既然如此，应该表示对真昼来说，要是被别人知道他们常常在这里见面，事情可就不妙。如果红莲下定决心要保护她，现在就不该说出她的名字。

但就在这时，父亲命令他：

「红莲，跟他们说实话。」

他望向父亲，父亲一脸疲惫。红莲无法判断究竟该不该说。

那男的举起拳头，动作依旧缓慢。以红莲的实力，大可马上折断那揪著自己胸口的手，刺瞎对方的眼睛，然后取其性命。

而且父亲的实力比红莲强多了。

凭父亲的实力，应该可以秒杀在场这几个男的。

然而，父亲并没有出手。

这恐怕是因为就算杀了这些人，到时要是柊家的主力部队出动，一濑家也只能坐以待毙罢了。就算身体再怎么强壮，剑术再怎么高超，面对某些情况依旧是无能为力。

对方的拳头砸在红莲脸上，他的脸颊内部出血，可以闻到一股血腥味。

「小鬼，还不乖乖回答我的问题！」

那男的语气十分凶狠。

「你在这里跟谁见面？」

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晓得正确答案。

想破头也搞不明白。

因此，他决定顺从自己内心的声音，来做出选择。

「我没有。」

「真的吗？」

「真的。」

「要是说谎，你可是会没命的。」

「我没有说谎。」

他骗对方说自己并没有说谎。

这时，在对方身后待命的另一个男的说道：

「真要说起来，真昼小姐根本没理由来这里吧。」

「可是我们收到消息……」

「那有可能也是真昼小姐放出的假消息。」

「受不了……真昼小姐明明还是个孩子，真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那男的放开红莲。

红莲原本以为一切就此结束，没想到对方居然顺势一踢。其实红莲也有能力躲开这一脚。

不过他刻意让对方踢中。那一脚踹在他的心窝，痛到他没办法呼吸。

「呜啊。」

他发出凄厉的哀号，整个人瘫倒在地。

那男的说道：

「旁支的人渣，我一看你那眼睛就火大。」

红莲不停咳嗽，对方朝他吐口水，而且就吐在他的头上。

他父亲依旧动也不动，只是露出难过的表情。

由此便可看出柊家与一濑家之间的上下关系。

柊家派来的那些男子离开了。

只剩红莲的父亲留在原地。

夜已深，四周只能听见河水声和自己的心跳声。被踹中的腹部疼痛不已。

真昼早已不知去向。

父亲说道：

「对不起，红莲。」

「为什么要道歉？」

「我居然让你看见这么丢脸的一面。」

「才没有，爸爸一点也不丢脸。」

「…………」

红莲站起身，往后一看，依旧不见真昼的踪影，完全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父亲说道：

「刚才被踢的地方痛不痛？」

「不痛。」

「你对他们撒了谎吧？」

「…………」

「你每天都在这里和女孩子碰面。」

「…………」

「对方的名字叫做柊真昼吗？」

「我才没有。」

「要不然蛋糕是跟谁吃的？」

「我一个人吃的。」

「说谎的话会没命的，那些家伙可不会讲情面。」

「…………」

「红莲，你听好了。我不想因为这种事失去儿子。」

父亲说道。

他笔直地注视红莲。

红莲望著父亲那温柔的眼眸。

「我没有说谎。」

他居然对自己父亲也撒了谎。

直到现在，他仍旧不晓得自己这么做对不对。

父亲目不转睛地盯著他，表情依旧十分疲惫，里头却又带著一些骄傲，突然说道：

「那就好。只要你觉得是对的事，那就放手去做吧。」

红莲抬头看著父亲的脸。

「我觉得对的事？」

「对。」

「可是，爸爸……」

「怎么。」

「我不是很了解正确答案是什么。」

听他这么一说，父亲回答：

「我想也是。其实我也不知道，而且从今后以后，我们不懂的事还会愈来愈多，所以……」

父亲将手掌放在红莲头上，轻柔地摸了摸。红莲很喜欢父亲那温暖的手，他一直很喜欢自己的父亲。

「所以，反正不知道正确答案，那就乾脆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吧。」

「…………」

「这样一来，因为你比我更厉害，所以你一定能比我更接近正确答案。」

红莲感觉到，这句话正深深刻划在自己心头。

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父亲也离开了。

河边只剩下红莲一个人。

他在河边等了两个小时，但这天晚上，真昼并没有回来。

过了几天。

真昼在午休时间现身了。

地点是一个视野辽阔之处，是个放晴时，绿色草皮闪闪发亮的美丽所在。

真昼笑了笑，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可爱模样。

「我说红莲呀，上次真是吓死人了呢。」

「……你出现在这里不会有事吗？要是被别人看到。」

「没问题，我已经确认这里没有别人在。更何况就算被人看到，红莲也会变强然后保护我，不是吗？」

她如此回答。

听见她这么说，红莲牢牢握住手中的木刀。现在的自己，并没有足以保护她的力量。究竟要得到什么样的力量，自己才能得到她呢？红莲就连这点也不知道。

尽管如此，她却满脸笑容，充满爱意地看著红莲，脸上一直挂著笑容。

红莲问：

「虽然我之前已经问过。」

「嗯。」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一听便微微一笑，回答：

「我讨厌自己的家。」

「你是说柊家？」

「嗯。」

「为什么。」

「因为他们杀了我妈妈。」

「…………」

「妈妈被柊家逼得走投无路，然后被他们杀了。爸爸对我根本不屑一顾。所以，我才会想说做柊家最讨厌的事，藉此来报复他们。」

「……所以你才会接近我？」

「…………」

「因为对柊家来说，接近一濑家这种旁支的人渣是很丢脸的事，所以你才会来找我吗？」

听见红莲这么说，真昼向他走近一步。

「嗯，没错。因为和一濑家这种人渣的小孩讲话，一定会惹得父亲大人火冒三丈。但是……」

真昼一边说，一边伸手摸向红莲的脸颊。她满怀爱意地凝视著红莲。

「但是事情并没有我想像中顺利。因为一濑家的孩子好可爱，我一不小心就喜欢上他了。」

他捉住真昼的手──却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就算她真的很喜欢自己。

就算红莲自己也喜欢她。

可是现在的红莲，并没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得到她。

「红莲。」

「…………」

「我说红莲呀，我好喜欢你。」

「…………」

「红莲是怎么看我的呢？」

「……我……」

这天，红莲就只说到这里，并没有回答真昼。

但是真昼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喜孜孜地坐在他的身旁。

在那之后，同样的日子维持了好一阵子。

她不再出现在晚上的河边，而是改成午休时间现身。

两人一如往常闲聊一些有的没的。

他们不太去聊那些将来要做什么，或是今后会怎么样的话题。

但是比起以往，红莲在修练上变得更加努力。

因为他必须变得更强。

必须变得更加厉害才行。

然而，在他的实力强大到足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前，一切便已结束。

就在老地方。

就在老地方的草皮上。

真昼对他说：

「红莲。」

「…………」

「一濑红莲。」

「嗯？」

「那个……我们……」

「…………」

「长大以后……那个，我们，可以结婚吗……？」

平时不太聊将来的她如此问道。看来在这时候，其实她已经知道这段时光，即将划下句点。

「我们可以像现在这样，一直永远在一起吗？」

尽管她这么说，这个梦想却马上灰飞烟灭。

两人被活生生地拆散，再次见面已经是十年后的事。

而且重逢时，两人已经成了敌人。

她被鬼附身，要是不杀了她，红莲的家人和手下就会惨遭处死。

如果不杀了真昼，父亲就会没命。

如果不杀了真昼，手下就会没命。

期限就在九月三十日。若是没能在九月三十日前解决柊真昼，他就会失去自己所珍惜的一切。

而今天──

第六卷 第一章 耻辱与决心

十月二日

一濑红莲被送进牢房。

他被送进和父亲同一间牢房。可以看出父亲看见儿子走进牢里后，神情显得十分疲惫。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红莲望向父亲的身影──望向一濑荣的脸庞。

父亲和红莲长得并不像。

温柔的眼眸，白皙的肌肤，平稳的性格。

父亲一直都很温和，总是在夸奖红莲。

你跟过世的母亲很像，意志都很坚强。

所以你一定可以成为比我更优秀的一濑家当家。

对于不喜欢与人争执，无论发生什么事，总是沉著冷静的父亲，红莲一直满怀憧憬。

可是现在的父亲疲惫不堪。白发在那一头乱发中十分显眼，再加上眼袋，看起来比平时老上不少。

红莲想不太起来父亲现在的年纪，不过之前在名古屋见到父亲时，他看起来并没有这么苍老。

红莲问：

「……他们拷问你吗？」

父亲一听，柔和地笑了笑。

「没有，我只是睡眠不足。」

「…………」

「倒是红莲，你是怎么了，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

「是因为我吗？是不是因为我扯了你后腿。」

「这不是老爸的错。」

「但是，红莲……」

「别担心，我不会被问罪的。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真的吗？」

「真的。」

「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听父亲这么一问，红莲皱起眉头。

为什么会来这里？

当然是为了来见父亲一面。

为了来探望父亲。

这是暮人答应他的。

「…………」

是伟大的柊家，允许他在父亲被处死前，来见父亲最后一面。

所以他才会心怀感激地来到这里。

红莲的手颤抖起来。要是一个不小心，他可能就会被愤怒冲昏头。他明白体内的鬼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因此他一直努力压制内心的激动，但是……

「……老爸，对不起。」

他的语气还是忍不住发著抖。

听见红莲道歉，父亲依旧平静地回答：

「干么道歉。」

「我没有能力……救老爸出去。」

「所以我要被处死了吗。」

「对。」

「这样啊。」

「都是我的错。」

然而父亲笑了起来。

「这不是你的责任。」

「可是……」

这时父亲打断红莲的话，把手放在他的头上，就跟小时候一样摸了摸他的头。不过红莲已经长得比父亲还高，不再需要跟从前一样抬头看著父亲。

他低下头。

「对不起，老爸。」

听他这么一说，父亲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哭的，傻儿子。」

「可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有你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我真是太幸福了。」

「…………」

泪水不听使唤，从红莲眼中扑簌而下，无能为力的他根本说不出话。

父亲问：

「所以只要我死，其他手下就能平安无事吗？」

红莲点点头。

「对，我已经和柊家谈好了。」

他可是抓到了吸血鬼。

再加上他还得到真昼交给他的那把拥有未知能力的「鬼咒」装备「阿朱罗丸」，应该也算得上十分可观的战果。红莲他们只是稍微调查一下，便发现「阿朱罗丸」内，蕴藏著大幅提升「鬼咒」装备性能的可能性。

而且暮人对此成果感到相当满意，所以他原本答应将红莲的父亲和手下的处死之日延后。

但是，这决定却遭到推翻。

「帝之鬼」的高层部会，决定要处死一濑荣。

高层部会的成员是柊家的当家柊天利，再加上另外九名干部。

而担任干部的，是除了一濑家之外，另外九个家族的当家。

二医家，三宫家，四神家，

五士家，六道家，七海家，

八卦家，九鬼家，十条家。

美十的父亲和五士的父亲，应该也是其中的成员。

据说所有成员，都一致通过要处死一濑荣。

而做出这决定的理由十分恶劣。

一濑红莲这次带回吸血鬼和「阿朱罗丸」，而且向柊暮人宣誓效忠，要是承认他这次的战功，可能会助长一濑家旗下「帝之月」的势力。

因此，为了保持平衡，高层部会做出结论，决定处死一濑荣这个当家，藉此让一濑家明白自身的定位。

关于会议的详细内容，红莲是从五士和美十那边听来的，所以应该不会有错。

换句话说，父亲之所以难逃一死，其实是为了警告立下战功的红莲。

而就连父亲被杀也完全无力反抗的一濑红莲，将会就此成为柊家名副其实的忠心奴仆。

这时红莲问：

「我说老爸啊。」

父亲一边摸著他的头，一边回答：

「怎么？」

「我们是为了什么活在这世上？」

「…………」

「照这样下去，我们永远都只是奴隶。不管再这么努力，情况也不可能好转。」

但是父亲对他说：

「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只不过是程度上的差别罢了。」

「可是，就只是因为他们这种自私的理由，老爸你就得没命。」

「是啊，你说得没错。如果我因此而不幸，也许活在这世上真的没什么意义。可是，我看起来很不幸吗？」

听见父亲这么说，红莲抬头一看，发现父亲依旧一脸平静地笑著。

于是他皱起眉头。

「老爸脸上老是挂著笑容，我怎么看得出来。」

「我是因为开心才笑的。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福。」

「你骗人。」

「我说的是实话。」

「老爸哪里幸福了。你可是被他们严刑拷打，最后还得丢掉性命耶。」

然而，父亲却只是咧嘴一笑，拍了拍红莲的头。

「可是我保住了你。等我死了，你从今天起就是一濑家的当家了。如果是你接任，一定不会有人反对。光是这样我就满足了。」

父亲这么说时看起来真的很开心，眼神中连丝毫迷惘也感受不到。

看见父亲这模样。

「…………」

红莲感到十分痛苦，泪水差点又夺眶而出，但他忍了下来。

「……我没有办法做得跟老爸一样好。」

「你可以的。」

「可是我……」

父亲打断他。

「你有能力完成任何事，所以你要随时认为自己是对的。」

这时从牢房外传来声音。

「喂，你们马上出来。处死一濑荣的时间到了。」

这句话听起来一点也不真实，但马上就会成为现实；红莲的父亲马上就要遭到处死。

牢房打开，一群陌生男子走了进来。

父亲并不在意那些人，而是紧紧搂住红莲。

「是该道别的时候了，红莲。」

红莲用低沉、微弱又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不要。」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让我们笑著道别吧。」

「我才不要。」

「谢谢你，红莲。谢谢你当了我的儿子。」

「我不要这样跟老爸分开。」

但是父亲被那群男子抓住手臂，扣上手铐。

红莲无法制止他们。要是他出手阻止，接下来恐怕就轮到他的数百名手下被处死，所以他实在没办法出手。

父亲将被带走。

两人将就此永别，再也没机会见到彼此。

「可恶，怎么会这样，我到底该怎么办……」

听见红莲喃喃自语，父亲说道：

「笑一笑吧，红莲。从今天开始，你可就是『帝之月』的领导者了！」

父亲如此怒吼。

被这么一吼，红莲抬起头。

眼看著父亲就要被带出牢房。

他对父亲说出自己从未说出口的话，说出这句他早该告诉父亲的话──

「老爸！」

「…………」

「我、我也很骄傲自己是老爸的儿子！」

听见他这句话，父亲笑得十分开心。

接著父亲被带出牢房，刑场就在外头，父亲即将遭到处死。

红莲没有勇气去送父亲最后一程。他整个人没了力气，一时之间无法移动脚步。

他坐在牢里那个平时父亲所躺的床上，默默地忍耐著，等待时间流逝。

眼看父亲就要被处死，他也只能忍耐。

眼看自己的人生如此不顺遂，他也只能忍耐。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这时又有人出声叫他。

「喂，红莲。」

他抬头一看，发觉柊暮人就站在牢房外头。

暮人低头看著红莲。

「已经结束了。」

他是指红莲的父亲已经遭到处死。这小子说这句话时，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红莲冷冷一笑，回答：

「这样你满意了吗？」

「是啊，很满意。」

「那就给我滚。」

「嗯。」

暮人点点头，转身正要离开，但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

「先跟你说一声，我对你带回来的成果很满意，所以我反对处死你父亲。做出这个决定的是家父。」

红莲望著暮人。

「哦，是吗？」

「我对你有很高的评价。」

「你这是要我感谢你？」

「对，就是这样。」

「……开什么玩笑。」

听见红莲低声这么说，暮人露出略带同情的眼神看著他。

「嗯，我了解你的心情。」

红莲已经不想理会暮人。这小子──出生在柊家的人怎么可能会懂。

但是暮人继续说道：

「我去把你的同伴叫来，你就请他们好好安慰你吧。」

「啥？你是怎样，你以为这么做很贴心吗？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

于是暮人回答：

「从今天起，你就是一濑家的当家了，这样一来家父就会把你找去。在那之前，我想先让你的立场明确一点。」

「你是指身为柊家奴隶的立场？」

但是暮人摇摇头。

「不对，你可是我的手下。」

听暮人这么一说，红莲目不转睛地直盯著他。

暮人刚才说，在红莲去见柊家的当家，也就是柊天利之前，要让红莲的立场明确一点。

他这番话的意思，就等于是命令红莲听命于自己，而不是服从柊天利。

红莲凝视著暮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不怕犯了反叛罪吗。」

「怎么可能。难道你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吗？」

「说出去会怎样？」

暮人回答：

「那就连你也会被处死。」

然而，这么做等于是主动暴露自己的弱点，红莲摸不清暮人究竟在盘算什么，这也有可能是一个圈套。

这个圈套，也许是为了测试即将成为一濑家当家的红莲，心中是否有反抗柊家的念头。

不过红莲直盯著暮人，说道：

「暮人。」

「嗯？」

「你刚才说你反对处死我父亲。」

「是啊。」

「这是我唯一要感谢你的地方。」

听红莲这么一说。

「那还用说。」

暮人点点头，然后离开牢房。

红莲待在牢房里好一阵子。只要一离开牢房，他应该会发现世界又有所改变。

他即将成为领导「帝之月」所有信徒的一濑家当家。

这担子十分沉重，他完全不认为自己能马上做得跟父亲一样好。

但是。

「我得加油才行……」

他说著便站了起来。

因为父亲对他有所期待，因为他希望能再得到父亲的称赞，因为他希望下次见到父亲时，自己仍是个能让父亲自傲的儿子。

他站起身，走出牢房，然后朝屋子外头迈出步伐。

屋外是个类似广场的地方，「帝之鬼」的信众围绕著广场，眼神都投向广场中央。

而且附近还慎重其事地装了摄影机，将广场上的模样向外播放。

广场中央有一具尸体。

那是红莲的父亲──一濑荣的尸体。

父亲的头被砍下，滚落在地。

看来并没有人负责收拾尸体，看这情况，这似乎是红莲的任务，而且这一切都会被播放出去，让「帝之鬼」的信众明白柊家的实力有多么牢不可破，以及一濑家是多么懦弱与服从。

「…………」

红莲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也许这声音是从心中传来的。

那是鬼的声音。

是红莲所使用的那把鬼之武器，也就是「之夜」的声音。

《啊啊，啊啊，太惊人了。红莲，你的怨恨真是强烈。让这些怨恨失控吧，感觉一定会很爽快的。》

「…………」

红莲并没有回答。但是，之夜的语气听起来似乎相当兴奋。

《假装平静也没用的，红莲。你跟我融合的程度已经很高，真昼已经把你和鬼融合在一起了。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你心中的怨恨。》

之夜说著，开始向红莲输送力量。

输送十分强大的力量。

强大到足以瞬间排解怒气的力量。

只要让这股力量失控，至少应该足以将前来观赏这场低级死刑的那些人渣，全都给杀个精光。

如果只要杀了这些人，红莲就能气消的话，那任由怒气爆发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项。

「…………」

然而，红莲依旧没有动手，他对之夜的引诱充耳不闻。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取出手机，显示在萤幕上的是个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电话。

从电话另一头，传来他伙伴的声音。

是柊深夜的声音。

『红莲！你用不著收拾，交给我来就好，你不要乱动。』

从深夜后头，传来美十泫然欲泣的声音。

『你还好吧，红莲！』

接著是五士的声音。

『我们现在就赶过去，你再等一下就好！』

看来这几个家伙正看著现场转播。

既然如此，时雨和小百合一定也看到了。

「帝之月」底下的信徒应该也在看。

这么多人在看，红莲可不能丢人现眼。

因此他说道：

「深夜。」

『再等我们五分钟，我们马上就赶到。』

「我没事的，你们用不著过来。」

『怎么可能没事。红莲，我们马上就……』

但是红莲打断他：

「不过啊，待会儿你们可要好好安慰我。你们就一起陪我打电动好了。」

『喂！』

红莲说完便挂断电话。

而且连手机的电源也切了。

接著他挺直腰杆。

注视著广场中央。

然后鼓起从今天起，自己就要背负一濑家这个重责大任的气魄，向前迈出步伐。他面不改色。

他毫不示弱。

他决定无论面对何种状况，都要跟父亲一样沉著冷静。

他走到父亲的尸体旁。

一来到尸体附近，由绝望、恐惧与悲伤而生的怨恨，便又蠢蠢欲动，愤怒又几近爆发，好想拔腿就跑的懦弱之情也随之而生。

但他压抑住一切情绪。

「……别担心，老爸。」

他开口说道。

「别担心，交给我吧，我会成为老爸所期望的好儿子，你就好好在天上看著吧。」

他一边说，一边捡起父亲被砍下的头，紧紧抱在怀里。

接著他扛起父亲的无头尸体。

这时，他稍稍借用了鬼的力量。

是之夜替他提升了体能。

要是之夜没这么做，红莲大概会沮丧到没力气扛起父亲的尸体。

盯著红莲的观众什么也没说，只是吞了吞口水，凝视著一濑家的人渣默默扛著自己父亲尸体的模样。

今后该怎么做？该如何活下去？红莲觉得这些问题都在今天有了答案。

他已经明白自己的立场，以及必须保护的事物为何。

就在今天，在这一天，在充满侮辱的视线中。

一濑红莲成为了一濑家的当家。

第六卷 第二章 丧礼

在那之后的几天，转眼间便过去了。柊家允许红莲，将父亲的遗体带回爱知县的老家举行丧礼。

红莲还没能和深夜、五士和美十碰面，便回到离涩谷很远的爱知。根据「帝之月」的习俗，往生者都是采取土葬的方式。因此，红莲请人将父亲的头和身体好好缝合，然后下葬到历代祖先的坟中。

「帝之月」举行了盛大的丧礼。

整场丧礼持续了一个礼拜。

众人都已经得知红莲将接下当家的位置。那些一直以来常常造访父亲，支持著「帝之月」的名门代表，都纷纷前来向红莲致意。

照理说，这些人应该全都目睹了父亲在广场上被处死的那一幕，以及红莲当时的模样。

尽管所有人都目睹了那情景──尽管红莲让众人看见如此难堪的一幕，他们仍然答应为了「帝之月」今后的发展而尽一份心力。红莲甚至觉得众人之间变得更团结。

但话说回来，在这种情况下，「帝之月」今后又该如何发展？每当红莲被问到这个问题，便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

父亲死得如此难堪，红莲却完全束手无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但是红莲无法进一步思考，因为他忙著接待访客，这几天根本没办法好好睡觉。

「……唉。」

他离开丧礼会场，为了小憩片刻而回到家里。父亲生前很喜欢在庭院里打发时间，红莲走进可以望见庭院的起居室坐了下来。

他现在身上穿的，是一濑家当家祭祀时专用的和服，上头有著华丽的装饰。

这也是父亲生前所穿的衣物。

每当有什么仪式，红莲总是看到父亲穿著这套衣服，却没想过居然这么快就轮到自己。

他在矮桌前盘起腿，凝视庭院好一阵子。这庭院也是父亲布置的，他总觉得父亲在工作以外的时间，都老是待在这起居室和庭院里头。

红莲第一次接受父亲指导剑术，也是在这庭院之中。

他回想起那段往事。父亲在训练他时十分严格，而且总是会说：

「你很有才能。」

这句话让红莲觉得很开心，所以他才会一直醉心于剑术。

其实在不久之前，他还完全没有察觉，不过现在仔细一看，这庭院真的十分美丽。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

现在大概是下午五点左右。

就在这时，从红莲视线一隅的纸门旁，两名侍从探出头来。

「那个，红莲少爷。」

「红莲少爷。」

是小百合和时雨，两人的神情看起来都疲惫不堪。她们也都目睹了父亲被处死的那一幕。

和当时抱著遗体的红莲碰面时，她们都泣不成声。

没能陪在您身边，真的很抱歉。

没能保护一濑荣老爷，真的很抱歉；两人不停、不停地向红莲道歉。

而在那之后，她们应该几乎都没有睡觉。两人陪著红莲一起将遗体送回爱知，然后一直为了准备丧礼而四处奔走。

尽管如此，她们却只顾著担心红莲。

小百合一脸忧心。

「那个，红莲少爷，您是不是累了呢？」

时雨接著说：

「我们已经帮您在房里铺好棉被，请您去小睡一下吧。」

红莲回答：

「你们两个去睡吧。你们睡得应该比我还少。」

「我们不用睡！」

「我们马上为红莲少爷准备衣服，请您稍微休息一下吧。」

但是红莲摇摇头。

「现在时间还早。」

「可是……」

「但是，今天晚上我会好好休息，反正我跟那些重要的名门已经打完招呼。对了，可以帮我泡杯茶吗，我口好渴。」

两人一听十分开心。

「啊，啊，我们马上去！」

说完便退了下去。

看来她们一直在找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要是一直这样下去，恐怕总有一天会撑不住而倒下。比起红莲，她们更需要好好小睡片刻。红莲心想：等两人把茶端来后，就命令她们去睡觉吧。

「…………」

他就这么坐在原地发呆。

他也不去想什么将来该怎么办，只是凝视著父亲生前所喜爱的庭院。

树木摇晃的声音和添水的声响传来。说到这个，水池里有几条鲤鱼啊？他还记得那时父亲买了好大的鲤鱼，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呢。

很厉害吧，红莲。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好像是说没兴趣吧。事到如今，红莲还真后悔那时没陪父亲一起开心。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黑西装、打著黑领带的男子，出现在庭院的水池前方。

是柊深夜。

他手上拿著一个大箱子，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望向红莲。

接著……

「嗨，红莲。」

他笑著对红莲挥挥手。

红莲回答：

「我又没找你来。」

「咦？是吗？」

深夜走了过来，也不问一声就自行走上缘廊，直接走进起居室。

「而且我也没说你可以上来。」

但是深夜并不理会，一屁股坐在红莲正前方，然后说道：

「你身上的和服是怎么回事。」

「跟你没关系吧。」

「你穿起来一点也不好看。」

「吵死了。」

「骗你的啦，其实还算不错。那是一濑家的祭祀服？」

「这不重要。你到底跑来这里干么。」

听红莲这么一问，深夜耸耸肩膀回答：

「看我这身西装不就知道了吗～」

那很明显是丧服。也就是说，这小子也是来参加丧礼的。

「柊家做出那种事，难道以为一濑家的丧礼会用鼓掌欢呼来迎接你？」

「又不是我干的。」

「但是你也是柊家的人。」

「我的确算是柊家的人……可是呀，我又不是来参加丧礼的。」

「那你来干么？」

「呃，当然是来找你的呀。」

「啊？」

「你不是在电话里说，要我们好好安慰你吗？你看，我这不就带电动来了吗。」

深夜说著，便将手上的大箱子放在桌上。看来里头装的是电动玩具。

红莲低头看著那箱子，也不知为何，他差点不由自主微笑起来，不过为了收回笑意，他咋了下舌头。

「呿，真受不了你这个笨蛋。」

深夜笑了起来。

「你嘴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很高兴吧～」

「才没有。」

「嗯？你说这种时候有朋友真好？」

「我才没说。」

「对了，这里有电视吗？我来把电动接上去。」

「呃，我现在很忙，可没有时间打什么电动。」

「可是我买了新的游戏耶？」

「干我屁事。」

「我说红莲呀。」

「干么。」

「你还好吧？」

深夜说。

他露出关心的眼神，直盯著红莲。

「如果有什么想抱怨的，就跟我说吧。」

「…………」

「你要破口大骂也无所谓，我会耐著性子听你发泄一下的。」

这小子真的很烦，居然特地带著电动跑来爱知，而且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你这个人到底是怎样。」

听红莲这么一说，深夜笑了笑。

「我们不是伙伴吗？」

「呃。」

「所以啦，你可以在伙伴面前哭的。不，其实你现在应该要哭才对，毕竟你可是死了父亲。来，哭吧，尽管放声大哭吧。」

由于深夜实在太烦，红莲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耶。」

「可是我听说只要哭出来，身体就会分泌皮质醇，压力也会跟著减轻喔？」

「我已经哭过，所以不必了。」

深夜直盯著红莲。

「哎呀，你已经哭过啦？」

「对。」

「在谁面前哭的？应该是时雨和小百合吧？你是不是哭著说什么好痛苦啊？」

红莲又看了一眼庭院，说道：

「我是在老爸面前哭的，就在他被处死之前。」

「……哦，这样啊。」

「没错。」

深夜也望向庭院。

「这是你父亲布置的？」

「是啊。」

「真漂亮呢。」

「嗯，是啊……虽然今天是我第一次这么觉得。」

这时又有客人来访。同样身穿西装的五士，以及穿著丧服的美十从庭院走来。

不过这种事不应该发生。至于为什么这么说，那是因为一濑家的戒备森严，照理说要入侵是很困难的。

当然了，要是他们报上柊、五士和十条这些「帝之鬼」名门的名号，自然能循正规的路线进来，但红莲可没接到这种报告。

也就是说，深夜、五士和美十，都是擅自闯进来的。

红莲说道：

「你们把警报装置怎么了？」

一旁的深夜想也不想就回答：

「破坏掉啦。」

「不要随便弄坏别人家的东西，那应该很贵好吗。」

「怪我啰，谁叫它随便弄一下就坏了。这里的保全真是不堪一击。」

这怎么可能。不过，这几个家伙手中可是有「鬼咒」装备，行动能力大幅超越了人类原本的体能，要在不被监视器拍到的情况下破坏保全系统，恐怕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吧。

而且现在，整个「帝之鬼」已经开始准备将「鬼咒」装备投入实战。甚至有传闻指出，「帝之鬼」在好几处城镇里，居然向毫不知情的一般民众下毒，开始进行以数千人为单位的人体实验。

红莲心想：这样一来，今后的保全系统就连非人类都必须列入考量范围。

美十环顾四周，寻找著红莲的身影。

「啊，找到了！」

她指了指红莲。

五士也望向红莲，边挥手边走了过来。

「嗨，什么嘛红莲，你看起来气色挺不错的嘛。」

美十接著道：

「笨蛋五士！他气色怎么可能会好！红莲，那个，你还好吧？唔，呃……」

这两个也同样问也不问一声，便擅自走进屋里。

美十一脸难受地低头看著红莲。

「那个……」

「干么啦。」

「请节哀顺变……」

看来她只不过是想说这句话，却拖拖拉拉地花了这么多时间。

红莲点点头，回答：

「好。」

美十继续说道：

「那个，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

「没有。」

「可是……」

「你人来就已经够了。谢谢你。」

「啊……」

这时美十闭上嘴，然后望著红莲，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决定放弃。

「嗯。」

最后只回了这么一句。

然后在离红莲有点距离的地方坐了下来。

五士依然站著，环顾了一下起居室。

「这里就是红莲长大的地方呀，感觉真雅致。」

深夜一听便抬头看著五士。

「可是五士你家也是名门，家里应该是古老的日式住宅吧？」

「不，其实我家可是百分之百的西式建筑呢，完全就是效率至上的实力主义。对了，像我这样只算是吊车尾的。」

五士一边说，一边吊儿郎当地笑了起来。

他在榻榻米上摇头晃脑地闲晃，叉著手直盯著挂轴，然后伸手翻了翻。

「我说红莲啊。」

「嗯？」

「这个是不是很贵啊？」

「不知道。」

「可是既然挂在一濑家里，应该很贵才对吧。虽然我一点也看不懂。」

五士无法理解地望著挂轴好一阵子。

「啊，对了，红莲。为了帮你加油打气，我可是带了伴手礼来啰。」

五士说著，便从手上的塑胶袋掏出几本杂志。出现在红莲眼前的，是封面印著裸露女性的杂志，胸部和臀部上写著猥亵的文字。

「喂，五士！」

美十马上起身大喊。

「别激动嘛，美十。我带这些来可是为了红莲著想，因为男人难过的时候，只要看看这种东西，就会打起精神了。」

「少骗人了。」

「我才没有骗你。只要把自己交给欲望，脑子里只想些蠢事，就能暂时忘掉难过的心情……美十应该也这么觉得吧？如果难过的红莲和不难过的红莲给你挑，你应该也会选择不难过的红莲吧？」

「呃，那个，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就算看了那种东西，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打起精神……」

「男人就是这种动物，就是这种悲哀的生物啦。红莲，我说得没错吧？」

「真、真的是这样吗？红莲，既然这样，那个，就算你现在看这些……那个，我就忍耐一下好了。」

美十一脸认真地望向红莲，不知为何脸蛋有点红红的。

五士喜孜孜地高举著色情书刊。

深夜吊儿郎当地笑著观望这一幕。

插图005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三个都是跑来替红莲加油打气的。

伙伴──这三个家伙，被这种莫名其妙的语汇耍得团团转，居然特地跑来爱知找红莲。

红莲问：

「五士家和十条家都同意你们来这里吗？」

被他这么一问，五士和美十只是望了望彼此，并没有回答。

也就是说，他们并未得到家里的许可。「帝之鬼」底下这些名门的人，是不被允许出席一濑家丧礼的。不仅如此，其实真要说起来，十条家和五士家的当家，当时可是赞成处死一濑荣。

这几个家伙居然不顾禁忌跑来这里。

不过五士只是笑著说：

「我只不过是来爱知旅行，应该不会被处罚吧。对了，我可不想浪费钱住旅馆，所以要在朋友家借住一下。」

「你居然想住我家。」

「要请我吃好料的喔。」

「马上给我滚回去。」

就在这时，时雨和小百合回来了。两人带了要给在场所有人的茶水和茶点。

五士挥挥手。

「啊，小百合，时雨，好久不见。」

小百合和时雨望向五士，向他点头致意。

接著美十说道：

「啊，雪见同学，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时雨回答：

「不，不要紧的。您是客人，请好好休息就好。」

说著便将茶水摆在矮桌上。

「红莲少爷。」

「嗯？」

「还有什么需要的话，请再吩咐我们一声。」

这时五士说道：

「你们两个也留下来嘛。」

「可是……」

「大家都是好伙伴嘛。」

「我们只是侍从而已。」

尽管她们这么说，红莲却点点头。

「没关系，你们也留下来吧。」

听见红莲这么说，小百合和时雨看了看彼此，然后开心地露出笑容，一块儿坐在房间角落。

看见两人这模样，五士说道：

「喂，那两个怎么这么可爱啦，红莲。我知道了，一濑家选择侍从的标准，一定是看对方可不可爱对吧？你们很色耶，红莲。」

红莲并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美十对小百合和时雨说：

「那个，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然后将伴手礼交给她们。

只不过多了这几个家伙，四周的气氛便瞬间喧闹起来。

虽然只有一丁点，不过红莲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愤怒、报复心和恐惧等情绪，正在一点一滴消退。

而且他还觉得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不少，睡意突然袭来。他喝了口茶，想要打消睡意。

「唔。」

然后低声呻吟了一下。

结果他还是很困。

五士、美十、小百合和时雨，一直吵吵闹闹的。五士在这群女生面前摊开色情杂志，害得她们大呼小叫起来。

在吵闹声中，深夜拿起装著电动的箱子起身，特地移动到红莲身旁。

「对了，红莲，我刚才说的那款新游戏呀。」

他一边说，一边在红莲身边坐下，然后一面打开箱子，却又一面低声问道：

「那么，接下来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

深夜究竟想问什么？

是想问红莲遭到如此对待后，今后打算怎么活下去吗？

抑或是在问下落不明的真昼？

要是不解决真昼，就处死红莲底下数百名手下这个命令，已经被撤销了。

由于红莲的父亲已经被处死，再加上他带回活生生的吸血鬼，以及未知的「鬼咒」装备「阿朱罗丸」，这些战功得到了「帝之鬼」的认可。

而且据说看见红莲在父亲被杀后，仍对柊暮人宣誓效忠那模样，使得「帝之鬼」的信徒对他产生好感。

忠心耿耿的奴隶就此诞生。

因此照理说，红莲已经不必拚命找出真昼，然后解决她了。

其实深夜也很清楚这点。

·已经不需要再找寻真昼的下落。

·现在的红莲，已经完全没有反抗「帝之鬼」的能耐。

既然如此，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其实红莲也只能暂时乖乖当奴隶而已。如果真有机会打破现状，线索应该就藏在真昼身上。

因为唯一成功反抗「帝之鬼」的，就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即使到了今天，仍没有人能够理解她的所作所为。

她不但和「百夜教」结盟，还独自研究「鬼咒」装备，将其运用于实战，而且居然还与吸血鬼联手，试图将其他人远远拋在身后。

即便父亲被处死，红莲却完全束手无策；若真的有心打破现状，红莲就必须再一次好好面对真昼。

「…………」

红莲双手抱胸，动脑思考起来。

个人的复仇。

以及「帝之月」底下所有人的安宁。

这两者究竟哪个比较重要？真昼试图加诸在红莲身上的力量，是一种遭到诅咒的力量；是一种必须舍弃一切，才能变得更强的力量。

他可不觉得自己该接受这股力量，尽管如此──

「……看来有必要找出真昼的下落。」

听红莲这么一说，深夜点点头。

「就算不考虑这些，如果真昼给你的那封情书里，写的内容全部属实的话，世界就可能在圣诞节那天灭亡。」

没错，在场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这件事。

大家都晓得「百夜教」正在进行「终结的炽天使」计画。

威力远在「鬼咒」之上的大规模破坏性武器，可能会在十二月失去控制。

红莲不是很明白失控会造成什么后果。所谓最终武器，应该要当成要胁的工具才有意义，而不是真的动用才对，他实在不明白究竟基于什么理由，才会去动用可能会毁灭世界的破坏性武器。

不过，他记得真昼是这么说的。

如果要活下来，就必须拋弃人类的身分。

因为在世界毁灭之后，人类就再也活不下去了。

「…………」

比起红莲他们，真昼可是走在遥远的前方。但是，如果世界真的会在今年圣诞节灭亡，那么为了保护伙伴与信徒，看来红莲有必要迎头赶上。

因此红莲说道：

「为了保护伙伴，只好去找真昼了。」

深夜看著他点点头。

「嗯，我会帮忙你的，可是今天还是先打电动吧，然后再好好睡一觉，你看起来挺困的。」

「是啊，我真的困死了。」

「那还不快去睡觉？」

「可是现在去睡的话，不就会在半夜醒来吗？还是来打电动好了，你买了什么新游戏？」

深夜从箱子里拿出游戏。

「我买了棒球和摔角游戏。各位，红莲说他想打电动喔！」

深夜话才说完，四周的伙伴便喜孜孜地望了过来。

红莲见状，不由得露出苦笑。

父亲都被处死了，自己的心情却因为这点小事而稍稍得到救赎，他还真受不了如此单纯的自己。

结果这天，大家都不放红莲去睡觉，一直打电动打到半夜两点。

特别是摔角游戏意外好玩，美十操作的那个蒙面摔角手，那招从嘴巴吐出毒雾的招式实在是强到离谱，每个人都大喊卑鄙，可说是玩得不亦乐乎。

最后红莲在电动前铺好棉被，然后陷入昏睡状态。

其他同伴应该也在原地睡著了吧。

只要跟这群伙伴在一起，真的可以让他瞬间将愤怒遗忘。

将压力与恐惧都忘得精光。

这种感觉真的很幸福。

伙伴也许真的可以让人变得坚强。特别是在开始使用鬼之武器后，红莲真的有这种感觉。

因为要是对于同伴、家人及人类的世界，缺乏一定程度执著的话，内心便会马上遭到鬼所盘踞。

所以今天深夜他们跑来，对红莲而言真的是一场及时雨。

但是，尽管如此──

◆

红莲作了个梦。

不，也许这里是他的内心世界。

在纯白世界的中央，站著一个娇小的鬼。

是之夜。

之夜一脸笑咪咪的，看起来十分开心。

《可是，不管你再怎么装得若无其事，你的本质还是一样的，红莲。》

「…………」

《在我出现之前，你心中就已经有鬼栖息。那是一种不愿输给任何人、妄想得到一切的强烈欲望。你小时候不是一直以为，不管任何心愿都会实现吗？其实你现在还是这么觉得呢。》

「…………」

《照理来说，这种梦想早该放弃，你却像个小孩一样想让这个梦想成真。就算伤害到别人，你的欲望仍会为了得到一切而失控。我想真昼一定很喜欢你这一面吧。》

「…………」

《而且我也很喜欢这样的你。唉，真可怜，令尊被杀了呢，而你努力装出一副没在生气的样子，忍耐著不让自己流泪，和大家开心地一起打电动，但是，其实你一直……一直在想该如何颠覆这个世界……》

「给我闭嘴。」

《想著该如何报仇……》

「我叫你闭嘴没听见吗。」

《啊哈哈，我最喜欢你了，红莲。我好喜欢你，能成为你的鬼，我真是太幸福了。看来我得向真昼道谢才行。》

◆

红莲从梦中醒来。

他满身大汗。

在起居室里，深夜、五士、美十、时雨和小百合，在棉被上睡成一团。

红莲看了看时钟：现在是深夜四点。

「……我根本睡不好嘛。」

他抱怨了一句，茫然地望向天花板。口好渴，好想喝水。

他拉开纸门，走出房间。

皎洁的月亮高挂天际，映照著父亲所布置的庭院。

而在月光之下的，是微不足道的自己。

是无法压抑无谓复仇心的自己。

月光下的贪婪之鬼──月鬼，笔直地抬头望著夜空。

◆

◆

◆

丧礼又举行了两天。

那些红莲平时从未见过、散布在全国各地的虔诚信徒，都纷纷来到爱知。

红莲与他们一一见面。

每个人都为了一濑荣的死哀悼，也为红莲继承当家之位而开心。

我会效忠您的。

红莲少爷的事迹我早有耳闻。

有您这么一位优秀的继承人，荣老爷一定也很开心。

红莲整天听著这些类似的奉承，而在这时，两名才约莫十岁的小男孩，出现在他面前。

其中一个小男孩说：

「喂，你就是一濑红莲吧！」

看见他说话如此失礼，四周的大人都大吃一惊。

「喂，你这小鬼。」

但是红莲伸手制止。

「没关系，让他说。他可是特地来参加丧礼的客人。」

接著红莲望向对方，那小男孩的头发略带褐色，眼角有点下垂。

而在他身后的，是一名神情沉著的黑发男孩。

红莲问：

「你叫什么名字？」

眼角有些下垂的小男孩回答：

「我叫真琴，他叫秀作。」

这时叫做秀作的黑发男孩补充道：

「他叫鸣海真琴，我叫岩咲秀作。」

红莲听过这两个名字。

鸣海和岩咲。

这两家虽然不是历史悠久的家系，但也是长年来管理众多信徒的优秀家族。红莲记得他们应该住在名古屋。

他点点头，说道：

「这样啊。我看你们好像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鸣海使劲点头。

「那当然。我们看了那场死刑的转播！」

「…………」

鸣海话才说出口，丧礼会场便一片鸦雀无声。

因为这话题可是禁忌。

说不定这里头有柊家派来的奸细，提这个话题可是十分危险。就连这个鸣海家的人，也有可能是柊家派来试探红莲的间谍。

但是红莲问：

「所以？」

「什么所不所以的。我们今天来这里，就是要问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嗯。」

「我从小就听说『帝之月』是全世界最棒的组织，可是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

「当家居然被当成垃圾一样处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我原本一直对你们很向往，因为爸爸说一濑家的人很厉害、很温柔，一定会引导我们走向正确的未来……可是，那一幕实在……」

鸣海的眼眶里含著泪水，看来他是真的很不甘心。红莲了解他的心情，当红莲第一次体认到有些事情，是现在的自己再怎么努力也徒劳无功时，红莲也曾有同样的心情。

鸣海说道：

「既然你要接任一濑家的当家，那就请你告诉我。难道我们今后，就一直只能像是垃圾一样吗？」

「…………」

「我们得一直忍受这种待遇吗？」

「…………」

「爸爸不肯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一直要我忍耐，说什么这也是无可奈何。所以我要你回答我，一濑红莲。既然你要成为领导我们的一濑家当家，就请你告诉我，我们是不是这辈子都只能当垃圾。」

鸣海一直在哭。

他痛哭到令人不忍卒睹。

他并不是间谍，这点不会有错。他是一个十分忠心的信徒，而红莲却背叛了他。

其他大人不发一语，只是凝神等待红莲开口。

红莲说道：

「你特地跑来这里，就是为了问我这个问题？」

「没错。」

鸣海点点头，于是红莲回答：

「那我就跟你说实话。你父亲说得没错，我们都是人渣。所以你要忍耐，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红莲看出在那男孩的眼眸中，又涌出了新的泪水，以及深深的沮丧与绝望。

但红莲并不理会，而是一把揪住鸣海的衣领，将他拉上前来。

「可是这情况不会持续太久。不要啰哩啰嗦的，闭上嘴跟著我就对了。我会让你看看正确的未来长什么模样。」

鸣海一听，便讶异地睁大双眼。

这一瞬间，丧礼会场的门纷纷关上，就连红莲现在身处的这个用来见信徒的大房间，门也跟著被关上。

之所以会关门，应该是为了避免他刚才那番话泄漏出去吧。

现场尽是些名门的人，而且都是红莲父亲的亲信，所有人都是曾指导红莲剑术及咒术的高手，所以动作十分迅速。

他们应该马上就会开始确认有没有间谍混进来。

这时，一直在红莲身后待命、约莫四十来岁的男子开口了。这个人便是时雨的父亲──雪见五月雨。

「红莲少爷，请您自重一点。」

「我不该说那种话吗？」

听红莲这么一问，这回换成小百合的父亲──花依正规开口了。

「不，听您这么说我就安心了。看来红莲少爷虽然搬去柊家的地盘涩谷，却没有因为受影响而改变。」

红莲记得这两位都是父亲的儿时玩伴，从小和父亲一起长大，应该都为了父亲的死而打从心底感到难过。

「嗯。」

红莲点点头，然后松开鸣海，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鸣海向后退去，表情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

「所、所以，你会向柊家报仇吗？」

报仇，报仇，可是何谓报仇？对信徒而言，什么样的结果才是最幸福的呢？这点必须好好斟酌才行，但是红莲回答：

「我刚才是怎么说的？」

「咦……啊，你叫我闭上嘴，只要跟著你就对了。」

「那就给我乖乖听话。」

让红莲这么一说，鸣海看起来有点开心地望著红莲。

「你、你没有骗我吧？」

红莲耸耸肩。

「你想相信什么，尽管去相信就对了。」

「我、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是吗，那就好好努力吧。敌人很厉害，你要增强自己的实力来助我一臂之力。」

「嗯！」

从鸣海的声音听起来，他似乎真的很开心。而在鸣海身后，岩咲也拍了拍他的背，跟著点头同意。

看著这两人的模样，就能了解红莲父亲被处死的影像，对大家造成多么严重的伤害。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愿意追随红莲，这些人到底在追求什么呢？

是报仇吗？

是安定吗？

应该以上皆是吧。

既然如此，红莲又该怎么做呢？

他开始思考身为一濑家当家，究竟该选择哪条路前进。

◆

丧礼划下句点。

红莲接到命令，要他隔天就回东京。

继承了一濑家当家的红莲，接获「帝之鬼」的高层部会这项命令。

现在是深夜一点。

已经没有电车可搭，他必须坐自家的车回东京。现在出发的话，抵达东京时应该已经早上六点多了。

深夜开著多功能休旅车来接他，说道：

「嗨，红莲。我们一起回去吧。」

后座的车窗降下，美十和五士探出头。

「我们回去吧，红莲。」

「一起回东京吧。」

听见两人这么说，红莲回答：

「可是我家在这里。」

深夜一听笑了起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

时雨和小百合替红莲准备行李。「红莲少爷，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出发。」

红莲点点头，正想跨进后座，但是后座已经有五士和美十，看起来应该会很吵，于是他放弃后座，在副驾驶座坐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没错，我们连扑克牌都准备好啰？」

听美十这么一说，红莲皱起眉头。

「都这么晚了，谁会想玩牌啦。」

「可是很好玩喔，有一种叫做抽鬼牌的玩法。」

没想到她居然开始解释抽鬼牌的规则，红莲只好充耳不闻。

时雨和小百合将行李搬进车子，确认所有人都上车后便发车了。

「耶，出发啰！难得有这个机会，我看大家就别睡了，一起吃遍所有休息站的美食吧！」

五士开心地如此说道，车子就这么朝著东京的方向出发。

第六卷 第三章 被斩断的手

在涩谷的闲静住宅区深处，有一栋建筑物。

那建筑物是由「帝之鬼」所有，可以说是他们的根据地。

这是红莲第一次被叫来这里，据说是因为他接任一濑家当家这件事，必须向「帝之鬼」的高层部会报告之故。

他穿过层层保全与身分确认，被引导到一扇巨大的黑色门前。

带著他来到此处的柜台小姐说道：

「请在这里等候里头的吩咐。」

说完她便离开了。

红莲点点头，在原地等候。

在这扇门后的，应该是柊家的当家，也就是暮人、真昼以及征志郎的父亲柊天利。

他可是掌控「帝之鬼」上上下下的当权者。

红莲还听说，决定处死自己父亲的另外九个家族的人，也在里头。

「……是要让我等多久。」

他一直等不到有人出来叫自己。他一直在这空无一物的地方枯等，眼看十分钟、二十分钟就这样过去。

这么做是为了让他明白自己的身分？还是里头根本把他忘了？红莲也没办法证实，就这么等了一个小时──

「……进来。」

终于有个声音传来。

他走进房间。

里头有张圆桌，一群四、五十岁的男女围绕而坐。

一共有十个人坐在那里。

红莲猜想，这些人应该是柊天利和其他九位名门当家。也就是说，五士和美十的父亲应该也在里头，不过红莲并不认识他们。

坐在圆桌最后头的男人开口了。

「你就是一濑荣的儿子？」

说话的男人颇具威严，从那结实的体态及冷冽的眼神看来，实力恐怕相当高强。光看对方所散发出的气势，红莲便明白这家伙就是这里的主人。

也就是说，这个人就是柊天利。

红莲点点头，低头微微行礼。

「是的。」

天利一脸冷漠。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

「您的意思是？」

「你还不清楚自己的立场吗？给我跪下，头给我压低一点，低到你那毫无意义的自尊心彻底崩溃。」

红莲被训斥一顿。

对方居然要红莲下跪。

要他对杀了自己父亲的家伙下跪。

红莲抬起头，直盯著天利。

「请原谅我的无礼。」

然后跪在地上。

连头也磕了下去。

这时声音从他头上传来。

「你是不是很不甘心？」

「……不，我没那种意思。」

「不可能。你眼神中根本藏不住怒火。」

「…………」

「你父亲可是厉害多了，就算被逼著在我们面前脱光光跳舞，脸上还是挂著傻笑呢。」

红莲晓得自己握紧了拳头。天利说红莲藏不住怒火应该是真的，他还没办法跟父亲一样坚强。

插图006

天利说道：

「其实也不能说他厉害，应该说是无能才对。」

「…………」

「不过我听说你比你父亲聪明多了。听说你骗过了征志郎是吧？」

红莲的确曾骗过征志郎，说天利对自己下达特别命令，交代红莲去调查暮人的素行。不过红莲明明告诉征志郎这件事要保密，看来那个蠢蛋的口风真是松到不行。红莲抬头回答：

「没这回事，我只是开个小玩笑，因为我不觉得征志郎少爷会相信像我这么卑微的人。」

「对，没错，要怪就要怪征志郎居然相信你这种人渣，而且柊家并不需要弱者。你要是看他不顺眼，大可杀了他无所谓。」

「您真爱说笑。」

「只要我随便说个笑，甚至可以把你们『帝之月』的人杀个精光。」

「是的，我明白。」

「既然明白，你居然还敢用那种眼神看我。」

「对不起，我自认已经尽全力表现出服从的样子。」

天利直盯著红莲，像是在打量他。

「你晓得自己的存在意义是什么吗？」

「……您的意思是？」

「我是在问你，你知道柊家和一濑家分道扬镳的历史吗？」

红莲当然知道。

一濑家的女子与柊家的次男相恋──然而爱上同一名女子的柊家长子怒不可遏，于是毁了他们两个的人生，「帝之月」便是因此而生。

在那之后，一濑家受尽轻蔑，好不容易才得到柊家认可。而对柊家与「帝之鬼」的人而言，轻视一濑家甚至是教育中的一环。

「你们这些旁支人渣的存在意义，就在于让我们羞辱。」

「…………」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拿祖先的男女私情出来说三道四，不过这系统还运作得很好。透过歧视你们，『帝之鬼』的信徒才得以得到更强烈的自我认同，而且也变得更加团结。」

「…………」

「这就是你们还能存活下来的理由，要不然你们早就分崩离析了。你必须接受这个命运。」

说到这里，天利站了起来。

他走向跪在地上的红莲。

「再给我磕个头。」

于是红莲将头向地板垂下。

这时他的头被狠狠一踩，额头撞在地板上，血也跟著流出来。

但是他动也不动。

虽然屈辱感几乎让他崩溃，但他还是动也不动一下。

他很肯定一件事。

那就是在这房间里，父亲一定也做过同样的事。

每隔几年，父亲便会被「帝之鬼」的高层部会叫来这里。每到那时候，父亲就会笑著说要去东京一趟。

而现在，红莲终于知道父亲被找来干么。

既然如此，他应该也忍得下来。

他的头又被狠狠踩了一脚。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唯有愤怒盘踞心头，他使尽全力不让怒气爆发。

天利说道：

「……好吧，我就承认你是一濑家的当家。你就卑躬屈膝地拚命活下去吧。」

红莲的肩膀被踹了一下。

于是他的头硬是抬了起来。

他的右眼因为额头的血流进去而睁不开，因此他用剩下的左眼望向前去。

好几个男的露出愉悦的笑容，看来对他们而言，这一幕似乎很让人开心。

就在这时，红莲不禁想到，原来真昼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

她居然是在这种父亲底下长大的。

她曾经是人体实验的实验品。红莲不由得心想，一个小女孩，要是在如此残酷、得不到任何人疼爱的环境下长大，究竟会成为怎么样的人呢？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真昼时，在她脸上的表情。

那时她自称是森林的妖精。

『欸，你是谁家的小孩？』

『这个嘛，如果我说自己是这座森林的妖精呢？』

『这里是山上，又不是森林。』

『那我就是山里的妖精。』

『妖精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如果有人虐待你，那就让我来帮帮你吧～』

然而，希望得到别人帮忙的，其实应该是她才对。她一定一直在对外求救，想要一个陪她一起抵抗命运的伙伴。而那个伙伴，就算是一濑家的人渣也无所谓。

而她的求助之旅，肯定还在继续进行；她一直希望能得到别人的帮助。

她明知无力抵抗这命运，仍冀望著有人能替她改变。

「你可以走了，滚吧。」

天利一边走回座位，一边说道。

红莲站起身，鞠了个躬。

「……那么我先告辞了。」

然后转身离开房间。

一走出房间，红莲便发现天利另一个小孩在走廊上等他。

那个人就是柊暮人。

他背靠著墙，双手环抱在胸前。

暮人望著满脸是血的红莲。

「你看起来真惨。」

红莲理都不理他，直接从旁走过，于是暮人跟了上来。

「有何贵干？你应该是来找令尊的吧？」

「不，我是来找你的。」

「是为了来嘲笑我？」

「也可以这么说。」

「那就快笑啊。」

「哈哈哈。」

暮人不是很开心地乾笑两声，然后和红莲并肩而行。

「你见过家父了？」

「…………」

「结果如何？」

「他没有命令我脱光光跳舞。」

「看来今天父亲大人心情不错。」

原来他心情不错，真是得救了呢。红莲伸手擦了擦右眼，血已经开始乾了，伤口大概也开始愈合了吧。这正是「鬼咒」的力量，红莲拥有相异于人类的恢复能力。他使劲擦了擦血。

这时暮人递上手帕。

「拿去用吧。」

但是红莲并不理会。

暮人耸耸肩。

接著两人沉默不语，穿越走廊，来到室外。

在屋子外头，暮人那辆有司机的私人轿车正在等候。

「上车吧？我送你一程。」

听见暮人这么说，红莲回答：

「今天到底吹的是什么风？」

暮人想也不想就说：

「其实我是想趁虚而入。」

但是，暮人并没有必要这么做。他可是拥有绝对的权力，无论红莲再怎么努力也赢不过他。

毕竟这小子，可是柊家下任当家的人选之一。

因此，如果他需要红莲的帮忙，那就代表……

「……其实现在虚弱的是你吧？暮人。」

红莲说。

不知为何，红莲这时又想起真昼，想起出生在柊家，一直在向外求救的她。

暮人听见这句话后，只是露出微笑，并没有回答。他一边坐上后座。

「好了，总之你今天平安无事就好。毕竟对我来说，你可是不可或缺的棋子。」

至于是用来达成什么目的的棋子？红莲并没有出口问。

暮人拥有一切，拥有足以让一切成真的力量。若真要说他缺少什么，那就是足以抵抗自己父亲的力量。

真昼厌恶自己的境遇。

难道暮人也跟她一样吗？

红莲目送车子离去。

到头来，其实每个人，都拚了命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世上难道没有比现在更幸福的地方吗？

红莲一边思考，一边望向涩谷的天空。

◆

◆

◆

满脸是血的红莲一回到家，小百合和时雨便一脸惊恐。

「红莲少爷！」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回答：

「没什么。」

小百合不知所措。

「可是看您伤成这样，要赶紧替您处理才行。」

但是，伤口应该已经消失了才对。因为「鬼咒」的缘故，他已经得到人类根本不该有的恢复能力。

之夜已经帮他愈合了伤口。

所以。

「我身上已经没有伤了。帮我放洗澡水，我要把血洗掉。」

他一交代。

「我马上去准备。」

时雨便马上去浴室准备热水。

红莲穿过大呼小叫的两人身旁，走进客厅。

这时他发现客厅里有访客。

对方是身穿黑西装的男子──也就是之前总是和真昼一同行动的「百夜教」间谍，齐藤。

齐藤坐在沙发上，悠哉地看著红莲，咧嘴一笑。

「嗨，你回来啦，红莲。」

红莲恶狠狠地瞪著齐藤。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什么好奇怪的？毕竟现在『百夜教』和『帝之鬼』，已经为了『鬼咒』的利益而结盟了嘛。」

「那又怎样？我可是『帝之月』的人渣，跟他们的同盟又没有关系。」

齐藤一听便笑了起来。

「别谦虚了。多亏了你带回来的『阿朱罗丸』，『鬼咒』的研究又有了大幅度的进展不是吗？总是站在第一线的可是你呢。」

这家伙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他跟真昼可是同伙。

而将「阿朱罗丸」交给红莲的，正是真昼。也就是说，这家伙其实是操控局面的那一方。

红莲悄悄将手搭在腰间的刀上，他有话想问眼前这个家伙。

但就在这时，齐藤笑咪咪地说：

「啊，话说回来，我们都聊这么久了，你家的侍从却完全没过来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呀。」

被这么一说，红莲回头一看。

他这才发现小百合和时雨，已经被铁链五花大绑，昏倒在走廊上。

那是齐藤的铁链。

红莲正想拔刀砍断铁链。

「不要乱动，要不然我就杀了你的侍从喔？」

「…………」

红莲一听便停下动作。

齐藤笑了起来。

「哎呀，你怎么停手啦。你现在该做的，应该是不管侍从的性命，然后来攻击我才对吧。」

红莲转过头，直瞪著齐藤。

齐藤依旧笑得很开心。

「就是因为这样，你永远也不可能追上柊真昼。你嘴巴上说想要变强，放不下的东西却太多……」

这时红莲突然拔刀，在不失去控制的情况下，借用了之夜最大限度的力量，全力挥出刀去。

捆著小百合和时雨的铁链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杀气从红莲身后逼来。齐藤的铁链攻向红莲，红莲要是回头用眼睛确认，恐怕会来不及避开，于是他闭上眼去感觉气息。

感觉那空气的震动。

感觉那微弱的不对劲之感。

然后在脑海中模拟该如何反击。

「动手，之夜！」

红莲一回头，便按照方才的模拟挥刀而出。

对他展开攻击的有七道铁链。

他将其一一击落。

「哎呀，这是怎样，未免太厉害了吧。」

齐藤向后一跃，和红莲拉开距离。

从动作看来，他对红莲十分警戒。

因为红莲的动作比他预料中还快。红莲瞪著齐藤。

「你刚才说谁追不上谁来著？」

不过齐藤只是吊儿郎当地笑了笑。

「这点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没错，红莲还没有能力追上真昼。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百夜教』底下的杀手呀。」

「少骗人了。你早就背叛了『百夜教』。」

要不然无法解释的疑点实在太多了。

例如「天音优一郎」事件，这消息之所以会外泄，其实都是齐藤搞的鬼。若没人动手脚，那件事根本不会被新闻报导出来。

红莲失控那次也一样。那时齐藤协助真昼，试图让红莲丧失理智。但是他之所以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红莲可不觉齐藤那么做，会有利于「百夜教」。毕竟在红莲失控后，「帝之鬼」得到了「鬼咒」的力量，成功与「百夜教」建立了对等的同盟关系。而在两大组织联手后，「鬼咒」的研究也有了大幅度的进展。

而这种进展，大概全都照著真昼的剧本在走。

也就是说，这家伙的企图，就是和真昼一同掌控这个世界。

红莲问：

「你跟真昼，到底有什么共同的利害关系？」

齐藤轻浮地笑了笑。

「如果说我们现在是情侣，你会怎么做？」

「…………」

「啊，你居然没生气呀。嗯，不过我们不是情侣，所以你放心吧。我才不想对那么恐怖的女生出手……」

但是红莲打断他。

「闭嘴。我不想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乖乖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你的问题够吸引人的话。」

于是红莲问：

「『进藤米迦勒』是什么人？」

听见这个名字，齐藤的表情有了点变化。

「还有『天音优一郎』呢？」

齐藤曾出现在这两人身旁。

而这两个人的名字，就印在真昼所留下的资料里。

他们是「百夜教」正在进行的，名为「终结的炽天使」这项武器计画中，所需要的人体实验品。

除了这两个人，另外还有多不胜数的名字。

天音优一郎 进藤米迦勒

君月士方 君月未来

早乙女与一 早之女巴

………… …………

………… …………

红莲并不知道这家伙是否参与一切，但他那时的确出现在那两人身边。

而且这家伙，看起来是刻意让红莲目睹那一幕。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红莲问：

「『终结的炽天使』到底是什么？」

齐藤回答：

「真昼小姐交给你的资料里是怎么写的？」

上头说那是一种超越「鬼咒」，足以毁灭世界的大规模破坏咒术武器。

除此之外，她还另外留下许多线索。红莲在脑海中搜索。

回想起活像是预言的那段话。

『──第一波毁灭，将会降临在那些贪婪的丑陋大人身上。如果要说得具体一点，那就是全世界十三岁以上的人类，全都会丧命。

神明已经震怒了，而对象就是贪婪的我们。因为人类老是做些骯脏的研究，任由欲望无限膨胀，实在是丑陋至极。

所以大地将腐败。

魔物将四处徘徊。

毒物将从天而降。

末日天使呜起号角，世界将随之崩溃。

到时候，人类肯定无法存活。在如此残酷的世界里，脆弱的人类没有能力生存。』

真昼是这么说的。

她说世界将在今年圣诞节毁灭。

说末日即将降临。

说未知的病毒将布满全世界。

换句话说，其实「终结的炽天使」就是──

「一种大规模生化武器吗？」

听红莲这么一说，齐藤笑了起来。

「不，不是的。」

「那到底是什么？」

「是天谴。」

「啊？」

「是神明为了惩罚傲慢人类的天谴，可是愚蠢的人类想利用它来制造武器，却不晓得其实有更好的运用方式。」

红莲一听，便瞪著齐藤说：

「你的意思是，换成你的话会运用得更好？」

齐藤想也不想便点点头。

「没错，正是如此。一濑红莲先生，你要不要也加入我们的行列呢？」

「…………」

「啊啊，你不用担心有人窃听，我已经全部处理掉了。那些在附近监视的人，我也全都杀了。」

「…………」

「所以请你诚实面对自己的欲望吧。你现在正在接近世界的真理，你有能力超越『百夜教』、『帝之鬼』和柊家，站立在一切的中心，不管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只要你握住我的手，承诺成为我们的同伴就行了。」

齐藤说著，向红莲伸出手来。

红莲直盯著对方的手。

「……你根本是在传教嘛。」

「哈哈，你可是领导宗教组织的一濑家当家，应该没资格说我吧？」

「而且我没有理由握住你的手，因为你根本没拿出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但是齐藤耸耸肩。

「只要握住我的手，我就会提供你想要的讯息。像是真昼小姐的消息，『终结的炽天使』的消息，还有控制这世界的消息。」

「我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得到这些消息？」

齐藤露出开心的微笑。

「灵魂。」

「…………」

「说得具体一点好了，请把你身后两个侍从杀了。如果做不到，你就没资格成为我们的一员。」

「…………」

「你背负了太多无谓的重担，这样一来就没办法迅速行动，也不可能追上真昼小姐。如果你想比任何人更快、更强，如果你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得杀了自己的伙伴？」

齐藤笑了笑。

「她们并不是你的伙伴。在你所期望的霸道上，不需要有她们存在。」

「…………」

「她们只会妨碍你，一定要赶紧除掉才行。」

「…………」

「嗯，其实如果在学校顶楼那次，就能逼你杀了她们是再好不过。但是啊，还是让你凭自己的意志下手，才能让你有更大的成长。所以啦，请你动手杀了她们吧。」

真昼也曾多次如此告诫红莲。

再这样下去，你根本动不了，没有办法迅速行动。

红莲也认同这一点。

保护同伴能得到什么？

要是想比其他人更强、动作更快，无谓的懦弱就只是绊脚石。如果想向前迈进的意志，没有强大到就算杀了时雨和小百合也在所不惜，红莲也不可能变得更强。

至少暮人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

柊天利应该也一样。

真昼也是。

为了变强，他们都牺牲了一些东西。

那么自己呢？

自己真的想要变得更厉害吗？

红莲紧紧握住手中的刀，在心中向之夜说道：

──之夜。

《干么。》

──我想要力量，足以让那家伙闭嘴的力量。

《可是，那家伙说得没错呀。》

──…………

《而且很悲哀的是，其实红莲你也很明白这一点。要是不舍弃心中的懦弱，你就无法继续前进。》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决定走自己的路。

当深夜、五士、美十、时雨和小百合，赌上性命救了红莲──而且对他伸出援手时，这件事就已经没有改变的余地。

他决定走自己的路，维持和其他人无谓的友情、继续前进。

深夜曾说红莲根本疯了。他说在这疯狂的世道，像个笨蛋一样喊著什么伙伴和友情的，在暮人和真昼眼中看来，根本就是超乎想像的疯狂。

但深夜也说了，正是因为这样，红莲必须负起责任；既然是红莲起的头，红莲就得负责。

而现在，红莲就是想负起责任。

因此。

──少啰嗦，快给我力量。给我足以让一切屈服于我，却又能维持自我的力量。

他可以感觉到之夜在苦笑。

《我这只鬼的主人居然这么任性。》

接著，他感到鬼开始灌输给自己庞大的力量。他还来不及处理的诅咒，开始浮现在手臂与脸颊上。

齐藤见状，说道：

「你怎么又来了。」

「…………」

「你想来硬的，逼我把消息说出来？」

「没错。」

「可是这样没办法让你变强。就算能用力量让我屈服，你也不可能追上真昼。」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不用试也知道。而且你连我都打不赢。」

红莲可不这么觉得。

齐藤的锁链并没有很快。

红莲之前还是普通人的时候，齐藤的力量的确构成威胁，不过现在的他只要认真起来，应该三两下就能解决齐藤。

齐藤已经跟红莲交手多次，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才是。

「鬼咒」的研究进展突飞猛进，而在研究之中，红莲总是留下最好的成绩。

就算齐藤也佩戴著「鬼咒」装备，红莲也有自信能击败他。

「拿出你的『鬼咒』装备啊，反正你应该也有吧？」

被红莲这么一说，齐藤笑了起来。

「我才没有，那东西对身体有害吧？」

「所以你是空手来的？」

「对。」

「你太大意了。」

「会吗。像你这种拋不下弱点的人，我觉得就算空手也打得赢你耶。」

「我会让你后悔自己居然这么傲慢！」

红莲举起刀。

向前跨出一步。

他的速度快到齐藤来不及反应。红莲横刀一劈，这一刀应该可以将齐藤的身体断成两截。

但是──

「唔。」

红莲没有砍中对方的感觉，因为这刀并没有命中。

齐藤以惊人的速度跃起，停在天花板上，一边轻佻地笑著，一边游刃有余地望向红莲。

他这一连串动作，和之前完全是不同层次。

「哎呀，还不快点让我后悔。」

红莲举刀刺向对方的脸。

但是又没有刺中。不仅如此，红莲甚至不晓得他跑哪儿去了。

红莲只感到杀气从身后传来。

「可恶！」

他转身一砍，齐藤的头就在眼前。他原本以为这次一定能取下对方首级，却又挥了个空。齐藤向后一退，闪开了红莲的攻击。

「哎呀，又没打中耶。」

两条铁链自齐藤胸口窜出，速度依旧很慢。红莲挥刀将其击落，却又不见齐藤的踪影。

齐藤的动作跟之前简直是判若两人。

咚、咚，踢击天花板和墙壁的声响传来，但红莲的眼睛根本追不上。

身后传来当的一声。

红莲再次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挥击──

然而出现在刀前的，却是被铁链吊著的时雨。

「什……！」

红莲使尽全力想收刀。

但是停不下来。

他大喊：

「之夜！」

命令鬼将刀停住。

但还是停不下来。

他动用全身上下的肌肉想收回刀，试著改变刀的方向，尽管如此，已经挥出的刀，只是从原本的轨道稍稍偏离一点──

然后砍中时雨的左手。她的手臂应声而断，飞在空中。她仍旧处于昏迷状态，并未发出惨叫。

但是手臂飞了出去。

红莲居然砍断自己伙伴的手。

血在空中飞舞。

不断飞舞。

同伴的血飞舞著。

而在血沫的另一头，可以看见脸上挂著笑容的齐藤。

「哈哈，不错嘛。一步一步来吧，接下来该换头了。」

怒气在体内流窜。

之夜吞食著那些怒气。

不断地吞食著。

《很好，红莲，就是这样。我再给你更多力量。》

比刚才强上好几倍的力量灌进体内。

几乎就要到达失控状态。

红莲必须压抑怒气。

要不然心理和生理都会被鬼占据。

然而，怒气却压不下来。

「混帐东西……」

这时齐藤又将晕死的小百合，用铁链吊在时雨身后。

「我还有两个挡箭牌，你真的赢得过我吗？」

「…………」

「其实真要说起来，就算没有挡箭牌，我还是比你厉害。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厉害吗？我又没有动用『鬼咒』，你为什么打不过我呢？」

红莲瞪著齐藤。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这是因为你离真相太远。不过只要你加入我们，你也可以得到同样的力量。来，做出决断吧。劈了这两个挡箭牌，来到我身边吧。只要你这么做，我就带领你前往全新的境界。」

红莲并未被这番说辞打动，只是顾著担心时雨的手在流血。

看见他这模样，齐藤又笑了起来。

「也罢，这应该就是真昼小姐喜欢你的优点吧。」

「…………」

「明知结果不会改变，你却还是白费力气挣扎；到头来你明明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却还是死命挣扎到教人不忍。而你的这份温柔和感情愈是强烈，到时面临的绝望就会愈深，得到的力量也会愈强。」

齐藤将时雨和小百合扔在地下，看来并不打算取两人的性命。

不，他应该是觉得，一定要由红莲亲自动手才有意义。

红莲动弹不得。

经过刚才那番交手，红莲明白自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毕竟这家伙的动作，可是比红莲之前在上野公园交手过的，那个名为费里德的吸血鬼贵族来得更快。

「……你到底是什么人。」

被他这么一问，齐藤回答：

「我是人类呀。」

「你是哪个组织的人。」

「哪儿都不是。我不是说过吗？无谓的牵绊和感情，只会削弱一个人的力量。」

看来他果然不是「百夜教」的人。

齐藤睁大双眼，看似隐形眼镜的东西从眼睛掉了出来。

他的瞳孔是红色的。

是跟血一样的鲜红色。

而红色的瞳孔，正是吸血鬼所独有的。而且他口中还长著利牙。

「你是吸血鬼吗？」

齐藤笑著否认。

「不，我以前可是人类呢，虽然已经是上千年前的事了……先不管这些往事，我再问你一次。你被我们选上，有资格成为我们的伙伴。现在马上杀了你的侍从，然后握住我的手吧。」

红莲瞪著眼前这只吸血鬼。

「你这是在命令我成为吸血鬼？」

但是齐藤摇摇头。

「不不，我并不是吸血鬼组织底下的人。以前大家都称呼我第二位始祖，不过那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

红莲记得上野那个叫做费里德‧巴特利的吸血鬼，自称是第七位始祖。看来在吸血鬼的世界里，也有某种程度的上下关系，如果数字愈小代表阶级愈高的话，这家伙的地位应该相当崇高。

红莲问：

「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等你加入我们再告诉你。」

「你不是嫌伙伴只会碍事吗。」

「哈哈哈。」

齐藤笑了起来。

笑得一模吊儿郎当的模样。

那模样简直跟人类没什么两样。

红莲直盯著他，问道：

「为什么是我，你们看中我哪一点？」

「应该是因为你很可爱吧？」

「少胡扯了。」

「至少真昼小姐一直觉得你很可爱喔，而且她选择你做为她的对象。」

「什么对象？」

「一起下地狱的对象。」

「不要岔开话题，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被红莲这么一吼，齐藤又笑了起来。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不过，嗯，只要再过一阵子，我就可以给你答案了。」

齐藤望向倒在地上的时雨。时雨的手臂鲜血直流，要是不赶紧把手臂接上，再发动「鬼咒」提升恢复力的话，她恐怕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齐藤说道：

「你决定怎么做？还要继续说下去吗？只要等她一死，无论什么问题我都可以回答你。」

红莲一听便皱起眉头。

齐藤笑了笑。

「无所谓，你就继续珍惜友情，继续在哪儿裹足不前吧。然后总有一天，你将会后悔今天没杀了侍从，错过大步向前的机会。你将会后悔因为太妄想得到一切，因为想保护无谓的人事物……结果却失去更多。」

铁链交错，打破窗户。

强风刮了进来。

这里是二十五楼，普通人可没办法跳楼脱身。

不过对这家伙而言应该不成问题。

而且红莲并没有能力阻止对方。

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说道：

「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是你害真昼变得这么疯狂的吗？」

然而齐藤只是耸耸肩，回答：

「她打从一开始就是个疯子。」

「…………」

「而且是她主动接近我们的。」

红莲并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事实。齐藤控制著一切资讯，周遭所有人、所有组织，甚至是全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是，尽管如此，红莲还是忍不住问：

「真昼她……那丫头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齐藤想也不想就回答：

「当然是你呀，你应该很清楚吧？」

「…………」

「我听说你们小时候就约好了。她唯一想得到的就是你，而她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开创与你的未来。」

说到这里，齐藤又低头望著时雨。

「她一直有个梦想，一直在等待你哪天清醒过来，不再跟这些无聊的女人瞎混，而是去把她救出来。」

说完他便笑了起来。

但在这段期间，时雨的手仍不停流血。

已经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再继续跟这家伙东扯西扯了。

「滚，马上给我消失。」

听红莲这么一说，齐藤又笑了笑。

「你这个负心汉。」

说完，他便纵身跳出窗外。

确定他真的离开后。

「混帐。」

红莲赶紧捡起时雨掉落在地的手臂，按在伤口上，然后抱起时雨，往她的房间移动。

时雨平时总是面无表情，聪明伶俐，个性文静，没想到房间却是以粉红色为基调，还放著好几个布偶。红莲走进她房间，一把抓起竖在桌旁的日本刀。

这是和时雨缔结契约的「鬼咒」装备。

红莲将刀按在时雨胸前，这样一来「鬼咒」的恢复力应该能稍稍提升。只要刀离身体愈近……离心脏愈近，鬼就能提供更强大的力量。

「喂，时雨，快点睁开眼睛！马上发动『鬼咒』，我要帮你把手接回去！」

但是时雨并未清醒。红莲拍打她的脸颊，按了按背后可以让人清醒的穴道，想办法让她恢复意识。

然而，她还是没有清醒。

「可恶，可恶可恶，我这个大笨蛋，居然跟他说那么多废话。」

尽管如此，手臂还是开始愈合，不过速度很慢。照这样下去，恐怕在手接回去之前，时雨就已经失血而死了。

红莲从口袋掏出手机。时雨必须接受输血，是不是该带她去医院呢？

不，这样根本来不及。就算能捡回一命，手也接不回去。真要说起来，就算现在开始输血，也可能为时已晚。

红莲必须把她带去能够强迫「鬼咒」失控的施设。

至于那是什么地方──

他叫出手机的通讯录，然后拨出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后，便有人接了起来。

『什么事。』

从电话另一头传来暮人的声音。

「帮我个忙。我的伙伴受伤了，必须让『鬼咒』──」

不过红莲话还没说完，暮人便回答：

『我派直升机过去，把人带到老地方的实验区去。』

电话就此挂断，看来暮人答应了红莲的请求。

红莲抱起时雨，飞也似地离开房间。

◆

◆

◆

红莲在「帝之鬼」实验室外头走廊的椅子上，等待著时雨的治疗结束。

红莲将时雨带到这里时，她几乎已经要断气。失血的速度比恢复的速度更快，据说要是再慢两步，可能就会回天乏术。

不过现在实验室硬是从外部控制住「鬼咒」的力量，手臂也已经逐渐愈合。

砍断她手的，正是红莲自己。

是他自恃太高，自以为打得赢齐藤而犯下的错误。

如果他有力量，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要是自己更有力量──他的父亲应该不会被处死，真昼也不会被逼到走投无路。

力量。

「……力量吗。」

他低声自言自语，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是深夜打来的。

「是我。」

『嗨，你还好吧？』

「什么好不好。」

『呃，其实我一直在偷听你的电话啦～』

「不要偷听好吗。」

『是谁受伤了？』

「是时雨。」

『发生什么事？』

「她想切白萝卜，结果不小心砍断自己的手。」

『……呃，到底发生什么事？』

听深夜这么一问，红莲回答：

「另外还有一群没品的家伙，也跟你一样喜欢偷听别人的电话吧。」

『好吧，那我们见面后再谈。我今天晚上会去你家。』

他又和同伴混在一起了。

而这就是他的选择。

可是等在这条路前头的，又会是什么呢。

「好。等时雨的情况稳定下来，我会回去一趟。」

红莲挂断电话。

接著电话又马上响起，是小百合打来的，看来她已经醒过来了。

『红、红、红莲少爷！』

「冷静一点，都已经结束了。」

『可是……』

「我没事，但是有人在窃听，所以什么也别说。」

『啊……』

「深夜他们会过去，你先把房间整理好。」

现在房里应该是一片血海。

那是时雨的血。

按照常理，流那么多血早就没救了。

要是接受治疗的时间慢了一点。

要是暮人没派出直升机。

要是时雨的体力撑不住。

就会变成红莲亲手杀了自己的伙伴。如果他在砍断时雨的手时，就马上停止战斗，不再跟齐藤啰嗦，时雨的伤势也不会如此严重，但他那时却选择了别的做法。

这算不算是对伙伴见死不救呢。

「…………」

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小百合哭著说话的声音。

『我、我，这次，又完全帮不上忙……』

结果到头来，每个人都责备自己的力量不够。

「冷静一点，小百合。这次算不上什么大问题，晚餐帮我准备咖哩。」

『咦……啊，好、好！』

红莲挂断电话。

与此同时，有人出声叫他。

「喂。」

红莲转头望去，原来是身穿制服的暮人来了。

他的腰上插著封印了「鬼咒」的日本刀。

暮人的「鬼咒」训练成绩也十分出色，但是以他这种等级，到头来还是伤不了刚才那个怪物一根汗毛。

「发生什么事了？」

暮人马上询问方才没办法在电话里问的事情。

红莲早已想好什么该跟暮人说，什么又不该说。

而他做出的结论，就是把绝大部分的事实和盘托出。

要是不这么做，他就不可能追上真昼。

红莲回答：

「……我们被攻击了。」

「被谁？」

「一个叫做齐藤的男人。」

「他是什么人？」

「他原本是『百夜教』的杀手。」

「哦，但是我们和『百夜教』应该是同盟关系。」

「那家伙和真昼是一伙的，好像已经背叛『百夜教』了。」

「我想也是。『百夜教』现在应该不想和我们起争执。那么，你已经杀了他吗？」

红莲摇摇头。

「所以你让他逃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毕竟红莲连对方的动作都无从捕捉。

红莲说道：

「其实他的真面目是吸血鬼。」

「吸血鬼？」

「对。凭『鬼咒』现在的力量，完全动不了他一根汗毛。那家伙自称第二位始祖，但是好像连吸血鬼那边也背叛了，所以不晓得现在是哪边的人。」

暮人来到红莲身旁。他双手抱胸，望向正在治疗时雨的实验室。

「……这么有来头的家伙，和真昼联手到底是为了什么？」

「天晓得。」

「他为什么会去找你？」

「这点我也不清楚。听说是因为真昼很想得到我。」

「为什么？」

听暮人这么一问，红莲耸耸肩。

「如果我知道原因，就不会跟你说这么多了。」

暮人一听笑了起来。

「你被麻烦的女人看上了呢。」

「她可是你的妹妹耶。」

「但是我们同父异母。」

不过暮人的确和真昼长得有点像。暮人问：

「所以，你是怎么处置那怪物的？」

「我根本应付不了。他命令我杀了侍从，然后跟他一起走……我一拒绝就被打得落花流水，还被羞辱一顿，然后就结束了。」

「真是辛苦你了。那么，你手下的情况如何？」

「听说正在好转。」

「那还不快点道谢？」

被暮人这么一说，红莲回答：

「我讨厌你这种个性。」

「哈哈哈。」

「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你。这样够了吧？」

暮人点点头。

「很好，这样就够了。我也会去调查一下那个叫齐藤的男人。如果有什么连吸血鬼都牵连进来的大事件，那可就需要足以改变这事件的力量。」

「有办法马上就得到那么大的力量吗？」

暮人看著红莲。

「多亏了你带回来的『阿朱罗丸』，我们对『鬼咒』的了解有了大幅度的进展。只要有那把刀，不管是吸血鬼还是真昼，应该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真是如此吗？

这该不会也在她的计算之中吧。

「『鬼咒』的力量即将进入下一个阶段。一个月之内，我们就会开始提供给所有人，你可要好好配合。」

「我一直都很配合不是。」

「也对，那就再多出点力吧。」

红莲并不在乎多做些什么。如果这样一来就能追上真昼，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但是──

「暮人。」

「嗯？」

「我是真的很想追上真昼。」

「…………」

暮人低头看著红莲。

「只要跟著我，你就追得上。」

红莲一听笑了起来，抬头望向暮人。

「就凭资质比真昼驽钝的你？」

「我们只是做法不同，最后赢的一定会是我。」

「是吗？」

「如果觉得我能力不够，那就助我一臂之力。」

红莲点点头。

「我会尽全力帮助你。总之，我们必须先找到真昼。」

为了做到这点，也必须利用「帝之鬼」与「百夜教」的力量才行，就算要跟他们联手也无所谓。红莲承认自己现在还太弱，也承认自己这群人只是力量微弱的蚂犠，要是不合作就什么也做不到。

在上述现状之中，他要试著超越真昼的想像。

但是暮人说道：

「话是这么说，不过今天没什么好做的，所以你休息一下吧。我看你今天应该累了吧。」

今天的确是很凄惨的一天。

不但被逼著下跪踩头，听了父亲光著身子跳舞的往事，还不小心砍断时雨的手臂。

暮人瞥了红莲一眼，然后离开了。

时雨似乎还没清醒，不过这只是因为麻醉的效果还没消退，大概明天就会醒过来。

她的手已经接上，但是伤口还留著。

红莲陪在她身边两个小时后，这才决定踏上归途。

◆

◆

◆

在回家的路上。

他遇见武装集团的埋伏。

带头的正是柊征志郎。

「喂，一濑家的人渣，你居然敢害我丢脸。」

他似乎很生气，看来他也发现红莲之前是诓他的，也许还挨了父亲一顿骂吧。

那群人全都佩戴著「鬼咒」武器。

十个人缓缓包围红莲。

凭红莲一个人恐怕没有胜算，说不定今天他就要死在这里。

然而，面对眼前这景象，红莲轻声叹了口气。只不过面子有点挂不住就展开报复──看见征志郎如此单纯，红莲甚至松了口气。至少现在出现在面前的不是吸血鬼。

「啊啊，可恶，要是一切都跟现在一样单纯就好了。」

「啊？你在碎碎念什么！」

征志郎怒吼道：

「你只不过是懦弱的一濑家人渣……我这就让你明白欺骗我会有什么下场！」

「…………」

「啊，你那是什么态度，是吓到说不出话了吗？怕了的话还不马上跪下！」

红莲又被逼著下跪，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了。看来这小子果然是天利的儿子。

「你马上给我跪下来道歉，说你太愚蠢才会骗我，然后跟狗一样撒泡尿来看看。」

尽管征志郎说得如此难听，红莲却一脸疲惫地笑道：

「哈哈，真亏你想得出这种又臭又长的台词呢。」

征志郎的表情一变。

「你刚才说什么！」

红莲继续道：

「……要怪也要怪你自己被骗吧。」

「啊？」

「你父亲可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你是个有辱柊家名声的废物，就算杀了也无所谓。」

「老、老、老、老爸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但是这小子其实很清楚，自己父亲的确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只要没有父亲这个后盾，这小子应该不堪一击才是。

「不可能有这种事。我可是很优秀的。」

他的能力的确不差。在「鬼咒」装备的训练测试中，他也留下十分优秀的成绩。

虽然还比不上红莲、暮人和深夜──

「混帐，你这样羞辱我，该不会还以为可以全身而退吧？」

红莲当然没那么天真，他很清楚自己说出的话会报应到自己身上，所以他现在该做的，就是马上乖乖下跪。

接著只要让这小子踩个一两下头，他应该就会气消了吧。现在可不是无谓增加敌人的时候。

但是红莲今天的心情实在很差。

不但败给齐藤。

还两度被命令下跪。

也就是说，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迁怒。话说回来，这小子曾经把小百合打得半死，这笔帐也得讨回来才行。

红莲直盯著征志郎。

「啊啊我受够了，要上就快上啦。」

「啊？你脑袋有问题吗，你没看到我们有多少人……」

红莲打断他。

「不管有几个人，只要杀了你不就得了吗？柊征志郎。」

「你……」

红莲将手搭在腰间的刀上，发动「鬼咒」的力量，使其布满全身。

「喂、喂，你以为这么做可以全身而退……」

「我已经得到许可，就算杀了无能的废物也无所谓。」

「少在那边胡说八道！我、我可是柊家的人耶？」

「不要再啰嗦了，还不快拔刀。」

「喂、喂，你们快来保……」

但征志郎话还没说完，红莲已经飞窜而去。

他必须赶紧动手。

在其他人插手之前，他必须先制住征志郎。

咚的一声，红莲只不过跨出一步，和征志郎之间的距离便瞬间拉近。

征志郎的护卫反应很慢，完全无法和齐藤相提并论，直到现在才拔出刀来，已经来不及阻止红莲。

「去死吧。」

红莲挥刀攻击。

征志郎拔刀挡下。

不愧是柊家的少爷，反应的速度和其他护卫完全不同。

红莲与征志郎的佩刀交锋，发出尖锐的金属声。

两人又对砍两刀，这时征志郎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第一刀就该取我性命才对。喂，你们几个，马上杀了这小子！」

他话才说完，红莲便说道：

「我刚才只是手下留情，这样才能让你体会一下更深的恐惧。」

「咦？」

征志郎还来不及反应，红莲已经全刀将刀挥出，而且这次也是对著征志郎的刀。

要是红莲真想杀征志郎，早就取下他的首级了，但红莲之所以对准对方的刀，其实是为了让征志郎体认两人之间的实力，究竟有多大的差距。

锵的一声，听起来不像金属声的诡异声响传来。征志郎无法接下这刀，手被向外震开，刀也被震飞出去。

征志郎的脸上写满惊恐。

红莲笑了笑。

「去死……」

但是，就在这时。

「这可不行～」

有个声音从旁传来。

那是深夜的声音。

接著红莲被撞了一把，整个人向旁飞出，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住。

深夜将红莲按倒在地。

「喂喂，红莲，要是杀了柊家的人，那可是免不了受罚的。」

被深夜这么一说，红莲笑著回答：

「我早就看到你在旁边了。」

「咦，所以你早就料到我会出来阻止？」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快点用柊家的威望平息这场纷争吧。」

「咦～我居然完全被你利用了。」

「我们不是伙伴吗？」

「你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搬出伙伴这两个字。」

深夜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

这时征志郎怒吼道：

「喂，深夜！这小子是叛徒！马上宰了他！」

深夜眯著眼望向征志郎。

「不，其实我一直在旁边看，刚才的只是普通的争执吧～？而且你以多欺少居然还打输，不晓得爸爸会怎么想呢。」

「这……」

征志郎皴起眉头。

「你、你只不过是个人渣养子，怎么可能知道老爸的想法！」

「就算我不了解爸爸，但我可是很了解柊家的。因为我所接受的教育，一直在强迫我了解。」

「…………」

「所以啦，刚才发生的事，就当成我们心中的秘密吧。还有啊，征志郎哥哥。」

「干么？」

「找一濑家的人渣报仇这种丢脸的举动，可千万做不得喔。这么做有损柊家的颜面，毕竟征志郎哥哥是货真价实的柊家人，跟我这个养子可不一样。」

「…………」

「而且红莲这个人呀，一抓起狂来就谁也挡不了他。所以啦，我会好好安抚他的，可以请你到此为止吗？」

征志郎盯著红莲他们好一阵子，神情中还留有一丝恐惧。

对红莲而言，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征志郎瞪了两人一会儿。

「喂，我们走。」

扔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红莲心不在焉地望著他们离去，这时深夜低头看著红莲，说道：

「是不是有什么事让你心情不好？」

红莲回答：

「可多了呢。」

「可以跟我说吗？」

「等我回家冲个澡再说。」

结果连早上下跪时头上流的血，红莲都没时间冲乾净，虽然他已经用湿毛巾擦过了。

深夜向他伸出手。

「来，抓住我的手。」

红莲拉住深夜的手，从地上站起。

「唉。」

听见红莲叹气，深夜笑了起来。

「真难得。」

「难得什么？」

「就是你刚才对征志郎哥哥的态度呀。以前碰到那种情况，你明明一直都很理智的。」

没错，但是红莲已经累了。他一直隐忍不发，隐藏实力，等待哪天可以好好报复柊家──他一直抱著这个念头努力不懈，却没想到真昼居然在那之前就离开，父亲也惨遭处死，自己还不小心砍断时雨的手，而她直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既然如此，红莲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向柊家复仇？

「我觉得有点空虚。」

听红莲这么一说，深夜露出苦笑。

「不过你还是确定我在旁边之后，才真的动手的吧？」

「是啊。」

「如果我没出面制止，你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你一定会出面的。」

「你也太天真了吧。」

红莲的确十分天真。

或许也可以说他是在自暴自弃。要是杀了征志郎，状况就会马上产生变化。红莲将会被宣判死刑，然后遭到通缉。

这样一来，他就会被迫拋弃一切，到时恐怕就得向齐藤和真昼求援。

真昼曾这么说过。

齐藤也这么说过。

两人都叫红莲拋下无谓的友情与一切。

因为这样才能变得更强。

「…………」

然而，红莲却在确认深夜就在一旁后，才向征志郎动手。

因为他希望伙伴来帮助自己。

也许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希望自己一路走来没有放弃的事物，是真的有其价值。

「真是无谓的友情。」

听红莲这么一说，深夜笑了起来。

「嗯。不过我并不讨厌喔。」

红莲望向深夜。

深夜继续说道：

「要不然活著有什么意义。要是没有朋友，干么要活在这世上？」

「…………」

「我从小就被灌输一个想法，那就是一定要变得更强，以免侮辱柊家的名声，就这样一直在竞争中长大。实力就是正义。但是，就算变得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成为完全超越人类的神。」

「…………」

「既然当不了神，至少可以当柊家的当家吧？可是这也不可能，毕竟我只是人渣养子嘛。而且呀，其实我也没有想成为柊家当家的干劲。」

「…………」

「既然这样，我活著是为了什么呢？我早就失去了目标。就算变得再厉害，我还是找不到答案。既然这样，我活著是为了什么呢？」

深夜如此问道。

经过今天整天的折腾，红莲的脑袋已经十分疲惫，深夜这问题还真是令他头疼。

深夜等不到红莲的回应，于是继续道：

「我说红莲呀。」

「嗯。」

「其实我之前设定了一个小小的目标，那就是要和你见一面，毕竟你是跟我抢未婚妻的情敌嘛。我一直很好奇，真昼对我不屑一顾，她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男生呢～？我一直觉得，如果能和那男的见一面，说不定就能找到新的目标。」

红莲望著深夜，问：

「结果？」

深夜喜孜孜地窃笑两声。

「结果那小子老是在忍耐，根本一点也不厉害～」

「啊啊？」

「在这世界上，明明愈努力就愈亏本，那小子却像个笨蛋一样拚命，一直努力隐藏自己的实力。」

「…………」

「……可是，那模样看起来还满有魅力的。我一眼就看出真昼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了，因为你完全没有放弃。你跟我不一样，还拥有自己的目标。」

「什么目标？」

「想保护别人的目标。你希望可以变得更强，然后保护大家不是吗？」

「…………」

「但是到头来，那毕竟只是用来交朋友的力量。保护别人是你唯一的兴趣，既然这样，何不乾脆尽可能放大这个目标，这样不也很好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花更多工夫跟大家相处？」

「嗯。你想想，最近发生这么多难受的事，其实可以尽量跟我诉苦的。让我请你喝杯咖啡如何？」

「神经病。」

「哈哈哈。」

「对了，记得把咖啡换成可乐。」

深夜笑了起来。

他从口袋掏出钱包，走向附近的自动贩卖机。看来他是真的要请客。

红莲对著他的背影问：

「结果你找到自己的目标了吗？」

深夜回答：

「没有。不过，我也想试著保护自己的朋友。」

「是吗？」

「嗯。」

「可是你有朋友吗？」

「哈哈，你欠揍吗？」

深夜笑了笑，从自动贩卖机里拿出可乐，朝著红莲扔去。

可乐很冰。红莲喝了一口，感觉心情放松了一点。

「友情啊。」

他已经认清一件事，那就是自己一直在苦苦追求友情。

懦弱的自己，一直在追求友情。

但是，这真的代表自己很懦弱吗？

「深夜。」

「嗯？」

「你刚才说我们不可能成为超越人类的神，可是这不就是真昼的目标吗？」

深夜边喝咖啡，边笑道：

「你说得没错～所以一边交朋友一边赶上她，那可是very hard mode呢。可是就算是这样，只要好好练习就没问题了。你看嘛，美十可是说她把比very hard mode更难的extra mode都全破了呢。」

「她说的是哪款游戏？」

「就是那个炸弹游戏。」

「那丫头怎么还在玩那个。」

接下来大家要一起玩的，应该是摔角游戏才对。

深夜说道：

「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会全破，就算是extra mode也一样。」

「你的意思是，只要忍著不放弃友情，总有一天会成功？」

深夜露出深思的神情。

「这可难说。」

「到底是怎样。」

「可是，要是少了友情，就算活著也没有意义嘛。红莲应该也这么认为吧？你觉得只有变强才有意义吗？」

「…………」

「我觉得能保护和帮助别人才有意义……该怎么说呢，我没办法满脑子只顾著自己。」

深夜这番话，跟齐藤和真昼的看法完全相反。

他认为只是变强并没有意义。

红莲可以理解深夜的看法，而对红莲而言，深夜的说法也比较有吸引力。正因如此，他才会直到现在，仍然没有放弃人类的身分。

红莲回到家，发觉五士和美十已经先到了。

房间已经全部整理乾净，破掉的窗户也换上新的，这全都是小百合完成的。

红莲一边吃著咖哩，一边向来访的伙伴交代今天发生的事情。

像是来路不明的超强吸血鬼。

还有真昼和那只吸血鬼联手，不晓得有什么阴谋。

不过到头来，其实没什么好讨论的。

因为就算想追上真昼，红莲也不晓得她的下落。尽管知道她在吸血鬼女王那里，但考量到刚才和那怪物交手的结果，就算找到吸血鬼所在之处，红莲也不觉得自己有能力接近。

以他们现在的实力，光是捉一只连贵族也不是的普通吸血鬼，就必须要赌上性命。

更别说是同时面对好几只吸血鬼或是贵族了。

所以，他们必须变得更强才行。

正如暮人所说，明天起还是得进行「鬼咒」的研究与训练。虽然不晓得「鬼咒」能增强自己的能力到何种地步──

但是刚才和深夜聊过后，红莲已经做好相当程度的心理准备。

到头来，红莲想得到的，其实就是深化友情的力量。

也就是足以保护其他人的力量。

他希望可以得到力量，至少足以让眼前的家人、伙伴和手下，免于被处死或啜泣的力量。

当然了，如果能得到超乎真昼想像的强大力量，自然是再好不过──

「…………」

天底下当然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吃完咖哩后，大伙儿打起电动。

红莲要美十表演一下炸弹游戏，她的技术还真是高超到令人无法置信，就连到底是怎么操作的，都让人摸不著头绪。

简直是神乎其技。

根本就是怪物。

至少在早就褪流行的这款炸弹游戏里，她的实力已经凌驾在人类之上。

「这、这没什么了不起的啦。只要练习，其实每个人都做得到。」

美十说这番话的时候，那副藏不住自傲的模样还满可爱的。

看见她那开心的模样，红莲真想好好保护她。

他也想保护五士、深夜、小百合和时雨。

从真昼他们眼中看来，这种想法是否只是浪费时间呢？

若真是如此，那他们今天又浪费了一天。

据说世界将在今年圣诞节毁灭。

既然如此，浪费一天也未免太过奢侈。

但是红莲并未因此感到后悔。

过了晚上十二点。

红莲还在打电动，打著摔角游戏。

他望了窗外一眼。

月儿高挂天际。

是一弯皎洁的新月。

第六卷 第四章 圣诞蛋糕

十二月二日

柊真昼终于被松绑，离开了吸血鬼的地下城市。

这里是京都的市街。

路上仍人来人往。

不晓得现在几点。

她抬头望向天际。太阳正在西沉，但对她而言，久违的太阳感觉相当炙热。

从熙来攘往之间，可以感觉有视线在盯著自己。她原本还作著美梦，期盼是红莲来接自己，但是不用说，其实她也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她马上便找出那是谁的视线。

对方是身穿黑西装的男子。

原来是齐藤。

齐藤走上前来。

「……嗨，辛苦了。」

「我又不累。外头的情况如何？」

「很顺利。世界很顺利地一步步迈向毁灭。」

如果今天真的是十二月二号，那就只剩下二十三天了。

再过短短二十三天，世界就将步向毁灭。

齐藤吊儿郎当地笑著，一面盯著真昼，说道：

「那么，你得到想要的力量了吗？」

「你应该看得出来吧。」

「也是。那么就算是傍晚，你应该还是觉得阳光很刺眼吧。吸血鬼都很讨厌太阳。」

听他这么一说，真昼再次望向天际。

红色──她以那双血红的眼瞳仰望天空。

插图007

她发觉天空也是一片赤红。

那是夕阳。

这是她见过最美的夕阳。大概是因为视力变好了吧，比起还是人类时，她更能分辨光线波长的差异。

五官的感觉也比之前更敏锐了。

空气的流动，湿度，气温，感觉一切都好美，都好重要。

这世界真的非常重要。

然而。

「…………」

面对如此美丽的景象，她却觉得自己感动的力量很微弱。

内心只剩下饥渴的感觉。

对血的饥渴。

好想喝。

好想喝血。

好想喝人类的血。

没错。

她已经不是人类。

齐藤从怀里掏出足以套进手上的小手环。

「来，只要套上这个，白天也能正常活动喔。」

「那是什么？」

「紫外线中和手环。」

「是喔。」

她接过手环。

然后套在手上。

她一套上手环，那种太阳想将自己从这世界排除的感觉便减缓了。看来现在的她，对紫外线的耐性变得十分低落。

「还有，如果你想假装成人类，只要戴上隐形眼镜就行。要不要我介绍给你不错的店家？」

真昼笑道：

「我自己找就好。」

「是吗？」

「对。」

「那么，你成了谁的眷属？」

「克鲁鲁‧采佩西。」

「一切都照著计画进行呢。所以，她完全接受你的提案了吗？」

听他这么一问，真昼露出微笑。

「我提出的条件，可不是她能拒绝的。」

克鲁鲁有个说什么也想得到的东西，而这东西就在真昼手中。既然如此，真昼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齐藤点点头。

「那就开始吧。还剩下二十三天呢。」

「应该说只剩下二十三天了吧。」

「二十三天已经够了。」

齐藤转身背对真昼。

真昼想试著从背后攻击他。

于是她将从体内生出的「鬼咒」镰刀──「四镰童子」全力挥出。

她在这一瞬间所感受到的速度，快到在这之前她从未体验过。

尽管「鬼咒」并未提供力量给她身体，她的体能却远比之前使用「鬼咒」时更为提升。

齐藤转过头，原本想闪避镰刀，但大概是判断无法闪过，于是举起手来。

然后用手指抓住镰刀。

真昼使力想劈断他的手指──镰刀却动也不动一下。

齐藤抬头望著那把巨大的镰刀。

「如何？试用过吸血鬼的力量后有什么感想？」

真昼一边使劲，一边回答：

「如果杀不了你，就代表这力量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没这回事，你这一击很精采，不愧是第三位始祖克鲁鲁‧采佩西的眷属──只不过才刚成为吸血鬼，居然就得到这么大的力量。」

据说吸血鬼大半的力量，是取决于授予其能力的吸血鬼的地位，以及成为吸血鬼后所经过的时间。

「要是你愿意帮助我成为吸血鬼，就用不著花这么多工夫了。」

「不增加吸血鬼是我的信条。」

「那你干么叫我成为吸血鬼。」

「按照我交代的去做后，你这不就成为吸血鬼了吗？」

真昼直盯著齐藤，收回镰刀，然后从镰刀抽取力量。

她让「鬼咒」布满全身。

对吸血鬼而言，「鬼咒」其实是有害的，不过她打从娘胎就被鬼附身，因此还是能操纵「鬼咒」的力量。

吸血鬼与鬼的力量相加在一起，使得她的动作又变得更快。

她再次挥出镰刀。

齐藤见状，便从怀里掏出看似小刀的东西，那是吸血鬼用来提升体能的装备。

他用小刀架开镰刀。

仅是如此，真昼便承受不住那冲力而松开镰刀。

镰刀被打飞，在空中不停旋转。在镰刀落地之前，真昼已经先使其消失。

接著她喃喃说道：

「……什～么嘛，原来就算变成吸血鬼，也不过只有这点能耐。」

齐藤笑道：

「你已经是十足的怪物了。」

「那你算是什么？你乾脆自称是神吧？」

齐藤耸耸肩。真昼一直不是很明白这家伙的真面目，也不晓得他在追求什么。

他现在之所以协助真昼，只是因为两人利害一致，等到他不需要真昼时，她应该马上就会被杀吧。

这家伙的确有这种实力。

齐藤说道：

「你要回去『百夜教』吗？」

「我已经背叛他们了。」

「那边应该不会在乎这种事吧。那组织对于力量的渴望，可是比『帝之鬼』更没有原则。而你拥有的力量，足以让他们欢迎你加入。」

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在试图操控著什么。

可是他究竟想得到什么？

真昼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想利用「百夜教」来完成「终结的炽天使」，所以他才会潜入「百夜教」，假装自己只是一名普通杀手。

但是，尽管如此，只要有他的协助，「百夜教」在「终结的炽天使」的研究上，想必一定能够成功。

那可是在此之前都没人能成功研发，足以毁灭世界的危险研究。

要是被外界得知这项研究，吸血鬼为了守护世界的秩序，将会对「百夜教」展开攻击。

吸血鬼可是治安的维持者。

他们一直在监视傲慢又不守秩序的人类。

因此，齐藤在吸血鬼里根本待不下去。

因为他想得到「终结的炽天使」。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他为什么非得到「终结的炽天使」不可？

不过真昼并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反正就算问了，他也不会回答，而且真昼也对他的人生没有兴趣。

因此她说道：

「如果没其他话要说，那可以请你消失吗？」

「我的确没什么话要说，不过我不是给了你礼物吗？」

他是指紫外线中和手环。

「啊啊，你是说这个呀。谢谢。」

「那我走啰。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让我们都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吧。」

齐藤说完便离开了。

剩下的时间实在太短。

还剩下二十三天。

在这短短二十三天后，「百夜教」与齐藤将启动「终结的炽天使」。

而以真昼现在的力量，并没有办法阻止他们。

既然如此，她就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强大到在世界毁灭后，仍能坚强活下去的力量。

足以让她与红莲一同存活的力量。

「…………」

她抓住紫外线中和手环，然后一把扯断。

阳光再次变得刺眼，尽管太阳已经几近西沉，天色也开始暗了下来。

「……不晓得这手环的原理是什么，我得好好查查，自己再做一个才行。」

她并不想受到齐藤控制，毕竟她可不想被灾祸牵连而丧命。

她有她自己的研究。她的研究不同于「终结的炽天使」，而是为了将「鬼咒」的力量提升至极限的研究。

她之所以成为吸血鬼，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不过还剩下二十三天，应该──

「……来得及……完成吧。」

她有点不安地喃喃自语。

她现在好想跟红莲见面。

毕竟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

她喃喃低语：

「啊啊，红莲。」

这时，她感觉自己体内的欲望蠢蠢欲动。

这是性欲吗？

还是占有欲呢？

红莲，红莲，红莲──每当想起他，真昼就感觉腹部缓缓沉重起来──

「啊啊，原来我是想吸血呀。」

她终于明白自己的欲望为何。

那是一种饥渴感。

自己已经不是人类了。

「算了，反正我在变成吸血鬼之前，就已经说不上是人类了。」

她一边发笑，一边开始行动。

她抓住一个独自走在路上的女子，将其拖进暗巷。

真昼并不给对方大叫的机会。她在那女子腹部打了一拳，让对方失去意识，然后将利牙插进脖子吸血。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真昼并未手下留情。

她原本就没有克制的打算。

她对血感到的饥渴十分惊人。

她已经吸乾好几个人的血，但似乎每吸一次，吸血的快感也跟著愈为强烈。而且每个人血的味道都不一样，味道会随著对方的性别与年龄而不同。

啊啊，不知道红莲的血会是什么味道。

真昼一面想像，一面吸食女子的血，这使得她得到浑身颤抖的快感与强烈的恍您感。

她听见对方的心跳愈来愈微弱。

她切断京都街头的喧嚣，只凝神细听对方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这时声音停下。

那女的断气了。

对方一死，真昼便感到血突然难喝起来。

她将女子的尸体扔在地上。那已经失去美味鲜血、毫无吸引力的肉块，咚一声摔落在地。

「呼。」

在暗巷中，真昼抬头望向天际。

口渴止住了。

力量布满全身。

眼前的景色看起来美丽万分。

太阳已经下山。

这条巷子很窄，而且已经没了阳光，照理说应该是一片漆黑，但在真昼眼中，一切却都看得清清楚楚，简直跟白天没两样。

她朝地面一蹬，纵身一跃，再往墙上一踢，登上夹著那条小巷的大楼屋顶。

街上灯火通明。

天空则是一片黑，而且很蓝。

她记得京都有两百万以上的人口。

在这两百万人之中，不晓得有几个人能活过圣诞节呢？

「我也回东京去吧。」

说完，她便又开始行动。

◆

◆

◆

十二月十日

距离圣诞节，还剩下十五天。

鬼出现在涩谷的学校里。

自从「鬼咒」装备正式投入实战，而且开始提供给第一涩谷高中的学生使用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传出失控事件。

「吼吼吼吼吼！我要把你们全都杀光光光光光光！」

被鬼附身的学生在远处撕吼的声音传来。

傍晚的校园。

四处逃窜的学生。

红莲逆著逃窜的人群，在操场中前进。

因为暮人命令他来解决失控的学生。

「…………」

他很久没来这间学校了。

自从他带回「阿朱罗丸」，「鬼咒」研究便一日千里，因此这几个月来，他几乎都在实验室与训练所中度过。

所以他现在身上穿的，和这些四处逃窜的学生身上的学校制服并不一样。

他穿的是「帝之鬼」所配给、看似军服的制服。

看见他身上的衣服，其他学生放声大喊：

「救兵来了！『帝之鬼』的救兵来了！」

「怎么只有一个！」

「笨蛋！他可是暮人少爷的左右手，一濑红莲先生耶！」

暮人的左右手──这似乎就是红莲现在的定位。也好，反正看来只要在暮人底下，无论再怎么活跃都不会被柊家找麻烦，其实这样也挺不错的。

红莲走进校舍。

一群学生哭丧著脸四处逃窜。这些学生应该全都佩戴著「鬼咒」装备，而这么多人居然还应付不了，大概表示失控的学生原本就挺厉害的吧。

深夜、五士、美十、小百合和时雨，应该也接到暮人同样的命令。

所以照理说，他们现在已经往这里出发了才对。

「……看来我会是第一个跟目标接触的。」

红莲在校舍中前进。

他登上楼梯，来到三楼。

三楼已经有好几具尸体，这些丧命的学生都拔出了武器。看来他们虽然拔出武器应战，却还是惨遭杀害。

红莲数了数尸体的数目。

佩戴「鬼咒」装备的共有二十七名。

虽然照理说，这群人应该不会同时发动攻击，但看这情况，也就是说至少光凭二十七个佩戴一般「鬼咒」装备的人，也无法制住这名失控的学生。

就在这时，一名女学生从不远处的教室跳了出来。她已经没了右手，左脚也被砍断。

「不、不要！不要呀呀呀呀呀呀！」

尽管她大哭大喊，但在这距离下，红莲也来不及出手救她。

「鬼咒」失控的男学生──从教室窜了出来。

他高举著刀，正想给女学生致命一击。

红莲对著那男学生怒吼道：

「喂！」

于是男学生转过头来。

他的眼珠是黑的。

而且诅咒布满全身。

他的嘴角挂著轻佻的笑容，缓缓说道：

「你是什么人。」

「我是来解决你的。」

「你是『帝之鬼』派来的讨伐官？」

「没错，我要杀了你。」

红莲说著，一边抽出腰上的刀。

但对方仍挂著吊儿郎当的笑容。

「你办不到的。」

「是吗？总之动手吧。」

但是，对方还是在笑。

「不不，我是指你救不了这个女的。」

他说著，一边缓缓将刀插进女学生的颈子。

「啊，啊，啊……」

女学生流著泪断了气。

红莲没能救她一命。

「哈哈哈哈哈，别一脸失望嘛。你马上就会跟她一样了！」

男学生倏地朝地板一蹬。

他瞬间拉近与红莲之间的距离，那可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

红莲缓缓向前，为了预防有什么万一，他必须在身后留些空间。

男学生说道：

「哈，哈哈哈哈，颤抖吧！害怕吧！恐惧吧！是我！全世界最强的是我！我才是全世界最厉害的！所以，所以所有人都去死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

看来这就是他的欲望。

他一边蹬著地板、墙壁和天花板，朝红莲的方向冲来。

男学生现在应该感到莫大的快感。红莲失控的时候也是这样，所以他很清楚。

这种解放所有力量的快感，在使用封印咒控制力量时，是感受不到的。

但是。

「……什么世界第一啊。失控状态下也只有这点能耐，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红莲拔刀出鞘。

他在不会伤害自己身体的程度内放宽封印，稍微、真的只是稍微借用一点之夜的力量。

这股力量，在现在红莲能动用的之夜的力量中，只不过是区区三成而已，但已经远远超越两个月前，他与吸血鬼交手时的力量。

因为这两个月来，他唯一的任务，就是一直接受训练。

「之夜，动手吧。」

他话一说完，鬼便回答：

《没问题。》

对方朝天花板一蹬，以惊人的速度直冲而来，红莲发动之夜的力量──而且只伸出右手，便挡下对方的刀势。

金属撞击的尖锐叽叽声传来。

「去死，去死，去死！」

对方不断挥刀攻击，红莲一面架开，一面用左手从怀中掏出符咒，朝对方一撒。

「想得美啦啦啦啦啦啦啦！」

男学生大声嘶吼，试图劈裂符咒。就在符咒被砍断的瞬间。

红莲喃喃低语：

「引爆。」

符咒爆炸。

对方的刀被震开，红莲趁隙将刀刺出。

「可、恶。」

对方手忙脚乱，硬是将刀一挥，试著架开红莲的刀。但是，他虽然勉强挡下红莲的攻击。

「到此为止。」

红莲拋出一句，一脚往对方脸上踢，脚跟狠狠踹中他的下巴，冲击直冲脑门。

「呜。」

男学生捕捉不到红莲的身影。

趁此空档，红莲向前一步，闪身至对方斜后方，钻入其死角。

《杀了他！》

尽管之夜如此大喊，但红莲并不理会，而是将刀转至刀背，举刀一挥，劈向对方的背部。

「咕啊。」

男学生被一把打飞。

整个人陷在墙壁上。

「咕……可恶。」

若换成一般人，这冲击已足以使其当场毙命，但是这个人的身体，已经藉由鬼的力量所强化。

不过，他应该已经无力反击。红莲发动攻击的时候，目的就是要让对方重伤到无法反击。

「可恶，可恶可恶，我要宰了你……」

「给我闭嘴。」

红莲又踹了一下对方的头，于是那男学生昏了过去。

光是使其昏厥，并无法阻止鬼继续失控，而是必须将武器剥离其身体，再送进研究设施解开诅咒才行──

这时拍手的声音传来。

啪啪啪啪。

「你好厉害喔，红莲。」

那女生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清脆、美丽。

红莲认得这个声音。他绷紧全身上下的神经，因为这阵子一直销声匿迹的那个女人回来了。

「……是真昼吗。」

他朝掌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声音是从走廊的另一头，也就是刚才那名男学生窜出的那间教室所传来。

一名女子从教室走了出来。

不出所料，果然是真昼没错。她依旧穿著第一涩谷高中的水手服，看来她一直潜藏在学校里头。

她喜孜孜地看著红莲。

「你穿军服很好看耶。」

「…………」

「其实红莲不管穿什么都很可爱啦。」

红莲并不理会她的胡言乱语，而是指著脚边的男学生问：

「让这小子失控的是你吗？」

真昼想也不想便点点头。

「嗯，是我没错。我还让他破坏了所有监视器。」

「你这么做是为了见我？」

「嗯。是不是很开心？」

「这次又死了一堆人。」

「那又怎样？」

「…………」

红莲恶狠狠地瞪著真昼，但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捡起地上不晓得是谁的手。

那只手握著封印了「鬼咒」的日本刀，是大量配给的一般「鬼咒」装备。

她直盯著那把刀。

「这武器的完成度还不是很高……」

真昼望向红莲，继续说道：

「不过你体内的之夜，已经很接近完成品了。如何？我送你的『阿朱罗丸』是不是很有用呀。」

红莲带回「阿朱罗丸」后，「鬼咒」的力量的确有了大幅度的进展。透过对「阿朱罗丸」的研究，人们得知「鬼咒」的强度会随著鬼的性质变化，而且一口气发现许多召唤各种鬼的方法。

举例来说，鬼可以依其邪恶程度，分为黑鬼、菩萨、罗剎、荼枳尼、童子等等，至于能否控制这些鬼，则取决于佩戴者的资质与适性。

其中，层级最高的黑鬼装备极为特殊，要是不对心理及生理进行大规模改造手术，人类根本无法承受其力量；诸如此类的研究，其进展可说是一日千里──

这时。

真昼说道：

「看来你也放弃人类的身分了。」

看来她光凭红莲刚才的行动，便看出他已经接受过手术。

这手术可不是任何人都能接受。就算对「鬼咒」十分了解，咒术的控制能力也很高超，再加上很有资质，成功率也只有二〇％以下。

许多优秀的人才，都在接受手术后死于非命。

至于五士和美十，还有小百合和时雨，都没有达到足以接受手术的层级。

手术成功的还只有寥寥数人。

暮人。

深夜。

以及──

「……之夜可是黑鬼，要控制他应该很辛苦吧？」

真昼如此说道。

没错。

她硬是塞给红莲的这只鬼，正是十分邪恶的黑鬼。在松绑封印的过程中，红莲也只能想尽办法来控制黑鬼。

而且他成功了。

不过他的成功经验，并未分享给「百夜教」。至到现在，「百夜教」应该还在研究性能较差的一般「鬼咒」装备。

要是这件事被「百夜教」知道，恐怕免不了一场大战。

但是「帝之鬼」是这么盘算的：就算全面开战，他们也稳操胜券。

这也证明了他们得到的「鬼咒」装备，力量有多么惊人。

红莲进一步发动之夜的力量。这回他要发动的「鬼咒」力量，和方才跟失控男学生交手时完全不同，距离失控只剩下一步之遥。

剎那间，他几乎就要失去意识。

差点就要遭到鬼的控制。

他发动以手术封进体内的咒术式，硬是将鬼压制住。

至于无法完全操控的力量，则化作黑影从全身溢出。

真昼见状，便喜上眉梢地说道：

「哇，好强大的力量，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人类呢。」

红莲居然被早一步放弃人类身分的她这么说。

研究已经进展到如此程度，照理说应该不会再有更强的力量。

红莲得到「鬼咒」中最高层级的「黑鬼」，而且为了控制这只鬼，他每天都拚了命接受训练。

他开口道：

「之夜，附在我的身上。」

高级的「鬼咒」装备有两种，分别是凭依化以及具现化。

·依附在持有者本人的心中，加强持有者能力的「凭依化」。

·在外界发动特殊能力的「具现化」。

之夜的能力是属于凭依化。

这时雀跃的声音从红莲脑海中传来。

《你终于要杀了自己女朋友啦？》

「…………」

红莲并未回答。

之夜转移到他的身体上。

转移到他心中。

转移到他的灵魂。

他感到一股惊人的力量依附在自己身上。

真昼说得没错，也许他已经说不上是人类；他已经成为离人类很遥远的一种生物。

但是。

「……我终于追上你了。」

听红莲这么一说，真昼又开心地同意他的说法。

「嗯。」

她毫不掩饰地点点头。

然后说道：

「如果我们小时候就有这样的力量……如果那天，那个时候，我们就拥有现在这种力量，就能一块儿逃跑了呢。」

然而真是如此吗？

只要有力量，真的就能为所欲为吗？

现在的红莲完全不这么觉得。

红莲直盯著真昼。

「就算当时有这种力量，我大概也没办法跟你一起逃吧。我之所以变强，其实也不是为了你。」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保护伙伴。」

「是吗？」

真昼露出难过的微笑。

但是，红莲还是继续说道：

「你也是我想保护的人之一。」

「…………」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真昼，我一直在等待有机会再见到你。你不要反抗，乖乖束手就擒吧。能把鬼从你身上分离的技术，已经开始有些头绪了。」

「…………」

「我现在有能力救你了。」

这时真昼说道：

「可是在那之后呢？在那之后，你又要回去当柊家的奴隶吗？」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就算回去，也会被处死不是吗？」

「那就先把鬼从你身上分离，等你变回人类以后再说吧。」

「那只要我变回人类，你就愿意跟我一起逃跑吗？」

红莲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其实两人应该都很清楚，这世上根本无路可逃。

所以事情才会演变到这步田地。

正因为无处可逃，正因为必须拿著手中的武器不停奋战，情况才会演变到这地田地。

但是，尽管如此。

「现在还来得及，真昼。」

真昼开心地露出微笑。

「你身上的鬼已经失控。要是不把鬼从心中抽离，你就不可能回复原状。」

她的脸上，只是一直挂著喜悦的微笑。

「看见你拚了命想要救我，我好开心喔。」

「既然这样……」

「可是，这个月世界就会灭亡，一切都会有天翻地覆的改变。要是维持人类的身分，根本撑不……」

这时红莲打断她。

「世界不会毁灭，我们会打倒『百夜教』。五天后就会全面开战，只要击溃『百夜教』，就能阻止世界毁灭，我说得没错吧？」

真昼依旧只是挂著难过的笑容。

不过，其实已经没有必要继续跟她一问一答。

红莲该做的就是活捉她。

然后从她身上逼出情报。

就算世界真有可能在十五天后的圣诞节毁灭，红莲也必须先掌握现状。

因此。

「真昼。」

「嗯？」

「我要把你抓回去。」

她咧嘴一笑，又重复了那句话。

「你办不到的。」

红莲确定她的装备是黑鬼装备，因为她曾在红莲面前，独自残杀了好几十个佩戴一般「鬼咒」装备的人类。

但是，红莲现在拿的也是黑鬼装备。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了伙伴，而且那些伙伴已经各就各位。

不出所料，看来接获解决失控男学生命令的，并不只是红莲一个人而已。

在走廊的另一头，深夜架起看起来像枪的武器。深夜所使用的黑鬼装备，是能够发射子弹的类型。

除了深夜，红莲还感到好几个人的气息。

大概是五士、美十、小百合和时雨，也已经各自就定位了。

他们的能力虽然不足以操作黑鬼装备，但已经能够使用具备特殊能力的「鬼咒」武器。

就算真昼让鬼失控到无法维持人类意识的地步，靠他们六个人应该也能将其制服。

也就是说，就在今天。

「……你的逃亡大戏，就要在此落幕。」

听红莲这么一说，真昼笑著正想说些什么。

但是红莲来不及听。

因为深夜已经发动攻击。

砰的一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与此同时，深夜击发的子弹飞了过来，看起来活像是一只巨大的老虎。这就是深夜所使用的，由鬼所具现化的子弹。

那头老虎朝真昼直扑而来。

这时她变出一把镰刀，将老虎一刀两断。

红莲观察她的动作。

她的动作比红莲慢了一丁点。

红莲心想：我打得赢她。

这下终于能抓住她──

「我是不是给了你一点希望呀？」

真昼笑著回过头。

然后以红莲预想的两倍速度，向其挥出镰刀。

红莲发动之夜的力量，镰刀砸在刀上，红莲的手感到一股惊人的冲击。

「……呜。」

红莲将镰刀向旁一带，因为要是正面接下这一击，他可是会整个人都被打飞。

镰刀又挥了过来。

一刀，两刀，三刀，四刀，红莲都勉强挡了下来。

光是忙著不要被那把镰刀砍死，就已经耗费他所有精力。

显然她的实力远在红莲之上。

红莲不明白自己和她之间，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差距。「鬼咒」的解析应该已经几近完成才是。

人们大致上已经可以预测「鬼咒」所能提升的力量。

既然真昼也是「鬼咒」的使用者，那么就算她比红莲厉害，也不该超出红莲所预料的范围。

可是从她刚才的动作看来，显然和红莲他们现在使用的「鬼咒」大相径庭。

既然如此，也就代表除了「鬼咒」，她还动用了其他力量。

但是。

「只要你没办法秒杀我，我就赢得了你。」

红莲恶狠狠地瞪著真昼。

她笑了起来。

「因为你有伙伴？」

没错。

就在这时，五士所施放的幻术烟雾，已经笼罩在真昼脚边。

她低头看著烟雾，然后开心地说道：

「真厉害。原来『鬼咒』的能力里也有幻术呀。就算是我，中了这招应该也不妙吧。」

她纵身一跳。

朝著窗外跃去。

但是窗户上已经布下结界，是时雨用暗器所发动的。如果要破坏结界，真昼就必须挥舞镰刀。

这样一来，她就会露出破绽。

红莲将刀一翻，朝真昼砍去，试图以刀背攻击她。

「到此为止了，真昼！」

她说道：

「可恶。」

眼看刀背就要砍中她的肩膀──

她却突然消失无踪。

原本的身影居然化成一纸符咒。

「是幻术？」

就在红莲如此大喊时，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没错，其实人家也会幻术喔。」

要是回头一定来不及，于是红莲向前奋力一跨。

「深夜！快来帮我！」

他一放声大喊，便传来砰砰砰三声枪响。

从走廊另一头，击发出三头小老虎，其中一头直接飞向红莲，但他用之夜将其劈成两半。

而被劈成两半的子弹，也朝著红莲身后的真昼直冲而去。

照理来说，就算是「鬼咒」装备的持有者，只要被打中也免不了一死──深夜的子弹的确具备如此强大的威力。

但是，她可不是普通人。

红莲绷起全身的神经，转过头去。

他做好准备，不管真昼发动什么攻击，他都能马上加以应对。

「…………」

在狭窄的走廊上，真昼俐落地挥舞巨大的镰刀，将深夜的子弹一一斩落。

她的速度快到异常，动作既巧妙又美丽。

如果是一对一，红莲恐怕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就算跟深夜联手，也许还是打不过她。

但是现在，红莲他们可是六人一组的小队。

从目前一连串的攻防看来，红莲认为下一波攻击就能决定胜负。

红莲、深夜、五士和时雨已经出手──

只要再加上美十和小百合，应该就能打败真昼。在目前的攻防战中，美十和小百合并未参与攻击，只是静观其变。

这是因为她们判断，就算不出手，同伴也不会就此丧命。

既然如此，下一波攻击大概会成功。

而这一点，真昼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因此红莲说道：

「真昼。」

「嗯？」

「放下武器，这次是我们赢了。」

她一听，便毫不犹豫地扔下镰刀。

红莲原本以为那把镰刀可以收放自如，但没想到镰刀落地后，却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棍状物。

接著真昼举起双手，活像是认输投降似的。

「好，我已经扔下武器啰。」

不过现在放心还太早。

她很厉害，而且很聪明，就算扔了武器，也不晓得她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所以红莲命令道：

「给我原地跪下。」

「好啦。」

真昼当场跪下。

她的裙子盖在地面，地上躺著其他学生的尸体；她那白皙的膝盖和裙子，都被血弄脏了。

而她跪在地上的模样，看起来并不是很赏心悦目。

毕竟她平时总是一副强势又坚毅的模样。

红莲感觉到其他伙伴在向这里靠近，看来这场战斗已经告一段落。

他终于打败真昼了。

红莲问：

「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是来见你的呀。」

「直到你被制住之前，一切都照著你的计画进行吗？」

「嗯。你可以紧紧抱住我吗？」

但是在其他伙伴过来之前，红莲并不打算靠近她。

真昼见状笑了起来。

「你不要那么怕我嘛。」

「不想让我害怕你的话，那就把你的目的交代清楚。」

于是她一脸认真地回答：

「我之所以会来，是为了保护自己所珍惜的东西。」

「你珍惜的东西？」

「是呀。」

「那是什么？」

她说道：

「就是你……还有我妹妹。」

她居然提到妹妹，真不晓得是不是真心话。

「如果你真的想保护我们，那就陪在我们身边。」

听红莲这么一说，她露出微笑。

「其实我也很想这么做……谁叫你连自己都还保护不了。」

她一边说，一边举起双手。

「我现在手上没有『鬼咒』装备，我已经把『四镰童子』扔在那里了。」

看来她刚才丢在地上的，那个会变形成镰刀的棍状物，名字就叫做「四镰童子」。

「『阿朱罗丸』我也放弃了。我的手上已经没有『鬼咒』装备了。」

就算放弃「鬼咒」装备，也无法摆脱鬼的诅咒，但只要装备一离身，能力便会大幅衰退。

也就是说，现在的她虽然因为鬼寄居于体内，而比人类厉害，但比起手上拿著黑鬼装备的红莲，照理说她应该完全不是对手。

但是，这时真昼说道：

「不过呀，虽然现在的我，看起来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但你还是打不赢我。」

红莲直盯著她那自信满满的眼瞳。

望著那威风凛凛的黑色瞳孔。

总觉得在那双眼眸中，似乎散发著些微的红光。

「你……」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真昼已经有了动作。她扫出一记回旋踢，速度比刚才挥舞「四镰童子」时更快。

「呜。」

红莲使尽全力，试著躲开真昼的回旋踢，但并未成功。她的脚跟踹中红莲的下巴。

「唔啊。」

那一脚只不过擦过下巴，红莲的头便一个打转，整个脑受到冲击。情况不妙，他的脑部受创，双膝颤抖，只能发动「鬼咒」硬是撑了下来。

真昼笑道：

「啊，你看见我的内裤了吧？谁叫你这么色，才会连这点攻击都躲不掉。」

三半规管还没复原，红莲依旧头晕目眩。

「呿。」

红莲使尽吃奶的力气退后一步，总之得先和她拉开距离才行──

但是，尽管他以「鬼咒」加速自己，真昼却轻而易举追了上来。红莲好不容易才拉开的距离，马上被她拉得更近，然后整个人抱了上来。

「离我远一点！」

红莲试著推开她。他抓住真昼的双肩，那肩膀就跟普通女生一样十分柔软，却连动也不动一下。

诅咒并未浮现在她皮肤上，看来她并没有动用「鬼咒」的力量。

但是她的力量，实在不像是没发动「鬼咒」的普通人类。

红莲用左拳往她的脸挥去，试图将她拉开。

没想到手却被真昼一把抓住。

红莲接著想用右手的刀柄攻击她，却又被她一把抓住。

两人就像是在比谁的力气大一样。

「…………你、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莲觉得自己完全没有胜算。

他被真昼以蛮力制服，整个人被压著跪倒在地。

真昼看起来一派轻松。她露出陶醉的神情，反倒像是能待在红莲身旁，让她觉得很开心一样。

「我只是个普通女孩子呀。」

「……呜，呜呜。」

「结果你连一个普通女孩子都打不过，是要怎么拯救世界呢？在世界末日之后，你又有能力拯救谁呢？」

「……咕唔唔，可恶！」

红莲使出头槌，但是也落了个空，反到整个人被硬是按倒在地。真昼的脸凑了上来。

「我现在还是跑在你前面，但是距离已经很近，所以你快点追上来，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吧。」

她的脸又靠得更近了。

「我先把正事交代一下。我已经把刚才扔掉的『四镰童子』放进你的口袋，记得把它交给筱亚，她需要这把武器，这样才能在世界毁灭后存活下去……」

「你干么不亲自交饴她……」

「你就帮我个忙嘛。还有，你别再接近『百夜教』了。我可不想看到你不小心被他们杀掉。」

「我才不会听你的命令。」

听见红莲这么说，她看起来很伤脑筋，于是又把脸凑得更近。

近到嘴唇几乎要盖了上来。

「啊啊……我好喜欢红莲的味道。如果能永远维持这样，不知道该有多好。」

她轻轻凑上唇瓣。

真昼的气味飘来，红莲心头有种感觉在蠢蠢欲动。

这是爱情吗？还是性欲呢？

她说道：

「啊啊，啊啊，我忍不住了。一点点就好，只要一点点就好，求求你了，红莲。」

她湿著眼眶，牢牢搂住红莲，原本强压著他的力道减缓。这一瞬间，红莲试著抵抗。

也许可以趁机推开真昼──

但是，他居然动弹不得。

因为真昼咬住红莲的脖子。他感觉颈子被利牙刺穿，而且体内的生命正一点一滴被吸出体外。

轻微的疼痛，以及难以言喻的屈辱感支配全身，彷佛身体被强势征服后，自己居然还因此产生快感。

他动弹不得。

而且无力抵抗。

原来他是被捕食的一方，而且是完全落入猎食者手中的饵食。

在他面前只剩下绝望。

「呼哈。」

真昼抬起头。

赤红的鲜血从她唇边滴落。

从她的嘴里可以看见尖牙。

她到底是什么生物？

从这一连串举动看来，她简直就像是……

「看吧，你根本没追上我吧？」

真昼擦去嘴边的血，然后一脸同情地舔去沾在手上的血。

与此同时。

「红莲！」

深夜的声音传来。

就在真昼的背后。

深夜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举起外观跟步枪没什么两样、上头插著刺刀的「鬼咒」装备。

「不要乱动，真昼。」

真昼移动了一下脚，就在深夜正要扣下扳机的瞬间──

结果真昼的速度比较快。她用脚勾起红莲掉落在地的「之夜」，将其踢向深夜。

刀以惊人之势直飞而去，倏地刺中深夜的心脏。

红莲连叫一声深夜的力气也没有。被真昼吸血之后，他完全无法动弹。

这时在他耳边传来声音。

「那是五士的幻术。我一直在观察她的动作，凭我们现在的实力，还不是她的对手。我们撤退吧。」

是深夜的声音。

深夜站在红莲身前，举著枪像是在保护他一样。看来方才心脏被刺穿的，其实只是幻觉而已。

幻觉仍未解除，红莲还能看见深夜心脏被贯穿的尸体。

在那尸体后头，还能看见小百合、时雨、美十跟五士，正哭丧著脸瞪著真昼，而这一切似乎也都是幻觉。

至于红莲为什么会知道，其实是因为小百合、时雨和美十，这时从红莲身后抱起了他。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绷紧神经，因为他们明白真昼厉害到超乎常人，所以才没有马上出手搭救红莲。

深夜轻声道：

「撤退。」

小百合他们点点头，扛起红莲正想移动。

但就在这时，他们看见真昼转过头来。

她望著这里。

注视著动弹不得的红莲。

「…………」

就只是不住地微笑。

她并不打算追上来，因为她的目的已经达成。

她的唇瓣掀了掀。

红莲试著读她的唇语。

才发现原来她说的又是那句「我最喜欢你了」。

现在说这个根本毫无用处，所以这应该是她的真心话没错。

她已经变成吸血鬼，而她之所以做到这种地步，究竟是在追求什么呢？

她之所以不惜这么做，真的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所珍惜的事物吗？

真昼转过身，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战争将在几天后揭开序幕。

世界将在十五天后划下句点。

然而现在的红莲，似乎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可以阻止这件事发生。

为了保护伙伴。

为了保护自己所珍惜的事物，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红莲一边接受伙伴的帮助，一边沉思著这些问题。

◆

◆

◆

十二月十一日

红莲并未参加「鬼咒」的训练。

他只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一直沉思著一件事。

他满脑子唯一的念头，就是该怎么做才能超越真昼？

这应该是真昼的愿望。她要红莲赶紧追上来，那模样简直就是在向红莲求救。

他直盯著桌上那个黑黑小小的棍状物，望著那个名叫「四镰童子」的「鬼咒」装备。

真昼交代红莲把这东西交给她妹妹。

还说在世界毁灭之后，必须要有这东西才能存活下去。

红莲目不转睛地看著它。

「…………」

真昼是真的想保护自己妹妹？或者是又想控制她呢？

如果将「四镰童子」送去「帝之鬼」的实验室，恐怕就不会交到筱亚手上。

毕竟已经有「阿朱罗丸」这个前例。结果真昼留下的这个「鬼咒」装备成了研究对象，再也无法带出研究室一步。

既然如此，是不是应该将「四镰童子」，在完全没有封印的状态下交给筱亚呢？

如果真昼真的爱著自己妹妹，红莲就应该原封不动地将其交给筱亚。

如果不是，这东西就不该交给筱亚，但是如果要交给她，就必须在今天之内完成才行。

因为就在明天，「帝之鬼」将会向「百夜教」发动攻击。

「…………」

昨天，红莲跟真昼说会在五天后展开攻击，但是这并非事实，真正的日期其实是明天。

这大概会是一场全面战争。

就算红莲这方，「鬼咒」的研究有了大幅度进展，他也不认为像「百夜教」如此庞大的组织会轻易屈服。

但是，他们还是必须开战。

根据「帝之鬼」的调查，「百夜教」正在进行「终结的炽天使」这项禁忌的毁灭性研究。

要是置之不理，世界有可能因此毁灭。

因此，明天将发生一场牵连全世界的战争，而红莲他们，将会被迫站在战场的最前线。

也就是说，他们明天可能会丢掉性命。

既然如此，也许红莲还是应该趁著今天，把「四镰童子」交给筱亚。

正当红莲想到这里，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他从沙发上起身，望向大门对讲机的萤幕。出现在萤幕上的是美十。

「怎么，原来是美十啊。」

『那个……我看你今天没来参加训练，所以想说来看看你。』

「我待会儿再去，你先过去吧。」

『呃，那个……』

「我今天很忙，你回去吧。」

红莲挂断对讲机。如果要将「四镰童子」交给筱亚，那就必须避开其他人才行，所以美十只会碍事而已。

不过这时，电铃又响了起来。

「你很烦耶，还有什么事吗。」

『那个……我有话想跟你谈谈。』

「有什么话现在就说。」

『呃，那个……这些话不方便在外面说……』

「那就等一下再说。我们晚上不是要一起开作战会议吗？所以到时候……」

『拜托你，让我进去一下就好。在明天没命之前，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说这番话时，神情看起来十分烦恼。

毕竟明天就要前往战场的最前线，会觉得烦恼也是人之常情。

红莲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大门的开门钮。

「进来吧。」

美十马上露出开心的表情，对讲机的画面也切掉了。

她到底想跟红莲谈什么？

得知明天有可能丧命时，人们会有什么想法呢？

「…………」

红莲回到桌前，用手帕包住桌上的「四镰童子」，避免直接碰触，一面将其收进口袋。

接著他坐回沙发，打开电视。电视上正在播中午的谈话性综艺节目，一如往常慎重其事地聊著那些没什么大不了的话题，像是某人可能在跟某人谈恋爱之类的。

「…………」

不，说不定这种话题其实比较重要呢。

毕竟像是想要变强、希望得到什么，或是想拯救世界这些欲望，到头来也只不过是想留下自己的子孙。

既然如此，也可以说上述这些欲望，其实就只是为了谈个恋爱、上个床，然后生个小孩而已。

这样一来。

「比起明天就要开战的笨蛋，说不定电视上这些家伙才是对的。」

红莲满脸苦笑，继续观赏综艺节目。

这时电铃再次响起。

「门没关。」

红莲向大门那头喊了一声，于是美十走了进来。

她一脸紧张，而且脸颊有点红红的。

明天就要上战场了。

在那之前，想留下子孙的人类，究竟会流露出何种情绪呢？

「打、打扰了。」

美十脱下鞋子，走进房间。

她踏进客厅，环顾四周。

「雪见同学和小百合同学呢？」

「她们去集合『帝之月』要参加明天那场战争的人了。」

「这样啊。」

「就是那样。你要跟我谈什么事？」

「呃，那个，唔。」

她结巴了起来。

不过，其实红莲早就知道她的来意。

因为她正沉沦于恋爱之中。

红莲抬头看著她。

「怎样？」

「那个……呃，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那个……其实就跟之前，我在电话里说过的一样。」

「…………」

「那、那、那时候，因为柊真昼小姐的幻术，我变得有点不正常……所以那个，我没办法好好表达自己的心意……」

红莲打断她。

「那你今天也是一样。你害怕明天的战争，所以不知该如何是好，才会误解了自己的心意。」

「才……才没那回事！」

她放声大喊。

而且还恶狠狠地瞪著红莲。

红莲看著她。

「但是就算你爱上我，对你可不会有什么好处。」

「啊……」

红莲话一说完，她的脸便瞬间皱成一团，几乎要哭了出来。她难受地按住胸口。

「你、你的意思是……我已经被甩了吗？」

她死命强忍著泪水，那表情应该可以用可爱来形容吧。

红莲望著可爱的脸蛋。她曾说这是她第一次喜欢上别人，说她在这之前一直忙著修行，就连朋友也没交过一个。

红莲究竟该不该接受她这份心意呢？

「…………」

其实他觉得接受也无所谓。红莲并不讨厌她，既然明天可能就会没命，要是觉得活在当下也无所谓，那就乾脆接受她也不错。

然而，红莲却说道：

「那你现在要跟我上床吗？」

一听见这句话，美十便瞪大双眼，整张脸涨得红通通的。

「你、你、你在胡说什……」

红莲打断她。

「要不然要做什么？难道要跟我结婚吗？可是你父母根本不会答应吧？」

「……这……」

「在『帝之鬼』里头，十条家可是自古就侍奉柊家的名门。你身为十条家的人，家里当然不可能允许你跟一濑家的人渣结婚，我想柊家也一定不会答应。也许我会被惩处，要不就是连累到整个十条家。」

其实美十应该也很清楚这点。

家里不可能允许两人交往。

就算这时他们郎有情、妹有意，也只会是没有未来的短暂关系。

真要说起来，既然明天就要死了，或许这种关系也很不错。为了逃避恐惧而裸体相拥，或许也很有意义。至少在谈话性综艺节目里，大家都老是慎重其事地在谈论这种话题。

但是。

「……美十。」

红莲喊了她一声。

她望向红莲，依旧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明天可没有送死的打算。」

「……可是……」

「我也不打算让你死在战场上，因为你是我珍惜的伙伴。」

听见他这么说。

「……伙伴。」

美十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皱起眉头，像是在忍耐，泪水却还是忍不住涌出眼眶。

「……难道我没有魅力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直到这时，红莲才察觉她化了淡妆，身上的衣服似乎也比平时稍微有点女人味。

美十很有魅力，打从第一次见到她那天，红莲就很明白这一点。

该怎么对她──对这个拚命想要保护自己的重要伙伴，表达自己的心意？红莲考虑了一会儿，这才继续道：

「你很有魅力。其实今天，我也可以接受你的心意，然后跟你上床。但是，这么做的话会发生什么事？要是上了床，我们就没办法维持伙伴的关系。」

「…………」

「你家里不可能同意我们交往或结婚。所以现在，要是我接受你的心意──我就会失去自己珍惜的伙伴，我可不希望变成这样。」

听完红莲这番话，美十整张脸皱成一团，哭得更厉害了。

「那，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

「我该怎么做……才能把我的心意……」

「…………」

美十按著胸哭了起来。

不，她再一次拚命试著压抑住自己的泪水，深呼吸一口气。

接著──

「……你……你是真的觉得我很重要吗？」

她如此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红莲诚挚地回答：

「我真的这么认为。」

「那……那……我们是好伙伴吧？」

「是啊。」

「很重要的伙伴？」

「没错。」

美十用手臂拭去泪水。

「……我知道了。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是吗？晚上的作战会议开始前，大家先一起打个电动吧。」

一听红莲这么说，她便含著眼泪笑道：

「我一定会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哈哈。」

美十转过身，快步冲出房间。红莲晓得她跑到一半时又哭了起来。

美十离开后，红莲一关掉电视，房里便又恢复安静。

红莲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时钟秒针的滴答声传来。

那听起来既像是开战前的倒数计时，又像是世界毁灭前的倒数计时。

就算明天，或是这个月，世界就要灭亡，红莲也绝对、必须要保护自己的伙伴。保护这些对自己如此信赖的重要伙伴。

红莲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好好保护他们？

◆

◆

◆

十二月十二日

「帝之鬼」经过慎密的策画后出动，准备对「百夜教」用来研究「终结的炽天使」计画的设施发动攻击。

根据「帝之鬼」的调查，单单是在日本，正在研究「终结的炽天使」的大型设施就有八处。「帝之鬼」计画将其一举击溃，在这之前花了半个月进行准备。

按照计画，红莲他们的攻击目标，原本是藏于琦玉县深山中的研究所。

柊暮人率领两百名佩戴「鬼咒」装备的部队，藏身于草丛之中──等待著攻击的暗号传来。

然而，他们并未对「百夜教」的研究所发动攻击。

因为在「帝之鬼」行动前，「百夜教」的研究所已经遭到其他组织袭击。

好几架直升机在空中盘旋。

许多人影从直升机跳进研究所，下一秒钟，研究所内便四处发生爆炸。

红莲直盯著熊熊的火焰。

一旁的深夜问：

「到底发生什么事？」

红莲当然不可能知道。

事情发生在他们发动攻击的前一刻。

暮人起身，下令包含红莲在内的两百名手下待命。

这时从直升机上，有一个人朝他们这边跳了下来。

对方伴随著轰然巨响著地，这高度换作普通人早就摔死，就算发动「鬼咒」，应该也会骨折才是。

但是，落地的那个人却面不改色。对方是个男的，身上穿著红莲他们从未见过的白色战斗服。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

而且嘴里长著尖牙。

红莲喃喃呻吟：

「……怎么又是吸血鬼。」

总觉得最近出现在眼前的尽是些吸血鬼。红莲好不容易才得到「鬼咒」，获得凌驾人类的力量，没想到才过没多久，更强大的力量便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尽管「鬼咒」技术已经进展至此，但面对吸血鬼还是没有丝毫胜算──这便是目前的结论。事实上，就在不久之前，红莲他们的六人小队，就连真昼一个人也对付不了。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可不能与一群吸血鬼为敌。

这点暮人应该也很清楚。只要被吸血鬼盯上，他们马上就会被全数歼灭。

那名男性吸血鬼，看也不看藏身于草丛中的武装部队一眼，便直接说道：

「……一群垃圾。你们是什么人。」

暮人回答：

「我们不是『百夜教』的人，而是来攻击『百夜教』的。」

「你们的目标是『终结的炽天使』？」

「……如果是的话，你会怎么做？」

「那就杀光你们。」

从暮人的背影，可以看出他很紧张。

看来吸血鬼这次出动，是为了解决与「终结的炽天使」有关的人类。

研究所爆炸，并且遭到破坏。看来里头的人类和研究，应该已经全都付之一炬。

从攻击方式看来，吸血鬼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想要得到「终结的炽天使」。

他们的目的是彻彻底底的破坏。

暮人说道：

「我们该怎么做，你才愿意放我们一马？」

「马上给我滚。『百夜教』就到今天为止。」

「也就是说，你们会破坏那些家伙的『终结的炽天使』计画？」

「没错。」

「这样一来，世界是不是不会在十三天后毁灭？」

被暮人这么一问，吸血鬼回过头。

「你在说什么？」

「有人说『百夜教』会在今年圣诞节发动『终结的炽天使』，然后世界就会毁灭。」

吸血鬼一听便笑了起来。

「哈哈，什么跟什么嘛。说这种话的家伙，难道可以预测未来吗？」

「…………」

「那家伙该不会是什么预言家吧？」

吸血鬼低头看著暮人，眼神十分轻蔑，语气中充满嘲弄。

这时，另一只吸血鬼从研究所那头现身。

「路基。」

被称作路基的吸血鬼转过头。

「卢考勒‧威士卡殿下。」

「你在干么，怎么还不杀了他们？」

「他们好像不是『百夜教』的人。」

「那又怎样？」

被称为卢考勒‧威士卡的吸血鬼走了过来。这男的打扮得很诡异，头上戴著大礼帽，身上则穿著古典的服装，一眼就能看出他是贵族。

人类打不赢吸血鬼贵族。

卢考勒那对深沉锐利的眼眸，望向暮人他们，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

「既然不是『百夜教』的，那应该可以吸他们的血吧？」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卢考勒走向暮人。

红莲目不转睛地望著眼前的景象。暮人不敢轻举妄动，他们这边可是有两百名佩戴「鬼咒」武器的人类，但面对只有两只的吸血鬼，却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不，其实有几个暮人的手下很想动手，大概是觉得这边有两百个人，应该有能力解决对方。

但是，暮人背著手制止他们。

卢考勒似乎察觉了暮人的举动。

「你的判断很正确。看来在家畜里面，你算是头脑不错的嘛。」

「……放我们一马吧。」

这时卢考勒轻轻伸出手指，指著暮人的头。那手指留著长长的指甲，只要他指甲一挥，暮人恐怕马上就会人头落地。

接著──

「好吧。看在你们没有胡闹的份上，我就饶你们一命。反正我只对小孩子的血有兴趣。」

暮人的胸口被推了一把。

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卢考勒转身背对暮人，似乎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

完全是一副用不著在意贫弱家畜的态度。

有个声音从悬停在空中的直升机传来。

「歼灭完成！该换『百夜教』下一个据点了。」

卢考勒抬头看著直升机。

「这种事让克鲁鲁自己去做。」

他一边说，一边和路基离开了。

至于人类，就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吸血鬼扬长而去。

◆

十天后，「百夜教」几近全灭。

因为全世界的吸血鬼，一口气歼灭了「百夜教」的主要据点。

在咒术组织的世界里，这件事可是被当作头条新闻。势力在全世界排名前二的庞大咒术组织，居然在短短十天内就近乎崩溃。

人们深深体认到一件事，那就是只要研究「终结的炽天使」，下场就会如此凄惨。

恐怕在短时间之内，都不会再有组织胆敢研究「终结的炽天使」。

因为这么做实在太危险，毕竟连「百夜教」都在一夕之间毁灭。

所以一切就到此结束。

只要没人研究「终结的炽天使」，世界也就不会灭亡。

也就是说，全世界都得救了。

人类不会遭受天谴。

但是──

『真是这样吗？』

◆

十二月二十三日

红莲一时兴起，动身前往「百夜教」所经营的百夜孤儿院。

那里是「百夜教」的实验设施，真昼曾交代他不要靠近。

那地方应该也一直在研究「终结的炽天使」。红莲记得齐藤曾带著名叫进藤米迦勒的实验品。而在真昼留下的「终结的炽天使」研究资料里，也记载著同样的名字。

不出所料，孤儿院里空无一人，那些小孩恐怕都已经惨遭杀害。

「终结的炽天使」的相关人等，应该已经被吸血鬼杀得一乾二净。

红莲走进那无人的屋子。

里头还能见到之前孩子们生活的痕迹。

黑板上画著一只奇怪的狗。

墙壁上贴著标语。

棉被仍铺在床上。

在几间房间上，还写著一直在此生活的孩子的名字。

──饭田茜

──灰山淳二

──远藤勇气

在那之中。

──进藤米迦勒

红莲找到了这个名字。

「…………」

他走进房间。

那是间双人房。

里头有张双层床，还有二张桌子。

其中一张桌子，有一本看似笔记本的东西摊开在上头，红莲看了看内容。

看来那是一本日记，上头最后一个日期是十二月八日。

也就是吸血鬼发动攻击的四天前。

他看了看日记的内容。

那工整到不像是小孩子所写的文字，记载著以下的内容。

今天小茜跌倒受伤了。小茜平常开朗又坚强，可是今天只不过跌倒而已，她却哭了好久好久。

她一定是觉得很舍不得吧。

我当然也很舍不得。

虽然今天就要和这间孤儿院说再见，可是能跟院里的大家一起搬家，我真的很开心。反正到了新家，大家也还是在一起，其实小茜根本用不著哭成那样。

可是要离开这里，其实我也很舍不得。

希望下一个家会是个好地方──

这便是日记的内容。

日记的内容平凡无奇，只是写著孤儿院的小孩要搬家，已经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就只是这样而已。

但是。

「……居然是被吸血鬼攻击的四天前，这会是巧合吗？」

红莲呻吟似地喃喃低语。

「还是说这些家伙，早就知道吸血鬼会来攻击这里？」

若真是如此，事情的发展可能不是很妙。

如果进藤米迦勒他们还活在这世上某个角落，就代表「终结的炽天使」计画仍在进行。

在黑漆漆的孤儿院里，红莲感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加速。

这是一种焦虑感。

他现在感到非常焦虑。

今天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三日。要是研究还在进行，而且世界真如真昼所说，将在十二月二十五日灭亡，这样一来究竟会──？

红莲离开孤儿院。

他拿出手机，拨了通电话，电话马上就接通。

『怎么？』

「暮人，『百夜教』真的毁灭了吗？」

『应该没错。』

「真的吗？」

『发生什么事了？』

「我去了一趟百夜孤儿院，看了院童留下的日记。在吸血鬼展开攻击的四天前，他们就已经搬走了。」

『…………』

「我再问一次。『百夜教』……」

这时暮人说道：

『涩谷那间百夜孤儿院的消息，我这边也已经收到了。报告说院童都被当场击毙，尸体都被扔在原地。』

「怎么可能！跟我看到的完全不一样，那间孤儿院根本没被攻击，不但没有血迹，也没有被破坏的迹象。」

『啧……』

电话另一头传来暮人咋了下舌头的声音。

红莲问：

「是谁跟你那样报告的？」

『那里是二医和九鬼家的辖区。』

说到二医和九鬼，那可是侍奉柊家的名门中，势力十分庞大的家族。

如果二医和九鬼都背叛了柊家──

要是他们早就是「百夜教」的暗椿──

『我马上去调查，你先在那里待命。』

「在哪里？」

『我派人过去。不要再打电话来了。如果他们真的是叛徒……』

那这通电话一定遭到窃听，这点不会有错。

但是，暮人还没把话说完，就先轻轻吸了口气。

「怎么了？」

『…………』

「发生什么事了，暮人？」

暮人回答：

『敌人来了。』

「敌人？敌人到底是谁。」

暮人的语气十分冷淡。

『……率领军队的，是真昼和二医家的当家。』

「什……」

『我要挂电话了，红莲。我要去杀了这些叛徒。』

「等等，我也……」

这时电话已经被挂断。

红莲直盯著挂断的电话，然后思考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他已经搞不清楚现在到底发生什么事。

原本在研究「终结的炽天使」的「百夜教」，明明已经消灭，但研究似乎并未中断。

而且恐怕连『帝之鬼』内部都被牵连在内。

今天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三日。

如果真昼的预言为真，这世界就只剩下倒数两天。

看来直到现在，一切进展仍然在真昼的掌控之中。毕竟红莲他们，就连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都搞不清楚。

要是二医和九鬼已经背叛，那么根本就无从分辨侍奉柊家的九个家系中，究竟有哪几家其实是敌人。在这种情况下，也许连「帝之鬼」本身也很危险。一场大混战，即将在敌我不明的状况下展开。

既然如此，红莲又该怎么做呢？

世界即将灭亡。

世界就要灭亡。

如果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一切。

◆

红莲前往真昼的妹妹──柊筱亚所住的公寓。

现在是下午一点。

他也不按电铃，便直接开门走了进去。

筱亚一如往常地在沙发上发呆。她望向红莲。

「可以请你不要随便进人家房间吗？」

尽管她这么说，不过红莲并不理会，而是将真昼要他转交给筱亚的东西，摆在沙发前的桌子上。

那是封印了「鬼咒」力量的棍状物。

红莲记得它的名字叫做「四镰童子」。

筱亚低头看著那东西。

「……这是什么？」

「『鬼咒』装备。」

「那么，你为什么要把这个『鬼咒』装备放在这里？」

「真昼要我转交给你，她说这东西可以保护你的安全。」

「什么安全？」

「免于被世界末日牵连的安全。」

「世界要灭亡了吗？」

「天知道，我也不晓得。但是，我会想办法阻止的。」

红莲说完，便转过身去。他可没闲工夫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必须想想办法。

想办法阻止世界毁灭。

他离开筱亚的房间。

一走出去，便发觉四处传来爆炸声。战争又开始了，看来战争已经在涩谷各处开打。

从电梯间那头传来杀气。

一名跟红莲一样，身穿「帝之鬼」战斗服的男子，高举著「鬼咒」的刀直冲而来。

内斗果然开始了。

敌人并非「百夜教」，要不然就是「百夜教」老早就完全渗透在「帝之鬼」里头。

「……可恶。」

红莲退回筱亚的房间，赶紧把门关上。

「哎呀，你已经拯救世界了吗？」

筱亚的语气十分悠哉，但红莲可没时间回答她。

插图008

他握住腰间的刀。

「之夜，给我力量。」

红莲发动「鬼咒」，黑鬼的诅咒流向全身，感觉身上的力量大幅提升，同时察觉到背后也有三个人，正想对自己发动攻击。

红莲转头大喊：

「筱亚！」

与此同时，几名穿著和红莲同款战斗服的男子，从房间窗外一跃而入。

其中一名攻向筱亚，另外两人则是攻向红莲。

「动手，之夜！」

红莲纵身一跃，将刀高高举起，然后以比敌人快上好几倍的速度挥出。

他只挥了一刀，刚跳进房间的三人便被劈成两断。

红莲在眨眼间便夺去三条人命。他们的下半身喷血不止，溅满整个房间。筱亚被血淋在头上，整个人沾满鲜血。

但是，现在这一点也不重要。

红莲抓住筱亚的手。

「快拿起『鬼咒』装备！」

两人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一切都照著真昼的剧本在进行。既然如此，看来世界有很高的机率会真的灭亡。

届时他们就需要这把武器。

筱亚抬头望向红莲，表情看起来有点伤脑筋，然后拿起那根棍状物。

这一瞬间，她忽然失去意识。

红莲并不晓得在她体内发生什么事。

真昼交给他的「鬼咒」装备有何效果？真昼到底想对筱亚做什么？这些红莲都不明白。

他用左手抱住昏倒的筱亚。

另一只手则砍下从大门攻来的男子首级。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红莲以持刀的手掏出手机，原来是五士打来的。他按下通话键，再把音量调到最大，然后把手机放进胸前的口袋。

五士的声音从口袋传来。

『喂红莲！你没事吧！』

红莲从筱亚房间的窗户一跃而出，一面回答：

「你现在在哪里！」

『我跟美十正要去你家，结果发现你家失火了。』

「有人攻击我家。」

时雨和小百合应该在家才对。

五士继续说道：

『那些人到底是谁，他们身上穿著「帝之鬼」的战斗服耶。』

「二医和九鬼是叛徒。」

『啥？』

「总之我们先会合吧。你们可能也会被……」

『糟糕糟糕！我居然没发……』

电话就此挂断。

「可恶！」

不过筱亚家和红莲家之间的距离，其实并不是很远。红莲从大楼一跃而下，将刀插进墙壁，减缓坠落的速度后著地。

然后他冲向大马路。

看见红莲全身是血，抱著小女孩而且还拿著日本刀的模样，其他路人都一脸讶异，不过并未放声尖叫。

红莲顺势在汽机车专用道上疾奔，一把拉下停在红绿灯最前方的机车骑士。

「你干什么？」

机车骑士话才说到一半，但一看见全身是血的红莲，便吓得噤口不语。

「车子借我。」

红莲说完便跨上摩托车，也不管还是红灯，油门一摧便冲了出去。

机车瞬间加速，时速来到八十公里。红莲在车缝间穿梭，正想赶往自己住的那栋大楼，这时跟在一旁的休旅车突然撞了上来。

休旅车的侧面撞向红莲，摩托车被撞得失去平衡，倒了下去。

红莲被拋了出去，他在空中护住筱亚，只以双脚落地，用脚承受那剧烈的冲击。他全身的骨头与肌肉嘎嘎作响，但是并未折断，因为他发动「鬼咒」撑了下来。

休旅车的车门打开，不出所料，里头坐著好几名身穿「帝之鬼」战斗服的士兵。

士兵手上的武器，并不只是之前看过的日本刀而已，于是他在心中暗叫不妙。

如果只有日本刀，应该几乎都是量产型的「鬼咒」装备。

但若是斧头或长枪等其他武器，就代表对方是个别与鬼缔结契约、在「鬼咒」测试中获得优秀成绩的士兵。

而在休旅车上，红莲看见里头有拿著斧头、弓箭及红色日本刀的士兵。

也就是说，至少这三人手上的武器，并非普通的「鬼咒」装备。看来这次红莲不太可能三两下就收拾对方，这样一来也就没办法马上赶到五士他们那里。

「…………」

红莲苦思对策，就在这时，几发看似巨型老虎的子弹，从休旅车的后头飞来。

子弹将休旅车一口吞下。

那是深夜那只名为白虎丸的鬼所发射的子弹。子弹全都打在休旅车上，车子随著猛烈爆炸而灰飞烟灭。

过了几秒钟，深夜骑著摩托车停在红莲身旁。

「嗨，刚才真是千钧一发呢，红莲。」

红莲抬头看著深夜。

「目前的状况……」

深夜也不等他讲完，便点点头。

「我都偷听到了。」

「你这个窃听狂。」

但是深夜并不理会，自顾自地说道：

「这下可不妙，今天都已经二十三号了。」

「就是因为不妙，我才会这么著急。」

「你有什么可以拯救世界的头绪吗？」

「怎么可能。现在哪有时间在这边鬼扯，五士他们……」

这时深夜从口袋掏出手机，将萤幕转向红莲。

「我已经确认他们平安无事了。小百合和时雨已经跟他们会合，一起解决了二十个敌人。很厉害吧？大家都成了杀人魔了呢。」

听深夜这么一说，红莲这才放下心，看来其他人都平安无事，而且还杀了二十个之前的同胞。

对方手上肯定也有「鬼咒」装备。也就是说五士他们──红莲这些伙伴真的很优秀。

「来，抓住我的手。」

深夜伸出手，红莲拉著他的手，站起身来。

手忙脚乱之际，五士他们开著休旅车出现了。

驾驶座上的五士说道：

「上车吧！这辆车是偷来的，到时候警察可能会追上来。」

红莲他们坐上休旅车。

一上车，便看见美十、小百合和时雨也在车上。

「红莲！」

「红莲少爷！」

「您没有受伤吧？」

三人担心地问，但比起红莲，她们可都全身是伤。不过还好，只要休息一下，那些伤口就会愈合了，毕竟她们也拥有「鬼咒」的力量。

车子开始移动。

「我们该去哪儿呀？」

五士询问副驾驶座上的深夜，但是深夜也不晓得，只好望向红莲。

「五士问接下来该去哪里，你说呢，红莲？」

「…………」

「该怎么做才能拯救世界呢？」

红莲当然不可能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坐视不管，世界就会毁灭。

既然如此，究竟该如何是好。

红莲将筱亚交给坐在第三排的小百合和时雨后，坐回第二排的位置上。

然后掏出刚才放进胸前口袋的手机。

接著打开通讯录。

上头有好几个真昼的电话号码，都是她之前打来时留下的。红莲正在犹豫该打哪个，这时车子被红灯挡了下来。

红莲看到路边有间便利商店，前面插著印有「圣诞蛋糕」的旗子。

超商店员则是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模样。

看见这副景象。

「……今年圣诞节真想吃蛋糕呢。」

红莲试著说了句不该在这场合说的话。

听见他这么说，休旅车上其他伙伴一起望了过来。

五士笑道：

「你想吃巧克力蛋糕对吧？」

美十一听，反驳道：

「当然要吃草莓水果蛋糕啊，就是上面放很多草莓的那种。」

小百合说：

「啊，啊，我两种都做吧！」

深夜笑了起来。

「是不是还要交换礼物？」

五士说：

「交换礼物也不错耶。」

这时，时雨很低调地说：

「那、那个……如果这会是人生最后一块蛋糕，我，那个，想吃栗子蛋糕……」

看见她难得表达自己的意见，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但是，如果世界真的会在两天后灭亡，蛋糕什么的也只是做做白日梦罢了。

因此。

「大家听好了，我接下来要跟真昼联络，请她帮忙我们。我们之间的对话，应该会被『帝之鬼』窃听，所以就算我们真的成功阻止世界毁灭，也会因为此时此刻背叛柊家而被追究责任，然后遭到处死。」

「…………」

所有人不发一语地听著。

红莲继续道：

「不想被处死的人请在这里下车。就算只剩下我自己一个……」

这时深夜打断他。

「啊啊，是是，那就赶快动手吧。」

五士接著说：

「要是世界毁灭，那跟大家都被处死有什么两样。」

美十也跟著说：

「我相信红莲，因为我们是很重要的伙伴。」

重要的，伙伴。

她这么对红莲说。

小百合和时雨什么也没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就算不说出口，她们当然也会跟随红莲。

看见大家的反应，红莲笑道：

「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所以啦，如果能平安活到圣诞节，那就大家一边吃巧克力、栗子和草莓水果蛋糕，一边打电动吧。」

所有人都笑著点点头。

「为了让这个梦想成真，我们就加油吧。我现在就打给真昼。」

红莲按下手机的通话键。

不过那号码并未接通，红莲马上拨了下一个号码。

这次的号码接通了。

两声。

三声。

四声。

响到第五声时，有人接起电话。

『红莲。』

「真昼。」

『你是打来约我一起过圣诞节的吗？』

「没错。我要背叛柊家，助你一臂之力。」

『啊哈哈。』

真昼的笑声听起来十分开心。

于是声音再次响起。

滴答滴答的声响传来。

那是欲望之声。

是灭亡的脚步声。

距离世界毁灭，只剩下最后两天。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步向终结的世界。

步向血脉的世界。

这便是人们抗拒人类灭亡的故事。

人们一直奋力挣扎到最后一刻的故事。

第六卷 后记

终于终于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终结的炽天使6 一濑红莲，破灭的16岁》。

故事从红莲16岁的时候开始，剧情终于走到圣诞节的前一刻！

这里先不提剧情终于要进入高潮，其实最近发生的事让我有点惊讶，所以先来聊聊这件事吧。

至于什么事让我这么惊讶，其实是集英社目前在举行登场人物的人气投票，针对的是世界毁灭后的漫画版《终结的炽天使》和动画版，红莲不出所料排名很高，就连深夜、真昼、小百合和暮人的排名也非常前面。

顺带一提，因为我总是站在目前在写的作品那边，所以正在写这篇后记的我，现在的感想当然就是。

干得好啊，红莲小队的各位！

话说回来，其实红莲简直就像是漫画版的主角，得到的票数跟真正的主角没什么两样（笑）。

要是红莲小队就这样飞天遁地大为活跃，成功阻止世界灭亡的话，漫画版的悲惨世界就不会出现了呢！

这样一来世界就得救了呢！

就得救了耶！

世界还是会灭亡，而灭亡会以什么形式降临呢？

好好加油吧，红莲。

回到正题。这次广播剧CD限定版（剧情是全新的，有兴趣的读者请多多支持！）也会一同上市，出版社要求我另外写一篇限定版专用的后记。

也就是说，后记有两个版本。我本来听说是两篇作者近况，想说反正只有一百字，就随口答应了，结果责任编辑居然说：

「啊！我想起来了！其实是两篇后记！」

「太扯了吧！」

两篇后记，就代表要多写六到七张稿纸。

还记得小学的时候，毕业文集居然规定要写六张稿纸以上，于是我向导师抱怨：

「哪来那么多东西可以写啦！」

对于如此充满正义感的我而言，这根本就是强人所难。

顺带一提，当时老师回答：

「你小学念了六年，难道还不够给你写六张稿纸吗！」

我记得当时是这么捱骂的。

在老师慈爱的鞭策之下，我就此觉醒，获得以光速填满稿纸空格的能力，小说作品直逼一百本，确立了我现在的写作方式──这么感人的事当然不可能发生，我记得那时好像是请父亲帮我写的……（咦咦咦）。

说到这个，红莲的父亲在这集里十分活跃。

我现在跟父亲的感情还是很好──当然他跟一濑荣完全不一样──总觉得一个人对父亲这个角色的认知，其实是建立在和父亲良好的关系上。我另外有一部作品叫做《传说的勇者的传说》，在这个系列里，主角的父亲也是确立了主角身分认同的重要人物，这一定也是受到小时候父亲帮我写毕业文集的影响（听我在胡说八道啦笑）。

闲话休提，后记的篇幅消耗了不少，也差不多该收尾了。

毕竟我还得再写一篇后记呢。

就这样，我先告辞啰！也请各位多多支持广播剧CD限定版！（※以上限定版资讯为日本地区限定）

（现在下列这些声优，正好在隔壁房间，

百夜优一郎：入野自由

百夜米迦勒：小野贤章

一濑红莲：中村悠一

费里德‧巴特利：樱井孝宏

准备接下来跟我一起开座谈会，我决定结束前问他们「我现在正在写讲谈社那边的后记，请大家说点东西给我写吧」，然后把过程都写进后记里！这样一来就可以填满好几张稿纸了！结果要是在集英社的会议室里，演变成「小说版的读者也提出要求，让小说版也动画化吧！」这种话题的话，应该不会怎样吧？）

虽然跟上述这些声优的话题没什么关系，不过现在，终结的炽天使动画版正在电视上放映！

那就是《名古屋决战篇》！

也请大家多多支持！

另外，我在JBOOKS那边，也写了米迦勒、费里德、克罗里等吸血鬼那边的小说，应该也很快就会出版了，请大家也要多多关照喔！

下集再见！

镜贵也

推特@kagamitakaya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第一章 虐杀新手的游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寒鸦（LKID：Jackdaw）

『如果世界明天就会毁灭，你会怎么做呢？』

红莲曾看过某本书这么问读者。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是自我启发书籍里的一句话而已。

红莲并不记得书的名字。之前看到那本书时，他也不觉得里头写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是不知为何，红莲现在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本书的内容。

『如果你只能活到明天。

如果你只能活到后天。

如果你的寿命只剩下一个月──

你究竟会做些什么呢？』

那本书不断询问读者这个问题。

你现在所做的事，真的没有错吗？

你之所以做这些，是心甘情愿的吗？

你真的满足于这样的人生吗？

站在镜子前扪心自问吧。

『如果你明天就要死了，你会怎么做呢？』

『如果你三天后就要死了，你会怎么做呢？』

『如果你一个月后就要死了，你会怎么做呢？』

如果，如果，如果。一切都是假设。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

就在后天。

据说世界将在圣诞节当天毁灭。

后天会爆发核战？还是病毒会蔓延全世界？红莲并不清楚，但是真昼说世界将会灭亡，所以她才一直拚命冲刺。

也就是说，时至今日，全世界的人类都必须赶紧面对一个问题。

『就在后天，就在圣诞节，世界真的要毁灭了，所有人都会没命。那么，在剩下这段时间里，你会怎么做呢？』

是要陪伴家人？

跟伙伴一起度过？

跟手下一起度过？

还是把时间都花在自己身上呢？

其实红莲早已有了答案，因为就在刚才，他已经和这辆休旅车上的伙伴做出决定。

他和深夜、五士、美十、时雨、小百合，一同下定决心。

他们决定──为了避免世界灭亡，要使尽全力试著抵抗。

因此，红莲数著耳边手机里传来的电话铃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他拨的是真昼的号码。

柊真昼。

她手中应该掌握了世界末日的讯息。不仅如此，她同时应该也是目前在街上发生的「帝之鬼」内乱，以及《百夜教》和「世界灭亡」的核心人物。

如果真的想要解决这起纷争，就非得和她接触不可。

电话响了三声、四声、五声。到了第五声，她终于接起电话。

『红莲。』

「真昼。」

『你是来约我圣诞节一起约会的吗？』

「对。我要背叛柊家和你合作。」

『啊哈哈！』

真昼的笑声听起来十分开心。

打给真昼的电话接通后，车上所有伙伴都望向红莲。

副驾驶座上的深夜掏出手机，接上休旅车的音响。看来深夜正在用手机窃听红莲的电话，透过喇叭，全车的人都能听见电话的内容。

真昼说：

『可是很可惜，其实我还满有男人缘的。我说红莲呀，离圣诞节只剩两天才来约我，你的动作未免太慢了吧？』

红莲眯起眼睛，

「你有其他男人吗？」

『你想知道吗？』

「有还是没有？」

『呵呵，其实没有耶。』

「那就来陪我吧。」

『如果你愿意跟我告白的话。』

「告白什么？」

『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呵呵，我知道呀。但这种告白我可不接受～』

听到这里，一旁的美十抬头直盯著红莲，但他并不理会。

真昼说：

『可是我好开心。你当然晓得其他人都在偷听这通电话吧？』

「当然。」

『也就是说，红莲──你这是代表「一濑家」宣布要背叛柊家啰？』

事情当然会被这么解读。

这样一来，想必柊家就会将一濑家视作敌人，毕竟柊家绝不可能允许叛变。

就算向柊家解释这么做是为了和真昼接触，只是在世界灭亡前两天演出戏而已，但要是没能拿出什么成果，恐怕还是会被柊家赶尽杀绝。

尽管如此，红莲他们已经决定要为这世界做些什么。

因此。

「没错。」

红莲回答。

这句话一说出口，就代表他已经成为叛徒，再也没有后路可退。

『呵呵呵。』

真昼笑了起来。

『我最喜欢你了，红莲。』

「…………」

『我最喜欢你了。』

「…………」

『啊，对了，现在和你一起听这通电话的伙伴里，应该也包括五士典人和十条美十在内吧？』

五士和美十一同瞪大双眼，望向红莲。

『所以，我可以认定「五士家」和「美十家」，也要协助我们背叛柊家吗？』

「这个嘛──」

真昼打断红莲。

『这样一来可就轻松多了～「二医家」、「四神家」和「九鬼家」已经赞成这次叛变，这下连「一濑家」、「五士家」和「十条家」也加入我们了。那么，剩下的「三宫家」、「六道家」、「七海家」和「八卦家」会怎么做呢？目前《百夜教》提出的条件还很优渥──柊家已经落居劣势，继续效忠他们不太好吧？』

看来红莲他们完全遭到利用。

真昼早就料到红莲会在这个时候，在五士和美十在场的情况下打电话给她。

眼前一切都照著她的剧本进行。然而事到如今，要是不主动参与她的计画，红莲根本没有机会超越她。

五士和美十的电话同时响起，不晓得是打来指责「你们想干什么」、「你们在搞什么鬼」，又或者是来通知他们，其实家族已经投入真昼旗下的呢？

「…………」

至少他们知道二医家确实已经背叛柊家，因为他们早就接获暮人的消息，说是真昼和二医的当家，正率领部队准备攻击暮人。

但其他家族的情况，红莲他们并不清楚。像是四神和九鬼方面，说不定是真昼为了扰乱他们，而放出的假消息。

不，其实也有可能是看似谎言的实话，也许四神和九鬼真的已经背叛柊家。

而且三宫、六道和其他家族，或许也已经背叛柊家，只是真昼刻意不提而已。

也就是说，柊家已经深陷于无人信任的窘境，可说正处于绝对的劣势之中。

战争正在进行。

照理说早已被吸血鬼消灭的《百夜教》，以及「帝之鬼」之间的战争，正在全面开打。

深夜不发一语，伸手制止想接电话的五士，然后向美十摇摇头，阻止她接起电话。

两人看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不过依现在的情况，就算接起电话也无济于事。

骰子已经抛出。

而跑在最前头的，依旧是真昼。

但是，既然这世界会在后天毁灭，红莲他们也只能尽可能加快速度，加速到足以将一切翻盘而已。

红莲回答：

「只要你愿意跟我见面，我就负责说服五士和美十。」

『啊哈，也就是说你很爱我啰？』

「对。」

『你的意思是，你想跟我一起度过这世界的最后一天？』

「对。」

咚的一声，从座位第三排传来拍打窗户的声响，原来是时雨。她目露凶光，直盯著红莲的手机，一旁的小百合也紧抿双唇，望著红莲。

大概是看见自己主人被其他女人耍得团团转，所以觉得坐立难安吧。

红莲问真昼：

「要去哪里才见得到你？」

『我现在很忙耶。』

「那你现在在哪儿？」

『秘密。不过我马上就会宰了柊暮人。』

红莲眯起眼。如果她所说的都是事实──那么柊家的霸权，也许真有可能划下句点？

这个念头不禁在他脑海中浮现。

正在听这通电话的人，想必脑海中也出现同样的想法，而这也正是真昼这番话的目的。

就算暮人真的丧命，柊家的霸权也不会因此终结。虽然暮人是下任当家候选人，但他可还没坐上那个位置。

眼前该解决的，其实是现任当家──柊天利。然而就连真昼，也还未能对天利造成什么威胁。当然了，其实事到如今，真昼的目的，恐怕已经不是推翻柊家。

「那我到底要怎样才能见到你？」

『你真的这么想见我？』

「对，我想见你。」

『等我杀了暮人再跟你联络。』

「要等到什么时候？」

『今天结束前。所以红莲，你可别在那之前先死了。』

电话就此挂断。

与此同时。

「喂喂喂喂，情况不妙！一堆人跟在后面耶！」

好几辆车紧跟在五士驾驶的休旅车后头，上头坐著身穿「帝之鬼」战斗服的男子，而且手上都拿著《鬼咒》武器。

深夜打开窗户，一面说道：

「动作真快，看来他们不肯放过我们这些叛徒呢。出来吧，白虎丸。」

枪剑出现在他手中，那可是邪恶的《黑鬼》所依附的武器。

有能力驾驭《黑鬼》的人才很少。就红莲所知，有这能耐的，也只有红莲自己和深夜、暮人而已。

或许还有其他人也接受了同样的实验，不过若是持有《黑鬼》武器，就算面对配备普通《鬼咒》的敌人，只要对方不超过十人，照理说应该不至于轻易就被解决。

但是。

「对方有多少人？」

听红莲这么一问，深夜回答：

「光是后面就有大概二十辆车。」

即便以一辆车只坐四个人来计算，对方至少也有八十个人。而且在那些人里头，应该也有驯养著强大的鬼，而不只是一般《鬼咒》的家伙存在。

《菩萨》

《罗剎》

《荼枳尼》

《童子》

《明王》

《夜叉》

无论是哪一种，其威力都不是量产型的普通《鬼咒》装备所能比拟。

只要稍有不慎，就会没命。

完全没有手下留情的余地。

因此，深夜将枪对准后头的车子后，一面说道：

「……没办法……只好开杀戒了。大家准备好了吗？」

一濑家、五士家、十条家，居然对追来的同胞大开杀戒；这正是真昼所等待的一幕。

只要一动手，一切便成为既成事实。就算红莲他们没有背叛柊家的意思，只要动手就覆水难收，消息恐怕会马上传开。

然后扩散到全世界。

叛徒。

这些人都是叛徒。

当然，其实五士家和十条家，也可以说他们无意反叛，然后举手投降，毕竟他们没有必要一起走向地狱。事实上打从刚才，五士和美十的手机就一直在响，是他们的家人打来的。

红莲说道：

「这已经不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你们的家人和家族，都有可能会被杀掉──」

这时五士打断他。

「红莲，这些刚才不是都说过了吗。如果会怕，那我早就停车了。」

美十接著说：

「……没错。反正不管怎样，如果我们不做些什么，世界都会在后天灭亡。既然这样，那我们也只能向前……」

尽管一脸害怕，她还是切掉一直在响的手机。

结果这回换红莲的手机响了起来。小百合看了看萤幕上显示的名字，大喊道：

「是父亲大人。」

电话是小百合的父亲──花依正规打来的。这通电话，应该是打来问「刚才的电话内容是真的吗？如果那真的是红莲少爷的指令，我们就要发动叛变了，现在该怎么做？」的吧。

窃听刚才那通电话的「帝之鬼」成员，应该也在对爱知一濑家旗下的「帝之月」发动攻击。红莲这边必须做出决定，看是要反击，或者是向「帝之鬼」表达放弃抵抗之意？

小百合将手机递给红莲。

红莲接起电话，小百合的父亲问：

『我们该怎么做？』

副驾驶座上的深夜，斜眼直盯著红莲。红莲回望著深夜，回答：

「动手。」

他话一说完，深夜便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

看似白色巨虎的子弹，从深夜那把枪剑迸射而出。

爆炸声自后方传来，好几辆车遭到破坏。

深夜大喊：

「五士，赶快加速！士兵要冲过来了！」

「好！」

休旅车加快速度。

这时在电话的另一头，小百合的父亲笑了起来。

『哈哈，看来今天就是报仇的日子了，比我预料中还要快呢。谢谢您。』

「还撑得住吗？」

『我们会赢的。』

不可能，敌人的规模应该是这边的一千倍以上，虽然在真昼的扰乱下，战力应该多少下降了一些。

「总之想办法撑到圣诞节吧。」

听见红莲如此要求，小百合的父亲只回答一句。

『遵命。』

便挂断电话。

从电话的另一头，似乎可以听见爆炸声。看来爱知那边也已经开战。

再过几个小时，小百合和时雨的家人，可能都会命丧黄泉。

只要是跟一濑家有关的人，全都会没命。

「…………」

战争将愈演愈烈，一切都按照真昼的剧本进行。

小百合从座位第三排探出身子，问道：

「家父说了什么？」

「他说他很开心。」

小百合一听便露出微笑。

一旁的时雨也附和道：

「那是当然。」

两人的父母也许马上就会没命，她们看起来却十分开心。

因为大家都在等待报仇的机会。看见红莲的父亲──「帝之鬼」的前任当家一濑荣死得如此凄惨，所有人都一直强压著怒火。

不，其实早在之前就是如此。

一濑家一直活在柊家的暴政之下，历代当家没有任何人敢加以反抗。为了保护同伴及家人，无论遭受何种对待，他们都吊儿郎当地笑著敷衍。

所以一濑家才能残存至今。

才得以保住家人。

红莲的父亲直到赴死前一刻，脸上仍挂著笑容。

「…………」

尽管如此，红莲却选择另一条路。

伙伴可能因此丧命。

家人可能丢掉性命。

红莲承受著这些风险，选择向前迈进。

他并不晓得现在是不是好时机，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

他什么也不明白。没人能够保证，也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明，就连资讯也不充分。

但事到如今，红莲也只能选择向前冲。

就在后天。

世界可能会在圣诞节毁灭。

既然如此，即便现在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就算得牵连身边所有人，红莲他们还是必须向前冲刺。

五士大喊：

「红灯！」

深夜回答：

「冲过去！」

「左右方向也有敌人！要撞上……」

话还没说完，车子已经被狠狠撞上。一辆车从旁撞了过来，但红莲早已发动《鬼咒》。他抓著左手边仍昏迷不醒的筱亚，右手拔出腰间的刀。

「劈开车门，之夜！」

他喊出鬼的名字。

于是力量涌向全身。

他挥刀劈开休旅车的侧门，窜出车外。方才撞上来的车子坐著敌人，人数共有五人，所有人都有佩刀。红莲横刀一扫，斩向对方的躯干。

只不过一眨眼，五个人就命丧红莲刀下。

他落地时脚并未感受到冲击，因为鬼的力量替他做了缓冲。

红莲环顾四周。

敌人已经将他们圑团包围。

看来正面对决并非上策，敌人的数目粗估已超过百人。

而且所有人都佩戴著《鬼咒》装备。

这就是反抗柊家的下场。电话才刚挂断，只不过一转眼，就已经是这幅光景。

深夜在红莲身旁落地。

「现在该怎么办？」

红莲眯起眼，回答：

「……开打的话应该没有胜算，找一条挤不下太多人的小巷逃跑吧。喂，五士。」

「怎么？」

五士也已经在红莲身后著地。时雨、小百合和美十看来也平安无事。

红莲将昏迷不醒的筱亚往后一推。

「这丫头交给你。你可以一边扛著她，一边发动幻术掩护吗……」

「没问题。」

五士将筱亚扛在肩上，并没有询问她的身分。要是告诉他现在扛著的，其实是真昼的妹妹，不晓得他会不会吓一跳。

红莲点点头，接著说道：

「美十和小百合打头阵，时雨负责掩护。」

三人同时回答。

『是。』

最后。

「我来殿后。深夜，你负责掩护我。」

深夜笑道：

「要是我偷懒一下，你马上就会没命啰。」

红莲也笑了起来，虽然只是苦笑。

「就算你不偷懒也一样。这情况，啊～比游戏的超难模式还恐怖呢。那叫什么来著？」

听红莲这么一问，深夜歪歪头，回头望向美十，于是她回答：

「……唔，你是说恶梦模式吗？」

看来为了迎接世界即将灭亡的圣诞节，红莲他们还得作场恶梦才行。

五士一听，忍不住抱怨道：

「好可怕喔～而且还没时间练习，根本就是在虐杀新手嘛！真是太扯了。」

就算他哭丧著脸，恶梦模式还是会强制启动。

「上吧。各位，发挥你们实力以上的能力吧。我相信你们做得到。」

『咦～』

所有人都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但还是拔腿疾奔。

红莲打算朝七点钟方向的大楼之间冲去，那里有一条车子无法进入的小巷。

红莲看了看那条小巷，再次望向包围他们的敌人。

敌人手上的武器大多是刀。

而那些刀，看起来几乎都是普通的《鬼咒》武器。

也就是量产型。

要对付这类对手，简直是轻而易举。

但在那之外的武器，上头都依附著特殊的鬼。

红莲算了算比例。

看起来大约有一成的敌人，手上拿的是特殊武器。

再加上看似一般武器里头，也有跟红莲和暮人一样，由高阶鬼所附身的武器存在。要是敌人里有三名以上《黑鬼》，那就完蛋了，一切就到此结束。

但是，就算真是如此，

「……反正后天就是世界末日，没什么好悲观的。」

到头来也只是早死几天。

红莲双手架起刀，让鬼的力量在体内持续失控。

这时鬼从他的内心深处应声：

《不错喔。这是最后一战？》

「可以这么说。」

《那就完完全全接受我嘛。》

「这可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一战，是为了不让一切就此结束。」

《你的想法这么天真，真的能追上真昼吗？》

红莲也不知道答案。虽然不晓得，他也只能放手一搏。毕竟他已经很清楚，自己就是那种看重家人和伙伴的人，只有在和大家打成一片的情况下才能向前迈进。

红莲说：

「闭上嘴，把力量给我就对了，鬼。快给我保护同伴的力量。」

之夜笑了起来，将足以让欲望失控的力量，灌进红莲体内。

「…………」

红莲的心跳加速。

带有诅咒的血液奔流全身。

他的体能更加提升。

感觉也更加敏锐。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不远处架起弓箭。

感觉到第一波会有几个人先追上自己。

他还能从对方的脚步声，判断自己能轻而易举地歼灭他们。

不，其实有几个从十点钟方向传来的脚步声，感觉不太一样。在第一批敌人里，大概有几个豢养著特殊的鬼、佩戴著《鬼咒》装备的人。

他有能耐解决对方吗？

还是该走为上策呢？

有个声音从心中传来。

《杀，杀光他们。》

红莲并不知道这判断是否正确。对于眼前的欲望，鬼是很贪心的。不过，如果这家伙真的给予红莲足以杀光敌人的力量，那红莲根本没有逃跑的必要。

可是如此强大的力量──

《只要你愿意完全失控的话。》

当然不可能存在。那种足以得到一切，像是电动里那种作弊程式的力量，到头来根本不存在于这世上。

正因如此，大家才会不惜牺牲，也要强忍痛苦前进，死命挣扎著前进。

一切都是为了寻找可能存在的希望。

「…………」

因此，红莲决定让鬼的力量失控到极限。

失控到他目前的极限。

失控到不至于失去理智，却又尽可能贴近疯狂的境界。

「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红莲放声大吼。

敌人追了上来。

第一波共有三人。

但深夜击发的白虎丸，命中那三人的上半身，身体随之灰飞烟灭。

在红莲身后不远的深夜说道：

「红莲！你专心对付十点钟方向的那几个……」

红莲只是举起左手回应。

深夜也是《黑鬼》的持有者，再加上他的鬼擅长远距离攻击，比起红莲，深夜更清楚哪个敌人比较难缠。

红莲选择百分之百信任深夜的提醒，于是望向十点钟方向。

出现在那头的，是手持斧头与长枪的五名男女，身上穿著学校的制服与水手服。红莲认识他们，甚至还知道他们的名字。

他们是红莲第一涩谷高中的同学，而且在同一间《鬼咒》研究所一同接受过《鬼咒》的适性测验。

他们的个性很好，彼此间感情融洽，据说除了一个人之外，其他都从小就玩在一块儿。而且他们对红莲也很友善，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对红莲说「能接受『鬼咒』的适性根验很光荣」、「虽然大家很讨厌一濑家，可是我一直觉得你是个优秀的人才」、「我们好好加油，一起留下好成绩吧」。

手持长枪，冲在前头的男孩大喊：

「对不起，一濑同学！我跟你无冤无仇，但是上头下令格杀勿论！」

一旁拿著斧头的女孩接著说：

「叛徒给我乖乖受死吧！」

他们高举著武器。

摆出的是中规中矩的阵型。

也就是《天火之阵》。

「帝之月」将其称为《月鬼之组》。

由实力高强的两人担任前锋。

另外三人则担任后卫辅助。

前锋　后卫

后卫

前锋　后卫

这五人摆明是要取红莲的性命。

在手持斧头及长枪的一男一女后方，是两名配备弓箭的人，剩下那个应该是负责施展幻术。

红莲直盯著对方所有人的动作。

深夜替他打倒了其他所有士兵。

砰，砰砰砰砰。

枪声响起，状似白虎的子弹击出，将敌人一一解决。

在枪林弹雨之中，红莲不断在脑海中模拟自己的动作。

模拟该如何解决眼前这些就在不久前，还在同一所学校念书的同学。

「去死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

担任后卫的女孩大吼，弓箭直窜而来，看似巨大的昆虫，应该是蜜蜂没错。弓箭以惊人的速度射向红莲──

但在那之前，从红莲身后奔出的白虎，已经咬住那巨蜂的颈部。

「什么！」

那女孩一脸惊讶。

就在这时，红莲已经飞窜出去。

他无视实力较强的前锋，而是决定先解决不擅长肉搏战的后卫。

后卫是两名女孩。

以及一名男孩。

红莲知道他们的名字，但刻意不去想起来；要是想起对方的名字，动起手来就会有所顾忌。

男孩和女孩大吃一惊地望著红莲，并没有因为他的动作太快而毫无反应。

其中一名女孩。

「……啊！」

只来得及喊这么一声，红莲便已手起刀落。

转眼间，三人的头都被砍了下来。

男孩和女孩没了头的身体倒落在地。

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是一群伙伴。

但在这一刻，他们已经成了一堆尸体。

「…………」

直到这时，手持长枪与斧头的其他人才回过头来。看见伙伴喷血倒地，面对这绝望的景象，两人整张脸都抽搐起来，

「你、你这混帐──────！」

他们放声大喊，但一切到此为止。

红莲一个回头，便将那男孩的身体一刀两断。

「阿彻！」

女孩如此大喊，深夜从后头开枪射击。

「…………」

「…………」

两人相拥倒地，没了呼吸。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剎那间。在战场上随时都会丧命。尸体倒在地上。要是一个不小心，恐怕红莲也会马上落得同样的下场，当然他的伙伴也一样。

「……可恶，我才不会向你们道歉。」

红莲低声自言自语，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深夜望著红莲。

红莲也回望著他。

心情真糟，简直糟到不能再糟。

但是，他们可不能就此停下脚步。

五士的声音传来。

「红莲！往小巷的路清空了！撤退吧！」

深夜又开了几枪。

红莲四周的敌人一一丧命。

红莲挥刀解决深夜漏杀的士兵，一面拔脚疾奔。

敌人的数目看起来丝毫没有减少。不，应该说愈来愈多，恐怕已经超过一百五十人。

红莲心想：我真的能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吗？

然而，光是活下来其实不够。

就算能存活，世界也会在两天后毁灭。既然如此，红莲还必须阻止世界末日才行。

真不愧是恶梦模式。

过关条件不明。

不能接关。

就连终点存不存在也不晓得。

再加上非杀不可的敌人，有很多都是自己熟识的人。

一切阻碍，都摆明是要虐杀新手。

而且还得确保身边所有伙伴的安全。

红莲的情绪十分低落，怀疑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尽管如此，他还是挥著刀大喊。

红莲一行人朝终点冲去。

总之他们要加速，再加速，想尽办法活下来，并且赶在真昼之前，先通过终点线才行。

第七卷 第二章 二十三日的筱亚

一片漆黑。

柊筱亚伫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她环顾四周，歪歪头喃喃自语：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但是并没有人回答她。

不过筱亚早就习惯，毕竟她从小就是孤独一人。

没有人对她有所期待。

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她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

她有个十分优秀的姊姊。不，用优秀来形容还不够，应该说她姊姊是个天才。即便是在柊家里头，她姊姊的能力也是出类拔萃，虽然筱亚也算是有点才华，却总被姊姊的光芒所掩盖。

但也因为如此，一切的重担也都落在姊姊肩上。

「…………」

长相出众，能力高人一等，乍看之下很温柔，却不晓得心里在想些什么，感觉很可怕。

这便是筱亚对自己的姊姊──柊真昼的印象。

要是姊姊什么也不告诉筱亚。

「……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什么事？」

就连像这种疑问，也不会有任何人回答她；这便是筱亚所成长的环境。

因为根本没人注意她，因为根本没人对她有兴趣。

因此，她总是觉得自己只身待在黑暗之中。

那种心情，就像是独自被黑雾团团围住一样。

今天也是一样。

她就连自己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也回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姊姊的男友跑来自己房间。

「…………」

啊啊，对了，我想起来了。他是受姊姊之托，来转交东西给我的。

筱亚回想当时的经过。

姊姊的男友一脸焦躁，好像是说什么世界末日要到了。他说为了不让筱亚受到牵连──

想到这里，她看了看自己右手。

尽管伸手不见五指，她还是能感觉到右手握著一根小棍子。

望向那棍状物的瞬间，四周也跟著亮了起来。

周遭转换为一片洁白。

放眼望去，无论天地或地平线，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她半眯著眼，直盯著这副景象。

「……这也太极端了吧。」

尽管这景象足以令人心生恐惧，她的情绪却没有什么波动。

毕竟她并不觉得自己很重要。就算她死在这里，应该也不会有人替她难过。

不，说不定姊姊会？

「…………」

筱亚想了一会儿，但还是觉得姊姊也不会为自己难过。

她并不认为坚强的姊姊会在意这种小事。既然如此，看来自己的死活，的确一点也不重要。

但就在这时，居然有个声音传来，解答了她的疑惑。

《这里是你的内心世界。》

筱亚听不出声音的来源，感觉像是直接从脑中传来。

「你是谁？」

听她这么一问，那声音回答：

《我是你手上那把镰刀。》

「镰刀？」

听对方这么说，筱亚将手上那根小棍子举到眼前。

「你说这是镰刀吗？」

《对。》

「看起来不像耶。」

《那就换个外型吧。》

话声刚歇，棍状物就飞离她的手，在空中打转。

棍子愈变愈大，不久后便化作一把巨大的黑色镰刀，活像是神话中死神手中那把，刀刃的部分不发一响地插进白色地面。

筱亚见状，只说了这么一句。

「哇，是镰刀耶。」

那语调听起来平淡无奇。

《我就说是镰刀吧。》

那声音也答了一句。

「的确是镰刀没错。」

《是啊，就是镰刀。》

这到底算是哪门子对话。

筱亚问：

「那么，镰刀先生，你找我究竟有何贵干？」

于是镰刀回答：

《我是来看你的。》

「看我？」

《对。你不是希望有人能注意你吗？》

「是吗？」

《这应该是你的愿望没错。你希望大家不要光看著姊姊，你觉得自己也有才华。》

「哦哦。」

《你还觉得自己也很可爱。》

「我的确很可爱呀。」

《而且将来，你的胸部也会变得跟姊姊一样大。》

原本就半眯著眼的筱亚，将眼睛眯得更细，一脸狐疑地问：

「我这胸部，真的有可能吗？」

《这个嘛，其实我也不知道。》

「什么嘛，原来你也不知道呀。」

《毕竟我只是说出你的欲望和想法。不过你最大的心愿，还是希望有人可以注意你。》

那声音如此断言。

看来在筱亚心中，的确多少存在这种欲望。虽然她自己并未察觉，但是。

「你是鬼吗？」

筱亚问。

于是镰刀回答：

《是啊。》

「你会吞噬我的欲望对吧？」

《是的。》

「那我的欲望够你吃吗？」

听她这么一问，镰刀沉默一会儿，这才回答：

《还不够，就跟你的胸部一样。》

「…………你这把镰刀真不会说话。」

筱亚直盯著镰刀，眼神像是在责备它，不过镰刀面不改色，毕竟镰刀根本没有脸。

接著她点了点头，说道：

「不过，果然跟我想的一样，我不像你讲的那样，其实我根本不想要那些东西。你还真可怜，我听说鬼比较喜欢欲望很多的人类。」

听她这么一说，镰刀居然回答：

《不，其实你也有很强烈的欲望，像是性欲、爱欲和渴求认同的欲望，只是这些欲望的对象还没出现而已。》

「欲望的对象？」

《没错，总有一天，你会遇见那个你希望得到注意的对象。》

「总有一天吗。该不会是明天吧？」

《不，说得精准点，应该是在八年后。》

「是喔，还真久呢。我会在八年后遇见自己的真命天子吗？」

《这个嘛──》

「可是明天见不到的话，我听说后天世界就会毁灭了耶。」

《你会活下来的，因为我会保护你。》

「是姊姊交代你的吗？」

《不是。》

「可是红莲说──啊，你知道红莲是谁吗？」

《我知道。》

「你连红莲都认识呀。你好像无所不知，可是别人跟我说的鬼，跟你不太一样耶。我听说鬼没有什么意志和目标，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人类的欲望失控，然后再把欲望吃掉。还有，鬼虽然会试著夺去人类的意志，却没有办法靠自己来影响现实世界。」

镰刀回答：

《……哎呀哎呀，你才真的是无所不知呢，居然对鬼这么清楚。该不会你只是假装对什么都没兴趣，暗地里却在收集鬼的资讯吧？》

「也还好啦，这都是姊姊交代的嘛。」

《因为有人命令你，所以你才去做吗？》

「是呀，反正也没其他事情做嘛。」

《你连活著的目标也没有。》

「是呀。」

对于镰刀这个问题，筱亚依旧想也不想便点点头。确实如此，她一直以来，都不晓得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活著只是因为活著，就只是这样而已。从白天起床到晚上阖眼，无论是能让她想活下去的理由，或是想死的理由，两者皆不存在。

她每天的生活，就只是起床后，微波一下之前便利商店买来的便当，吃完后发个呆，茫然地等到太阳下山，然后上床睡觉而已。

「啊，可是，如果真的能遇见真命天子，那我可是很有兴趣呢。到时会有跟少女漫画里一样的王子出现吗？对了，那个人会不会骑著白马？就是会嘶嘶叫的那种。」

《我也不晓得。而且你嘴巴上虽然这么说，其实根本没什么兴趣吧？》

「是呀。那还是回到前一个话题，来聊聊红莲好了。」

《好。》

「红莲说是姊姊把你交给他的，还说为了不让我被世界末日牵连，一定要靠你才行。」

《是这样没错。》

「结果到头来，你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因为姊姊的命令嘛？」

听她这么一问，镰刀回答：

《不，我会来到你身边，是出自于我自己的意愿。》

「你是自愿的？」

《对。》

「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一听见这个疑问，镰刀立即沉默不语，大概是不想回答吧。

于是筱亚决定问其他问题。

「对了，你有名字吗？」

《我现在叫作四镰童子。》

镰刀报上名字，就连他的名字该怎么写，也一并流进筱亚脑中。

《四镰童子》。

「因为有四把镰刀，所以才叫作四镰童子？」

不过插在眼前的，看起来只有一把镰刀。

四镰童子回答：

《这只是借字而已。在我来到日本被称为鬼之前，我其实有另外一个名字。》

「是喔。所以你是外国人？」

《其实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记得我带来的那个男孩，也有个日本人的名字。》

四镰童子说道。

他说自己曾带一个人来日本。

可是这说法并不合常理。

根据筱亚所得到的讯息，以《鬼咒》的力量所融合的鬼，照理说几乎都不会留下什么记忆；鬼唯一的目的，就只有让人类的欲望失控，然后将其吞噬而已。

但是显然他（也许是她，总之先假设他是男的）跟其他鬼并不一样。

他提了很多以前的事。

说不定这是促成筱亚的欲望失控的关键，而他只是挖出筱亚的记忆，再说出来而已，但是。

「你说的这些，有很多都是我不知道的呢。」

《因为这些是我的过去，而不是你的。》

「可是我听说鬼不会有什么意志或记忆耶？」

《每个鬼都会有自己的意志。》

「但是鬼不会有记忆。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连记忆都有？」

《对。》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是说我叫作四镰童子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又是什么人？》

「…………」

《对这个世界来说，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又是个想做什么的角色呢？》

「…………」

筱亚不晓得该怎么回答。自己现在是什么人？或是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目前在她心中还没有答案。

不，其实就连未来找不找得到这个答案，她也不是很明白。

真要说起来，难道这世上所有人，都晓得自己是谁吗？其实她也不知道，毕竟她几乎不跟其他人打交道。

四镰童子说：

《看吧，连你自己也答不出来。》

「你说得没错，可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其实你自己也……》

「你又来了。」

到头来，四镰童子完全没有回答筱亚的提问。

他根本不回答关键性问题，说不定鬼真的没有所谓的意志或感情。不过，也许他唯一有兴趣的，其实是藉由一直不断地重复毫无意义的回答，来刺激筱亚的欲望。

或许是因为她心中真的没有欲望，才会演变成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一问一答……？

筱亚问：

「你刚才说你之所以想保护我，是出自于你自己的意志？」

《对。》

「为什么是我？」

听她这么一问，四镰童子回答：

《我只是回到原来的地方而已。其实我本来就是从你身上诞生的。》

筱亚听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

这又是一项她没听过的讯息，不过姊姊应该早就知道了。姊姊无所不知，虽然姊姊从不跟筱亚解释，而筱亚也早已习惯身边的人什么都不告诉自己。

因此，她决定维持一贯的态度。

她半眯著眼说：

「我说小四呀。」

《小四？》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讶异。

于是筱亚解释道：

「四镰童子──简称『小四』。」

《哦。》

「啊，还是说你比较喜欢我叫你小四镰？可是这有点拗口耶。」

《没关系，你开心就好。》

「那么，小四。」

《什么事？》

「你一直跟我扯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你几乎没有回答我任何问题。」

《因为那些问题的答案，应该由你自己去寻找才对。》

「那我可以结束这段问答了吗？明明知道得不到答案还要继续问，未免太麻烦了。」

《我了解你的心情。》

「不然这样吧，你乾脆把你觉得现在该跟我说的，一口气全告诉我吧？如果你希望我听，那我可以大发慈悲听你说。」

《啊哈哈，你比我想像中还要会抢主导权呢。应该说有其姊必有其妹吗？》

「我就说吧。总有一天我的胸部会变得比姊姊还大。」

看见筱亚挺了挺胸，镰刀笑了出来。

《虽然你一直挺胸，在你心里，我却找不到想让胸部变大的欲望──》

「总有一天会突然变大的。」

《突然变大是吗？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先不管这个，那我就长话短说吧。》

「麻烦你了。」

《第一，世界即将毁灭。》

「说得这么肯定，难道你是先知吗？」

《第二，普通的人类，没办法在接下来的环境生存。》

「我算普通人吗？」

《只要拔起地上这把镰刀，你就不再是普通人了。》

「要是我不拔呢？」

《你会拔的，我可以保证。》

听对方这么一说，筱亚转头想望向镰刀，但不知为何，镰刀却不在原处。不仅如此，在不知不觉间，镰刀已经握在她的手里。

「哎呀，我怎么已经拔起来啦？」

她的语气中带著责备，镰刀笑道：

《哈哈。毕竟我们打从出生的时候，就已经融合在一起了嘛。》

筱亚目不转睛地望著镰刀，直盯著手上那把镰刀。拿著这把镰刀时，她的确连一丁点不对劲的感觉也没有，就像是为自己量身订做，不，不仅如此，感觉就像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一样。

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想起小时候作的一个梦。

那是一个恶梦。

打从某天起，每天晚上，她都会梦见一名头上长角的美丽的鬼，对自己说话。

筱亚将这件事告诉姊姊真昼后，真昼便十分慌张。筱亚还记得姊姊厉声要求，绝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而且在那之后，为了避免这件事泄漏出去，真昼还陪著筱亚一起练习。

为了不让别人看出自己的想法，两人甚至对著镜子练习该怎么笑。

姊姊很严格，非常非常严格。

为什么要这么严格呢？

真昼之所以这么做，全是为了保护妹妹。那时每隔一段时间，两人就会被叫去研究所，研究员会问她们最近有没有作什么奇怪的梦。

当时的她们是实验品。不会错的，筱亚十分确定。虽然在她小时候就已经结束，但她的确在「帝之鬼」接受过某项实验。

她遗忘了这件事。

一直没有回想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忘记如此重要的过去？

其实就在从前，就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早就见过鬼了，早就和鬼融合在一起。而且真昼还护著她，不让这秘密泄漏出去。

这么说来。

「…………」

她望向前方。

不知何时，鬼已经伫立在她眼前。

对方是名头上长角的年轻男性，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不，说不定对方其实是女的。他，或者是她，实在是太过美丽，看不出来到底是男是女。

唯有一件事，筱亚十分肯定。

那就是这家伙，的确是小时候在梦中对她说话的鬼。

「啊啊，我想起来了，原来那时候的鬼就是你。」

于是美丽的鬼笑著望向筱亚。

《嗨，好久不见。》

「姊姊保护了我，不让我受到实验荼毒。」

鬼露出微笑。

「要不是有姊姊在，我早就变成实验用的小白鼠。」

但是事情并未如此发展。

天才是姊姊。

明星也是姊姊。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姊姊身上。

一切都是真昼刻意造成的结果。

「姊姊之所以一个人扛起实验品这个担子，该不会全是为了保护我？」

鬼笑著说：

《哦，你心中终于出现小小的欲望了。》

「不要岔开话题。其实你早就知道真相吧？你为什么要离我而去？」

听筱亚这么一问，鬼回答：

《因为柊真昼把我从你身上抽离，放进了自己体内。》

听见这句话，筱亚剎那间动弹不得，感觉十分奇妙。姊姊居然在筱亚不知情下，为了筱亚而牺牲自己。

真昼并未说出这件事。

她一直瞒著筱亚。

这是为什么呢？

「……为了保护我，姊姊她……」

然而，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

但是，当筱亚一想到这里。

《你就说出来吧。这里是你的内心世界，而我同时也是你的搭档。只要知道你欲望的对象，我就能加速刺激你的欲望。》

但是筱亚明白，不要供给太多欲望，才是与鬼的相处之道。要是任由对方摆布，身体的主导权就会被鬼夺走。这是姊姊告诉筱亚的，打从很久以前就这么交代过她。

一定要好好控制欲望。为了避免鬼趁虚而入，一定要好好控制欲望。

然而筱亚的戒心已经被看穿。

《不不，你可是这项实验中完美成功的例子，所以不会被鬼夺去意志的。你能接受鬼的数量没有上限，无论多少鬼都没有问题。》

不要相信鬼。

《你的躯器，可不是柊真昼那种等级比得上的。真要说起来，真昼身上的鬼应该由你接收才对。就算接收了你也不会有事，只要你不说出去，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像我这种等级的鬼所说的话，你根本用不著有什么戒心。》

不要相信鬼，千万不可以相信鬼。鬼全是些说谎不打草稿的骗子。

筱亚这些念头，也都传到鬼那里去。

《唔，你要这么想也无所谓啦。》

筱亚问：

「不管我想什么，你全都知道？」

《因为我们是一体的嘛。》

筱亚直盯著四镰童子，问：

「那么，要是换成我想知道你的记忆和想法呢？」

与此同时，她试著在内心探索对方的想法。

一试之下，她便明白脸上挂著笑容的鬼，在心中设下了防壁，而且开始将其加高。为了阻止筱亚的精神探索，鬼在心中设下防线。

于是筱亚点点头。

「啊啊，如果不想让别人试探内心，原来可以这么做呀。」

说著，她也在自己心中立起栅栏，以免内心的想法全被鬼摸透。

这时鬼伤脑筋地看著她，然后笑了起来。

《我就说吧，光是你在一瞬间就能做到这种地步，就能看出你是远远超越柊真昼的天才。你拥有完全控制内心防壁的能力，就连鬼也没办法入侵。》

我不相信。

绝不相信。

筱亚决定让防壁不断升高。

而她也明白，对方已经读不到自己这些念头。她与鬼之间的意识并未连结。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鬼为了让筱亚大意，而在演戏而已。

「你的意识被我隔开了耶，这样你还有能力保护我吗？」

四镰童子微微一笑。

《当然可以。人类无法在之后的世界存活，不过你已经不是人类了。》

「因为我接受了你？」

《没错。虽然还需要练习，不过你已经可以在外头的世界使用这把镰刀。醒来吧，靠你保护自已吧。》

「……我醒来以后，外头会是什么样的世界？」

筱亚问，然后从四镰童子身上移开视线，向旁看去。但出现在她眼前的，依旧是放眼望去，天地间尽是白色一片的景象。刚才四镰童子说这是筱亚的内心世界。

不晓得从这个白色世界清醒后，外头会是什么景象呢？

这时四镰童子回答：

《外头是红通通的一片。》

「红通通的一片？」

《对。你要是不赶快醒来，红莲会被你拖累。再这样下去，红莲会没命的。》

「……咦？」

她低吟一声。

然后试著让自己醒来。

紧接著──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是谁的惨叫声传来。

柊筱亚被那声音吵醒。

正如四镰童子所说，外头的确是红通通一片。

大量血液飞溅，人们的手与身躯被砍断，在空中飞舞。

「对不起，红莲，有一个敌人跑去你那边了！」

「这边还撑得住！你快去掩护时雨和小百合……」

「好！」

是深夜和红莲的怒吼声。

两人和伙伴一同挥舞《鬼咒》武器，斩杀身穿「帝之鬼」战斗服、一拥而上的敌人。

他们全身是血；到底是杀了多少人，才会沾那么多血呢？

「…………」

筱亚确认自己身处的情况。

看来她被红莲的伙伴扛在肩上。扛著她的那个男的死命奔跑，一边用右手上那支看似菸斗的东西发动幻术。

「……咕，呼，呼，哈。」

他一面喘气，一面不停吹著菸斗，

「可恶，我快喘不过气了，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啦！」

他手上的菸斗，看起来也像是《鬼咒》武器。不，应该说要是手上没有《鬼咒》武器，根本不可能一边扛著筱亚，一边以如此快的速度移动。

普通人类不可能有这种能力。

无论是红莲的伙伴或敌人，手上全拿著《鬼咒》武器。

这是一场《鬼咒》装备之间的战争。

在如此恐怖的地方，要是没有鬼附在身上，普通人类的确不太可能活下来。

筱亚向右一看，发觉有弓箭朝这个方向射来，对准的是扛著她的那名男子。

那男的也察觉有异。从接下来的动作，筱亚便明白他的实力。他用右手取下叼著的菸斗，然后用那支菸斗。

「可恶！」

扫落弓箭。

一支。

两支。

第三支、第四支弓箭接连射来，那男子见状大喊：

「喂，对不起！我被锁定了！幻术会中断一下！」

红莲回答：

「没问题！你先顾好自──」

红莲还没喊完，已经有七名敌人砍了过来。幻术一停，攻向红莲的敌人便急遽增加。

红莲杀了一个、两个，杀到第三个时，他发觉第四和第五个敌人手中的武器相当厉害，判断自己无法完全挡下对方的攻击。

而扛著筱亚的那名男子，似乎也察觉情况不妙。

「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是的！」

他大喊一声，又吹起菸斗，用幻术救了红莲一命。

而这幻术，恐怕会害得扛著筱亚的他丢掉性命。

他为了保护红莲而发动幻术，却也因为这样而未能挡住弓箭。

一支箭刺进他的肩膀。

「呜！」

另一支则是射中他拿菸斗的手。

「可恶！」

菸斗掉落在地。

眼看最后一支箭，就要射中他的头──就在这个时候。

「小四。」

筱亚开口了。她感觉一股力量在手中蔓延，折成小小一根的棒子忽然变大，化作一把巨大的镰刀。

那男的看见眼前突然出现镰刀，吓得喊了出来。

「哇！」

筱亚挥动镰刀，斩落想取那男子性命的弓箭。

然后说道：

「放我下来。还有，我会帮你把箭都打下来，你赶快重新发动幻术。」

那男的一脸讶异地望向筱亚，把她放了下来。

「你这个小丫头居然能操作《鬼咒》？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

刚才也有人问她这个问题，但是她回答不出来。

不过这次她可准备好了。

筱亚说：

「我是美少女天使筱亚。」

那男的回答：

「真的假的！那我就是帅哥好青年──五士典人啰！你叫我帅哥学长就好。」

「我才不要。」

「……咦，为什么？」

「不要就是不要。」

「咦，咦，为什么？」

筱亚有点不好意思，这个叫作五士的男生看起来很蠢，而自己居然说出跟他一样低能的话。

不过这个叫作五士的，行动倒是很坚定。

为了保护伙伴，他可是泰然自若、毫不迟疑地想牺牲自己的性命。

也就是说在他心中，存在著足以让他愿意牺牲生命，而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或是舍弃性命的理由。

这倒是有点让人敬佩。

筱亚将射向五士的箭一一用镰刀击落，一面问：

「……你就这么喜欢红莲吗？」

「啊？」

「你刚才不顾自己死活，只想著要救红莲不是吗？」

但五士并不理会，而是开心地大喊：

「……真是太棒啦，多亏筱亚帮我把箭打下来，幻术发动起来真是轻松多啦！」

战况看起来的确好转许多。红莲加上他伙伴的六人小队，原本只是勉强和敌人抗衡，不过在多了筱亚助阵后，整个小队的攻势也跟著流畅起来。

深夜一边走向筱亚身旁，一旁持续开枪。

「啊，筱亚，你醒啦。早啊。」

筱亚望向深夜。在近距离下，筱亚这才看出他浑身是血，活像是被泼了一盆血。

筱亚回答：

「早呀哥哥。对了，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大家都在朝世界末日冲刺呢。」

「今天几号？」

深夜竖起一根手指。

「哎呀呀，就在十五分钟前已经进入圣诞夜了。圣诞夜快乐♪」

听深夜这么一说，五士叼著用来发动幻术的菸斗，一面说道：

「圣诞夜耶。」

也就是说，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号。

距离世界末日只剩一天。

在如此紧急的时刻。

「……为什么要自相残杀？」

筱亚望向敌人，他们身上确实穿著「帝之鬼」的战斗服。情感上的问题先姑且不论，至少红莲和深夜应该是「帝之鬼」的成员才对。

至少他们绝对不是站在《百夜教》那边的。

但是，如果明天真的是世界末日，照理说现在可不是起内讧的时候，究竟是发生什么事，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五士一听，突然一脸严肃，装模作样地说：

「小妹妹，人类这种生物啊，就算死到临头还是会争执不休。我真不想让小孩子看见人类这么丑陋的一面……」

听完五士这番话，筱亚半眯著眼，望向深夜。

「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

「啊哈哈。」

深夜笑了起来。

这时红莲也来跟他们会合。

「原来你醒啦。醒得正好，打起来轻松多了。五士。」

「怎么？」

「我们所有人一起掩护你，你可以扩大幻术的范围吗？」

「嗯？啊～没问题呀。筱亚要好好看著喔，超级五士大爷马上就──」

五士话还没说完，一名红发女孩就靠过来，朝他背上踹一脚。

「少啰嗦，动作快！」

「好痛。喂，美十，你这一踹搞不好会害我脊椎骨折……」

「动作────────快！」

被称为美十的女生大喊。她长得很漂亮。那头原本就像是在燃烧一样的诡异红发，被血又弄得更红更脏了。

五士回答：

「好啦好啦。看好啰，让你们见识见识华丽的幻觉来应应景。」

他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去。

好几名士兵冲过来，意图攻击五士。

「掩护五士！趁敌人被幻觉迷惑的时候离开这里！」

红莲大吼，一面挥刀解决敌人。

深夜也开枪迎击。

美十和红莲的两名侍从，联手打倒好几名敌人。

五士使劲朝菸斗吹气，下一秒钟，菸斗前端冒出大量烟雾，将四周团团笼罩。

紧接著，被烟雾罩住的士兵大喊：

「我、我才没骗人！我去年圣诞节就不是处男了！今、今年圣诞节也会有人陪我啦！」

「……啊啊啊啊啊，可恶，啊啊啊啊可恶。我又跟烂男人上床了。就算是因为圣诞节不想孤单一个人……可恶。可恶。我到底在干什么……」

「骗、骗、骗人────！圣诞老公公竟然是爸爸，爸爸竟然是圣诞老公公，我不相信────！」

从四周传来敌人的吶喊。

红莲半眯著眼，望向五士。

「你到底让他们看见什么幻觉？」

五士回答：

「也没什么啦，明天就是圣诞节，所以我刺激一下他们圣诞节的心灵创伤……」

他话还没说完，又有嘶吼声传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等等！为什么没人找我参加宴会？太奇怪了吧？这未免太奇怪了吧？」

听见这些哀号，五士说：

「……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深夜笑了起来。

「圣诞夜果然可怕。红莲。」

「嗯？」

「好险今年我们有同伴可以一起开宴会呢。」

红莲看了看四周的伙伴，不耐烦地说：

「如果能活著离开这里的话。」

听见红莲这么说，筱亚望向地上，地上躺著好几具尸体。不晓得这场战争，到底打了几个小时。

这时她忽然想到，自己昏倒时应该还是中午。

「你们该不会一直在打吧？」

听筱亚这么一问，另一个来会合的红莲其中一名侍从，给了她答案。对方留著一头长发，看起来很有气质──是一个「胸部」有点大的女生。

「我们逃了又被追上，然后又逃，一直没完没了的。」

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无论是精神或是体力，红莲他们看起来已经被消磨殆尽。《鬼咒》会帮忙恢复身体的疲劳，但总有个限度，可不是毫无止境地供给能量。

人类总得睡觉，也得吃饭。要是他们真的从中午一路打了十几个小时，应该也差不多撑不住了。

这时深夜说：

「跑吧，赶快离开这里。」

在他一声令下，所有人拔脚就跑。

「…………」

但是筱亚并没有跟上去。红莲察觉她没有动作，于是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你干么不跟上来？」

没想到筱亚却反问：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

「…………」

「他们的目标是我？还是你们呢？」

听她这么一问，红莲一行人望了望彼此，这才回答：

「是我们。」

「所以如果我跟你们走，反倒会因此没命不是吗？」

红莲陷入沉思，像是在摸索两全其美的方法。

「你姊姊已经被通缉了。」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呀。」

「为了引出真昼，他们会把你抓去拷问──」

「『帝之鬼』的人应该很清楚，就算把我抓去，姊姊也不会现身。」

至少一直以来，真昼的一举一动，都是刻意让人留下这种印象。

「反正我早就习惯被拷问，所以我想留在这里让『帝之鬼』保护。嗯，他们应该不会对我太狠吧，毕竟我是『柊家』的人嘛。倒是你们最终的目标到底是？」

「…………」

「你们看起来已经很累，就算继续逃下去，结果也很明显了。」

等待他们的就是死亡。

而且再这样下去，恐怕今天就是他们的死期。

他们的生命将在圣诞夜划下句点，用不著等到明天的世界末日。

明知如此。

「你们为什么要那么拚命，甚至不惜和全世界为敌──」

也不肯退让呢？筱亚的话还没说完。

就在这个时候，红莲从口袋掏出手机，看来有人打电话给他。

会是姊姊打来的吗？

五士问：

「哦，她终于打来了吗？」

红莲摇摇头。

「不，只是简讯。」

「上面写什么？」

「你们可以过来了。」

从这句话看来，红莲他们的处境，姊姊似乎全看在眼里。她总是这样，行动时彷佛看透一切，老是挂著游刃有余的笑容。

红莲望著简讯的表情很痛苦，一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模样。不过，这时的筱亚有个念头，觉得他也许不会就此丧命。

毕竟他还被姊姊玩弄在掌心之中。姊姊可是个怪物，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而且姊姊很喜欢红莲。

既然如此，说不定红莲并不会死。

但是，尽管如此。

「要是跟姊姊纠缠太深，你可是会毁灭的。」

筱亚还是如此警告红莲。

姊姊的脚步实在太快，总是将想追上她的人，全打入绝望深渊。

红莲直盯著筱亚。

「……不，其实你姊姊……」

他只说到一半便打住，不晓得到底想表达什么。不过，筱亚并没有追问的意思，反正根本没有人知道姊姊到底在想什么。

但是有一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

刚才鬼在心中说的那番话，让筱亚有一丁点在意。

《你的躯器，可不是柊真昼那种等级比得上的。真要说起来，真昼身上的鬼应该由你接收才对。就算接收了你也不会有事，只要你不说出去，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然而，姊姊却代替我接受了鬼。

为了保护我，姊姊接受了鬼。

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我是她的家人？

是因为她是我的姊姊？

还是其实另有原因？

无论如何，如果真是这样。

「…………」

若真是如此，那么其实姊姊也是被害者。

但是筱亚还来不及问，又有通电话打给红莲。他一面接起电话，一面拔腿疾奔。

朝著某个方向。

朝著筱亚所不知道，而且也无从想像的终点奔去。

红莲的伙伴也跟随他的脚步。他们真是一群怪人，居然为了红莲而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跑著跑著，五士边跑边回过头，大声喊道：

「啊！筱亚，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呀！」

筱亚不懂他在说什么。

「……啥？」

于是不小心发出有点脱线的声音。

刚才的问题是指？

五士自顾自地说：

「当然是为了拯救世界啊。要是能在圣诞节拯救世界，那不是帅翻了吗！」

他抛下这句话。

直到这时，筱亚才理解五士回答的是哪个问题。

那个问题就是。

『你们为什么要那么拚命，甚至不惜和全世界为敌，也不肯退让呢？』

而五士的答案，就是为了拯救世界。

听见他的回答。

「…………」

筱亚半眯著眼，目不转睛地望著浑身是血，快步离去的他们。

然后轻轻吸了口气。

吐了出去。

接著又吸了口气，这才喃喃自语：

「这些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第七卷 第三章 圣诞夜的小优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节的前一天。

齐藤在高速公路上开著车。

窗外的景色流动得很快。路上没什么车，这是因为四处都在爆发「帝之鬼」的内乱，到处都在进行交通管制之故。

「喂。」

从副驾驶座传来小孩子的声音。

「喂，我在叫你。」

「…………」

「你要载我去哪里？」

齐藤望了过去，一名黑发男孩坐在那里。

他的名字是「天音优一郎」。

他是实验品中最为成功，而且重要的一个。

「喂，还不快点回答我？」

于是齐藤回答：

「涩谷那边出了点事，所以我们要到远处避难。」

「避难？」

「嗯。」

「到哪里避难？」

「一个叫作『百夜孤儿院』的地方。」

「孤儿院……」

优一郎喃喃低语。齐藤温柔地对他微微一笑。

「你会怕吗？」

「才不会。」

「不用担心，孤儿院里的孩子人都很好，你们一定可以成为好朋……」

但是优一郎打断他。

「我不可能跟任何人当朋友。」

「才没那回事呢。」

「当然有。不可能有人喜欢我。」

「你怎么会这么想？」

「…………」

「说说看呀，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是妈妈这么说的。」

「哦？」

「爸爸也是。」

「他们说你不会有朋友？」

「……他们说我是恶魔之子。」

这么说的确没错。他拥有极为强大的力量，即使称他为毁灭世界的恶魔也不为过。

但是，他并不是恶魔生的。恶魔不会生出任何东西，不会生出如此邪恶又美丽的东西。

他百分之百是由人类所生。

齐藤说：

「你才不是什么恶魔之子呢。」

「可是妈妈是这么说的。结果她发疯死掉了，都是我害的。」

优一郎含著眼泪说。

然而，齐藤并没有告诉他，其实那个人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反正就算让他知道也没意义。现在的他，正身陷巨大无比的潮流之中。

既然无法抗拒这股潮流，那何不过得开心一点呢？

真要说起来，对早已成为吸血鬼的齐藤而言，几乎失去情绪起伏的他，真的说得上是在享受人生吗？其实连他自己也想不太起来。

「表情别那么严肃，小孩子还是笑起来比较可爱。」

「我又不想让人觉得可爱。」

优一郎撇开脸，转身面向窗外。

齐藤从他身后说：

「你寂寞吗？」

「…………」

「如果你真的是恶魔。」

「…………」

「如果你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

「如果你真的想死，那就跳车没关系。打开门吧，现在车子的时速在一百三十公里以上，要死应该很容易吧。」

「…………」

优一郎并没有回答。

他只是肩头有些颤抖。

他并没有打开车门。

也就是说，他还有活下去的勇气，还对未来抱有期待，这点和齐藤可不一样，和活得太久，已经对人生厌烦的齐藤不一样。

「你不自杀啊，那总有一天，一定会有好事降临在你身上。」

优一郎自暴自弃地回嘴。

「不可能。」

「会的。」

「不可能。」

「哈哈，会有那么一天的。我可是你人生的前辈，每个人在刚开始的时候，都会觉得能遇见谁，或是有什么幸运降临在自己身上，是很开心的事情呢。」

不过要是活得太久，就连这些好事也会让人疲惫──齐藤忽然回顾起自己千年以上的记忆。

他遇见很多人。

其中应该也有美丽的邂逅。

应该也有有趣的经历。

然而，他几乎已经记不得了。过去他还是人类时，理应有很多感动的体验，可是就连这些，他也没了记忆。

他应该也曾有过家人和伙伴。

「只要去百夜孤儿院，你就能见到自己的伙伴。」

「我才没有什么伙伴。」

「会有的。」

「不可能！」

不，真的有。

毕竟那里所有人，都是曾接受类似实验的小白鼠。

那里应该有好几个同样是实验品的伙伴。

不过现在没必要说太多。优一郎离开了研究所，将被送进一个新的环境。

今后将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发生在他身上呢？

「…………」

从后方传来爆炸声，优一郎应该没听见。但是，已经成为吸血鬼的齐藤，就连些微声响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哀号声。

惨叫声。

涩谷正处于战争状态。

《百夜教》与「帝之鬼」。

在明天世界末日之前，这两个咒术组织正在争夺最后的霸权。

到了明天，如果一切照著剧本进行，世界应该会就此灭亡。

今天是圣诞夜。

是大悲剧的前一天。

齐藤掏出手机，从电话簿叫出名字，然后拨出电话。他拨的是实验所的号码。

那实验所就叫作百夜孤儿院。

有好几处设施，被发现在进行「终结的炽天使」实验，而惨遭吸血鬼歼灭，但聚集了真正优秀孩子的地方，早已顺利转移阵地。

而且那设施，位于「帝之鬼」的叛徒所管理的土地上，是由敌方组织所拥有的设施。

吸血鬼并未察觉这件事。因为他们瞧不起人类，根本不会详细调查。

电话接通。

『喂？』

「嗨，院长。」

『啊啊，齐藤先生，你果然平安无事啊？』

「情况很糟呢，有八个设施被歼灭了。」

『呃，那孩子们呢？』

「很多都死了。」

『唉，唉……怎么会这样呢。』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悲伤难过。她真的很喜欢小孩子，尽管一直从事残酷的实验，她还是打从心底爱著小孩，而这也给予她设施里那些孩子正面影响。相较于其他设施，她那里的孩子精神比较安定，也比较坚强。

正因如此，齐藤才会刻意将优秀的小孩寄放在她那里。

因为她会培养出优秀的实验品。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我想再送一个人过去你那里。」

『再送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孩子呢？』

齐藤望向副驾驶座上，那个一脸自暴自弃的优一郎，然后回答：

「是个可爱的孩子。」

「可爱个头啦！」

优一郎低声说道，语气十分不屑。

看见他的反应，齐藤面露微笑。

「他大概是命运之子，而我是运送他的恶魔。」

不过，院长似乎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含意。

于是命运的齿轮转了起来。

转呀转的。

转个不停。

齐藤用手指敲著方向盘。

无巧不巧的，这时雨滴也打落在挡风玻璃上。

滴答，滴滴答答。

「……哎呀，下雨了。」

雨势瞬间加剧。

「下得正好。在圣诞节之前，刚好可以把血冲得乾乾净净。」

他喃喃自语，用中指扳下开关，启动雨刷。

第七卷 第四章 妹妹口中的明天

「呼，呼，呼。」

他难堪地大口喘气。打从刚才，他便拚命试著调整呼吸，却还是喘个不停。

「呼哈。」

柊暮人使劲吐了口气，左手按著胸口，试图压抑急速的心跳。

接著，他让右手拿著的那把刀，让《雷鸣鬼》的力量布满全身。

只要稍有大意便会没命。

这种状况已经持续好几个、好几个小时。

有人背叛了他。原本应该保护「柊家」的名门之中，他至少确定二医和九鬼两家已经发动叛变。

不过，也许连其他家族也已经背叛柊家。情报错综复杂，这一切都是真昼干的好事。暮人的每一步棋，都远远落在真昼之后。

尽管身上同样流著柊家的血，但打从以前，她就一直是个货真价实的天才。相较之下，暮人恐怕连只小虫也不如，但是这些其实一点也不重要。

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必须赶紧处理才行。

「…………」

敌人攻了过来。

敌人的身上穿著「帝之鬼」的战斗服。

侍从三宫葵大喊：

「暮人少爷！请您不要站上前线！」

但暮人充耳不闻，向前冲去。他明白要是自己不出击，就会输掉这场战争。敌人强大到不可思议，因此暮人大吼：

「怒吼吧，《雷鸣鬼》！」

他话声刚落，闪电便依附在手中的刀上，不，闪电在他全身奔流，硬是加速肌肉的反应速度。鬼咒强硬地治疗在崩裂边缘的肌肉，一面持续加快肌肉的反应。

他现在所需要的是速度。

超越敌人的速度。

用来斩杀敌人的速度。

超越那个同父异母妹妹的速度。

鬼，快给我超越「柊真昼」的速度！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紧接著刀光一闪，数名敌人便命丧刀下。

那威力可说是一刀便足以改变战况。

但是真要说起来，暮人原本应该没必要如此认真。只不过是镇压小小的政变，照理说暮人根本没必要亲自出征。

毕竟以柊家的实力，就算一濑家、二医家、三宫家、四神家、五士家、六道家、七海家、八卦家、九鬼家和十条家全部联手叛变，柊家也有能力独自镇压。

正因如此，就算政变爆发，柊家在局部战落居下风，但其实只要撑短短两个小时，照理说战况就会逆转。

因为柊家只需要强力镇压，便能结束一切。

然而，双方已经在此交战一天以上。

太阳西斜，天空染上一片鲜红。

马上就要天黑了。

这里是第一涩谷高中。

距离柊家的大本营很近。

支援部队已经抵达，战况也开始好转。有消息传来，据说这场全世界同时爆发的政变已逐渐平息，但不知为何，唯有在这里发生的叛变，柊家怎么也压制不住。其实理由显而易见。

那就是因为那个女的在这里。

一切都是因为柊真昼在场。

真昼很厉害，这不只是指个人的实力，她就连调度的能力也高人一等。

尽管真昼那方的人数居于压倒性劣势，暮人却怎么也掌控不了局面。

而且真昼并未向暮人出手。虽然已经出现好几次机会，只要她亲自出阵便能取下暮人性命，她却完全没有动手。

暮人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手下一一丧命。

「……可恶！」

眼看著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可恶，可恶！」

如果被父亲大人看见这情况，他大概会这么说吧。「暮人，看来你果然没有资柊冠上柊家的名号」。

若是站在父亲的立场，其实连暮人也不禁怀疑，眼看著自己与真昼的实力差距如此之大，自己真的还有活在这世上的价值吗？

他甚至觉得，要是真昼愿意继承「柊家」，就算要他马上让出继承人的位置也无所谓。

因为像「柊家」这样拥有强大权力，而且掌握人们生死的组织，理应交由优秀的人才来管理。

然而，她并不是「柊家」的人。不，她甚至根本是敌人。她可是欺骗了二医和九鬼家，还煽动《百夜教》背叛柊家的狠角色。况且没有人晓得她的目的何在，一切看起来只像是单纯为了复仇，或是想跟所有人同归于尽而已。

难不成她只是个被鬼完全操控的疯子？

「……你应该是后者吧，真昼。你只是不肯放下红莲而已。」

暮人一边杀敌，一边喃喃自语。

到头来，暮人还是必须在此解决她。她是个被鬼附身、对爱执著的怪物。要是放任她活下去，对柊家──不，恐怕对全世界而言都是威胁。

所以一定要杀了她。

杀，杀，杀！

「我一定要在这里杀了你！」

暮人高举著刀，朝真昼的方向冲去。

他知道葵和其他手下，从后头一边大叫想阻止他，一边追了上来，不过反正他们根本跟不上。

毕竟虽然比不上柊真昼那种天才，但他好歹也是可能继承「柊家」的人。

要是这里有人追得上他，就不会有人愿意追随他了。

因此他拔腿疾奔，一路挥刀向前。砍下二十颗头颅后，他来到柊真昼的所在地。不过他并未停下脚步，带著闪电的刀斩向真昼的颈子。

真昼望著他。

脸上挂著喜悦的笑容。

砍中了！

「…………」

暮人以为得手，却没砍中任何东西。

她只不过稍稍撇开头，便闪过暮人的攻击。

她手无寸铁，看起来不像拿著《鬼咒》武器，也不像发动了鬼的力量。

尽管如此。

「去死吧！」

暮人挥刀而下。

然而，她居然还是轻而易举地闪过，然后说道：

「真是的，哥哥，你一个人跑到这么前面──」

暮人不让她说完，又劈出一刀。

但是并没有砍中。

「到底是想证明什么呢？」

他施放闪电，但还是没命中。

「要是太著急──」

「去死吧，真昼！」

「就像是弱小的狗──」

「去死吧，怪物！」

「在拚命隐藏自己的弱点一样，我早就看出──」

「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处！」

但是到头来，《雷鸣鬼》还是没能击中真昼。

真昼挥出拳头，动作看起来很慢，暮人应该躲得开，照理说应当是如此。然而，就在经过《雷鸣鬼》加速，他的身体动弹不得的那瞬间，正好被真昼锁定，拳头不费吹灰之力，便击中暮人的脸颊。

「……呜啊！」

他的脸吃了重重一拳，脖子狠狠一扭，三半规管受到震荡，整个人失去平衡。

暮人让《鬼咒》蔓延全身，试图恢复平衡。要是不这么做，他恐怕会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就在他发动诅咒，试图勉强恢复平衡感的时候──

「啊哈哈！」

真昼那美丽的笑容映入眼帘，暮人的颈子被一把揪住。

他试图举起《雷鸣鬼》，来砍断真昼的手──

「不要乱动，你实在太弱了。」

暮人的脸又捱了一拳。

那一拳的力道依旧大到异常，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力量。不，那压倒性的力量，甚至连鬼都比不上。

暮人的左眼被这拳打瞎。

脑部似乎也受到损伤。

「……呜！」

拿刀的手失去知觉，垂在那里动弹不得。暮人的双膝一软，由于脖子被真昼揪著，他才得以勉强维持站姿。

「暮人少爷！」

葵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其他手下也喊著暮人的名字，喊著对妹妹束手无策、无能为力的他。

暮人少爷。

暮人少爷。

暮人少爷。

「……可恶。」

他全身无力。不，要是不让《鬼咒》的力量，全用来恢复左眼和脑部的损伤，他甚至连动都动不了。

「…………」

暮人用还看得见的右眼，直盯著自己妹妹。

那个美到令人生恨，强到令人生厌的女人，就站在他眼前。在这满是血腥的战场上，她身上却连一滴血也没沾上。

不可能。

实在太夸张了。

像她这种怪物身上，居然和暮人有一半相同的血缘。

「……太不公平了。」

在因脑部受损而朦胧的意识中，暮人直盯著自己的妹妹喃喃自语。

听他这么一说，真昼露出深有同感的表情，点点头。

「就是说呀。我也好想当个普通女生，跟喜欢的人谈个恋爱……真是太不公平了。」

她并不是在挖苦暮人，看来这似乎是她的真心话。

冷冽的水珠从脸颊滑落。

下雨了。

滴答，滴答滴答。

雨势瞬间加剧，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将暮人全身的污血冲刷而去。

看来就连所向无敌的柊真昼，碰上雨也只能乖乖被淋湿。大雨落在眼前那头灰色的美丽长发上。

暮人目不转睛地望著真昼。

「……杀了我。」

真昼稍稍瞪大眼。

「你这样随便就放弃希望，小心又会捱父亲大人骂喔？」

「……哈，你被他骂过吗？」

「没有耶。」

她想也不想就回答。

暮人一直被拿来和她做比较。无论是什么考试，她的成绩总是在暮人之上。无论暮人再怎么努力，结果总是无法超越她。他并不嫉妒。暮人一直觉得，如果她比较优秀，那让她继承「柊家」不就得了。

然而，父亲的反应却不一样。父亲希望暮人超越她，但父亲并没有直接要求暮人，这并不是父亲的作风。

父亲只是无止无境地加重暮人的训练，希望藉此让他超越真昼。就连当时还小的暮人，也很清楚父亲的用意。

因此，暮人明白父亲想传达的讯息。尽管父亲从未直接说出口，但暮人明白父亲其实想说：

『你又输了。输给自己的妹妹，你难道不觉得丢脸吗？』

当然觉得。

毕竟他从来没有赢过。

无论他再怎么努力，再怎么试著锻炼自己，到头来还是追不上真昼。

即便到了某一天，暮人才发现她其实是一项恐怖实验的成品；才晓得她背叛「柊家」的原因；才知道她是个危险的实验品，由于太过不安定，所以根本不可能继承「柊家」；才发觉正是因为这样，父亲对暮人的要求才会如此严厉。尽管如此，他内心那些从小养成的想法，却早已固定成型。

在他心中成型的，是逼迫自己培养柊家所需、足以超越真昼的能力。

以及责任感。

智慧。

还有宽阔的视野。

他被逼著培养足以超越柊真昼──超越这名天才，超越这只怪物的宽阔视野。

「…………」

左眼已经完全复原。

暮人瞪大双眼，凝视自己美丽的妹妹。

「反正我已经打不赢你了。」

「呵呵，居然可以让瞎掉的眼睛复原，看来你也不是人类。」

「我身上的是《黑鬼》。在人类目前能使唤的鬼里头，这可是最厉害的。」

真昼一听，便低头望向暮人手上的刀。

「原来是《雷鸣鬼》。」

她一副早已了然于胸的模样。

她总是这样，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哥哥果然厉害。要驾驭他很辛苦吧，你身上还剩多少人性？」

被她这么一问，暮人回答：

「我都放弃人类的身分了，居然还是追不上你。」

「难得听哥哥抱怨这么没意义的事，其实你只是为了拖时间吧？」

当然，一切都是为了争取时间。

而暮人也明白真昼早就看穿一切。根据事前的计画，趁著暮人拖住真昼这段期间，两百名狙击手会将两人团团包围。

真昼笑了起来。

「你的演技真差呢，哥哥。」

不过，其实暮人并不是在演戏，他是打从心底觉得自己比不上真昼，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如此。即使是现在，暮人还是认为，如果她不是什么怪物，该继承柊家的应该是她才对。

然而，暮人并没有必要在此解释这些，因为。

「我已经拖够了。看来我的烂演技还挺够用的。」

「哈哈，可惜你的手下开不了枪。」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会拿哥哥当挡箭牌。他们要是开枪，连你也会一起死的。」

但是暮人回答：

「我有个侍从叫作三宫葵。只要是为了我，她连生命都愿意牺牲。」

真昼的表情略带厌恶。

「柊家里都是这种人呢。」

「但是她可不会眼睁睁看著我没命。她愿意为我而死，但是绝不会允许我有什么危险。」

真昼一听，便马上望向暮人，表情显得有些慌张。她很聪明，所以一听就明白暮人话中有话。

三宫葵不会允许暮人有什么危险。

可是现在，葵并没有赶来搭救暮人。

暮人少爷──尽管有很多人担心地如此大喊，却没有任何人出手救他。

这是什么道理？

真昼问：

「你该不会发动了幻术？」

正是如此。

当暮人挥舞《雷鸣鬼》，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时，其实一直在发动幻术。

他施展幻术的对象是谁？

其实对象是他的手下。暮人使用幻术，让手下以为他在别的地方杀敌，至于和真昼交战的，则是另一名男性干部。

因此。

「我的手下会开枪的，因为在他们眼中，我并不是我。」

「呿！」

真昼试图逃开。

但暮人揪住她的头发，那被雨淋湿的灰色头发。

真昼转过头，挥出手刀。暮人的手被砍断，但他并不在意，放声喊出鬼的名字。

「《雷鸣鬼》！」

闪电从刀身射向四周。暮人并未锁定真昼，因为他晓得可能打不中。因此，他不顾自身安危施放闪电，一面直接朝真昼撞去。

「呃。」

真昼的声音传来，但暮人依旧不予理会。她的反应有点迟钝，这是因为触电之故。暮人明白闪电对自己身体的损伤更重，内脏已经受到灼伤，

但他仍然毫不在意。要打倒这样一个怪物，牺性是免不了的。

暮人将她按倒在地。

她抬头看著暮人。

「你真的不要命了？」

暮人笑了起来。

「只要能换你一条命，值得。」

她对这个世界有害。

假使明天是世界末日。

就算明天世界真的会毁灭，只要杀了她，说不定就会有所改变。

因此。

「你的性命到此为止，这就是我现在该做的。」

暮人举起刀，放出闪电，向空中射出。

这就是他们事先说好的暗号。

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在战场上响起。那音量之大，将风雨声及所有声响尽数吞没。

这并非普通《鬼咒》装备所发出的声音，而是两百名优秀狙击手同时射击的枪响。

被锁定的目标将无路可逃。

这便是暮人下达的指令。

他知道自己将命丧于此，但是无所谓。他自认这一切，都是为了拯救世界……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真昼开口了。

「真是的。」

暮人的脖子被揪住，颈骨被啪的一声折断，顺势被砸向地面。

然后她站了起来。两百发咒弹从四面八方飞来，她阖上眼，彷佛用全身上下感受著逼近的咒弹。

她试图在电光石火之间，计算出该往哪个方向，该如何移动，才能挡下所有咒弹的攻击。

她的右肩微微一动，左脚略向后移。

看来她是想正面对决。

她摆出架势，想要正面迎战所有攻击。

接著她采取行动。

她从口袋掏出小小的棍状物，棍状物稍稍变大，化作小刀的形状。她开始以小刀击落咒弹，将从四面八方、三百六十度飞来的咒弹，一个不留地一一斩落，一面喃喃说道：

「剑呀，吸血吧──」

她话才出口，看似荆棘的物体便从小刀窜出，缠在她的手上，开始吸她的血。

暮人晓得那是什么。那是吸血鬼使用的武器。

而且还是贵族专用。

她使用吸血鬼贵族的武器，速度也跟著更上一层楼。

那已经不是人类该有的动作。

也不是藉由鬼来加速的动作。

实在是太快了。光凭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敌得过速度如此快的怪物，但是──

「……啊。」

她还是中弹了。

痛苦的叫声传来。

子弹击中她的左肩。

接著是腹部右侧。

左大腿也中弹了。

到头来一个人根本成不了事。无论个人如何强大，面对庞大的组织，终究只能束手就擒。

她的身子不停打转，被子弹击飞。

那模样，彷佛是在舞动般美丽，转著圈向后飞去。

暮人凝望著这一幕。

目不转睛地望著──

不过他马上便察觉不对劲。

看来真昼的战术，是刻意让不会造成致命伤害的攻击命中，再利用命中时产生的冲力来移动。

她顺势靠近暮人，一把抓住他的手。

她一面全身接受攻击，一面望向暮人，爽朗地笑了起来。

「真可惜，我撑下来了。这下我要活著逃跑啰，哥哥。」

「什……」

他被狠狠一拉，手几乎要被扯了下来。真昼向上一跃──跃向没有咒弹的正上空。

那依旧不是人类所能跳到的高度。不过，其实这不能说是跳跃。跃起的速度可以用力道控制，但落下的速度可不行。

暮人向抓著自己手的真昼说：

「笨蛋，你这不是正好成了靶子吗？」

但是真昼笑了笑。

「是吗？」

这回她从口袋掏出符咒，而且是柊家的人所使用的符咒。

暮人一眼就看出那是发动幻术的符咒，而且是非常非常基本、很容易发动的符咒。正因如此，幻术的效果将取决于发动者的能力。

幻术效果的范围和有效程度，都得视施术者的能力而定。

以暮人的能力，最多可以同时发动七张这种符咒。

而她现在手中的符咒，居然在百张以上。

暮人看著她手上的符咒。

「……怎么可能一次发动这么多？」

「发动应该是不可能，不过解除幻术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但是，暮人刚才发动的并非基础幻术，凭她手上的符咒不可能解开。

因此，暮人无法理解她究竟有何企图。

「你到底……」

这时她撒出符咒。上百张符咒往战场散去，转呀转得活像是一个个小龙卷风。

就在这一瞬间，幻术解除了。

解除的并非暮人方才发动的幻术。

其实这里还有其他幻术笼罩。

那幻术突然遭到解除。

暮人俯瞰下方的战场。

没想到在战场上，几乎没有任何敌人。

在那的只有暮人自己的士兵。

大量己方士兵，居然对著根本就不存在的敌人挥舞武器。

而现在，那些虚幻的敌人已经全部消失。

一个不留地消失殆尽。

原来一切都是这女人在自导自演，根本就没有发生什么政变──

暮人察觉真相后大喊：

「所有人抬头看正上方！马上把我连同柊真昼一起杀──」

这时真昼以比他更大的音量喊道：

「不要开枪！我们可是『柊家』的人！难道你们想犯下杀害柊家人的重罪吗！」

在她的喝斥之下，一切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止动作。

真昼也是柊家的人。

暮人也是柊家的人。

简直就只是兄妹吵架。

暮人捱了真昼一拳，整个人狠狠地向下坠落，一头栽在地上，伤势十分严重。

他的手早已被砍断，颈部也已经骨折，至于坠落时所受的伤害，早已无从计测。

要是他没让《鬼咒》经由血液布满全身，恐怕早就已经没命。

这样一来，他也不必活著接受这种屈辱。

真昼缓缓降落在暮人身旁，轻按著裙子以免走光。

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驾，不知所措，并没有人对真昼发动攻击。

不，应该说他们不敢才对。面对像真昼这样的怪物，他们又能拿她怎么办呢？

她缓缓走近暮人，看起来十分开心，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暮人勉强抬起头，这已经是他的极限。

他开口问：

「……你在笑什么。我们这么不堪一击，打赢我们，应该没什么好高兴的吧？」

真昼回答：

「不要这么瞧不起自己嘛，哥哥。哥哥可是比我了不起多了。」

「少瞧不起人了。」

「啊哈哈。」

真昼笑得很开心。暮人又问：

「……所以一切都是幻术，根本没发生什么政变？」

她依旧只是面带笑容，彷佛是要暮人自己去找答案。当然了，她本来就没有义务回答暮人。

「…………」

暮人陷入沉思。

根据他得到的消息，政变已经在全世界爆发。他们的对手并不只是《百夜教》，显然连「帝之鬼」内部也有人叛变。

至少一濑、二医、九鬼，都确实已经发动叛乱。

其中，二医的当家可是亲自参与叛变。这场政变的发端，正是二医的当家现身于此所致，而且暮人可是亲眼目击一切──

「难道我看到的二医当家──」

她想也不想便回答：

「那也是幻觉。」

这事实十分重要。若她所言不假，这件事可是足以让这场政变，就此划下句点。

但是，正因为有许多消息，指出二医和九鬼已经背叛柊家，二医的当家才会攻击这里；这场全面战争之所以爆发，正是因为上述消息可信度很高所致。

然而，一切也有可能都是真昼一手策划。如果出现在此的二医当家真是幻术，就代表二医根本没有背叛柊家。

不，甚至有可能根本没有人反叛。

一切都只是身旁这个被鬼附身的女人，煽动人们的恐惧与欲望所造成的结果。

而也是因为这样，柊家的一切都随之分崩离析。

暮人目不转睛地望著自己的妹妹。

如果二医的当家出现在此，真的只是幻觉，那么二医的当家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应该会亲自出面说明才对。但是这件事并未发生，也正是因为这样，二医旗下的士兵才会和「帝之鬼」的部队开战。

可是，二医的当家为何没有出面？

他问：

「你杀了二医的当家吗？」

「嗯。」

她想也不想便点点头。

「你现在之所以说出真相，是因为你的目的已经达成？」

若非如此，她才不会吐实。她绝不是那种会骄傲地炫耀自己能力的人。

她只会做有必要的事。

「……你现在之所以不杀我，其实另有理由？」

真昼歪歪头。

「我为什么要杀自己珍惜的哥哥？」

也就是说，暮人根本没有让真昼动手的价值。就算放他一条生路，也不会对真昼造成妨碍。

但是他还有利用价值，所以真昼才没取他性命。

暮人问：

「……你为什么要拖延时间？你想利用我做什么？」

真昼又靠了过来，在他的头旁边蹲下，然后凑上脸，长发落在他的鼻尖上。

那对水汪汪的大眼俯瞰著暮人，在近距离下更能看出她有多美。

真昼说：

「其实我刚才说的是真心话耶。」

「哪一句？」

暮人不晓得她指的是什么。

于是她回答：

「你是我珍惜的哥哥。」

「放屁。」

不过她面不改色，继续说道：

「我可是真心的耶。我从小到大就一直看著你。你背负著柊家的期待，要是换成普通人早就崩溃了，你却一直努力想尽自己的责任。」

「…………」

「跟我比起来，你根本一点才能也没有，却没有因此自卑，也不逃避，而是一步一脚印地前进。」

「…………」

「所以我信任你，因为你绝对不会逃跑，因为你跟我不一样，不会被想抄捷径的欲望所诱惑。」

「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打断暮人，突如其来地问：

「我说哥哥呀，你觉得『柊家』的势力，为什么会这么庞大呢？」

她只问了这么一句。

暮人抬头看著妹妹，但她似乎没有再多说什么的意思。

她后退一大步。

这时，暮人的身体已经可以动弹，诅咒治好了他的伤势。

像是骨折的脖子。

还有断掉的骨头。

只剩下手还没复原。以他现在身上鬼的力量，要接回被砍断的手，还需要花些时间。

他望向不远处。

望向自己掉在地上的手。

他凝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问：

「……真昼，你到底在对抗什么？」

「哥哥，人类的世界就要毁灭了，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命运。」

「这命运到底是谁决定的？」

「…………」

「到底是谁？」

「…………」

真昼并未回答。她的意思是要暮人自己寻找答案？还是觉得已经给了暮人足够的线索？

从暮人眼中看来，真昼的表情似乎有点伤脑筋，而且有些消极。

暮人直盯著她，问：

「该不会是『柊家』吧？」

她还是没有回答。

真昼是刻意在诱导暮人？又或者她说的全是实情？暮人愈是烦恼，感觉就愈是深陷泥沼之中。

毕竟对方可是真昼，她和暮人不同，是个货真价实的天才。

但是，尽管如此。

『你觉得「柊家」的势力，为什么会这么庞大呢？』

这句话一直萦绕在暮人脑中。尽管他一直身处柊家的权力核心，不，正因他身处核心，所以更清楚这个问题有多难回答。

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究竟是为什么？

这时她开口了。

「反正无论如何，你跟我在这世界上，都没几个可以信任的伙伴，所以──」

她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这才接著说：

「你可要好好珍惜红莲喔，哥哥。」

说完这句，她便转身离去。

暮人已经没有追上去的意思，反正他也追不上，不，他甚至连有没有必要追上去，也不晓得。

不过，暮人已经明白她的目的。

就跟她一直看著暮人长大一样。

暮人也一路看著她长大成人，所以他明白。

身为兄妹，身为柊家继承人的竞争者，暮人一直注视著她。

而在她眼中，永远都只有红莲一个人。

她满脑子都在想著该怎么保护红莲。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可以不择手段。既然如此，她该不会是为了保护红莲，所以才选择让世界灭亡？

「……应该不是。」

暮人喃喃自语。

她对这世界没有兴趣，不管对什么都毫无兴趣。真要说起来，其实被鬼附身的人，对大部分的东西都兴趣缺缺。

但是，只有一件事例外。

这类人只会追求纯粹的欲望。

而对她而言，那欲望就是红莲。

是爱情。

是让自己小时候的爱情开花结果。

正因如此，她并不想破坏这个世界。她所期望的，理应是和红莲在这世界一起得到自由──虽然暮人会有这种想法，本身或许就是著了妹妹的道。

「…………」

但是听她方才的语气，世界末日似乎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不晓得由谁决定的，毁灭。

而毁灭之日，就在明天。

但是，这是谁下的决定？

究竟是谁？

「…………」

暮人低头望著右手的《雷鸣鬼》，将其收回刀鞘，然后用空出的右手，抓住左手止血。

直到这时。

「暮人少爷！」

从幻术中解放的葵才赶了过来。她捡起地上的手，慌慌张张地按在暮人身上，试著将手接回去。

葵的表情十分慌张，一副很不甘心的模样。

「怎么，怎么会这样……都怪我太没用了。」

暮人望著她的脸。葵的头发是金色的，三宫家的人都跟她一样。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缺乏色素，那头金发十分美丽。暮人记得她有一个年龄差距有点大的妹妹，同样也是一头金发。

从暮人手上涌出的鲜血，将她的金发染成一片鲜红。

「…………」

她从小从一直跟在暮人身边。暮人第一次见到她时才九岁，而她比暮人小两岁，所以当时才七岁而已。

她在三宫家可说是出类拔萃，第一次和暮人见面时，她曾说家里交代她，要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暮人。

其实这在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以柊家和三宫家之间的关系而言，这根本是理所当然。

因为「柊家」跟其他人不一样。

葵拚命想要把手接回去，这时暮人问她：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葵抬头望著他。

「咦？」

然后露出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毕竟对她而言，为柊家鞠躬尽瘁是理所当然。

「我知道如果你不好好效忠柊家的话，三宫家会很没面子。」

「……不，那个，我……」

她那白皙的脸蛋泛起红晕。

看见她的反应，暮人问：

「怎么？」

结果。

「………………没什么。」

葵只说了这么一句，接著便沉默不语。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了下来，不晓得在想什么。她很懂得克制情绪，脑袋相当聪明。

所以暮人才会把她这个侍从一直带在自己身边。

她沉默几秒钟，这才又开口。等到她再开口时，早已恢复平时的冷静。

「……您刚才的问题，是基于什么角度呢？」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跟随我。」

「因为这是我的职责。我是为了侍奉柊家而生，也将为了侍奉柊家而死，这就是我的宿命。」

「这是谁下的决定？」

「…………」

她并未回答，表情像是在揣测主人的想法。

但暮人并不在意，而是继续沉思。

柊家是怎么得到如此强大的力量，强大到足以让三宫家有这种想法？

又是在何时成为可说是世界最庞大的咒术组织？

「…………」

并没有人告诉他柊家的起源。

暮人并不晓得柊家的创始者是谁。

不过他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打从一开始，柊家的势力就十分庞大，资料中确实有这样的记载。若不去怀疑资料的真实性，那么也可以解读成柊家最初的两百年左右，其实都是由同一个人所领导。

长达两百年的岁月──都是由同一号人物领导柊家。

「…………」

在这之前，暮人从未注意这段历史，毕竟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记载也多所遗漏，更别说这段历史，可是涉及一个宗教及咒术的组织。

里头掺杂了神话、寓言及童话等要素。

既然如此，即便「帝之鬼」的创始者，被描写成一位活了两百年的神明，也必须把这段历史，当成半真半假的故事来看──暮人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

这时，他又想起真昼刚才那句话。

『你觉得「柊家」的势力，为什么会这么庞大呢？』

还有。

『哥哥，人类的世界就要毁灭了，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命运。』

是谁下的决定？

究竟是谁决定的？

假设做出这个决定的，是连暮人也无从参与的「柊家」高层，就算真是如此，下令柊家这么做的。

「……真的会是人类吗？」

他喃喃自语。

两百年。

由同一个人领导了两百年──

「…………」

暮人从口袋掏出手机，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收了回去。

世界末日就在明天。

若真昼所言不虚，人类的世界将在明天毁灭。人类究竟该不该抵抗？

「葵。」

「是。」

「我看起来像人类吗？」

「……您看起来是人类没错。」

「可是我听说人类的世界只到明天为止。到了那时候，你觉得我该负什么样的责任？」

「……？」

「葵。」

「是。」

「我要继续问刚刚的问题，你用一句话回答我就好。」

「是。」

暮人望著葵，问：

「你之所以跟著我，是因为我是『柊家』的人吗？」

无论是对她或是对他而言，这个问题都蕴藏极大的风险。

只要回答得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被解读成有意背叛「柊家」。

对方可是三宫家的女人，为「帝之鬼」死而后已是她的义务。

但是这时，葵是这么回答的。

她露出下定决心的神情，抬头望著暮人。

「……不，我的心是属于暮人少爷的。」

看来她已经做好被安上反叛罪的心理准备。

这样一来，暮人就等于多了一个伙伴。但是正如真昼所说，站在他这边的人太少了。在这情况下，暮人几乎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笨蛋，你的选择是错的，小心会被处刑。」

葵听见暮人这么说，便微微一笑后回答：

「如果这是暮人少爷的决定，那我会服从的。请您砍下我的头吧。」

她凑上白皙的颈子。

暮人凝视著她的颈子，内心深处的鬼轻声要他砍下葵的头。鬼尝试刺激暮人的欲望，要他动手杀了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女人。

不过当然了，暮人有能力压制这股欲望，毕竟他早就把鬼的失控，压抑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唯有老是抄捷径的天才或是懒惰虫，才会渴望得到自己无法掌控的力量。

葵一直替他按著的左手恢复知觉，看来是接回去了，指尖突然抽动了一下。

葵开心地笑了起来。

「啊啊，太好了。」

暮人默默举起手。

自己的掌心。

究竟是为了抓住什么而存在？

他一开始的目标，是成为一个有资格担任柊家当家的人。

过没多久，他的目标换成不要输给自己那个优秀的妹妹。

妹妹早就在不知不觉间飞得又高又远，而他只是抬头仰望，一直追在她的后头。

然而，现在就连那个妹妹，也离开了柊家。

再加上有线索显示，「柊家」当家这个他原本的目标，可能不是由人类担任，甚至可能只是个傀儡。

「…………」

暮人注视著以鬼的力量接合的手。

这只手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自己又是为了扛起什么责任而存在？

他陷入深思。

假设父亲已经成了什么非人的傀儡，他就必须杀了父亲──不，他甚至必须在今天之内解决那个幕后黑手，要不然现存的人类世界可能会毁灭。

但是他已经没那种能力，至少现在的他做不到。他根本没有足以打倒父亲的力量及兵力。

面对这种情况，如果有人喊说要拯救世界，那家伙肯定是个不负责任的懒惰虫。明明之前什么也没做，却突然大声嚷嚷的人，根本不可能完成任何事。

显然现在的暮人，并没有足够的力量。

毕竟如果卸下柊家的名号，他还能信任的，就只剩下──

葵，真昼，红莲，深夜。

大概就只有这几个人而已。

他的妹妹说得没错。

在这世上。

「没几个可以信任的伙伴」。

再加上这几个伙伴，现在也只是一群无力的丧家犬。

之所以会走到这个地步，都要怪暮人没有事先预料到这一切。

都怪他偷懒没去考虑这些风险。

他一路走来都深信，自己总有一天会站上「柊家」当家的位置。

所以现在才会如此无能为力。

他的力量根本不够。

今天是二十四号。

到了明天，也就是二十五号，世界将划下句点。

他不知道理由为何。

甚至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得找出自己现在能做的事。

「…………」

他能做的事很少。若真要说能做些什么，也只有想办法让自己撑过这场悲剧，

努力存活下来而已。

如果真能做到这点，他还必须尽可能让自己的手下活下来。

在那之后，他还得做好准备，避免悲剧再次发生。

有什么方法可以达成这些目标？

他能力所及的那个方法，究竟是什么？

暮人对手下下令：

「葵。」

「是。」

「我要跟父亲谈谈，马上准备专线。」

「遵命。」

专线马上准备完成。暮人接过话筒，这是直通父亲，绝不会遭到窃听的专线。

电话铃响起。一声，两声，三声，父亲并未接起电话。

五声，六声。

父亲还是没接。

「…………」

他等了十五分钟。

花了足足十五分钟，电话才终于接通。

『是暮人啊。』

父亲的声音传来。

那是「柊家」的当家──柊天利的声音。

『我看过影像了。你还是老样子，怎么也赢不过真昼。』

一切都被父亲看在眼里。

无论是战斗，还是对话。

既然如此。

「我听说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没想到父亲的回答，居然是。

『那又如何？』

也就是说，父亲早就知道这件事。

看来这一切，果然是「柊家」的计画。

「我之前可没听说。」

『别多管闲事。这件事有必要让你知道吗？』

「…………没有。」

『所以你想跟我说什么？』

「有没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我的任务是继续追柊真昼吗？」

天利回答：

『不，不用再追了。戏都已经演完了。』

「……演戏？」

『真昼跟你不一样，她可是完美地演完所有任务，完全没失手就达成一切，而且《百夜教》相信了那丫头，他们已经无法阻止我们的计画。』

原来真昼是柊家和《百夜教》之间的双面间谍。

但是到头来，真昼还是站在柊家这边。

她只是为此而生，为此而活而已。

就连她。

「…………」

就连像她这么优秀的人，也没能成功摆脱柊家。

她一直在执行柊家的任务──一直被关在层层牢笼之中。

这么说来，难道她对红莲的心意也是假的？莫非她的感情，也是为了欺骗《百夜教》而演出来的？只是为了找理由背叛「帝之鬼」而撒的谎？

在暮人看来，完全不是如此。

假使这些都是真昼演出来的，那她就真的太完美了。

暮人心想：如果她打从小时候，就连情窦初开这些感情也能演出来的话，自己怎么可能赢过这种怪物？

但他并不觉得真昼是装的，毕竟他可是一直追逐著真昼的背影。

她也会露出悲伤、痛苦的表情，就跟暮人一直以来感受到的一样。

压力与封闭感。

以及在自己所存在的这个世界里，只剩下「柊家」这个选项的死心与绝望。

她的表情跟暮人一样。

那表情就跟暮人一模一样。

他一直认为，正是因为真昼很优秀，才会和自己有著同样的感觉。

暮人问：

「您用了什么交换条件，才把她逼到这种地步？」

答案其实很简单。

如果要折断天才的翅膀，不让其飞出鸟笼，究竟该怎么做呢？

天利回答：

『她的妹妹。』

我们会保护筱亚的生命安全。

也不会让她成为实验品。

天才的翅膀，就是被这些承诺折断的。

到头来就是如此。

任谁都是这样。

只要拥有生命与感情，任谁都不可能成为毫无弱点的无敌超人。

天利说：

『暮人。』

「是。」

『你也需要有个人质吗？』

父亲会这么问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他早已掌握一切消息。

像是真昼的感情世界。

还有暮人的感情世界。

不，也许父亲以往也有同样的经验。这么说来，难不成父亲上面还有其他人？

是不是有个层级比父亲更高的人？

暮人回答：

「在父亲大人的教导下，我根本没有什么弱点──」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见一声枪响。

伴随枪声的是飞溅眼前的鲜血。女性的断脚飞在空中，身旁传来有人倒地的声音。

是葵。

葵遭到狙击，失去了脚。

看来暮人刚才和葵那段对话，也没有逃过天利的耳朵。

叛乱罪。

这便是葵遭到狙击的罪名。

然而，葵并未大哭大喊。

她只是强忍疼痛，泫然欲泣地抬头望著暮人，因为她晓得自己如果出声，便会成为主人的弱点。

暮人直盯著她，凝视著侍从强忍疼痛的模样。

话筒的另一头又问了一次。

『你也需要有个人质吗？暮人。』

暮人回答：

「父亲大人，我一直都很认命。」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就跟父亲大人一样，一直都很认命。」

『这算哪门子回答。』

「……是吗，那就请您杀了葵吧。」

『…………』

葵仍然抬头望著暮人，暮人凝视著她。

「请您动手吧。」

『…………是吗，那好。我命令你活过明天，就跟一直以来一样，今天也要努力做好准备，准备未来继承柊家。』

「可是真昼呢？如果她站在柊家这边，那将来继承柊家的──」

但是天利打断他。

『那丫头活不过明天。』

「…………」

暮人眯起眼，问：

「是吗，真昼晓得这件事吗？」

『她当然知道，原本的计画就是如此。她跟你不一样，一直都很认命。』

也就是说，她的死期就在今明两天。

她将丧生于十六岁那年的圣诞节。

而她从小就知道这件事，而且还谈了恋爱。

虽然她明知这段恋情，绝不可能开花结果。

尽管她晓得，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小恋爱不会有结果，她还是欺骗了全世界的人，独自活到今天。

暮人总算明白她为何对红莲如此执著。

不可能有回报的恋爱。

不可能有结果的恋情。

尽管如此，她还是想体会一下自由的滋味。

「…………」

真昼很厉害，厉害到不可思议，她的实力根本不正常。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变得跟她一样厉害？暮人完全没有头绪。如果只是要取父亲的性命，恐怕她早就有能力做到。

但是她并未出手，因为她明白这么做没有意义。柊家幕后还有更强大的黑手，就连真昼也束手无策，甚至和《百夜教》联手也一样。

所以她才会选择服从。

服从柊家为她安排的命运。

那命运就是绝望。

毫无希望可言的绝望。

然而，其实只要身为柊家人，绝望原本就形影不离。

天利说：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暮人回答：

「是的。」

电话挂断，暮人望著话筒一阵子，扔了话筒，然后从地上捡起侍从的脚。

他拿著脚，低头望向葵。她因为失血而脸色苍白，但是应该还来得及把脚接回去。

暮人看著自己手中那只葵的脚。那只脚很细，很直，很美。若换作普通人，断掉的脚根本不可能接回去。

也就是说，其实她也已经不是人类。

她身上豢养著鬼。

而这件事。

「……该不会就是活过圣诞节的条件吧？」

他喃喃自语。

只有鬼能活下来。

而人类不行。

难道真是这么回事？

父亲并未向暮人说明这件事。

他将葵的脚，按在她的大腿上。

「我自己来……」

虽然她这么说，但是暮人阻止她。

「我来帮你接回去。」

不出所料，脚并未立即接上。她身上的并非《黑鬼》，力量比不上暮人，所以得撑著一段时间才能接回去。

葵的脸色恢复了一点，不，甚至还有点红晕。

「……那个，暮人少爷。」

「嗯？」

「我会害羞。」

「害羞什么？」

「……那个，您这样摸我……那个，可不可以等恢复原状以后……啊啊，不，我到底在说什么呀。是鬼在刺激我的欲望──」

「…………」

「对不起，当我什么也没说。」

肌肉与神经接合，已经不需要支撑。暮将手从葵的大腿上移开，然后站起身。

他的双手满是鲜血。

那是葵的血。

在血里头，应该也掺杂著鬼的诅咒。鬼的诅咒会在血管中流动，让人产生异常的恢复能力。

暮人再次注视自己那血红的双手，望著那双沾满侍从鲜血的手。

在今明两天，这双手什么都抓不住；他甚至连现在即将发生什么事，都不是很清楚。

尽管如此，在这情况下，暮人究竟能扛起什么责任？

「…………」

有没有什么是他能够默默努力，而不必放弃希望的事情可做？

暮人沉思了一会儿。

「葵。」

「是。」

「让我的手下──不，尽可能让更多人感染『鬼咒』吧。明天大限将至，如果这么做，能让人类在毁灭后的世界继续活下去，那我们就动手准备吧。」

他做出选择，那就是接受世界毁灭的现实，但仍然要继续活下去。

接著。

「还有一件事。」

「是什么事呢？」

「今天趁乱反叛的那些家伙，全都杀了不必留活口。在新世界来临之前，我要先解决这些害虫。发动叛乱的是哪些人？」

葵立即回答：

「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二医』家已经背叛，『九鬼』家已经投降。柊真昼说『四神』家也在叛乱之列，但是看不出『四神』有任何动作。不过没有被点名的『七海』家，似乎有些诡异的举动──」

「时间不多，只要有嫌疑就杀无赦。」

「……遵命。对了，暮人少爷。」

「怎么？」

「一濑要如何处置呢？我是指一濑红莲。」

「你的意思是，他背叛只是演出来的，真正的目的其实是为了追上真昼？」

「我是这么认为的。可以让我报告自己的看法吗？」

「说来听听。」

葵回答：

「一濑红莲实力高强，正直到不知变通，看起来可以信任。如果明天，这个世界的情况会更加恶化的话，我认为把他留在身边也是个选项。」

看来这就是她对红莲的看法。

真昼说得没错，站在暮人这边的伙伴很少，而在那之中，就属红莲这个男人最值得信赖。

不过暮人说道：

「但是他毕竟是叛徒。那些公开说要背叛我们的家伙，要是放任不处理，在领导统御上会更加困难。」

「那么跟随他的五士和九条也……」

「不用，先拿一濑红莲来杀鸡儆猴。」

「……遵命。」

「你知道他们的位置吗？」

「我们派去的人已经跟丢──」

这时暮人打断她。

「马上去找，反正一定还在附近，毕竟那小子的目的并不是逃跑。」

第七卷 第五章 破灭的16岁

他在等待。

他一直在等待。

等待著真昼的联络。

「…………」

不，认真想想，其实他一直都在等待。

打从小时候，与她以那种方式分开之后。

「…………」

不用说，他在等的并不是她主动联络自己。

他一直在等待的，其实是尽管面对的是一个没天理的世界，自己仍然迈出步伐、采取行动的那一天。

等待著自己有能力付诸行动的那一天。

「…………」

不，其实每个人都一样。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自己也能有一番作为！

「…………」

而对红莲而言，那一天似乎就是今天。

就在今天，他非得有所作为不可。

「…………」

真的尝试付诸行动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慢了好几步。

尽管在手下面前被人侮辱，被人指著鼻子臭骂，还被人扔可乐，红莲却从不抵抗。

即使侍从被人打得只剩半条命，受尽嘲弄，还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遭受拷问，他也从来没有动手。

即便以前喜欢的女人，被整到精神异常，被改造成鬼，他仍然没有行动。

就算父亲在他眼前被杀，被视作笑柄，他还是没有反应。

像红莲这种人，一般来说会被称作什么？

人渣，胆小鬼。然而在今天之前，他一直无能为力。

直到世界末日的前一刻。

直到世界即将灭亡的前一天，他一直没有能力付诸行动。

但是，就在今天，他决定向前迈进。无论得付出多少牺牲，他都要继续前进。

他直盯著手机，等待真昼跟自己联络。

现在显示在手机上的日期与时间是──

『12月24日 22点20分』

真昼说她会在23号之内和红莲联络。她留下这句话后，已经经过整整一天。

而在这段期间，红莲他们究竟杀了多少同胞？

这里是东京都。

涩谷区。

道玄坂上。

百轩店商店街。

这里是风月场所与宾馆林立的地区，而红莲他们，就待在其中一间宾馆的房间里。

结果又是宾馆。

今天是圣诞夜，虽然不是假日，宾馆可是生意兴隆。

在这神圣的夜晚──宾馆前正大排长龙。

红莲心想：真是世界太平呢。今天一脸开心地在宾馆前排队的男男女女，简直就是人生的胜利者。

尽管明天世界就要毁灭，他们今天看起来还是如此快乐。

相较之下，红莲他们根本就是完完全全的失败者。

在这个众人都感到雀跃的幸福夜晚，他们却挥舞著日本刀，发著抖让冬天的雨冲刷浑身的血，动用幻术和高额住宿费插队，这才好不容易住进宾馆。

当然了，就算住进宾馆，一行人之间也不会有什么让人脸红心跳的气氛。就算有那种念头，事到如今，他们也没那种体力脱光光上床。

所有人都已经身心俱疲。

「…………」

红莲环顾整个房间。

他们订了最宽敞的房间，就算塞进深夜、美十、五士、小百合、时雨，再加上红莲共六个人，也不会让人觉得拥挤。

房间里有一张大床。

还有一台约莫四十吋的电视。

而且床边也很宽敞，还放著沙发和桌子，再加上沐浴设备也一应俱全，看来就算让四个人同时洗澡也不成问题。

然而并没有任何人去洗澡。他们从二十三号白天就一路开战，好不容易才甩开追兵逃进宾馆，除了负责戒备的人外，其他人一倒在床铺和沙发上，便马上坠入梦乡。

就算《鬼咒》的力量再怎么强大，人只要不睡觉就无法正常活动。不，应该说愈是动用鬼的力量，欲望和渴求也会愈发强烈。

性欲。

食欲。

睡意。

要是不好好补眠，根本就无法发挥鬼的力量。

「…………」

美十、小百合、时雨三人，就这么穿著沾满血的衣服倒卧在床。

至于其他男生，则是挤坐在三人座的沙发上补眠。

坐在中间的是红莲。

左边是深夜，右边是五士。

他们说好由其中两个人负责戒备，每十五分钟换班补眠，现在应该是红莲和五士负责的时段──

「…………唔唔。」

结果五士却在打瞌睡。为了保护伙伴，他一直使用幻术对抗敌人，所以看起来最为疲惫。

红莲看著五士，他张著嘴不停打呼，模样十分难看。

五士露出一副睡得很香甜的模样。

「……受不了，你嘴巴未免张太大了吧？」

红莲微微一笑，然后望向手中的手机。真昼依然没有打电话过来。

他盖起手机，伸了伸懒腰，叹了口气，然后望向前方。

床上躺著三个女孩。

「嗯。」

时雨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裙子跟著稍微掀起，纤细的大腿露在外头。

难得看见她这副模样，毕竟她所受到的教育，应该不允许她如此不设防。

而实际上，在这之前，红莲也从未看过她这模样，不过这应该也代表她真的很累。

「…………」

红莲凝视著她，思量著该不该帮她盖好裙子。可是只要一碰时雨，可能会把她吵醒。既然这样，那还是放任她继续睡比较好。

就在他望著时雨的大腿，愣愣地想著这些的时候──

「……你这个色狼。」

有个声音从身旁传来。

是深夜。

红莲回答：

「什么色狼？」

「你在偷看对吧？」

「偷看什么？」

「偷看那个。」

「那个什么？」

「就是那个。」

「就是哪个？」

「时雨的……」

深夜话才出口，红莲就打断他：

「嗯？啊啊，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到呢，看来你才是色狼。」

「咦？」

红莲反将对方一军，有点满足地瞥向深夜。

深夜一脸佣懒地微微睁著眼，吊儿郎当地笑了起来。

他的脸色看起来也十分疲惫。这也难怪，毕竟深夜可是独自掩护其他人三十个小时以上。

他毫不放弃，拚命救了好几次差点没命的红莲。

要是没他在，恐怕早在第一波攻击时，红莲就已经一命呜呼。

红莲说：

「深夜。」

「嗯？」

「你再睡一会儿吧。」

「那你呢？」

「你没看见我正忙著欣赏美腿吗。」

「什么嘛，所以你决定光明正大看啦，那我也陪你一起欣赏好了。」

深夜话才说完，时雨又翻了个身，棉被正好遮住大腿，不过这回换成时雨的手搭在小百合的胸上，那丰满胸脯变形的模样，看起来还真令人想入非非。

「……哎呀～多亏我醒了，才能这样大饱眼福呢～」

深夜半眯著眼，语气听起来很轻佻。

红莲一听便笑了起来。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体力。」

「其实我累翻了。」

深夜也跟著发笑。

「别闹了，快睡吧。这场仗还得打一些时候。」

没错。

这场仗还得打一阵子。

虽然不晓得世界会在十二月二十五号的几点毁灭，不过现在已经是二十四号的二十二点半。他们至少还得继续奋战一个半小时到二十五个小时。

不，其实也可以说这世界，只剩下最后二十五个小时。

「…………」

话虽如此，深夜看起来，倒像是对这世界的未来毫无兴趣。

和深夜一路相处下来，他对真昼、一濑家和柊家，似乎没有嘴巴上说的那么有兴趣。

尽管如此，他却一直拚命保护红莲、五士、美十、时雨和小百合的生命安全。

红莲完全无法理解，他这份责任感是打哪儿来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为什么愿意在圣诞夜搞得自己遍体鳞伤，活像个笨蛋一样？

红莲决定问他本人。

虽然根本没这个必要，不过反正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既然如此，就算问一下也没什么关系。

因此。

「我说深夜啊。」

「嗯～」

「你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一听红莲这么问，深夜便看著他笑了起来。

「你是指跟你一起上宾馆？」

红莲也看著深夜笑了。

「就当是这样吧。」

「哈哈哈。」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深夜露出深思的表情，他应该很清楚红莲为什么这么问。

毕竟他并没有必要跟随红莲。

他根本没必要跟红莲一起做这种事。他是个孤儿，并没有什么可以守护的人，对柊家也毫无忠诚可言，这么说来难道是为了报仇？可是他大概也没这么怨恨柊家。

真要说起来，这根本也不是什么「复仇大戏」。

因为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要报仇根本也来不及。

那么，既然来不及报仇，若换成拯救世界，红莲他们就做得到吗？

答案当然也是否定的。

红莲的能力并不足以拯救世界，其实他连相关的消息也没有。他只是告诉真昼，自己是站在她那边的，然后等待遥遥领先的她和自己联络。

可是，如果有人问他这么做有何意义，其实还真的没什么意义。

像红莲这种毫无想法的男人所做的决定，深夜居然跟著他宣布背叛柊家，这未免太过疯狂──

「你为什么要跟著我？」

深夜回答：

「我可不觉得自己跟著你，只不过是你刚好出现在我身边而已。」

「你这么做是为了追上真昼？」

「……啊啊，唔～」

深夜沉吟一会儿。

「我早就没有在追她啦。」

「你不是她的未婚夫吗？」

「你评评理嘛，红莲，那丫头居然和别的男人上床耶？」

「你不要为了这种小事就放弃嘛。」

「喂，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呀？」

「…………」

「…………」

两人维持了一阵难以形容的沉默。

『……唉。』

然后同时叹了口气，一起笑了起来。圣诞夜，宾馆，两个大男人，居然为了把自己耍得团团转的女人你一言我一语，结果还叹起气来。

「……累死了。」

听红莲这么说，深夜跟著笑了笑。

「就是说啊。可是呀，只要再忍二十五个小时就好啦。」

「然后阻止世界毁灭，是吗？」

「如果能成功，我们就是英雄了。」

「你觉得可能吗？」

「我连世界会怎么毁灭都不晓得耶。」

「会砰的一声毁灭啦。」

「什么跟什么啊，说不定会是咚的一声呀？」

「哈哈哈。」

红莲乾笑几声，继续说道：

「也好，如果我们能在咚一声之后存活下来。」

「就在我们拯救世界之后。」

「是啊，如果我们真的能活下来。」

「嗯。」

「是不是就能活得轻松一些？」

深夜半眯著眼，一脸疲倦地望著红莲。

「我也不晓得，毕竟人生可是很残酷的。我从来没有活得轻松过，所以我也不太清楚。」

「什么跟什么嘛。」

「可是呀，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怎么说？」

「这次就靠我们好好努力。」

「嗯。」

「然后莫名其妙就咚的一声，拯救了原本要砰的一声毁灭的世界。」

「听你这么一说，拯救世界好像很简单耶。」

「哈哈哈。我就说吧。然后啊，我们努力拯救世界之后。」

「嗯。」

「在得救后的世界，应该至少会剩下几个，可以让我们觉得曾经一起努力过的伙伴吧？」

深夜把手往前一伸。

在宾馆里。

在床铺那头。

美十已经睡醒，正望著红莲他们。

时雨，小百合，还有一旁的五士也一样。

红莲这才发现，大家在不知不觉间都已经醒了。

这也难怪，毕竟红莲和深夜在那边砰的咚的扯些蠢话，会被吵醒也很正常。

而且所有人都看著红莲。

深夜称之为「伙伴」的那些人，全都望著红莲。

红莲回望他们。

「…………」

正想说那句话，却被身旁的五士打断。

「啊，我丑话先说在前头，事到如今，你要是敢问我们会不会后悔，那我就一拳打飞你。」

红莲沉默不语。

接著美十直盯著红莲。

「……这就是我们的命运，红莲。这一定是命中注定的。我们这群伙伴，要一起拯救世界。」

命运。

还有伙伴。

居然连她也搬出伙伴两个字。

伙伴。伙伴。伙伴。

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像「命运」、「伙伴」这些无力的词汇，究竟有何意义可言呢？

这时小百合开口了。

「……我只是个侍从，所以一直对伙伴这种说法有些抗拒……可是我早就把生命献给红莲少爷，所以请您不要说什么后不后悔的。」

时雨也跟著点点头。

「……小百合说得没错。就算我今天死了，就算明天我的同胞和家人都被杀光，而且世界也跟著毁灭──我也不会后悔跟随了您。」

「…………」

红莲望向这群伙伴。

然后思考起来。

所谓的伙伴，指的究竟是什么？所谓的伙伴，真的值得赌上性命去保护吗？在这充满疑问的状况下，他甚至觉得大家只是碰巧搭上一辆不知开往何处的电车罢了。

难道碰巧搭上同一辆电车，就是所谓的命运吗？

「…………」

的确，要是碰巧搭上同一辆电车的伙伴互相信任，然后大家能够合力阻止什么毁灭、崩坏之类的悲剧发生。

如果大家可以一起让奇迹不断发生，平安度过圣诞夜。

然后撑过圣诞节。

若是可以存活下来，到时也许就能给自己一点肯定──

「…………」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手机上。红莲拿起盖著的手机。

出现在萤幕上的是来电显示。

上头显示的时间是「22点35分」。

红莲知道这是真昼的号码，真昼曾用这支电话打给他。

她终于打电话来了，真昼终于联络红莲了。

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顶多只剩下二十五个小时。

只要按下通话键，最后的齿轮就会开始转动。

只要按下通话键，全世界就会知道他们藏身于这间宾馆。

还有他们和真昼联络的事也会曝光。

也就是说，安详宁静的时光即将到此结束。

这将是最后一战。

尽管他苟延残喘，勉强逃进这间宾馆，但片刻的安宁已经结束，最后一战即将开打。

因此红莲低头望著通话键，问：

「喂，你们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其他伙伴看著红莲，根本没有人做好什么心理准备，就连红莲自己也一样。

然而，大家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红莲。

红莲回望著他们，再次说道：

「……你们。」

大家明明只是碰巧坐上同一班电车，却相互信赖，甚至把生命托付给彼此；对于这群如此奇特的伙伴，红莲硬是挤出充满自信的笑容，藉以回应他们的目光、想法、期待与友情。

「你们真是一群笨蛋，就算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虽然不晓得该怎么做，不过就靠我们来拯救世界吧。这是命运，就当成是命中注定吧，所以大家听好了，剩下这二十五个小时，我要借你们的命来用。」

完全没有人出声拒绝红莲。

「你们的性命就寄放在我这里。」

仍然没有人出声反对。

「所以拜托你们，在拯救世界之前，所有人千万不能死。就靠我们，一个也不能少，一起阻止世界末日降临，迎接二十六号的到来吧。」

这群人全是笨蛋，所以并没有人反对红莲这有勇无谋的计画。

「等结束之后，我们再一起去吃那些卖不出去，结果只能打折的圣诞蛋糕吧。大家没意见吧？」

听他这么一问，所有人想都不想便点头同意。

最后一战。

即将开始。

红莲再次低头望向手机。

只要按下通话键，安宁就将结束。

只要按下通话键，战争就将开打。

于是他按下通话键。

这一剎那，迈向毁灭的齿轮，便喀嚓作响地开始转动。

红莲一做出抉择，便马上有了结果。

爆炸声从宾馆一楼传来。

紧接著是男男女女的哀号声。

看来红莲他们的行踪已经曝光，敌人马上就要攻进来了。

其他伙伴开始展开行动。

五士大喊：

「我要发动幻术了！大家一定要活下来！」

小百合说：

「我去守住入口──」

深夜打断她，大吼道：

「不，你去确认撤退路线！入口交给我就好！」

深夜是《黑鬼》的持有者。

他的实力在小百合和时雨之上。如果对方的攻坚部队战力坚强，时雨和小百合难保不会当场毙命。

因此深夜站在门前，拿著比较适合远距离攻击的枪剑，独自站上最前线。

照理来说，应该担任前锋的，其实是最擅长肉搏战的红莲才对。

深夜说：

「还不快点接电话！」

与此同时，时雨射出四支贴上符咒的苦无，插在宾馆避免房客自杀而无法开启的窗户上。

「引爆！」

在她一声令下，符咒应声爆炸。

窗户上开了个洞。

一旁的美十将头探出窗外，然后──

「情况不妙！这边也有敌──」

她话还没说完，双方已经短兵相接。

美十出拳，击向企图从窗户侵入的敌人。

小百合和时雨，也开始迎击试图闯入房间的敌人。

深夜也一样，入口那头也塞满大量敌人。

又来了，这情况就和这几十个小时以来一样，血腥的杀戮又将开始。

「…………」

然而，红莲决定不去看其他伙伴的模样。

他闭上眼睛。

将手机放在耳边。

他决定相信其他伙伴，全神灌注在电话另一头的真昼身上。

他让《鬼咒》集中在耳朵，提高自己的听力，将注意力全放在真昼那头转来的声响。

这么做是为了尽可能收集更多资讯。

为了让自己对她取得优势。

声音从手机转来。

『红莲。』

是真昼的声音没错。

不晓得是不是集中精神的缘故，真昼的声音听起来很大，简直像是直接向红莲体内低语。

她的声音很美，彷佛可以魅惑人心；她的声音一直都有这种魅力。

『我说红莲呀。』

她又喊了一次红莲的名字。

红莲回答：

「你怎么这么晚才打来。你昨晚不是──」

不过真昼打断他。

『女孩子总是需要时间准备嘛。』

「就算要准备，也未免──」

『而且呀，既然你喜欢我，那就算不告诉你我在哪里，你也该自己来找我呀。』

「我又没有超能力。」

『那就为了我成为超能力者嘛。』

如果可以，红莲还真想要超能力。

像是预测未来的能力，还有不必牺牲伙伴的实力。然而，这世界并没有如此天真。红莲并非天才，他只是个弱小、愚蠢的人渣，只能一步一步登上阶梯而已。

现在也是一样，伙伴因为他而身陷危机。

他们可是他最珍惜的伙伴。

因此他说道：

「时间不够让我学超能力，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这时真昼难过地回答：

『可是世界马上就要毁灭了耶？』

「…………」

『慢吞吞的红莲，我可爱的红莲依然像只乌龟──世界马上就要毁灭，已经没有下次了，红莲。』

红莲将所有精力集中在耳朵。

集中在她的叹息声上。

红莲试图从她周遭的声响中，寻找能锁定她位置的线索。

寻找无法窃听的声响。

寻找只有直接与她对话，而且将鬼的力量全集中在耳朵上的红莲，才得以听见的某种声响。

红莲说：

「可是真昼，我已经为了你背叛一切，对所有人宣布要站在你那边了。」

『那又怎样？难道你想得到奖赏吗？』

「…………」

沙沙、沙沙的声响传来。那声音很微弱，虽然很小，那沙沙声仍不断传来，听起来像是规律的摩擦声。

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她到底身在何处？

「没错，快点给我奖赏吧。」

『可是你从来没给我什么奖赏耶？』

「对你来说，什么才算奖赏？」

『唔～应该是白马王子吧？』

「…………」

『就算人生这么痛苦，除了绝望什么也没有，还是能让我觉得人生有意义的白马王子。』

沙沙，沙沙，沙沙，听起来像是好几个东西在转动的声响。那究竟是什么声音？她到底身在何处？红莲开始想像，想像她会在什么地方。

她继续说道：

『白马王子会来到我身边，吻我一下让我从梦中醒来，拯救我脱离痛苦。』

「让我成为那个王子吧。」

『哈哈，可是你慢的跟乌龟一样耶。』

「我可以现在开始加速。」

『你明明只是个慢吞吞的乌龟，一直都没有来救我。』

沙沙，沙沙，这究竟是什么声音？红莲试著假设，那听起来像是机械的运转声。会是空调的声音吗？浮现在他脑海的，是好几支吊扇，挂在天花板上转动的模样。

不晓得是不是吊扇？

如果真是如此，真能凭著这点锁定真昼的位置吗？

红莲凝神细听，集中精神，命令自己开始想像，试图从电话那头转来的声响中，建构出周遭所有环境。

那是个类似体育馆的宽敞之处，在高处挂著好几支巨大的吊扇，正在缓缓、慢慢地旋转。

「快说你在哪里，让我来保护你。」

『你才没有能力保护我。』

「那你干么打电话给我？」

『啊哈哈。』

真昼的语气听起来很难过，几乎要哭了出来。

「你之所以打来，不就是希望我保护你吗？」

『因为就算已经太迟了，我还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不对，其实你很想见我。」

『啊哈哈……』

「真昼。」

『啊哈哈。』

「真昼。」

『啊哈哈哈哈哈。』

她表面上在笑，听起来却是泫然欲泣。

就在这时──

「红莲！」

一声大喊传来。

是深夜的声音。

红莲睁开眼，房间内的景象十分可怕。整个房间到处是血，沾满了敌人和同伴的鲜血。

一把刀插在深夜肩上。他为了保护红莲，而舍身挡下敌人的攻击。

「深夜！」

「对不起，我没办法保护所有──」

红莲立即拔刀，砍倒将刀插进深夜肩头的敌人。

紧接在后的两名敌人，也都命丧于红莲刀下。

深夜说：

「抱歉打断你了。可是没有你在，我们顶多只能再撑──」

美十一边和敌人周旋，一边大喊：

「我还能撑两分钟！」

五士接著道：

「我再顶个三分钟！所以快点──」

锁定真昼的位置。

五士话还没说完，便又投入战场。

小百合和时雨，也都浑身是血继续奋战。

深夜拚命开枪，藉以掩护其他伙伴。

然而看这战况，实在不像能再撑三分钟。

要是放著他们三分钟不管，恐怕会有几个人丧命。

红莲凝视著其他人。

「真昼。」

又喊了声她的名字。

这时她笑了起来。

『为了保护其他女人，你已经没时间啦？』

「…………」

『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我在哪儿吧，虽然已经来不及了，就算来不及，你还是要来找我吗？』

「对。」

『那我就告诉你吧。』

接著她说出自己的所在地。

她所在的地点──就位于东京都中央区银座。她说自己在《百夜教》过去一间位于银座的研究所。她居然不加掩饰，直接在电话里公诸于世。

恐怕连那里也会遭到集中攻击。

但是，其实她说的并非事实。

关于《百夜教》位于东京的大型研究所，红莲早已掌握一定程度的资讯。

从事禁忌研究的《百夜教》，已经被吸血鬼彻底歼灭。

其中也包含银座那间研究所，至于《百夜教》在那从事何种研究，以及研究所的内部结构为何，红莲也早已看过资料，而且资料也已经在组织内部公开。

因此，红莲明白她其实不在那里。

「…………」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红莲凝神细听，试图藉由声响辨别真昼的位置。

正在窃听这通电话的其他人，应该听不见这阵沙沙声。

只有红莲听得见这声音。

这是真昼给他的讯息。

巨大的空间。

而且应该是在地下。

吊扇缓缓转动，那是普通公司不可能装设，只有国家等级的组织才会拥有，大到超乎寻常、用来搅拌空气的机械，大约共有七台。

听起来像是有七台吊扇，正以不同的频率在运转。

不，也许这只是红莲的妄想，或许只是他的幻想而已。说不定这只是他的错觉，误以为真昼针对他，发出只有他听得出来的声响罢了。

但是，尽管如此，他也只能选择相信自己。

就红莲所知，有四个地方装设了这种吊扇。

一 涩谷

二 上野

三 池袋

四 六本木

其中位于地下的，只有上野和池袋两处。

至于有七台吊扇的，就只有池袋而已。

也就是说，真昼所在的地点，就是《百夜教》过去位于池袋地下、主要在研究「终结的炽天使」的那座设施。

真昼刻意让红莲听见那些声音，好让他推测出自己的位置。

只要路上没遭受任何袭击，前往该处大约需要三十分钟车程，应该可以赶在圣诞夜结束前抵达。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此简单。红莲他们可是背叛这个世界的通缉犯，再加上这里可是「帝之鬼」的大本营涩谷。

恐怕光是要离开涩谷，都很困难。

但是，尽管如此，红莲还是说道：

「好，我马上赶去银座。」

『嗯，快来吧，如果你来得了的话。』

「那我要挂电话了。」

『嗯。啊，红莲。』

「嗯？」

『再让我。』

「…………」

『再让我……听一下你的声音。』

她的语气，活像是在说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看来她并不觉得红莲能够找到自己，又或者是觉得，红莲可能根本不晓得她其实人在池袋。

如果红莲没推测出真相，那这通电话，的确会是两人最后一次对话。

假使明天真的是世界末日，这将会是两人最后一次交谈。

但是红莲说：

「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

她叹了口气，唉的叹了一声。她的叹息有些沙哑，有些颤抖，宛如在忍耐什么。

「我马上就赶去银座，马上就赶去你身边。」

『……嗯，我知道。』

她的声音在发抖。

彷佛在强忍著泪水。

她大概觉得红莲找不到自己，又或者是她早已知道结果。

知道这将会是自己，最后一次跟红莲说话。

她觉得红莲到不了池袋。虽然她放出讯息，要红莲来池袋找她，却又觉他不可能抵达。

为什么要哭？事到如今，红莲可不能问她这个问题，毕竟全世界的人都在听两人的对话，敌人都在听这通电话。不，红莲甚至连谁是敌人都没法分辨。但是无论如何，他都得赶去才行。

他得尽快赶去真昼身边。

「我要挂了。」

『啊，等一下。』

真昼的声音，简直要哭了出来。

「我要挂了。」

不过红莲并未挂断，便又投入战场。他把手机抵在左耳，右手高举著刀。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他让诅咒从耳朵流向全身，将试图杀害深夜的敌人砍成三段。

深夜也一面斩杀敌人，一面问：

「真昼在哪儿？」

「她在银座。」

五士、小百合和时雨，解决了想从窗户侵入的敌人。

小百合说：

「撤退的路线已经清空了！」

红莲大喊：

「出去外面！我们到屋顶上去。」

他跳出窗户，并没有往楼下走，而是攀上窗框，往顶楼跃去。

红莲向下俯瞰，发觉宾馆四周已被「帝之鬼」的军用车团团包围，周边似乎遭到封锁。

而出现在上空的，则是六架直升机。

直升机划破空气，声响十分刺耳。

在阵阵噪音之中。

耳边手机另一头的真昼开口了。

也不晓得是因为没将《鬼咒》的力量集中在耳朵，还是因为四周实在太吵，从手机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很微弱。

那微弱的声音说道：

『红莲，谢谢你。』

「…………」

『多亏有你，我才感觉活到今天是有意义的。』

「…………」

『我好喜欢你，红莲。』

「…………」

『我最喜欢你了。』

红莲回答：

「别说了，我马上就去找你，你乖乖等著。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说上话。」

听他这么一说，真昼沉默一会儿，这才回答：

『嗯，我等你！』

这是不可能实现的约定。

也许她是这么认为的吧──

红莲挂断电话，

「臭女人，少瞧不起人了，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他扔掉手机，手机已经没用了，因为红莲已经等到她最后的联络。

眼前剩下的，就只有最终决战而已。

砰，砰砰，砰。

深夜一边转圈，一边攻击攀上大楼的敌人，一边靠近红莲。深夜的背一把撞上红莲背后。

他开口问：

「如何？下一步是？看这情况，就连要离开宾馆也很难耶。」

红莲环顾四周。

敌人的数目愈来愈多，就连空中也有人监视。红莲他们的状况，应该都透过实况转播散布给敌人。

这群叛徒杀害同伴的模样，都被转播出去。

他们杀了这么多同伴，在他们身上，真的还有什么生存价值，或是应当成就的意义吗？

红莲可没有闲工夫去想这些。只要稍有迟疑，他马上就会命丧黄泉。

对方可是认真的。

红莲一面斩杀攻向自己的敌人，一面问：

「你有什么建议？」

深夜一边开枪，一边回答：

「不要管这些敌人，所有人冲向十点钟方向，然后跳到隔壁大楼──」

「驳回。对方可不是白痴，隔壁大楼应该也被封锁了。」

「要不然还能怎么办，到头来还不是只能强行突破？」

「我们有那种能耐吗？」

「天晓得？我只能放手一搏了吧？」

只能放手一搏了，深夜说得一点也没错，可是不可能成功的，毕竟敌人的数量占了上风。

至于为何要移动到隔壁大楼，其实是因为那边离银座比较近。只要跳到隔壁再隔壁的大楼，想办法移动到地上，再往银座前进的话，的确就是最短路径。就算明知敌人已经封锁这条路，红莲他们还是非得通过不可。

毕竟他们不可能这样长时间战斗下去。

然而真正的最短路径，其实另有它路。

红莲说：

「深夜。」

「怎么？」

「其实真昼人在池袋。」

「啊？」

深夜一面开枪，一面瞥了红莲一眼，

「是喔，看来你们偷偷做了什么沟通。」

「没错。」

「别忘了她是我的未婚妻。」

「谁理你啊。」

「所以？状况会因为这样有什么改变吗？」

当然会。照理说，为了阻止红莲他们前往银座，「帝之鬼」应该已经在路上布下重兵。

换句话说，要突破通往银座的路径，恐怕是难如登天。

不过既然如此，只要朝著通往银座的路线。

「把直升机打下来吧。能造成对方最大损害的方法是？」

深夜一听，便突然呆立在原地，抬头望向天空。他眯著眼，目光锐利到令人恐惧，诅咒在他眼睛四周巡梭。

他动也不动。

至于那些想趁机偷袭的敌人，全都成了红莲的刀下亡魂。

深夜说：

「……可恶，要是这么做拯救不了世界，我们可就只是一群杀人犯而已。」

「结果如何？」

「其中五架交给我，至于最后头那架。」

「就由我来解决。」

「那等我开三枪之后，你就把我拋向九点钟方向。」

「了解。」

「你不问得仔细一点吗？我的计画可是──」

红莲打断深夜。

「我相信你。」

深夜一听，直盯著红莲，丢出一句话。

「好恶心喔。」

「少啰嗦。」

「哈哈。其实我也很信任你啦，毕竟我们都从小受人欺负，而且又没什么朋友嘛。那就动手啰？」

「快点动手。我们先打下直升机，扰乱敌人，然后在山手路会合。走吧。」

这时深夜露出认真的眼神，竖起手指。

「先等八秒。七，六──」

红莲抬头大吼：

「大家集合！美十、五士负责掩护深夜！小百合你们──」

小百合大喊：

「我们会跟著红莲少爷──」

她话才说到一半，深夜便说道：

「二，一，我要开枪啰，红莲。砰！」

一发子弹射出。

一发状似白虎的巨大子弹。

子弹射中直升机高速旋转的螺旋桨。至于子弹会在什么时机，以何种角度击中哪根螺旋桨，恐怕全在深夜的计算之中。

甚至连直升机的坠落方向也一样。

直升机不停打转，活像是被什么吸住，往大楼与大楼之间坠落。

深夜横移一步，再次开枪射击。

「砰！」

第二架直升机往更远的大楼──应该有许多敌人埋伏的地方掉落。

深夜又开一枪，但红莲已经不在意那颗子弹的动向。

因为他深信深夜一定会成功。

因此，红莲让诅咒流向全身，加强自身的力量，

「准备好啰，深夜。」

「抓住我的腰带，不要碰到我的手。」

红莲按照深夜的要求，捉住他的腰带，抬起来使劲一甩，朝九点钟方向的天空拋去──

「再高个两度。」

「我哪知道两度是多少！」

红莲一边怒吼，一面将深夜拋出。

美十和五士见状。

「深夜少爷！」

「怎么飞出去了？」

两人一面大喊，快步想要追上去，红莲与他们擦身而过，收刀入鞘，顺势拔腿疾奔。

然后将力量灌注在刀上。

集中在刀鞘、刀身、身体及心头。

让鬼的力量尽可能累积，直逼失控边缘。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他可以听见诅咒奔流全身的声响。

有个声音从心中传来。

是鬼的声音。

《鬼，你将会成为鬼，这就是你一直在追求的。》

「…………」

《你何不乾脆变成鬼呢？这样一来多轻松啊。》

「…………」

《受不了，像你这种杀人狂，居然还那么执著要当人类，真搞不懂到底是为什么……？》

数几名敌人挡在红莲面前。

为了夺去那数十名敌人的性命，他拔出腰间的刀。

刀一出鞘，他的恶意便随之散发，欲望也随之溢出，执著也随之显露。每当他把刀一挥，就有人跟著死去，死去，死去。

这场杀戮，真的有正当性吗？

不，光是杀人这件事，本身就没有什么正当性可言。

他只是不断发泄自身的欲望。

对于这个世界，不断发泄自己求生的欲望罢了。

「唔，哦哦！」

欲望意图摆脱控制。

鬼试图控制红莲的身体、心灵与大脑。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没有正当性。

没有正当性。

自己根本没有正当性。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尽管如此，红莲仍执著于人类的身分，继续杀人。

这么做是为了自己。

为了伙伴。

为了生存。

杀了无数的人之后，他抬头仰望天际。

他的其中一只眼睛，已经被诅咒染成黑色。

而那只因为欲望而混浊的眼睛，视力比另一只眼睛来得更好。

他可以看见直升机上，那个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正露出十分恐惧的神情看著红莲，彷佛看见什么被诅咒的恐怖怪物。

红莲朝直升机纵身一跃。

他跳得很高，高到令人无法置信，高到远远超出人类的能力。不，那高度甚至连平常让《鬼咒》失控时也不可能达成，一个跳跃便站上直升机前头。

驾驶员大喊：

「怪、怪物……」

红莲一刀插进对方的脖子。

「呜啊。」

他又杀了一个人，又夺走一个人的生命。他感到自我厌恶，以及一股快感。

鬼试图抢走红莲全身的主导权。

驾驶员死后，直升机便失去控制。直升机里还有其他敌人，那群人朝红莲发动攻击，但全都命丧红莲刀下。

他进入驾驶舱，握住操纵杆。

从远方传来另一架直升机的声音，看来这架直升机马上就会被击落。不过，在那之前，红莲得自己让直升机坠落，藉以造成敌人最大损害。

涩谷的道玄坂百轩店商店街里，一般居民应该都已经前往避难。战争打得如此激烈，应该没什么人会留下来。

说不定就连一般人也被杀光了。

杀害目击者。

还有情报管制。

这些都是「帝之鬼」惯用的伎俩。

不过，像今天这种惨状，也许就连「帝之鬼」也无法进行情报管制。

红莲从直升机──从空中向下俯瞰，那景象的确十分惊人。

他望向全世界最多行人的涩谷十字路口──俯瞰圣诞夜那五光十色的街头。

就在他的正下方。

在满是客满宾馆的狭窄商店街里，已经有好几架直升机被击落，四处冒出熊熊烈火。

在那街上。

「…………」

红莲拉起操纵杆，让直升机坠落于此。

直升机往敌方聚集的地点落下。

在掉落途中，红莲跃下直升机。好几架直升机接二连三地爆炸。

这一带塞满了住商混合大楼，好几个锅炉开始连环爆炸。

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就算不用刀砍，人还是会死，一个接一个死去。

小百合和时雨前来会合。

敌人的数量减少了一些，至少足以让红莲他们在脱逃路线上行动。

小百合说：

「……真是太厉害了。」

这是在夸奖红莲吗？

又或者是在嘲弄自己，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的难堪模样呢？

时雨也开口道：

「可是银座那边──」

红莲打断她。

「目标是池袋，我们要想办法抵达山手路。」

「啊……」

时雨只是喊了一声。

小百合望向通往池袋的道路。

「您真的太厉害了，红莲少爷。是吗，这样呀……我明白了，应该没问题。」

真的会那么顺利吗？对方肯定会在途中就发现红莲他们的企图，只要一发觉他们的目的地并非银座，敌人恐怕马上就会采取对策。

这样一来，他们又会陷入同样的窘境。

然而，他们也只能选择前进。

都走到这一步了，总不能就此停下脚步。

要是半途而废，就等于是在说他们根本应该早点去死。

因此。

「…………」

红莲再度拔腿疾奔，拚命试著追上世界末日的脚步。

◆

◆

◆

二十小时后。

十二月二十五日

圣诞节。

十八点二十分

天空开始飘雪。

距离上次东京在圣诞节当天下雪，不晓得已经隔了几十年。

「居然下雪了，是白色圣诞节呢。」

齐藤停下车，隔著挡风玻璃望向天际，喃喃说了一句。

「…………」

不过并没有人回答他。

他望向副驾驶座。

那个没绑安全带、坐在副驾驶座的小男孩抱著膝盖，宛如在拒绝这个世界。

齐藤耸耸肩，走下车子。

这里是「百夜孤儿院」前方。

这里是唯一逃过吸血鬼的攻击，硕果仅存的研究所。

齐藤直盯著研究所，眯起眼睛。

「真是的，大家也太粗心了吧。要是不严格取缔，世界马上就会毁灭的。」

他想起自己以往的同胞，想起那些拥有永恒生命的吸血鬼。

不过事到如今，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他走向副驾驶座。

副驾驶座上的小男孩──天音优一郎，隔著窗户望著齐藤。

「……！」

然后咔嚓一声，从里头锁上车门。

「咦咦，你这是干么？」。

齐藤笑了起来，把手伸进口袋，用遥控器解开门锁。

喀嚓。

于是优一郎又赶紧锁上门。

咔嚓。

喀嚓。

咔嚓。

喀嚓。

两人就这样开开关关了好几次。

「真受不了你耶～」

齐藤一开锁，门便跟著打开。

优一郎看见车门开了。

「啊！」

不由得喊了一声。

齐藤微微一笑。

「下车吧，已经到了。」

「…………」

「动作快点，要不然会冻僵的。」

「…………」

「还有别忘了围巾。不围好的话，可是会感冒的。」

优一郎并不理会他。

齐藤拉起优一郎脖子上没缠好的围巾，正想替他重新围好。

「不要碰我！」

优一郎大吼著挥拳打齐藤，但他并不在意。

尽管西装的胸口不停捱拳，齐藤还是替优一郎缠好围巾，然后抓住他的手。

「喂！放开我！」

齐藤依旧不予理会，硬是将优一郎拖出副驾驶座。

「放开我，老头！」

老头──听见优一郎这么称呼自己，齐藤差点忍不住噗哧一笑。从优一郎眼中看来，自己的确是个老头子没错，而且是非常非常老的老头子。毕竟齐藤可是活了千年以上。

「放开我！」

齐藤面露微笑。

「好好，不用你说我也会放开的，因为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齐藤关上车门，以免优一郎又跑回车上。

优一郎怒吼道：

「我才没有什么家！」

「这也不能怪你，毕竟你家被烧得一乾二净了嘛～再加上你又是个讨厌鬼，还差点死在自己父母手上呢。」

「…………」

优一郎的脸有点抽搐，几乎就要哭了出来。真是个单纯的孩子，看来虽然父母想要杀他，他恐怕还是对父母抱有感情吧。

感觉他身上的实验相当成功。

齐藤以冷淡的眼神盯著优一郎，继续说道：

「可是别担心，有很多跟你一样惹人厌的同伴──家人在这间孤儿院里。」

优一郎甩开齐藤的手，撇开那张泫然欲泣的脸蛋，回答：

「……我才不需要什么家人！」

齐藤了解他的心情。

有家人根本不是什么好事，齐藤也曾有过这种经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人类的时候。

那时他也有自己的家人和所爱的人。

也有很多自己珍惜的人。

而这也代表总有一天，他必须失去这些珍惜的人。

幸福总是伴随著丧失的恐惧。

只要愈幸福，恐惧也就愈深。

恐惧愈深，感觉也会愈发幸福。

所以若是对人生感到疲累，对人生觉得厌烦，就不应该贪婪地去追求什么幸福。

尽管齐藤很清楚这点，但就算优一郎现在大哭大喊，说什么自己不需要什么家人。

「……就算不需要，你还是得住进这里。这里是唯一可以让你活下去的地方。」

因为这是齐藤──不，是命运为优一郎所做的准备。

而在这里，属于优一郎的邂逅与丧失的故事，即将揭开序幕。

无论是什么时代，驱动故事车轮的，总是青春、愚蠢与执著。

而这些都是吸血鬼早已失去的特质。

「欢迎来到『百夜孤儿院』，天音优一郎小弟弟。」

齐藤如此说道。

他感觉到命运在自己身后转动。

他知道有个感觉敏锐的听明实验品，已经注意到自己和优一郎。

在窗户后头，有个人转过头来。

米迦勒察觉有个新的实验品伙伴，前来造访这座孤儿院──

这天是圣诞节。

白色圣诞节。

「啊啊，啊啊。这个既美丽又丑陋的世界，究竟还剩下多少小时呢？」

齐藤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不停、不断地震动，应该是报告传来了吧。报告从东京各处传来，记载著世界末日前的种种情况。

但是已经没有必要看这些报告了。

齐藤只是抬头仰望著飘雪的天空。

「啊啊，看来我来不及赶上。今天是世界无法得救的一天，接下来得为未来做准备才行。」

哈啾，一旁的优一郎打了个喷嚏。

齐藤微微一笑，摸著小男孩温热的背。

「快进去吧，要不然真的会感冒的。」

「…………」

于是优一郎踏进了「百夜孤儿院」。

◆

◆

◆

十二月二十五日

圣诞节。

十九点二十分

傍晚开始下的雪积了起来。

从涩谷通往池袋的路上。

这段车程只需三十分钟的距离，今天却让人感觉格外遥远。

开战至今，已经过了二十小时。

红莲他们仍未抵达池袋，而是在位于两地中间的新宿。

一行人与追兵打打藏藏──这才好不容易抵达西新宿五丁目车站附近的十字路口。

他们一路下来究竟杀了多少人？不，应该问他们怎么还能保住性命才对。

这六个人浑身是血，摇摇晃晃地在马路上疾奔。

路上并没有车。

看来道路本身已经遭到封锁。

愈是接近新宿，路上的敌人也跟著愈少。也就是说，多余的攻击愈来愈少了。

换句话说，这代表他们的目的地，已经遭到锁定。

敌人已经发觉他们的目标并非银座，而是池袋。

在马路前方，可以看见好几辆漆黑的休旅车。

看来他们被埋伏了。

但是，要是闯不过这关，他们就不可能抵达目的地。毕竟光是这一半路程，就花了他们二十小时以上。

要是从这里再花二十小时才能到池袋，圣诞节早就已经结束了。

深夜停下脚步。

「……呼，呼，呼，大家等、等一下，先停一下吧。」

他直盯著敌人埋伏的十字路口──

「我说红莲啊。」

然后望向红莲。

红莲明白深夜在想什么。

那就是闯过这关的方法。

面对这情况，他们几乎别无选择。

然而，正是因为明白这点，红莲才刻意不回答深夜。

「…………」

「我说红莲啊。」

「绕路吧，找别的路绕过去。」

「这样根本来不及，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

其他伙伴也望了过来。

红莲明白，他当然很清楚。虽然他早料到不可能轻易抵达池袋，但实在花太多时间了。

若要突破这个难关──

深夜说：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派人出去当诱饵吧。」

红莲一听便看向深夜。

「谁来当诱饵？我吗？」

「不，让我来吧，由我来假扮红莲，五士发动幻术，让对方以为其他人都跟著我，然后假装逃跑，你们再趁机脱离新宿。没问题吧？五士，就由我们两个暂时拖住敌人。」

要是真这么做，两人恐怕马上就会没命。

光是他们六个居然还能活到现在，本身就已经是奇迹。其实就算有六个人，只要阵形稍有失误，也会瞬间遭到歼灭。

然而，五士却想也不想。

「啊，我没问题，反正的确只剩下这招了。」

他指著飘雪的天空。

「要是再拖拖拉拉的，圣诞节就要结束了。」

美十、小百合和时雨，都目不转睛地看著红莲。

她们不发一语，露出一副愿意接受一切结果的神情。不，应该说她们的头发、脸蛋和全身都是血，表情看起来十分疲惫。

再这样下去的确是死路一条，五士他们说得一点也没错。但是。

「诱饵比较危险，所以交给我吧。」

红莲说道。敌人的注意力会集中在诱饵身上，而诱饵又只有两个人，肯定马上就会没命。

但是深夜笑道：

「没必要想那么多吧？就算会死，到头来也只是差一个小时。再这样下去，要赶去池袋那组，也是马上就会没命啦。」

「…………」

「可是不试试看的话，世界就会在没人赶到池袋前就毁灭，不是吗？」

红莲直盯著深夜。

「……那去找真昼的任务，就交给你吧。」

听他这么一说，深夜使劲捶向他的肩膀。

不过脸上倒是挂著吊儿郎当的笑容。

「你开什么玩笑，她又不是在等我，你自己也很清楚吧？今天的主角可是你耶。」

「…………」

「你快去找她，然后拯救世界吧。你刚才不是装模作样，热血地说什么这是命中注定的吗？所以啦，你可要负起责任。我们相信你，因为相信你，我愿意在这里牺牲。所以──」

红莲打断他。

「……我可没要求你们牺牲。」

「明明就有。」

「并没有！我是说希望所有人都活著撑过今天……」

「根本撑不过嘛！你正视现实好不好。难道再这样拖拖拉拉下去，大家就能活下来吗？」

「…………」

「我们的力量不够。此时此刻，我们的力量根本不够，这是没办法的事，可是我们非得前进不可，你倒是说说到底该怎么做？」

「…………」

「该怎么办才好？红莲，如果还有其他方法，拜托你告诉我好吗？」

不用说，如果真有其他方法，红莲自己也很想知道。已经没有别的选项了，就连深夜选择牺牲自己，红莲也没自信能抵达池袋这个终点。

「难道你连这点觉悟也没有，就扛起了我们的性命？」

听深夜这么一说，红莲不晓得该怎么回答，于是深夜受不了地看著他。

「……好吧，那我明白了。我不会死，我才不～会死呢。我会努力活下来，你就安心去吧，去拯救这个世界吧。」

深夜在说谎，他很清楚自己会死在这里，其实所有人都明白这点。

深夜说道：

「五士，我们动手吧。」

于是五士也不多说什么，马上开始发动幻术。

那是为了让自己当饵的幻术。

为了在此牺牲的幻术。

他们摆明是豁出去了，根本就打算死在这里。

红莲说：

「……要是被抓到，你们就马上投降。」

深夜和五士一听，便望著红莲笑了笑。

深夜回答：

「放心，我们可不想白白牺牲。」

「听好啰？要是觉得撑不下去，就马上向对方投降。」

「我知道啦。可是就算可以保住一命，也不晓得之后世界会不会毁灭。」

「……我会想办法。」

深夜微微一笑。

「你也别太逞强。虽然都走到这一步了……要是真的撑不住，那就投降吧。反正说不定呀，我们根本不是什么故事的主角嘛。」

「…………」

「就算我们这些小人物放弃，说不定别的地方会出现一个超级英雄，然后在他大发神威之下，这个世界就得救了呢，总之我们放轻松吧。」

深夜这么安慰红莲。

但是，其实所有在场的人都很清楚，天底下当然没有这种好事。

正是因为从来没发生过这种好事，他们今天才会被逼得赌上性命。

打从他们出生，这世界就一直很糟。

要是不努力，这世界还会变得更糟。

再加上就算努力付出，其实世界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不，其实他们愈是努力，状况就愈是凄惨。

红莲不但父亲被杀，初恋情人在命运的翻弄下啜泣，这下还得让伙伴当饵才能前进。

可是今天，他们必须拚命努力才行。

就算得牺牲些什么。

就算得让伙伴当饵，得让伙伴当弃子，如果今天真的是最后一天，他们还是得继续前进──

「…………啊啊，可恶！」

红莲喊出自己郁闷，一面望向天空。

雪花不停飘落。

那雪真的、真的好美好白，甚至美到令人生厌。

深夜和五士将在此牺牲。

红莲很清楚这点。

时雨、美十和小百合，大概也难逃一死。

红莲自己也一样。

他们的力量不够。

完完全全不够。

涩谷与池袋之间的距离。

大约是十二公里左右。

而他们居然连如此短距离移动的能力也没有。

虽然深夜说其他地方可能会有什么英雄──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家伙，那红莲根本无法与其相提并论。

他只是只温吞的乌龟，只能在世界一隅慢慢爬行而已。

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该选择前进吗？

就算得对伙伴见死不救。

即使得把伙伴的生命当成弃子，他还是应该继续作梦，期待哪天能成为跟真昼一样的兔子，持续向前奔驰吗？

快追上兔子。

快追上兔子。

快追上速度最快、跑在这最前面的兔子。

身后的深夜说：

「好，休息时间就到这里吧。时间不多了，五士，我们冲吧。」

五士接著说：

「那我们去去就回来。美十，时雨，小百合，如果还能活著见到面，希望你们可以亲我一下当作奖赏。」

美十回答：

「……你不要再说这种蠢话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大概是在哭吧。可是，并没有人说什么「绝对不可以死」，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次非死不可。

时雨接著说：

「注意安全。」

最后则是小百合。

「……虽然时间很短，可是和你们在一起这段期间，我真的过得很开心。」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道别。

红莲望著众人，陷入沉思。

他抬头仰望天际，一直不断思考。

快追上兔子。

快追上兔子。

快追上兔子。

这真的是正确答案吗？

真的是吗？

「…………」

牺牲伙伴继续前进。

如果非得舍弃家人、伙伴、友情、诚意、爱情、体贴、懦弱，才能继续向前的话，那乾脆直接变成鬼不是更好吗？

这时他的心中传来一个声音。

《一点也没错。》

是鬼的声音。

《一点也没错，红莲。我早就跟你说过，到头来你只是在绕远路而已。如果想得到什么，你就必须舍弃其他东西交换。》

之夜的声音传来。

《把你身体的主导权交给我吧。为了保护其他人，你得变得更强，变得更厉害。》

内心的欲望之声传来。

《为了得到足以保护其他人的力量，你必须先拋开自己懦弱的一面，向前冲刺才──》

但是，红莲打断自己内心的声音，说道：

「……啊啊，各位，对不起。」

他依然凝视著天空。

注视著飘著白雪的天空。

「……不行，我太懦弱了，我没办法拋弃懦弱的自己。」

他如此说道，然后低下头去。

听他这么一说，其他伙伴都一脸讶异地望著他。

这也难怪，毕竟事到如今，在牺牲了这么多人的生命后，实在不应该说出这种话。

深夜看著红莲，说道：

「你这到底是……」

红莲回答：

「……我不想失去在这里的所有伙伴。」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五士忍不住大喊。

美十、小百合和时雨，也都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目不转睛地望著红莲。

深夜伤脑筋地说：

「呃，那个，你这是……在说笑吧？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红莲看著深夜的眼睛，回答：

「对，我知道，但我还是想找出不会牺牲任何人的方法──」

「已经死很多人了。」

「…………」

「而且我们杀了很多人，这些都是你下的决定，可是事到如今，你居然想要逃避？」

「…………」

「你这是在开玩笑吧？都走到这一步，难道因为没有胜算，你就要退出游戏逃跑吗？」

深夜望向马路另一头的敌军。

敌人应该也吓了一跳，毕竟他们应该料不到，红莲他们居然会在这里停下脚步。既然要在这里放弃，那就算早点投降也不奇怪。

但是，尽管如此，红莲还是很坚持。

「……为了拯救世界而牺牲伙伴，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意义。」

「可是不这么做的话，到头来世界还是会毁灭啊？」

「就算是这样，也不应该扔下伙伴前进……」

「红莲，其实我们已经跟死了没什么两样。我们背叛了柊家，那可是你做的决定，而我们选择跟随你，选择相信你而跟随你。」

「是我错了。」

「开什么玩笑！就算没有胜算，事到如今怎么可能退出──」

「我不是要退出，而是要另找出路。」

「没有别条路了！」

「我不想放弃希望。」

「没有别的选择了！红莲！这世界就是这样！打从我们出生就是这样！只要不杀人，就会换成我们被杀；如果不舍弃些什么，就得不到任何东西！这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所以……所以……我……」

不知为何，深夜的眼眶里有泪水打转。

红莲直盯著他的眼睛。

「……所以你意思是，要我至少在最后一天拋弃懦弱的自己？可是我们之前不是说好，要带著懦弱的自己前进吗？」

「…………」

「因为我们都很懦弱，所以约好大家要好好相处。因为我们懦弱到可耻，所以要一起并肩向前。」

深夜眼里含著泪水，恶狠狠地瞪著红莲。而另外三人，也各自直视红莲。

红莲自问：面对这些赌上性命跟随自己的伙伴，自己真的能回报他们的期待吗？

他继续说道：

「……那只跟我们不同，已经舍弃懦弱的兔子跑走了，我们完全追不上她。我们还在新宿……可是，故事是在池袋进行的。」

「…………」

「既然这样，那我们究竟算是什么？我们肯定不是主角，打从出生那一刻，我就明白这点。既然如此，那我们到底算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活著？我们聚在一起，打成一片，牺牲这么多，到头来却只能当个旁观者，完全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著世界毁灭。」

「…………」

「这叫作什么？人渣吗？还是吠也没吠一声的丧家犬、废物？没错，就是这样，我们是一败涂地的丧家犬。但是，就算是这样──」

红莲直盯著信任自己的伙伴。

「如果今天就是世界末日──而且无法改变的话，我希望可以挺著胸膛，为自己没有拋弃伙伴而自傲，然后再去赴死，这就是属于我的战争。」

他如此说道。

所有人沉默不语。

深夜狠狠瞪著红莲。

他也许是觉得失望吧，这也难怪，谁叫他居然跟随这种家伙，相信了这种笨蛋。

深夜开口：

「反正终归一死。」

「是啊。」

「就算现在逃走，最后还是得死。」

「是啊。」

「你是个胆小鬼。」

「是啊，你说得没错。如果你想揍我──」

红莲话还没说完，深夜的拳头已经挥过来。

红莲的脸狠狠捱了一拳，整个人倒在地上，眼前的景象一闪一闪的，世界不停旋转，可是在这段期间，他心里是这么想的：都怪自己做错事才会挨揍，都怪自己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自己应该有能力做得更好才对。与其事到如今才突然说丧气话想转换方向，倒不如一开始就选择不要惹事，事不关己地和大家一起吃圣诞蛋糕不就得了。

何不就跟父亲一样，脸上总是挂著笑容，伸出头让人踩在脚下，保护伙伴免于被杀还比较好。这样一来就不必牺牲这么多人。要是自己跟父亲一样坚强，就不会害这么多人丧命。

「…………」

但是，他同时也有另一个想法。

如果学父亲那样，自己应该交不到这群朋友吧。

搞不好连遇到遇不到他们。

红莲进入高中就读，遇见原本不可能成为自己伙伴的这群家伙，然后明知自己和这些人并不是主角，还是死命挣扎，想尽办法开创自己的未来，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

既然如此。

既然这样。

红莲睁开眼，泫然欲泣地抬头，望向刚才揍自己的深夜。

抬头看著其他伙伴。

然后开口：

「深夜。」

「干么？」

「……我们之所以会相遇，应该是因为我们太懦弱。既然这样，要是舍弃懦弱的自己，不就什么也没剩下了吗？」

「…………」

「就算能拯救这个世界，也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

「所以深夜，我不想舍弃懦弱的自己。」

红莲如此说道。

听见他这么说，深夜依旧瞪著红莲，语带颤抖地说：

「……可恶，你在说什么啦。」

方才砸在红莲身上的拳头不住颤抖。

「……你到底是怎样？都已经到最后一刻，眼看大家都要死了，在最后这一刻……」

他的神情十分痛苦，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居然还在说什么大道理，未免太卑鄙了吧？」

「……我也这么觉得。」

「所以……你的意思是逃避的其实是我？我说要牺牲自己来当诱饵……」

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深夜依旧瞪著红莲，缓缓地深呼吸。

他按著胸口，一次，两次，三次，调整呼吸之后。

「……是吗，你说得没错。就算现在兵分两路，我们也肯定到不了池袋，到头来也只是自我满足，然后去送死而已。可是照你这么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大家手牵手一起活下来，而且还能赶到池袋──啊啊～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要逃避现实，努力想个办法出来是吗？」

红莲点点头，回答：

「没错，还不快想？笨蛋。」

「你嚣张个屁啊？」

「带著懦弱的自己前进，这句话明明就是你先说的，所以你也得负责。」

「啥？」

「谁叫你要和我交朋友，给我负责就对了。」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

深夜喊了一声，然后忍不住噗哧一笑。

美十、五士、小百合和时雨，也跟著笑了起来。

尽管处境如此绝望，众人还是一同大笑。

事到如今，深夜居然这么说：

「啊啊可恶，都怪我交友不慎。」

五士接著说：

「不不，其实这样感觉还不错耶。就算世界真的在今天毁灭，最后大家还像个蠢蛋一样互殴……我还满喜欢这种热血的高中生活呢！」

时雨瞪著五士。

「不，怎么可以打红莲少爷呢？」

小百合接著说：

「我也这么觉得。算了，我就退个一百步，反正大家感情这么好，我就勉强不追究这件事好了，不过刚才那样差点就太过火了，真的只差一点点。」

五士笑著说：

「咦，咦，不会吧，刚才那么热血，你们这些女生居然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最后换美十开口了。

「啊，不，其实我多少可以理解……」

「美十！」

五士喜孜孜地大喊，但美十并不理会，而是直盯著红莲。

「……那个，虽然这么说有点害羞……其实我也有点向往这种人际关系，向往这种跟地位、名声、成绩无关，跟家世、主仆关系也无关的缘分。毕竟我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跟这些无缘。」

听见美十这么说，所有人都看著她。

然后深夜向倒在地上的红莲伸出手，一面说道：

「可是啊，就算这是一件好事……问题就在于，今天已经是热血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天了。」

红莲拉著深夜的手，从地上站起来。

深夜从口袋掏出手机，看了看萤幕，叹了口气。

「已经十九点四十分了。虽然不晓得世界会在今天几点毁灭──」

五士插嘴道：

「也有可能再过一分钟，就会划下句点吧？」

所有人望向五士，深夜继续说道：

「说不定是十秒后，又或者根本没有什么世界末日。红莲说得没错，我们完全只是局外人。面对这种情况，我们要不要选择退出？」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红莲身上。

他回答：

「不要。」

「可是我们该怎么做？」

红莲望向马路前方，看来敌方又增援不少。不，其实他知道就连后方和两侧，也都开始有军队聚集，将他们团团包围。

但是。

「他们为什么不攻击我们？」

深夜马上听出红莲的意思。

显然状况已经有所改变。

在他们从涩谷移动到新宿这段期间，敌人的攻势与搜索行动是如此激烈，然而现在，对方却突然停止攻击。

敌人只是不断布署兵力，加强包围强度，却并未发动攻击。

深夜也环顾四周，

「应该是为了不让我们继续逃吧？谁叫我们一直拚命四处逃窜。」

他们的确整整逃了两天。光凭六个人，居然能在「帝之鬼」的大本营逃窜这么久，光是这点就值得骄傲。

如果有人对红莲他们下达格杀令，那对方应该已经有好几个人受到惩处。

上头应该会指责他们：区区六个人也应付不来，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再加上情况对红莲他们有利。

对方原本以为红莲他们的目的地是银座，他们利用这点，一时之间成功地隐匿行踪。红莲原本以为正是因为这样，自己才能活到现在──

红莲说道：

「大家一起想想，如果敌人在追击我们时，是刻意不把我们置于死地……？」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都面露恐惧。

红莲继续说道：

「我们并不是这故事的主角，并不是值得对方追杀的角色。既然这样，他们为什么要追我们？」

「…………」

「或者说他们明明随时可以要我们的命，却为什么放我们一条生路？」

这时五士开口了。

「呃，可是，这应该是因为我们很拚命，所以才能顺利逃出──」

红莲打断他。

「如果我们这么拚命，结果还是只能抵达这里，那就没什么好说了。我们既没有运气，没有实力，也没有时间，然后『帝之鬼』将在此时此地，杀了我们这些叛徒，我们的故事也会就此划下句点。」

「啊……」

五士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红莲继续道：

「但是，如果他们是故意让我们活著的呢？这出逃亡大戏，是不是有其他意义？」

小百合一脸深思。

「难道是声东击西吗？」

美十问：

「可是他们的目标是谁？叫我们去银座的是──」

「是真昼。」

听见红莲的回答，时雨皱起眉头说：

「照理来说，『帝之鬼』的军队，应该会早我们一步──趁著昨晚，就先赶去银座吧？」

若是如此，之后的进展就可能是──

1. 真昼已经被杀。

2. 真昼的战力足以跟「帝之鬼」抗衡，双方正在交战。

3. 真昼早就打赢了。

其实三种都有可能，但是无论何者为真，红莲他们依旧只是局外人。若是如此，「帝之鬼」的追兵，就没有必要放任红莲他们活在这世上。这样一来，他们还能活著就只是因为运气好，恐怕马上就会没命。因此，红莲他们并不需要考虑这种可能性。

他们该思考的，是为什么对方还不动手杀自己？

深夜说道：

「在电话里头，真昼把自己真正的位置，用只有红莲知道的方式告诉你，是吧？而那个地点就是池袋。」

五士双手抱胸。

「所以对方是为了得到那个只有红莲知道的消息，所以才放任我们到处跑──」

深夜打断五士。

「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方的攻势未免太凌厉了。要是想从我们这里知道真昼到底在哪儿，应该要马上捉住我们拷问，或是完全不要攻击，直接让我们抵达目的地才对。可是实际上，我们光是逃到这里，就已经花了二十小时。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五士依然双手抱胸，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

「应该只是因为我们努力过头了吧。」

美十斥责道：

「就跟你说不用考虑那种可能性了嘛！」

「就算你这么说，可是在这世上，没意义的事可多的很呢～」

确实是这样没错。

这世上没有意义的事太多，反正根本没有人在意。

只有小孩子，才会打从心底相信自己有什么价值。

但是，尽管如此，要承认这件事还是令人害怕。这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因为这就等于承认自己毫无价值，已经没有任何路可以活下去。

而且明知无路可走，却还要死命挣扎，这么做真的很难堪，根本只是浪费时间。然而，红莲还是试图想出办法。

他回想自己跟真昼的对话，

「听真昼的语气，简直像再也没机会见到我。」

听见他这么说，所有人再次望向他。每当他提到真昼，美十、时雨和小百合，看起来总是有点不太高兴。

深夜瞪著他说：

「她不是说会等你吗？」

「她的确说了，可是那丫头的话，没一句可以相信。」

「…………」

「说不定就连她的语气，也全是装出来的。就连她说会等我，也全都不能相信。所以我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小百合一开始的看法。」

小百合抬起头。

「您是说我吗？」

小百合刚才说：「难道是声东击西吗？」

这二十小时以来──不，如果从头算起，「帝之鬼」和红莲从二十三号开始，便大张旗鼓地展开毫无意义的追逐战，若真要硬是套上什么意义，其实可以视作一切都是为了吸引注意，藉以隐瞒些什么的手段。但是问题在于，声东击西的对象究竟，是谁？

「小百合。」

「是。」

「你为什么会觉得是声东击西？」

其实根本没必要问，只要动脑想想，答案便呼之欲出。不过，小百合还是开始解释。而在这段期间，红莲则是继续思考。

小百合说：

「……其实也没什么，说到刻意不解决敌人，却一直假装追在后头的理由，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声东击西。」

但是，这声东击西的战术，究竟是为了吸引谁的注意？

「帝之鬼」有的是方法找出真昼的位置。他们只需要前往银座，或是逮住红莲就行，但是他们并未这么做，理由到底为何？

红莲眯起眼。

「……『帝之鬼』该不会早就知道真昼在哪里？」

也许他们只是假装不知道而已。

他们只是假装拚命追赶想要去找真昼的红莲。

问题在于，他们是做给谁看的？

不用说，当然是做给敌人看的。

也就是说，「帝之鬼」其实有敌人。

就连像「帝之鬼」如此强大的组织，也不得不设法欺骗的敌人。

红莲并不晓得那敌人是谁。

按照常理，有能耐与「帝之鬼」抗衡的组织，在日本应该只有《百夜教》，或是消灭了《百夜教》的吸血鬼。

可是如果真是如此，那就代表真昼仍站在「帝之鬼」这一边，代表她是为了掩护「帝之鬼」而奔走的双面间谍。

「…………」

这时，红莲想起她在电话中颤抖的语调，想起那彷佛早知道两人已经不可能再见面的语气。

难不成连那也是演出来的？

又或者不是呢？

她那泫然欲泣的声音。

颤抖不已的语调。

「…………」

红莲原本以为她是个天才，脚步实在太快，所以才会离开「帝之鬼」──

「……结果其实连真昼也不是主角，她还是在『帝之鬼』的掌控之中。」

听见红莲这番话，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到头来每个人都不是主角。

摆在眼前的，就只有令人喘不过气的现实。

挡在前方的，就只有欲望与争执的结果。

红莲再次望向远方，望向「帝之鬼」士兵的方向。

「……那他们突然停止攻击，到底是基于什么理由？是因为声东击西的作战已经结束？我们已经没有出场机会？难道世界末日什么的，都已经结束了？」

这时深夜也望向前方，十分疲惫地说：

「……如果事情真的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结束，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去吃碗牛丼，开开心心地回家啦？」

五士一听便笑了起来。

「咦，圣诞节吃牛丼？可不可以换成比较时髦的食物啊？」

美十也跟著笑了。

「我只要有蛋糕就够了。」

时雨和小百合也附和道：

「啊，我也是。」

「我也是。」

不过红莲并没有笑，他只是直盯著前方，

「蛋糕的事待会儿再说，如果能活下来的话再去吃吧，要不就是大家一起死在这里。」

深夜笑著说：

「你说的话真的很热血耶。」

其实红莲自己也这么觉得，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他就是这种人。

红莲看著走向自己的深夜。

「你还不是一样。」

「可恶。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们该怎么做才能活下来？

对于深夜的提问，红莲回答：

「前进吧，不过已经不用打了。只要一走进敌人的阵营，就马上举手投降──」

但在那之前，敌人终于有所行动。

咻，从远处传来好几下弹射声。

那应该是弓箭射出的声音。

在新宿的大十字路口。

红莲抬头一看，天空已经被同时射出的那些数不清的《鬼咒》箭矢淹没，活像是以箭打造而成的巨墙，正在向下掉落。

众人茫然仰望著这景象，这时五士开口，

「喂喂，红莲，这种攻击根本躲不掉嘛。你不是说我们已经没有出场机会，不会再被当成目标了吗？」

「我只是假设。」

「居然只是假设！」

「不用躲了，直接冲过去吧！再说一次，我们今天一定要平安活下来！要不然──」

其他伙伴都笑著一起回应红莲，喊著深夜讨厌的热血台词：

『就大家一起死在这里！』

真是太蠢了，喊出这种话的人肯定活不久，不过他们并不后悔。

因为至少有信赖的伙伴陪在身边。

于是红莲他们冲向敌方阵营。

在箭壁落下之前，他们已经冲进敌阵。

看来要投降并不容易。

毕竟他们得先找到掌握决定权的家伙，要不然敌人的攻势可不会停止。

敌军大喊：

「你们这些叛徒！」

「乖乖受死吧！」

红莲一面躲开攻击，一面寻找这群士兵的统帅。

不过，其实根本花不了什么工夫。

因为指挥全场的那个男人，就站在那群士兵的后头。

那男人拿著能放出闪电的刀。

那是《黑鬼》。

那是人类目前能驾驭的鬼之中，层级最高的一种。

那男人所佩戴的，是与红莲的《之夜》同等级的《雷鸣鬼》。

「……暮人。」

红莲低声喊道。

尽管暮人不可能听得见，但这一瞬间，他还是抬起头，以毫无感情的冷洌眼神望向红莲。他光是稍稍将刀抽出刀鞘，闪电就在刀的周围迸发。

红莲直盯著暮人的身影，都到了这紧要关头，他心中的鬼居然说起无聊的欲望。

《我有能力杀他吗？我有能力杀了那家伙吗？这就是你唯一有兴趣的事。》

红莲并不理会。

《我比对方厉害吗？我比对手更强吗？到头来，这就是人类唯一想证明的东西。》

他依旧充耳不闻。

《来，动手吧，红莲，使出你的力量。我比对方的《黑鬼》更厉害，就让我们一起证明这件事吧。》

「闭嘴，我是来投降──」

《千万别大意，千万别迟疑，红莲。对方的鬼也在怂恿暮人：是谁比较厉害？谁才是更强的男人？》

就在这时，暮人放声怒吼：

「一濑红莲！」

他拔刀而出，闪电随之迸发，身体也跟著加速。

他的速度好快。

快到异常。

暮人的动作之快，快到周遭其他士兵，看起来像是停住一样。

「可恶。之夜！」

红莲让诅咒瞬间布满全身。

眼看著就要失控。、

距离失控只差一步。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哈哈！》

鬼笑了起来，语气十分雀跃。杀，杀，杀杀杀杀杀杀光他们！

红莲举起刀，他的速度也大幅超越人类。

铿锵一声，暮人的刀与闪电劈了过来。

红莲以之夜中和对方的力量，将对方架开。

「喝！」

暮人又挥出一刀。

红莲也跟著挥刀。

两把刀冲撞在一起。

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十次，二十次。恐怕在场所有人，都看不出两人的刀交锋多少次。

两人展开激烈的攻防。

暮人的速度稍稍占了上风，毕竟他的武器拥有加速能力。闪电给予他几乎要撕裂肌肉的刺激，将速度提升至极限之上。

不过若论剑术，则是红莲占了优势。他的动作较少，效率更佳，时快时慢，一一回击暮人的攻势。

「咕，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暮人放声大喊，速度一点一滴加快。暮人还未使出全力，诅咒从他眼瞳中溢出，眼珠愈来愈黑，欲望不断喷发。

为了与其抗衡，红莲也集中精神，让《鬼咒》进一步失控。

鬼在他心中出声。

不，也许这其实是红莲自己的心声。

一濑家和柊家，究竟谁比较厉害？

一濑家和柊家，究竟谁比较厉害？

一决胜负，做个了断，就在这里做出了断吧！这不就是我唯一追求的答案吗？趁这个机会证明一切吧。

让我告诉你谁比较优秀。我会更快、更优美、更有效率地挥刀，杀杀杀了这个小子。

砍下暮人的头，夺走他的生命──

「不对！停下来，之夜！暮人！我是来投降──」

「少啰嗦给我闭嘴─────────！」

暮人的刀刺进红莲左胸。

「呜啊！」

暮人试图将刀顺势划向心脏。

红莲马上用左手抓住暮人的刀，不让他得逞。

然而，暮人并未停下动作，而是想以蛮力破坏红莲的身体。他一边扫开周遭的士兵，一边扛起红莲的身子，向前冲去。

伙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红莲！」

「红莲少爷！」

然而，红莲可没有闲工夫回答，他得想办法制住这小子。暮人的刀瞄准的是红莲的心脏，他得想办法靠自己拔出来才行。

没想到这个时候，扛著红莲冲刺的暮人，居然压低音量说：

「……有人在监视我，其他人都是敌人，你可要使出全力跟我打。」

红莲瞪大双眼。

暮人继续说道：

「我只说重点。真昼就在附近，她在新宿的地下研究所，你马上赶过去。」

「你有什么企图？」

「不要说话。我没有能力阻止世界在今天毁灭。如果你还想阻止的话，那就由你去做。」

「这到底是……」

「我要为未来做准备。今天就交给你了，红莲。」

「暮……」

「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红莲！」

暮人大喝一声，又开始演起戏来。他把刀从红莲胸口拔出，顺势砍了过来，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不，要是他手下留情，恐怕会遭到惩处，毕竟有人在监视他。

红莲也不敢马虎。他使出全力，同样也不是在演戏。

「要死的是你！」

他举刀迎战。

双方的刀交锋两下，这时红莲看见深夜在暮人后方举枪瞄准。

深夜朝暮人开枪射击。

红莲以眼神向暮人示意。

告知他深夜从后方发动攻击。

暮人察觉红莲的暗示，于是他高举著刀，横移一步，作势向红莲劈去。

他并未刻意躲开子弹，而是佯装正好要挥刀攻击。

从暮人这一连串举动，可以看出对他的监视有多么滴水不漏。看来监视者一直紧盯著暮人，才让他不得不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

在闪躲之下，子弹击中暮人的左肩，将他整只手连同肩头打飞。

「咕呜！」

暮人发出呻吟，但依然紧盯著红莲，试图继续攻击，但红莲以之夜砍断他另一只手。

「咕啊！」

要是不这么做，可骗不过监视者的眼睛。红莲顺势揪住暮人的颈子，将其挡在自己身前，然后大喊：

「深夜，还有其他人！我们撤退！」

敌人和伙伴都望向红莲。

暮人怒喝道：

「不要管我，快攻击这些家伙！」

但是并没有人听从他的命令。

没有人敢出手攻击柊家的人。

柊家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柊家拥有不容挑战的权力，彷佛这世界的规则，都是他们所制订。

柊家的力量之大，甚至足以决定让世界毁灭。

而暮人似乎在这股力量下死命挣扎。

就跟真昼一样。

就跟深夜一样。

就跟红莲自己一样。

他们飞不出柊家的势力范围，只能难堪地死命挣扎。

但是他们的挣扎，也留下仅存的一丝曙光。

因为红莲他们能活到现在，有可能是暮人刻意做出的安排。

就在刚才，他们还认为自己能保住一命，应该是因为「帝之鬼」在声东击西，为了混淆敌人，不让敌人发现真昼的位置而利用他们。

不，声东击西的作战应该确实存在。

但是在执行途中，暮人得知「柊家」的计画，于是想藉此阻止世界毁灭。

这等于是背叛柊家。

一场小小的叛乱。

但是现在，暮人并没有能力自行阻止。对于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暮人是不会去做的。在「柊家」滴水不漏的监视之下，他根本无法采取行动。

尽管如此，暮人还是想办法隐瞒真相，对红莲不断发动攻击，藉此保护他们的安全──这便是红莲他们能撑过二十小时的原因。

而且暮人还引导他们前往真昼的所在地。

真昼并不在池袋。

其实她人在新宿。

真昼连红莲也骗过了。她所发出的讯息，其实并非针对红莲，而是为了欺骗窃听那通电话的人，也就是「柊家」的敌人。

所以那时她才会哭泣，因为她明白一切已经结束，两人再也无法见面。

然而游戏尚未结束。虽然时间所剩无几，但肯定还没结束。虽然不晓得暮人是如何得知真昼的位置，但到了最后这一刻，他还是递出了接力棒。

暮人被红莲押著，压低声音说：「去吧。默默努力的乌龟们，快去追上兔子吧。」

红莲低头看了暮人一眼，然后将他丢在地上。

与此同时，其他伙伴也赶来与红莲会合。

深夜问：

「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们要逃离这里。」

五士他们也追了上来。五士向后方发动幻术，虽然不晓得敌人看见什么幻觉，不过从他们围在暮人身边，保护他的模样看来，应该是暮人看起来有什么危险。

真是太优秀了。虽然大家都不是天才，但都是优秀的人才。他们彼此信赖，尽管没有人说明状况，大家还是能采取当前最有必要的行动。

而现在的他们，正是在这些努力的累积之下，试图追上跑在前方的兔子。

这便是他们即使伤痕累累，却还是活了下来的原因。即便得杀害同胞，为了所作所为而后悔，他们还是能拚命地、不择手段地活下来。

接力棒已经递上来。

美十说道：

「敌人没有追上来！」

五士补上一句：

「可是这只能撑一下子！只要我一离开，幻觉就会解除。」

小百合说：

「要是被主力部队追上，我们就到不了池袋──」

时雨伸手按住小百合的嘴巴，因为她已经察觉一件事，那就是红莲的目标已经不是池袋。

而是这里。

也就是新宿。

要是他们无法在此阻止世界毁灭，这里就会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尽管连前方也遭到包围，但布署在前面的兵力很少，再加上暮人并不在阵，也没有其他《黑鬼》的持有者，凭红莲他们现在的实力，应该足以突破封锁。

这是最后一战。

对他们这群伤痕累累的乌龟而言，最后的一战。

「突击！」

红莲大喝一声，举刀向前冲去。

◆

◆

◆

十二月二十五日

圣诞节

二十点十分。

这里是位于新宿中央公园地下的巨大研究所。

此处曾是《百夜教》的研究所，但遭受吸血鬼的攻击后已经没有人在。根据报告，原本在这里的人，已经被吸血鬼杀得一个不剩。

但是，这间应该空无一人的研究所，今天却是灯火通明。

研究所内一片明亮，安静到令人心生恐惧，红莲一行人在走廊上疾奔。

唯二可以听见的声响，就是他们自己的脚步声，以及嗡、嗡、嗡的马达运转声。

嗡，嗡，嗡，嗡。

路上有好几扇上锁的重厚隔离门，但全被红莲用刀劈开。

这些门，应该不是为了对抗吸血鬼或鬼而设。

所以这间研究所才会轻而易举便被消灭。

「…………」

不过红莲有个疑问。

《百夜教》应该很清楚，这里做的研究，很有可能引来吸血鬼攻击吧？

要不然也该料到，会有拥有《鬼咒》能力的人出现在这里吧？

既然如此，照理说《百夜教》应该要建立足以防御的系统吧？至少也可以避免整间研究所，在毫无抵抗下惨遭歼灭吧？

红莲一边破坏门锁，劈开隔离门，一边思考这个问题。

恐怕连前几天《百夜教》遭到歼灭这件事，也是声东击西的战术，要不就是计画中的一环。

「柊家」的意图。

《百夜教》的意图。

吸血鬼的意图。

再加上也许还有更高层藏身其后。

那神秘势力，创造出连真昼都不禁绝望的命运，正在与各方势力对抗。

想当然，今天恐怕无法解开所有谜团。

不，红莲恐怕无法揭开任何真相。

但是无所谓。

毕竟他之所以出生在这世上，可不是为了解开什么世界的谜团。

只要能锲而不舍地和伙伴一起全力活过今天，就已经足够──

后头的时雨说道：

「穿过右边那扇门之后有条楼梯，楼下就是最底层了！」

红莲挥刀一砍，门应声裂解，一行人全朝那方向冲去。

他们奔下楼梯。

最下层应该是礼堂楼层。

这层楼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以及一座宽敞的礼堂。

一行人来到底层，发觉这层楼的构造，就跟事前透过地图确认的一样。

眼前是一条又直又长的走道。

紧闭的门位于走道另一头。

真昼就在里头进行神秘仪式。

一个会毁灭世界的仪式。

「…………」

红莲停下脚步。

其他伙伴也在他身后停住。众人一停下动作，便察觉每个人都在大口喘气。

「呼，呼，呼，呼。」

可以听见彼此的吸气及吐气声。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全都活著抵达这里。

光是这点，就已经是天大的奇迹。

不过接下来，他们还得再努力一下才行。

深夜一面调整呼吸，一面走到红莲身旁。

「……对了，为了最后再确认一次，我可以问一个完全没有意义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们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

这问题非常难以回答。我们是来这里做什么的？我们该在这里做些什么？是要阻止真昼？还是拯救她呢？

真要说起来，真昼的实力远远超过他们，他们根本拿她没有办法。

红莲回答：

「我们不是来拯救世界的吗？」

「呜哇，好可怕喔，你们不觉得听起来超蠢的吗？」

所有人都笑了，红莲也跟著苦笑。

接著是一片沉默。

所有人调整呼吸。

无论如何，他们也只能抱持信心向前进，尽管他们根本不晓得门的另一头正在做什么。

「……就靠我们来阻止世界末日吧。」

红莲话一说完，便向前跨出一步。

他再次紧握住刀柄。

然后向其他伙伴下令：

「《天火之阵》。」

红莲他们所属的「帝之月」，则是将其称为《月鬼之组》。

前锋　后卫

后卫

前锋　后卫

这是一种五人一组的阵形。

由擅长肉搏战的两人担任前锋。

后卫则是负责掩护前锋。

这是一种避免牺牲的阵形。

这是一种尽可能保住伙伴性命的防御阵形。即使身处绝境，红莲他们还是决定要好好保护伙伴。

深夜也向前一步。

「除了红莲，肉搏战最强的，应该也是拥有『黑鬼』的我，所以由我担任前锋，剩下四个人就负责掩护吧。」

深夜站在红莲身旁，望著他说：

「那就多多关照啰，红莲。这是最后一战了。」

红莲回答：

「这是不让一切成为最后的一战。」

「你真的很爱装模作样耶。」

「我天生就是这样。」

「原来你这么爱耍帅。」

红莲拍拍深夜的肩膀。

「哈哈哈。」

深夜笑了起来。

红莲也跟著笑了。

就在两人说著这些蠢话时，后卫的位置似乎已经决定。

红莲　小百合

美十　五士

深夜　时雨

他们要活著撑过最后一战。

红莲将之夜高举在头，负责上路。

一旁的深夜则是将白虎丸压低，负责下路。

两人尽可能填补彼此的弱点，由他们两名前锋专注防御，攻击则交给其他后卫。

「准备好了吗？」

听红莲这么一问，深夜点点头。

「准备好了。」

小百合回答：

「好了。」

美十说道：

「让我们一起拯救世界吧。」

时雨也说：

「准备就绪。」

最后头的五士说：

「唉，今年的圣诞节真惨。希望我十七岁那年圣诞节，可以单独跟可爱的女生一起过。」

不过可惜的是，他们现在才十六岁。

十六岁的圣诞节。

红莲藉由每个人的声音，确认身后其他伙伴的位置。

他感觉到这群跟随著自己的伙伴的心跳。

就在今天，他要与这群伙伴一同拯救世界。

「好，我们上。」

红莲向前疾奔。

走廊另一头的门并未打开。

一行人通过走廊的中间点。

走廊另一头的门仍未打开。

他们冲过走廊十分之七的位置。

走廊另一头的门还是没有打开。

众人抵达门前。要是挥刀破门时遭受敌人攻击，红莲这边可能会露出破绽──

「我要动手了。」

红莲话一出口，斜后方的时雨便大喊：

「我来掩护您！」

红莲感到一旁的深夜沉默不语，正在加强身上的诅咒，看来他是打算掩护红莲，以免破门时露出破绽。

红莲朝门一劈，与此同时，时雨也朝礼堂射出苦无。

门打了开来。

礼堂映入众人眼帘。

里头比他们预料中还宽敞，约莫有两个体育馆大。

一行人踏进礼堂。

高耸的天花板。

白色的墙壁。

白色的地板。

在礼堂中央，摆著七个──看似棺材的箱子。

而在棺材后方有个人。

礼堂实在太大，看不清对方是谁──

「…………」

红莲将诅咒集中在眼睛，让诅咒布满瞳孔，藉以强化视力。

随著视力增强，他看出在棺材后方的是谁。

那个在棺材后方的女生。

身穿制服的大美女。

那头灰色长发。

红色眼瞳。

以及锐利的牙齿。

是真昼。

柊真昼咬著不知是谁的脖子吸血。

仔细一看，在她脚边倒著好几具尸体，脖子和手臂被扯断的尸体。

唯有在她四周，原本白色的地板染成一片血红。

尸体约莫有二十具。

有些人穿著「帝之鬼」的战斗服，有些人则身穿白袍，总之所有人都已经断气。

红莲问：

「你看得见吗？」

深夜回答：

「看得见。」

「我们从棺材右边绕过去，从后头偷袭她。」

虽然红莲并不觉得这么做就能出其不意，但他们还是向前冲刺。

真昼将嘴边的男子往地上一扔。那男的看来已经死了，动也不动一下。

接著她缓缓转头，露出迷人的微笑，用白色衬衫的衣袖，擦去嘴边的鲜血。

尽管如此，她的嘴唇依旧赤红，红到鲜艳。红莲的目光，无法从那唇瓣上移开。那红唇散发出妖艳与挑逗的气味。她的嘴唇掀了掀，不晓得轻声在说什么。

红莲听不见声音，但他知道真昼说了什么。

「啊啊，红莲，我的红莲，你终于来了。」

红莲高举著刀，怒喝道：

「是啊，我来了，真昼！快告诉我该怎么救你！」

真昼起身回答。由于双方的距离已经缩短，红莲可以直接听见她的声音。

「你救不了我的。」

「我可以！」

「你没办法的。可是至少你来了……」

「我说要救就是要救！」

他来到真昼跟前，挥刀一劈。她只不过退了一步，便轻松避开。她完全看穿红莲的攻击，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

一旁的深夜，将枪剑向上一挥。

他的攻击也被真昼躲过。

美十和小百合射出符咒，但真昼连躲也不躲。

『引爆！』

在两人大喊之下，符咒在真昼的肩头与左大腿爆炸，但她只是一笑置之。

而在这段期间，时雨在地板布下缠著细绳的苦无，整个地上布满无数陷阱。

五士发动幻术，藉以掩饰这些陷阱。布置陷阱与发动幻术需要〇、二秒，红莲正想重亲发动攻势，藉此争取时间。

但说时迟那时快，真昼朝地上一踩，然后大腿顺势向后一收。

「啊！」

声音从后方传来。原本在布置陷阱的时雨，因为细绳被真昼扯去，反倒被强大的力道拉到前方。

时雨突然出现在红莲眼前。真昼抓著时雨的头发，将她一把揪起。时雨的头被往前一推，正对著红莲意图劈下的利刃。

眼看红莲的刀已经止不住势头──

「咕！」

「停下来！」

深夜大喝一声，用枪剑的剑尖撞向红莲的刀，刀这才勉强停住。

「啊哈哈！」

真昼笑了起来。她望向红莲，缓缓转头看著他。

红莲和深夜都动弹不得。

两名前锋完全停下动作。

要杀他们很容易。凭她的实力，只要一瞬间，恐怕就能同时取下红莲与深夜两人的首级。

但她只是缓缓抬起时雨，然后抛向红莲。

时雨的身子，摔在红莲和深夜身上。

「呜！」

「咕！」

那冲击的力道极强，红莲知道自己断了几根骨头，内脏也受到损伤。

后头的美十、小百合和五士也被牵连，每个人都被打飞出去。

所有人恐怕都被这一击打伤，在恢复上需要花一段时间。

咻，咻，咻，漏气的声音从旁传来。时雨口吐鲜血，大概是肋骨刺进了肺部。

「可恶！」

红莲赶紧将手伸进她的胸口。要是不赶快拔出骨头，堵住伤口的话，就算靠《鬼咒》的力量也无法复原。

真昼见状，便冷冷地说道：

「你居然在我面前，把手伸进别的女生胸口，你不觉得这样很过分吗？」

红莲拔出肋骨，时雨的胸口发出咻的一声，肺部的伤口愈合，开始膨胀起来。

《鬼咒》的治疗效果起了作用。

「时雨同学！」

美十将时雨拖到后方。

真昼继续说下去：

「而且为什么要用《天火之阵》？难道你是想一边保护其他人，一边顺便救我？」

红莲抬头回答：

「你和伙伴，我两边都想救。」

「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我这不是照约定来救你了吗？」

「哈哈哈哈！」

真昼只是一直大笑，那笑声听起来既开心又难过。

她很厉害，比红莲预料中更加厉害，那实力甚至在他以前打倒的吸血鬼之上。

她的力量甚至已经超越吸血鬼。

她的力量究竟是打哪儿来的？而且她如此厉害，却还能让她乖乖听话的「柊家」，到底有多么深不可测？

一旁的深夜站起身，一面说道：

「可恶，居然这么厉害……这下可不妙了。」

红莲继续刚才的话题。

「而且是你叫我来的。我之所以会来这里，都是暮人告诉我的。但是，其实那是你刻意要给我的讯息吧？你明明有能力独自完成一切，却故意把自己的位置透露给暮人。其实你对我──」

这时真昼打断他。

「我说红莲呀，你不必急著拖时间，我可以等到你的伙伴恢复再继续喔？」

「…………」

「可是呀，就算她恢复又有什么意义？难道和那么弱的伙伴手牵手，就能追上兔子吗？」

「……要是没有这些伙伴，我根本到不了这里。」

「是吗。可是你已经到了，他们对你来说只会碍手碍脚，杀了他们吧。」

「不行。」

「如果不杀他们，你就救不了我。你是要选择我，还是选择伙伴，也差不多该做个决定了。」

「不行。」

「你不可能两边都要，这样根本追不上兔子。因为呀，兔子也是边哭边跑的呢。所以呀，乌龟好歹也该拋弃些什么吧？红莲，我求求你，让我看看你的决心吧。」

但是红莲做不到，他早已下定决心。

因此他回答：

「我不能那么做，真昼，要不然我就会失去活著的意义。」

听他这么一说，真昼那双红色的眼瞳，便直盯著红莲。

「什么跟什么呀？什么是活著的意义？红莲，活著的意义是什么意思？」

这时有个声音从后头传来，那是五士的声音。

「……红莲，所有人都恢复了，我们还能继续打。」

红莲并未回答，只是专心在想该如何回答真昼。

──何谓活著的意义？

一旁的深夜说：

「可是靠《天火之阵》已经打不赢她，改用《闪攻之阵》吧。」

《闪攻之阵》是留下一个火力强大的成员，其他人则是针对敌人发动自杀攻击。

这战术是由所有人赌上性命当饵，想办法让敌人露出破绽，然后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剩下那个人身上。想要打败真昼，确实只能动用这招。毕竟想要在毫无牺牲下制服真昼，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真昼说道：

「这是正确的选择。每当需要做出抉择，深夜总是能选择对的那条路。你们就用那个阵形再试一次吧。」

然而，深夜只是吊儿郎当笑了笑，眯起眼望著真昼。他露出安详却又冷漠的眼神，直盯著自己原本的未婚妻。

「我也知道自己的建议是对的，可是红莲那笨蛋，完全不肯听我的呢。」

「…………」

「所以我们很疑惑。这个大笨蛋显然选错路了，我们对他的选择充满疑问，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又深深受他吸引。」

「…………」

「你之所以喜欢红莲，不就是因为他老是选错路吗？什么哭著跑的兔子嘛，跑在对的路上应该很轻松吧？毕竟那是『正确』的路嘛。」

「…………」

「你就承认吧，真昼。你其实并没有哭，你只是跑在对的路上而已。然后你被红莲吸引，被他那明知不对，却还是挣扎活下去的生存之道吸引。」

「…………」

「你并没有做什么选择。其实你根本没有选择，真昼。别想两全其美，你得先做出决定，你到底要选择对的路？还是要选择红莲？」

听完深夜这番话，真昼反问：

「……说得这么了不起，那你自己选择了什么呢？深夜。」

深夜想都不想便回答：

「啊啊，我选择了红莲。很蠢吧？嘲笑我呀，你尽管笑没关系。」

「…………」

「可是其实你很羡慕我，不是吗？」

「……是呀。」

「现在还来得及，圣诞节还没结束。离开正确的那条路吧，你也可以跟著我们，接受自己的懦弱──」

这时真昼有了动作。

「你可以闭嘴了，深夜。」

她的声音小到像是在呢喃，却彷佛从耳边传来。

真昼就站在深夜前方，她的手刺进深夜胸口的正中央。

这只不过是转眼间的事。

就在短短一眨眼之间。

只不过一个眨眼，真昼已经出现在眼前。

「呜啊！」

深夜吐了一大口血。

红莲大喊：

「深夜！」

他举刀一挥，试图赶走真昼，但她将深夜甩来甩去，手依旧插在他的胸口。

「你给我住手，真昼！」

「红莲！」

「拜托你住手，真昼！」

但她并未收手，红莲得赶紧设法救出深夜才行。

红莲在心中呼唤《之夜》，要求对方给自己力量，足以拯救深夜与其他伙伴的力量。

《那就完完全全接受我吧。》

好，我答应你，所以求求你，快给我力量去救深夜──

《不过来不及了，深夜已经死定了。要是不快点，连其他人也──》

不过之夜并没有把话说完。

之夜的声音突然消失。

深夜的身体飞在空中，因为真昼将他拋了出去，然后移动到红莲身后。

后头根本没人有本事对付真昼。

所以前锋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让她突破。

红莲转过身，单手握著之夜，为了救其他伙伴，他赶紧转身──

「…………」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小百合、美十和时雨的头已被砍下，真昼正一把揪著五士的颈子。

五士一脸恐惧地望著红莲。

「红……」

他话还没说完，真昼已经毫不迟疑地扯断他的头，彷佛他只是个玩偶。

真昼问：

「我再问你一次，红莲。活在这世上，到底有什么意义？」

「…………」

红莲凝视眼前的景象。

笔直地注视著这景象。

「……呜，呜。」

他的脑袋无法运转，完全无法思考，满脑子都是愤怒与憎恨，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唯有悲伤、杀意与负面情绪，盘踞在他心头。

《啊啊，快来用我的力量，快来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诅咒在全身窜流。

诅咒在全身流动。

布满内心。

布满全身。

布满一切。

《我就说吧，红莲。懦弱根本不会带来什么。早知如此，你就应该亲自动手，杀了自己的伙伴才对，这样一来你才不会受伤，这样一来至少还能多救几个人。可是没关系，现在还来得及。你很厉害，非常厉害。你很强，很强，很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有能力成为厉害的鬼。来吧，放弃你的理智，放轻松吧，红莲。开始吧，化身成鬼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切。

一切。

都染上欲望的颜色。

这样比较轻松。

只要抛开懦弱的自己，一切就轻松多了。

红莲明白。

他已经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在心中哀求。

拜托你，抹消吧，抹消我的理智吧。

尽管他在心中如此恳求──

「咳咳，呜啊！」

有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是伙伴的声音。

那是还活著的伙伴的声音。一听见这声音，红莲这才勉强维持理智。

「……深夜！」

红莲大喊，赶紧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深夜还活著。

深夜还活著！

尽管胸口被开了个洞，他还是保住一条命。

「我马上就去救你！」

红莲拔腿就跑，全力奔向倒在地上的深夜，然后扶起他。他的胸口开了个洞，血不断涌出。红莲按著他胸前的大洞，拚命用手按著。

但是血并未止住，完全没有停住的迹象。

「停住啊，快停住。」

「…………」

「停住，停住，停住，快给我停住！求求你！」

深夜一脸苍白，抬头看著红莲，一面口吐鲜血。

「……啊啊，可恶！」

一面如此说道。

「……看来，游戏，就到此结束了。」

「不要说话！快把力量集中在治疗上……」

「红莲……」

「闭嘴！」

「……红莲，你听我说。」

「……我叫你闭嘴！」

然而，深夜的胸口并未愈合，毕竟伤口实在太大。他牢牢抓住红莲的手。

「……我要死了。」

「我不准。」

「……我死定了。」

「我不要！」

「……可是……我过得，很开心。能遇见你们，一起打电动……」

「求求你不要说话！」

但是深夜并未闭嘴，只是挂著吊儿郎当的笑容继续说下去，那模样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彷佛很享受这一刻。

「……能够遇见你，我的人生过得很有意义。我没有逃避，就跟以前一样天真，我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了。这么说来，应该可以算是我赢吧？」

「我们不是约好，要活著一起打赢这场仗吗？」

然而，深夜只是抬起头，手指放在红莲的脸颊上。

「……啊啊……啊啊，是呀。所以红莲，你不要哭嘛。」

「……呜。」

「也不要生气嘛，要不然这场仗就是我们输了。就算我死了，我们还是会一样天真……一样是群胆小鬼，就这么一起死吧。这样一来，就算是我们赢了。一切我说了算，所以你不要乱来，千万不能被鬼……」

深夜的声音戛然而止。

「深夜。」

「…………」

「深夜。」

「…………」

「深夜！」

「…………」

「深夜！」

「…………」

「深夜？」

「…………」

深夜并没有回答。

他就这么断了气。

只剩下红莲独自活在这世上。

他全身颤抖，泪流不止，愤怒、憎恨、悲伤的情绪，不停涌上心头。

他好想逃避现实，好想从眼前的现实逃开，好想放弃自己的理智。

可是深夜不准红莲这么做。他紧搂著深夜的身子，使劲地、用力地抱住深夜已经断气的尸体，忍不住如此呻吟：

「你太狡猾了……居然留下这么过分的规定，深夜。」

这规定真的很过分。

深夜就这么撒手人寰，却留下如此过分的规定。

红莲好想逃跑，真的很想逃避一切。

然而──

「…………」

他一面颤抖，一面将深夜的尸体放在地上。

游戏仍在进行。尽管所有伙伴已经阵亡，但游戏仍未结束。

红莲捡起地上的刀，站了起来。

这时有个声音从后头传来。

「你恨我吗？」

「……恨。」

红莲毫不迟疑地回答。

「你想杀我吗？」

红莲想了一会儿，这才回答：

「……不想。」

「为什么？我可是毁了你珍惜的东西耶。」

他转过身。

直盯著真昼。

她脚边躺著四具伙伴的尸体。他们是红莲珍惜的伙伴，是相互信任的伙伴。红莲凝视著他们，强压内心的怒火，说道：

「……要是我让怒气冲昏头，深夜可是会生气的。」

「可是他已经死了。」

「那又怎样？我们一定会赢的。」

「赢过什么？」

「赢过命运。」

「你们这么弱，你们的生命这么脆弱，而且根本一无所知。」

「是啊，你说得没错。」

红莲回答，然后望著手中的刀。这是一把被鬼附身的武器，是让人变强的武器，是用来得到超越人类力量的武器。

是真昼所给他的武器。

他直盯著那把刀，接著扔了出去。刀在空中打转，然后插进地面。

「不行，靠这把武器打不赢你。」

真昼回答：

「这可不对，你之所以打不过我，是因为你没抛弃懦弱的自己。」

她老是不断地如此告诫红莲。

自从与红莲重逢，她就一直重复这句话，彷佛是要说服红莲。

她之所以如此厉害，的确是因为抛弃了自身的懦弱。

而她也希望红莲跟自己一样。

但是红莲回答：

「就算丢掉自己懦弱的一面，我还是不可能像你一样厉害。而且现在要是抛弃懦弱的自己，那我还剩下什么呢？」

「剩下成为王子来拯救我的权利。」

「…………」

「……可是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喜欢做不到这件事的你。深夜说得没错，要是你真的听我的话，那我一定会对你失去兴趣。」

她用那双吸血鬼的红色眼瞳，陶醉地凝视红莲。

红莲直盯著她的眼睛。

「到此为止吧，真昼。不要再玩了，大家都已经死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圣诞节只剩下几小时就要结束，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快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吧。」

她微微一笑。

「不，我已经得救了，因为你在最后一刻找到了我，所以我已经得救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很笨，拜托你说得简单一点。」

这时她掏出裙子口袋里的手机，看了看萤幕。

「啊啊，已经八点二十五分了，动作得快点才行。」

她喃喃自语，然后将手机扔在地上。

红莲问：

「你在急什么？」

「你应该很清楚吧？」

「清楚什么？」

「世界马上就要毁灭了。」

「是你要动手吗？」

听红莲这么问，她只是露出微笑，走了过来。

「吸血鬼不是歼灭了《百夜教》吗？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吗？」

红莲回答：

「……我听说是为了阻止遭到禁止的咒术实验。」

「那咒术实验叫什么名字？」

「《终结的炽天使》。」

《百夜教》所进行的咒术实验，应该是叫这个名字没错。真昼留给红莲的资料上，是这么写的：

超越《鬼咒》，足以毁灭世界的大规模破坏性咒术武器。

「你给我的资料上是这么写的。」

真昼耸耸肩。

「发动方式呢？」

「我不知道。」

「效果呢？」

「不知道。」

他记得真昼的资料上是这么记载的，内容活像是先知所留下的预言。

『──第一波毁灭，将会降临在那些贪婪的丑陋大人身上。如果要说得具体一点，那就是全世界十三岁以上的人类，全都会丧命。

神明已经震怒了，而对象就是贪婪的我们。因为人类老是做些骯脏的研究，任由欲望无限膨胀，实在是丑陋至极。

所以大地将腐败。

魔物将四处徘徊。

毒物将从天而降。

末日天使呜起号角，世界将随之崩溃。

到时候，人类肯定无法存活。在如此残酷的世界里，脆弱的人类没有能力生存。』

而今天就是那个日子。

据说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在圣诞节，世界末日即将降临。

红莲回想起那个名叫齐藤的男人，是这么说的。当时红莲问：

『那是一种大规模生化武器吗？』

齐藤回答：

『不，不是的。』

『那到底是什么？』

『是天谴。』

『啊？』

『是神明为了惩罚傲慢人类的天谴，可是愚蠢的人类想利用它来制造武器，却不晓得其实有更好的运用方式。』

红莲盯著真昼，问：

「《终结的炽天使》到底是什么？」

她回答：

「对神明天谴的控制方式，这就是《终结的炽天使》的真面目。」

「什么跟什么啊？神根本就不存在。」

如果真的有神，为何要创造这样的世界？为什么要创造如此糟糕的世界？

但她并不理会红莲的质疑，而是像个巫女一样，像个先知一般，继续述说神的存在。

「这力量真的很惊人，毕竟是天谴嘛。人类居然想进一步操纵这力量，真不晓得人类可以贪婪到什么地步。这简直就跟巴别塔一样，根本就是伊卡洛斯嘛。妄想征服天空的傲慢人类，却因此触怒了神。」

看来她并不是在朝红莲走来。

她朝红莲刚才丢掉的刀前进，充满慈爱地捡起那把刀。

接著。

「啊啊，你回来啦，之夜。看来你杀了很多很多人类和鬼呢。」

她说话的语气，简直完全无视红莲的存在。

红莲说：

「真昼。」

「怎么啦，红莲？」

「……我救得了你吗？」

听见他这么说，真昼露出十分美丽，却又泫然欲泣的神情回答：

「对不起，看来今天是不可能了。你没有能力救我。」

然后她突然将刀一转，刺向自己胸口。

刀穿过她心脏的位置。

「呜！」

从她喉头发出漏气般的迷人呻吟，眼看她双膝一软，就要跌坐在地──

「真昼！」

他快步上前扶住真昼，真昼全身无力，倒在他的怀里。

「这是怎么回事？」

她开心地笑了笑，抬头望向红莲，

「………………啊啊，红莲的身体真温暖。」

红莲想拔出插在她胸口的刀。

「……不要拔，一拔出来我马上就会没命。我已经让之夜和我的心脏合而为一。」

「你……」

红莲可以感觉到，之夜正在她胸中脉动，诅咒正一步步侵蚀她的身体。

呼，呼，呼，她痛苦地喘著气。

拥有压倒性实力的她，这时却愈来愈虚弱。红莲牢牢搂住她，搂著她的手全是血。那是深夜的血，刚才断气的深夜的血，这时沾在红莲的手上。

五士、美十、小百合和时雨，所有人都已经丧命，而现在，就连真昼也将死在红莲怀里。

「这到底是怎样！」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是在问我的愿望？」

「对，快点告诉我。」

于是她气弱游丝地回答：

「……应该是当一个普通女孩子吧。」

「…………」

「我好想跟喜欢的人谈恋爱……抱在一起……生个小孩……啊啊，可是，这愿望可能太贪心了。红莲这不是已经抱著我了吗？」

诅咒蔓延开来，黑色的面积愈来愈大。

红莲凝视著愈来愈虚弱的真昼，问：

「你要死了吗？」

「人总有一天都会死。」

「你本来就计画要在今天死吗？」

她的答案十分残酷。

「因为打从一出生，我的命运就已经决定。」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到头来，一切都在计画之中。

而她早就知道这件事。

早在她小时候，早在她遇见红莲之前，她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

就连杀了深夜他们，也全是按照计画进行，她一直都住在绝望的牢笼里。

她淡淡地继续说道：

「……我之所以出生在这世上，就是为了进行控制天谴的实验。这就是『鬼咒』实验的目的。我会出生，就只是为了这个理由，就只是为了这项计画。」

红莲早知道她是为了实验而生。人类在实验品的母胎中放进鬼，在历经无数牺牲后，真昼和筱亚才成功诞生于世。

而按照真昼的说法，这项实验，正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为了在此时此地牺牲而做的实验。

「所以一切都照著计画在进行吗？」

「…………」

「你的死，还有深夜他们的死，全都在计画之中吗？」

「…………」

「我该怎么办，我到底算是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救不了自己的女人，自己的伙伴，我什么也救不了，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红莲。」

她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虚弱。之夜的诅咒从胸口向肩膀蔓延，连白皙的喉头也开始染成黑色。

她也要死了，她肯定会死。到头来所有人都会死，只剩下红莲一个人，他拯救不了任何人。

「红莲……你要去违反禁忌，这样一来天谴就会降临。你要控制这股力量……」

「我没兴趣。」

「红莲。」

「我没兴趣。」

「红莲。」

「我早就受到天谴了！打从我出生那一刻起！我保护不了你！保护不了老爸！保护不了美十、五士、小百合、时雨和深夜！我这不是已经受尽天谴了吗！我到底还有什么罪！你说这是神明的天谴！如果真的有神，那就告诉我啊！快点告诉我！祢到底要我怎么做！祢到底想做什么！祢为什么要创造这种世界！」

红莲放声呼喊。

他放声怒吼，像只丧家犬，毫无意义地吠个不停。

然而，回答他的并不是什么神明。

而是躺在他怀里，被他的眼泪沾湿脸颊的真昼，温柔地替他拭去泪水，

「……你居然愿意跟我撒娇，我好开心。」

没错，他是在撒娇。他对束手无策、毫无志气的自己感到愤怒，将情绪全都发泄在真昼身上。

但对于他这举动，真昼似乎感到很开心。

「谢谢你在我临死之前，愿意跟我撒娇……啊啊，可是你听我说。」

「…………」

「……其实并不是一切都照著计画进行。因为今天你找到了我，也许你真的可以阻止这场毁灭。」

红莲低头望著真昼，诅咒已经蔓延到她的脸颊。

「也许你可以拯救世界。」

「…………」

「你今天出现在这里，并不在计画之中。其实这是我的安排，而且现在并没有人在监视我们，监视器拍不到这座礼堂。可是，其实我不希望你来这里，我好希望你来不及赶到。我根本不希望牵连到你。」

她泪流不止，眼泪从成为吸血鬼后化为红色的眼瞳中，不断扑簌而下。

她是在演戏吗？

还是真的感到难过呢？

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无所谓。

红莲问：

「……我该怎么做？」

她回答：

「做个选择吧。」

「什么选择？」

「就跟之前一样。看你是要选择接受懦弱的自己，还是要舍弃懦弱的一面，踏上正确的路呢？」

又是同一个问题。

然而，他的伙伴都已经死了。

就连真昼也将死去。

她说的懦弱是什么？自己身上还剩下什么弱点？

她说道：

「《终结的炽天使》的发动条件，就是让死人复活。」

「什……」

让死人复活。

这怎么可能──

然而她的口吻，听起来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可是神明不会允许的，祂不会准许让死人复活。只要让死人复活，毁灭的程序就会启动。人类一旦侵犯神的领域，天谴便会降临。凭我们现在的技术，还只能操控天谴的一小部分。世界将会毁灭，只剩下鬼和小孩能存活下来，人口肯定会减少到十分之一以下，这世界的模样将会有天翻地覆的改变，而且复活的人也不会是完整的人类，顶多只能再活十年而已。但是，就算是这样，实验还是会在今天执行。」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切都是为了接近神明。」

「开什么玩笑，这太疯狂了！」

「是呀，你说得没错。可是我们就是出生在这样一个世界，所以才会遭到天谴。」

真昼说完，便望向礼堂中央的棺材。

棺材共有七具。

她说：

「……棺材里头装著尸体，中央有个用来插刀的地方。这项实验需要的，是许多鬼和人类的生命，还有吸血鬼贵族的生命。如果没有这三样东西，就无法让死人复活。但是，这里已经有一把已经吸够血的武器。」

说完，她便握住胸口那把之夜的刀柄。

之夜的确杀了许多拥有《鬼咒》的人类，而杀了这些人的正是红莲；原来就连这也是计画的一部分。

但是，他并没有杀过吸血鬼贵族，毕竟他根本不是贵族的对手。照理来说，他就连一般吸血鬼也对付不了。

红莲注视著真昼。之夜的诅咒已经往她的脸颊、眼睛与头部扩散。

即使全身爬满诅咒，她看起来依旧十分美丽。红莲凝视著她的脸蛋。

「……吸血鬼贵族指的是你吗？」

她只是微微一笑。

「你早就注定要在今天成为活祭品吗？」

但她只是笑著摇摇头。

「不，不是的。我命中注定要死在王子怀里。」

「…………」

「因为我长得太美，所以女神嫉妒我，想把我带去地狱……可是王子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所以把我搂在怀里。」

「…………」

「就算身体被夺走，灵魂还是会留下来。下辈子投胎的时候，希望我能变成一个普通女孩子。」

「…………」

「王子会紧紧把我搂在怀里……」

「真昼。」

「然后吻我……吻我这个既丑陋又骯脏的鬼──」

「真昼，你……」

她哭个不停，原本又红又美的眼瞳，已经被诅咒染成一片漆黑。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像是在抽搐一样。

红莲试著阻止她发抖。他紧搂著真昼的身子，想要阻止她继续发抖。

「真昼。」

「…………」

她没有回答。红莲就连她接下来会变成怎样，也不晓得。

「真昼。」

「…………」

之夜滋滋作响，然后开始将她的胸口吸入刀中，将她的身体全部吸进去。

红莲抓住刀柄。

「给我住手，之夜。」

有个声音回答他。

《不可能。》

「马上住手。」

《没办法，动手的不是我，被吸过去的其实是我。》

「什么意思，难道是她动的手？」

之夜的回答，将红莲打入绝望深渊。

《不，她体内的诅咒，原本就是这样设定的。她即将化身为鬼，一个吞没了我的鬼。》

她的愿望是成为一个普通女孩，却再次受到命运所摆布。

《阻止这件事吧，红莲。》

「我该怎么做？」

《不行，我撑不住了。》

「我到底该怎么做──」

他想起真昼那句话，想起她刚才所说的话。

女神嫉妒她的美貌，想带走她的灵魂，但是王子会拯救她的灵魂。只要紧搂著她，给她一个吻──

如果这么做真的能拯救她。

「不要离开我，真昼。」

他牢牢抱住真昼纤细的身子，将手伸进那头灰发，扶住她的颈子，嘴唇凑上那已经发黑的唇瓣──

「…………」

一切都将就此划下句点。

王子对一直受到欺负的可怜灰姑娘一见钟情，于是出手搭救，最后两人过著快乐幸福的日子。

「…………」

童话故事的结局总是如此。

无论什么故事，最后总是会喜剧收场。

可惜的是，这并不是什么童话故事，眼前这位公主十分不幸，从出生到死去，都未能摆脱悲惨的命运。

她就这么抱著想成为一个普通女孩的愿望──消失了。她被吸进之夜之中，又或者是她吸收了之夜也说不定。

她的身影从红莲怀中消失，只剩下一把刀。那把刀锵的一声掉落在地。

眼前只剩下一把黑色的刀。

红莲握著那把刀的刀柄，呼唤道：

「真昼。」

「…………」

「真昼。」

「…………」

「之夜呢？你在吗？」

「…………」

没有回应。

毫无反应。

并没有人回答他。

留在这里的，就只有伙伴的尸体，吸收了没能得救的那位公主的刀，以及一只无能又温吞的乌龟。

面对这一切。

面对这情况。

「呼，呼，呼，呼。」

他独自按著胸口。

「我……」

独自按著胸口说：

「我为什么还活著……？」

但是并没有人回答他，真昼、深夜、五士、美十、小百合和时雨，都没有回答他，因为大家都已经不在了。

这时铃声突然响起。

铃铃铃铃铃铃。原来是真昼刚才扔在地上那支手机的铃声。

现在的时间是二十点三十分。

萤幕上显示的是。

『毁灭的时刻』

也就是说按照计画，实验应该已经执行。按照「柊家」的预定，世界应该已经灭亡。

「…………」

然而，原本要执行实验的人已经不在。

现在正在进行的是真昼的计画。

红莲想起她刚才那番话。

『你今天出现在这里，并不在计画之中。其实这是我的安排，而且现在并没有人在监视我们，监视器拍不到这座礼堂。可是，其实我不希望你来这里，我好希望你来不及赶到。我根本不希望牵连到你。』

没有人在监视，这是为什么？其实是为了避免被吸血鬼发现。要是监视影像外流，就会被外界发觉此处在进行禁忌实验，这么一来，就连这里也会遭吸血鬼歼灭。

所以并没有人在监视这里。

但是时间到了。

要是世界并未按照预定毁灭，调查队应该会前来察探。

调查队将找到红莲，将其拘捕，然后继续进行实验。

这样一来世界就会灭亡。

末日将会降临。

「…………」

这时红莲心想：像这种世界，像这种疯狂丑陋的世界，还是乾脆毁灭算了。

有必要延续这些悲剧吗？

所有人都泪流不止，哭喊著好痛苦、好难过，既然如此，对于这样的世界，

「……还有必要执著下去吗？」

红莲喃喃自语。

他望向五士、美十、时雨、小百合，以及深夜的尸体。

「……你们觉得呢？你们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

他一边这么问，一边将刀收回腰上的刀鞘，然后缓缓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真昼说得没错。

到头来，他还是得做选择。

──是要接受懦弱的自己？

──还是舍弃自身的懦弱，朝正确的道路前进？

「…………」

此时此刻，死亡才是正确的道路。

他现在该做的，就是放弃对这腐败世界的执著，按照约定，和其他伙伴一起牺牲。

这样一来，世界就能得救。

至少他们不必再扛起更深的罪孽。

但是。

「…………」

红莲探头看了看棺材，里头装著一名陌生男子，红莲把尸体拖出棺材。

一具，两具，三具，四具，五具。

红莲将尸体一一拖了出来。

接著他走向其他伙伴。

他捡起五士被扯断的头和身体，放进棺材。

捡起小百合被扯断的头和身体，放进棺材。

捡起时雨被扯断的头和身体，放进棺材。

捡起美十被扯断的头和身体，放进棺材。

然后他移动一段距离，捡起深夜，看著深夜的脸。深夜也已经断气，要是发生奇迹，让他复活醒来的话，不晓得他会不会生气。

「……他肯定会生气吧，谁叫我不遵守约定。」

他们本来约好要一起牺牲，一起打赢这场仗。

「可是如果换成你，你的决定也会跟我一样吧？深夜。」

「…………」

「不，也许不会？」

「…………」

「可能不会吧，只有笨蛋才会这么做。」

根据真昼的说法，要是这么做，全世界的人类都会灭亡。

只要红莲打破这遭受诅咒的禁忌，其他那些毫无关联而且无罪的人，也会因此受到天谴。

再加上就算复活，他们也不会是完整的人类，顶多只能再活十年，因此这么做实在不怎么划算。

不，这么做其实很自私，非常自私。这样等于是背叛全世界，却只是为了再见伙伴一面。

但是。

「…………」

红莲小心翼翼，将深夜抱起来，移动到棺材边，然后放进里头。

真昼说这些棺材中央，有个插刀的地方，红莲走了过去。

而正如她所说，那里的确有个可以把刀插进去的地方。

按照真昼的说法，只要把刀插下去，实验就会开始。

禁忌实验。

这实验，就像是建造通往天际的巴别塔。

就像是想触及太阳，而用躐造的翅膀飞向天空一样。

这是个不畏神明的禁忌实验。

「…………」

红莲拔出腰上的刀。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声音从礼堂入口传来。

那是男人的声音。

「哦哦，真热闹。照理来说，我觉得还是不要付诸行动比较好耶。」

红莲看了过去，出现在那头的是一名美男子。

对方是留著一头银色长发的吸血鬼，红莲认识这个家伙。

就在几个月前，这男人曾和真昼在上野动物园交手，红莲记得他的名字是费里德‧巴特利，是一名吸血鬼贵族。

费里德脚边躺著几具尸体，应该是「柊家」派来的追击部队。

是因为时间到了世界却未毁灭，为了继续「终结的炽天使」研究而派来的部队。不过看来费里德已经杀了他们。

《终结的炽天使》会打破禁忌，吸血鬼可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吸血鬼出现在这里，就代表实验已经划下句点，整个实验将被彻底抹除。

也就是说，只要死在血鬼手下，只要不去完成实验，任由吸血鬼取走自己的性命，红莲就等于是拯救了这个世界。

既然如此，看来这大概也是选项之一。

也就是真昼所说的选项。

你是要接受懦弱的自己？还是走向正确的道路？

红莲向吸血鬼贵族开口，那语气彷佛是在向对方求救。

「拜托你杀了我，我想选择正义的一边。」

听他这么一说，吸血鬼──费里德‧巴特利笑道：

「哈哈，讨厌，不要靠别人好吗。你自己决定吧，人类，这样不是比较有意思吗？」

「…………」

于是声音再次响起。

滴答滴答的声响传来。

那是欲望之声。

是灭亡的脚步声。

距离世界毁灭，只剩下最后两天。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步向终结的世界。

步向血脉的世界。

滴答，滴答，滴答。

喀嚓一声，红莲将刀插进洞里。

「好吧，我选择背上这个罪名。」

说时迟那时快。

整个世界开始崩溃。

第七卷 后记

这一集终于上市了。啊，先提醒大家，看后记之前记得先看本文喔！因为这里写的是我写完之后的感想！嗯，那个啊，感觉好像让各位等了一年多，事实上也真的是这样啦。我早就知道这集会难产，再加上要配合漫画版的剧情，下笔又更难了，实际上一动手写，我就发现这集果然跟预料中一样难写。不过也因为这样，这集也让我觉得非常满足。不晓得各位读者觉得如何？希望大家能觉得这一年等得有价值。

轻小说版的剧情是接在漫画版之前，所以结局早就已经决定了。就跟书名一样，这世界将会毁灭，而且会在这一集毁灭，可是其实我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因为呀，不管是哪个故事，其实结局都是显而易见的。

有个词叫作兴亡盛衰。荣景不会长久，人到头来总是会死。

结局总是显而易见的，可是在抵达终点前这段「期间」，像是谁跟谁有所接触，过著什么样的生活，我对于描写这些很有兴趣。就这点而言，这个故事真的是「最后一定会结束（我可不是在说冷笑话（笑））」，唯有对这一点，我真的是诚心诚意地面对，写起来虽然很辛苦，却又很开心，因为这点非常单纯，但是要面对如此单纯的目标，其实是很困难的。

「反正到头来只要主角打赢，读者就会看得爽快嘛。所以最后还是一定要让主角打赢啦」──这种手法是娱乐作品的铁则，要在作家这一行混口饭吃，或是说得实际点，如果想让作品大卖，创作时就不能太偏离这项铁则（想当作家的人千万要遵守这一点！）。但是这个故事老早就决定主角会输个不停，再加上世界绝对会灭亡，感觉根本就不会大卖嘛（笑）。写这种作品需要胆识。主角打不赢，所以为了吸引读者，必须动用许多写作技巧，但是这样还是很恐怖，会把人吓得直发抖的。因为这种作品很烦嘛，看这种一直在问「什么叫作活著？什么叫作活著？」的小说多累人啊。但是红莲他们还是拚命求生，不断询问这个问题。幸运的是有很多读者支持这样的红莲他们，作品居然卖得不错，我都怀疑到底是不是真的，没想到这世上有这么多怪人。这样一来我们都是「伙伴」啰，我要在这里向各位伙伴致谢。谢谢各位支持我写这种作品，这部作品对我的人生而言也非常有意义。

世界已经走到毁灭的前一刻了。下集再见，或者是在漫画版见啰。

今后也请各位多多支持。

镜贵也

第七卷 插图